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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诗集全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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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笑!别笑!后面还有!〃
  〃等他好不容易到了旅馆,刚挨到服务台的前面,就听到有人在提他的名字。站在柜台前向服务生打听他消息的那个人他完全不认识,样子很苍老,手上也拿着一根扁担。他只好把行李放下,走过去自我介绍。想不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人竟然是他的二弟,从老家坐火车到旅馆来接他,手中的空扁担就是为他的行李而准备的。〃
  这个时候,有些什么感觉不大对了,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安静了下来。
  两个相见不相识的同胞兄弟,面对面地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扁担,这样的相遇,这样的重逢,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人觉得可笑的了。
  我竭力忍着,可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在打开皮包找到手帕之后,一抬头,正好遇到邻桌客人投过来的惊讶和迷惑的眼光。
老金
  老金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一直住在国外,最近回来开会,在台湾的朋友合起来请他吃饭,来了十多个人,挺热闹的。
  这天晚上,大家兴致都很高,聚在一起,什么都可以聊,老金更是滔滔不绝,向我们报告这别后十年的一切概况:
  〃你们知道吗?我前阵子回去过一次,跑了一大圈哩!〃
  大家当然都明白他指的是哪里,这是一个最时髦的话题,于是,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准备听他的了。
  老金很知道他的优势,于是,面带得色地开始向我们这些人形容起他所见到的种种来了。他跑得可真远!去了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山那么多水,那些都一直是我梦里的山河啊!
  我要承认,在我心里,是有一点嫉妒他的,可是,在开始的时候,我仍然能够平心静气地听他的描述。毕竟,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尽相同的命运,我就容忍一下他的优势又有何不可呢?
  可是,当他再说下去的时候,有些什么使我不安了,他说:
  〃你们知道吗?我去过的好些地方,就是大陆上的朋友也不能随便进去的,如果不是我的外国护照,如果不是我的特殊身份,普通老百姓是绝对进不去的呢!〃
  我还不能很清楚地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开始生气,可是,我知道的是一定要转变话题才行。于是,我小声地央求他:
  〃老金,讲别的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断地小声央求他,可是老金没注意到我,正讲到得意之处的他仍然滔滔不绝:
  〃真的,在那种地方,不讲特权是行不通的呀!〃
  终于,有些什么东西在我心中轰然炸袭。我受不了了,不得不站起来,大声地对他说:
  〃我不听得不得?不听行不行?〃
  老金呆住了,朋友们也都呆住了,丈夫从桌子对面向找投来警告的眼光,我没有办法解释我失常的行为,只好一转身跑了出去。
  外面是清凉的夜晚,敦化南路林荫茂密,我一个人走在宽敞的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才发现泪已流满脸。
  怎么样才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呢?
  怎么样,才能把我纷乱的不安与愤怒理出个头绪来呢?
  当然,我知道,有很多回去过的人都是怀着一种严肃的心情的。但是,假如有几个,只要有几个人像老金,假如他在台湾和在大陆都以特权自居并且还沾沾自喜,那么,要怎样才能弥补他所造成的错误呢?
  对我们来说,事情还很简单,今天晚上生了他的气,明天就可以不理他,实在忍不住了,还可以写封信或者写说文章来骂他,出气的方法总是有的。
  我听到丈夫从后面追过来的脚步声了,可是,在南国清凉美丽的夜晚里,我怎样也止不住那奔涌而出的惶急的热泪。

妇人之见
1
  每次,在车子开上高速公路,看到路旁的那些相思树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快乐,觉得这个世界也许并不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悲观,那样的不可救药……
  不是吗?有些生命并不是那样脆弱和容易征服的,就像那些相思树。
  七八年之前,中址到台北那一段刚通车的时候路旁都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土坡,像用刀削过似的,把很多座相思树林也硬生生地切成两半。在那一两年里面,所有的景色都像建筑模型所展示出来的样子,一切都规划得好好的,山归山、树归树、车归车、路归路,整齐得银色文明得很。
  过了两年,界限就没这么清楚了。在几个交流道的转角处,在好多片斜坡上.都开始出现了相思树的幼苗了,不知道是种子发的芽,还是当初堆土时带过来的,反正,它们开始生长了。很矮、很小,但是很坚持地站在那里,好像每经过一次,就觉得它们长高了一点,可是仔细看看,又好像没什么变化。有点像小时候玩的那种〃偷步〃的游戏,一个人在前面的墙边蒙着眼睛数一二三,后面的那些人就要乘机抢前几步,等到在墙边的那个人猛一回头时,大家又站定了,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这些相思树就有点像在玩着〃偷步〃的孩子一样,不声不响,若无其事,但是暗地里却在拼命地长。才不过两三年的工夫,都长得很直很挺了。而现在,所有的枝干都恣意的伸展,细碎的叶子已成浓荫,替原来平坦的草坡增添了不少美丽的光影变化,每次开车经过,我都会在心里暗暗地为它们喝采,为它们高兴。
  大自然里有一种神秘的生命力,如果你不把它摧残得太厉害的话。所有的生物都该有一种复杂的本能和本领,如果你能给它时间,如果你没有赶尽杀绝,如果你能给它留一点余地。
  悲哀的是,人类对它们,常常是不留丝毫余地的。
2
  今天看到报纸,才知道李石樵老师正在为了要被强制搬迁出他居住了将近四十年的老屋而心烦,而我在仔细地看了几份报道之后,也不由得跟着心烦气躁起来。
  我们居住的环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了环境呢?
