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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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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你都变成我所有作品的主题了,”她说:“两个世界的拼合,双重暴光。真难
相信,穿过浪子托马斯的形体,居然有浪漫情人的面孔。或者这样说吧,从一个老想着特丽
莎的特里斯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世界,被浪子贩卖了的世界。”

 托马斯直起腰来,迷惑不解地听着萨宾娜的话。

 “你在找什么?”她说。

 “一只袜子。”

 她和他一起把房子找了个遍,他又一次爬到桌子下面去。

 “你的袜子哪儿也找不到了,”萨宾娜说,“你一定来的时候就没有穿。”

 “怎么能不穿袜子来?”托马斯叫道,看看手表,“我会穿着一只袜子到这里来吗?你
说?”

 “没错,你近来一直丢三拉四的,总是急匆匆要去什么地方,总是看手表。要是你忘了
穿一只袜子什么的,我一点几也不惊讶。”

 他把赤脚往鞋里套,萨宾娜又说:“外边凉着哩,我借你一只袜子吧。”

 她递给他一只白色的时鬃宽口长袜。

 他完全知道,对方瞥见了自已做爱时的看表动作,一定是她把袜子藏在什么地方以作报
复。外面的确很冷,他别无选择,只得接受她的赐予,就这样回家去,一只脚穿着短袜,另
一只脚套着那只宽口的长袜,袜口直卷到脚踝。

 他陷入了困境:在情人们眼中,他对特丽莎的爱使他蒙受恶名,而在特丽莎眼中,他与
那些情人们的风流韵事,使他蒙受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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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减轻特丽莎的痛苦,他娶了她,还送给她一只小狗(他们终于退掉了她那间经常空
着的房子)。

 小狗是他某位同事一条圣伯纳德种狗生的,公狗则是邻居的一条德国种牧羊狗。没有人
要这些杂种小狗,同事又不愿杀掉它们。

 托马斯看着这些小狗,知道如果他不要的话,它们只有死。他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共和国
的总统站在四个死囚面前,仅有权利赦免其中一个。最后,他选了一条母狗。狗的体形如德
国牧羊公狗,头则属于它的圣伯纳德母亲。他把它带回家交给特丽莎,她把它抱起来贴在胸
前,那狗当即撤了她一身尿。

 随后,他们设法给它取个名字。托马斯要让狗名清楚地表明狗的主人是特丽莎。他想到
她到布拉格来时腋下夹着那本书,建议让狗名叫“托尔斯秦”。

 “它不能叫托尔斯泰,”特丽莎说,“它是个女孩子,就叫它安娜。卡列尼娜吧,怎么
样?”

 “它不能叫安娜。卡列尼娜,”托马斯说,“女人不可能有它那么滑稽的脸,它太象卡
列宁,对,安娜的丈夫,正是我经常想象中的样子。”

 “叫卡列宁不会影响她的性机能吗?”

 “完全可能,”托马斯说,“一条母狗有公狗的名字,被人们叫得多了,可能会发展同
性恋趋向。”

 太奇怪了,托马斯的话果然言中。虽然母狗们一般更衷情于男主人而不是女主人,但卡
列宁是例外,决心与特丽莎相好。托马斯为此而感谢它,总是敲敲那小狗的头:“干得好,
卡列宁!我当初要你就为了这个。我不能安顿好她,你可一定得帮我。”

 然而,即便有了卡列宁的帮助,托马斯仍然不能使她快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是几年
之后,大约在俄国坦克攻占他的祖国后的第十天。这是1968中8月,托马斯接到白天从苏
黎世一所医院打来的电话。对方是一位院长,一位内科大夫,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曾与托
马斯结下了友谊。他为托马斯担心,坚持让他去那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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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特丽莎的缘故,托马斯想也没想便谢绝了瑞士那位