  大家都说:〃艺术是精神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食粮。〃满街贴着标语:〃我们要复兴中华文化〃、〃要建设成一个文化大国〃,可是,艺术在哪里呢?文化要从什么地方来复兴、来建设呢?
  我们可以盖很多〃漂亮〃的建筑,可以在很多大门上挂上牌子,叫这个做〃文化中心〃,叫那个做〃艺术中心〃,可是,有谁能够知道,真正的艺术中心在哪里呢?
  其实,真正的艺术中心就在台北新生南路二段的巷子里面,在一幢木造的破旧的房子和它的庭园之间,在新竹武昌街的养了兰花和盆景的古老院落里,在台中,在台南,在每一个孜孜不倦地画了五、六十年的老画家的画室里。在那里,艺术并不只是挂在墙上的作品而已,并不只是一种单纯的色面与光影的组合。在老画家的古朴而陈旧的画室里,艺术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感觉、可以学习、可以超越、可以实实在在地改变一个年轻人的心胸与气质、可以崇敬可以感激并且可以轻声向他道谢的实体。在他的作品和他的生活之间,老艺术家向这个社会尽了他最大的贡献,他给了我们最美和最好的力量,依靠着这种力量,整个民族的文化才能延续下去。
  而我们给了他什么呢?
  在他们年轻的时候,我们要他知道,不努力就不能成功。在他们终于能够成功地在画面上表达出来的时候,我们又要他明白,艺术家应该接受一种孤独的命运。而在他寂寞地在画了几十年的画室里工作的时候,我们不是叫他搬家,就是开一条又直又宽的马路,把他幽静的后院完全劈开,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对努力了一生老画家的回报了。
  听说在日本和韩国有很多活着的国宝,而我们的国宝却只是指那些放在故宫博物院玻璃橱柜里的没有生命的物件,这是一种多可笑与可怕的错误!
  然后,我们还一遍又一遍地对孩子们说:〃我们是文化大国。〃
3
  有很多事情只要知错,就可以改,可是,有很多事情错了就改不了了,只要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在拓宽了的北部滨海公路上,我们碰到的就是这种令人看了心疼的错误,那些变窄了的或者干脆填平了,因而终于消失掉了的美丽的沿海景观,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了。
  花了很多金钱、很多劳力,筑了一条又整齐又平坦的大路,让我们可以很快并且很安全地到达我们的目的地——一块曾经很美丽而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海滩。
  站在狭窄的海滩前,身后充满了车辆的噪音,我们该向谁去诉说我们的惊讶与愤怒呢?
  而在南部的海边,同样的事情也在进行着,在碧蓝的天空和海水之间,曾经开得那样鲜明和灿烂的夹竹桃都不见了,曲折的海岸公路也完全消失,不再有峰回路转的喜悦,只有一条平直的大路,带你走到终点。
  在终点,他们用水泥做的假山或者假竹栏杆来欢迎你,一条用光滑并且极为昂贵的大理石砖铺成的路可以使你在海岸的热带林之中悠闲地漫步,而鞋底连一粒海沙都不会沾上。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4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仍然相信,这个世界也许并不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悲观,那样不可救药……
  并且,事实上大家也都没有恶意,每个人真的都是在尽力而为,大家都希望一切能更美更好。
  问题是,我们不太清楚更美更好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很久以来,已经没有人教我们这些了。
  很久以来,我们已经没有仔细地聆听风吹过树林时的声音,没有仔细观察过一朵小草花的生长,我们已逐渐习惯了小社会里的一切人为的安排,终于忘记了在大自然里原来该有的种种让人惊奇与羡慕的美好境界了。
  不过,也许现在还不太晚,也许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还来得及存一座山,或者存一片海,我们如果肯下决心,也许还来得及为我们的孩子储存一些幸福的远景、在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我们可以告诉池,在我们的国家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在那里,一切都依照自然的安排来生长。在那些野生的森林里,密密地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每一样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粗看好像杂乱无章,仔细再观察却会发现其中有令我们人类不得不叹服的秩序与安排,我们可以告诉孩子,我们真的有那样一块美丽的地方在等着他的长大和他的探访。
  孩子长大了以后,一定会感激我们的。
5
  我更希望,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向引导我们长大、带我们进人一种极美的精神境界,并且一直到现在还在努力创作的前辈艺术家表示出我们的感激之意。
  虽然,他们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并且几乎和那些野生的相思树一样,有着极强韧的生命力。可是,无论如何,他们仍然有一部分和凡人相同,需要生活,需要一块能够安静地创作的小小空间,需要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与支持。
  他们也许并不在意于〃国宝〃的称呼或者待遇,可是实实在在的,他们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瑰宝,失掉了任何一位,都是我们无法弥补的损失。
  难道真的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来后悔吗?难道我们真的是一个害羞与犹疑的民族,永远不能在适当的时候说出适当的话来吗?
  如果我们不能给孩子以一种良好的榜样,那么,孩子就有了很充足的可以让我们失望的藉口了。
  我想,今天来说、今天来做,应该是不算太迟,应该是可以来得及的。
  除了标语之外,让我们给孩子留下一些真实和美丽的宝物,让他们能在一个澄明而洁净的世界里成长,这该是所有的妇人的心愿了吧。
  现在说出来,应该不会太迟吧?

标 本
1
  看到别的孩子有捕蝶网,凯儿放学回来也央求他姊姊给他做一个。
  星期天的早上,慈儿用刚换下来的旧纱门上的纱网,加一些细铁丝,再去竹林里砍了一根细竹子,姊弟两个在车房里磨菇了整个上午,竟然给他们做成了。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兴高采烈地来告诉我,要捕蝴蝶去了。我问他们要去哪一带?姊姊回答我:〃去后面山上,听说那里蝴蝶比较多。〃
  〃妈妈,那里有你看都没看过的大凤蝶哩!要不要跟我们去?〃凯儿仰着给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脸,也来邀我一起去。
  〃算了罢!〃在廊前的我微笑地回绝了他:〃妈妈小时候看过的蝴蝶可比你们看过的漂亮多了!〃
  姊弟两个同时用一种不以为然的神色注视着我,然后就转身往后山走去了,他们心里一定在想:这个妈妈又在吹牛了吧。
  站在廊前看他们小上的背影,忽然发现,我意然无法向自己的孩子提出在任何证明来,无法向他们证明:我并不是一个爱扫兴和爱吹牛的母亲,我真的曾经有过一段丰富的童年,我真的曾经看过成群的美丽蝴蝶!
  其实,不过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而已,这个岛上曾经有过多少对在阳光里飞舞着的翅膀啊!
  刚从香港迁来台湾的时候,在厦门街店的巷子里,在靠近水源路的堤防下,长满了青草和野花。我常带着妹妹和弟弟,沿着这一条长长的土坡边缘一路奔跑过去,阳光下,蝴蝶也成群地在我们身旁跟着我们上下飞舞,有白的、黄的、紫的、花的,还有极大的黑色凤蝶,和那种小小的灰色蝴蝶。
  我们不能捕蝶网,只需要把两双小手合起来,慢慢地朝草坡走过去,然后,在一个敏捷的扑倒动作之后,手掌心里总会有一两对轻软的翅膀在里面急急地掮动,小心地打开来看,通常都是那种灰色的小蝴蝶,所以,我们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他们〃笨笨蝶〃,派人了以后,才知道这种蝴蝶的学名应该是〃台湾小灰蝶〃,遗憾的进,在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以后,却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了。
  住在石门乡间很多年了,每到春天来时,一直都在留心蝴蝶的消息,可是,尽管园里栽了不少的花树,却只有偶而飞来的一双两双的蝶儿,在花丛里飞舞的时候,只觉得他们的孤单,怎样也视不出那种热闹与兴奋的气氛来了,而那种气氛在我心里曾经是多么鲜明和美丽的记忆啊!
  孩子们从后山上回来的时候是空着手的,弟弟说蝴蝶都太聪明了,怎样也抓不到。姊姊却还记得我在他们出发之前所说的话,盯着问我以前都看过些什么样的蝴蝶?
  其实,我的书箱里面有一本〃台湾百种蝴蝶〃的标本,我本来想找出来给他们看的,可是,犹疑了一下,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藉口要去厨房看着晚上吃什么菜,就把她的问题给岔过去了。
  因为,我犹疑的是:假如在我把这些标本拿给他们看了以后,孩子如果问我,为什么现在都看不到这些蝴蝶了的时候,我要拿什么话来回答他们呢?
  我能拿什么话来回答我的孩子呢?
2
  十八岁那年夏天,第一次认识太鲁阁。
  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暑假了,画了那么久的国画,临过那么多张画稿,才算第一次面对着真实的〃山水〃。
  同行的都是同班同学,二十多个人坐在救国团借给我们的军用卡车上,从车子进入峡谷之后,就开始不断地惊呼起来:
  〃看啊!我的天!快看啊!〃
  是啊!大家快看啊!这迎面逼人而来的千如峭壁有着怎样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势,而往下看去,立雾溪又以怎样曲折湍急的流势在深深的谷底冲刷着,在大自然惊人的力量之前,我们年轻的心胸整个沸腾了起来,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大地山川〃,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有限和无限〃。
  长大了以后,每次想向别人形容那一种感动,每次都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挣扎了半天之后,最后总是那同样的一句话:
  〃你一定要自己去一次,你去了以后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的,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世间,有很多知识是可以靠课本和老师来传授的,有很多事件可以不必亲身参与,有很多名胜可以卧游;但是,我们也一定要承认:对待太鲁阁是不可以这样的,你如果没有去过太鲁阁,你就没办法认识太鲁阁。
  在那里,天和地是一体的,山和水是一体的,风声和鸟鸣是一体的,云雾和星辰是一体的,而当你置身其中,你才会发现,原来人和大自然也应该是一体的。
  在那里,山上巨石之间,常有骤雨之后留下的潭水,我们走倦了,就和衣进入山泉里游泳,女孩子的黑色圆裙在碧绿的水面上飘浮起来,温柔的笑靥如一朵洁净的睡莲。在那里,我们可以在夜色里横过涧谷,去探亲那白天曾遥遥注视过的开满了野百合的山坡,月光下,立雾溪不断地从谷底呼唤我们。在那里,年轻的心胸接受了大自然所给予的最壮严的洗礼,从山中出来之后,生命和青春似乎有了一层更深和更澄澈的意义。
  那个夏天以后,我又陆续去了几次,虽说已经过了很多年了,路边添了太多不必要的建筑,每个停留的站上又有了越来越多的喧哗;但是,只要山和水仍在,那第一次的感动仍然会回来。看到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从我身旁惊呼着走过去,我心里就会很感激,感激这大地山川给我们的一代又一代的教育。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没有看到这一点呢?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到太鲁阁的上游去盖个不一定需要的发电厂呢?
  把立雾溪拦起来,让太鲁阁成为一个干涸的标本,让原来无法形容和无法替代的瑰宝在我们眼前,在我们这一代里消失,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更不知道他们抱持着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价值观?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们坚持要这样做的话,那么,就算有一天他们开始认错了,也没有什么用了!
  因为,当太鲁阁一旦成为一个干涸的标本之后,就算穷千万人之力,穷千百年之功,也没有办法来弥补这种错误了。
  到那个时候,将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啊!可以还我一个原来的太鲁阁!

荷兰印象
  我们出去旅行时,常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入境问俗〃,这一句话里,其实是有满深的意思的。
  人有很多种类,不过,在说出这一句话时,有时候,可以显示两种不同的心思:一种是想知道别人有些什么和我们不同的缺点,我们可以加以讪笑;一种是想知道别人有些什么和我们不同的弱点,我们可以不去碰触。前者是恶意的,后者是善意的。当然,也有一种心思是纯粹只为了惊叹与欣赏,但是,无可否认,或多或少,潜意认里总会含有一些要和自己的环境比较一下的心思。
  刚到欧洲时,常听到朋友们说起荷兰人的爱干净,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总是要用一种有惊叹号的句子来加强语气:
  〃在荷兰街上走一天,鞋于上也不会有一点灰沙!〃
  〃荷兰主妇每天都在洗刷!〃
  〃你走到街上一看,每一扇窗户后,都有一个荷兰主妇在擦玻璃!〃
  事实也好像确是如此,我去过荷兰几次,都是在春天,郁金香开得最高兴的时候,而在每一条街上,总有几个长得很壮的妇人在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那扇迎街的大大的玻琉窗。
  刚开始时,我确实产生了一种自愧不如的心思,我觉得她们每一家都窗明几净,实在不是我们中国人能比得上的,能活在那样一个清洁美丽的环境里,实在是一种幸福。
  一直到有一次,经过他们的一个住宅区,我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同样是一栋双并式的公寓,可是在中国只需要盖一道公用的楼梯,就可以使二楼并邻的两家得以出入使用;但是,在荷兰的那个住宅区里,二楼的住户却是每家都各自有一道出入的楼梯,房子盖得并不宽大,因而,在比例上看来,这两道分开盖的供二楼住户出入的楼梯就显得格外狭小了。我的朋友告诉我:
  〃这样,荷兰主妇才能心甘情愿地擦着只属于她自己那一家的楼梯。〃
  当然,这也许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我忽然开始有了一种别样的体认:这样的一种干净美丽,是不是只是一种锱铢必较的民族性的反映而已呢?是不是除了是一种优点以外,也可能是一种弱点呢?
  当然,我绝不是说:我们中国有些脏乱现象是可以原谅或者可以加以赞美,我仍然认为,一个家一个国都能干净美丽,实在是值得羡慕与仿效的。可是,我们中国人在生活上的那一种宽厚的态度,也是别的民族所绝对无法做到,绝对无法比拟的,因而,在面对指那样一种〃逼人的洁净〃时,我也就不会太自卑了。
  其实,世间的每一件十不都是可以有着两面的解释吗?长久的战乱与长久受〃列强〃欺凌的结果,我们中国人的自卑感确实很重了,因而,在有时并不需要太自卑的则候,仍然无法释怀。
  我们的环境是不够干净,我们出上旅行的时候是太噪杂,我们有很多举止行为是没有公德,我认为,我们是该好好地改进;然而这种改进与向上的心,是应该在一个〃为下一代的幸福〃的前提之下,才是正确的,而不是,绝对不是:仅仅只为了〃怕别人耻笑〃。
  常看到一些这样的词句:〃有碍国际观瞻〃、〃让观光客以为……〃,或者:〃不要让外国人看了……〃等等的语句出现在官方的文件里和报章杂志上,总会给我一种错觉,让我以为我们的一切努力只是为了维持一个表面的尊严而已,很多话的真正含意好像是在说:假如别人没有看到或者不会看到的话,就没有关系,也就没有改进或努力的必要了。
  事情难道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难道我们把家里打扫干净一点除了是为了有客人要来以外,不也应该是为了我们孩子的舒服吗?我们的公德心,除了是为了让别人不耻笑以外,不也是为了要给我们的孩子一个生活的好榜样吗?所有的改进与努力,应该主要是为了下一代的幸福,别人对我们的看法如何,应该反而是次要的事情才对啊!
  我又激动起来了,把一篇原该是报导欧洲各国风俗与民情的文章写成这样,我实在是〃心不由己〃啊!
  我又激动起来了,把一篇原该是报导欧洲各国风俗与民情的文章写成这样,我实在是〃心不由己〃啊!

玛利亚
  ——而艺术家自己的那颗心呢?是不是也有一些恋恋不舍的东西呢?是他的童年、他的故园、还是他念念于怀的那个古老安静的中国呢?
玛利亚
  在布鲁塞尔学画的时候,早上都是人体写生的课,画室里经常有两、三个模特儿摆姿势给我们画。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流动性却不太大,就是说:间或有一两个人做不长久,但是大多数的模特都有了好几年的经验,也都是敬业。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休息的时候尽管也会和我们谈天说笑,但是,只要一到上课时间,一走上他的位置,一脱下罩袍,一摆好姿势,他就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作,在几十分钟的时间里,安静沉稳得如一具雕像。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忍受那个叫做玛利亚的模特儿的原因了。
  因为她不但常常迟到,常常籍故早退,并且,摆姿势的时候,从来不能让我们满意。
  如果是坐着的姿势的话,还勉强对付。可是,因为她有着一副长而瘦削的身材,所以教授常常要求她摆出站立的姿势。这样的话,在她正面的同学,可以画她瘦削的脸,瘦削的身材,再配上她的很大很黑的眼睛,画面自然就会出现一种美而忧郁的气氛,而在她背面或者侧面的同学,就可以仔细观察她微驼的脊椎,在画布上勾出一条很优雅的微微弯曲的线条。
  因此,多半的时间,她都是站着的。在开始的五分到十分钟里面,她还算合作,还能努力地保持直立的姿势,努力地睁大她那很黑很深的眼睛,但是,只要时间稍微久一点,她就开始摇晃了,眼睛也时开时闭,有时候还会自说自话起来。
  在那个时候,同学们就开始低声埋怨,我也会一阵一阵地觉得烦躁。在画布前面站着的我,和平常时候的我是不一样的,平常的我可以开玩笑,可以敷衍,可以容忍一切的散漫和疏忽;但是,站在画布前的我,尤其是那个二十二、三岁时的我,那个年轻气盛有着无限的野心,并且因而对自己非常严厉的我,是绝对不能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的。
  当然,在起初时候,我还是尽量容忍,可是,到那一天,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实在是受不了她!那天,上课的时候,爱玛带了几个桔子来,那是个教授不在的上午,画室里自然就比较活泼了一点。爱玛剥桔子给我们吃,画室里充满了一种桔子皮的香气。
  这个时候,玛利亚忽然说话了,就在画室的中央,在木制的高高的写生台上,她向爱玛说:
  〃请你给我一点桔子皮吃好吗?〃
  大家都有点吃惊,很少有正在工作中的模特儿会开口说话,并且开口要东西吃的,而且要的是桔子的皮!
  爱玛有点不好意思,赶快递给她几瓣桔子,但是,玛利亚不要,她只要桔子皮,她说:
  〃我喜欢吃桔于皮,可以提神。〃
  全班都哄笑了起来,助教也在旁边微笑,真的啊!这个老爱打瞌睡的玛利亚实在是需要提提神的啊!
  而我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了!整个早上,对画室里的嘈杂,对玛利亚的不合作,对正在画的那张画的毫无进展,对这所有一切的不满都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出来。我把笔摔进画箱里,把画箱用力地大声地关上,然后拿着画布气冲冲地走出画室,无论如何,这样一个本来可以用功的早上是完全浪费,完全空过了。
  到了晚上,在宿舍里,在灯下,我又把那张面再拿出来端详,想看一看还有些什么可以努力或者补救的办法。
  画布上的玛利亚面对着我,其实,如果不是这样瘦削和无神的话,她的轮廓应该可以算是很美丽的。
  隔壁房间的阿丽丝跑过来找我聊天,她是一间公立医院的护士,比我大上五、六岁,快要结婚了,常常拿些壁纸或者窗帘的样本要我来帮她挑选,给她的新家提意见。
  那天晚上,她一看那张画就叫了起来:
  〃我的天!你把她画得真像!〃
  我很奇怪,怎么,她认识玛利亚吗?
  〃怎么不认识,在中学里,她高我几班,长得漂亮,一毕业就结婚了。可是,生了四个孩子以后,有一天,她丈夫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隔了很久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寄了封没有回信地址的信来,说对不起她,劝她把四个孩子送到育幼院,你看!有这样荒唐的事!〃
  阿丽丝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是啊!她的未婚夫每天下班以后都会来找她,两个人甜甜蜜蜜地说上好多话,她怎么能够忍受玛利亚这样荒唐的婚姻呢!我只好要求她再说下去。
  〃去年、我在街上碰到她,如果不叫我,我还真不敢认她哩!她说,她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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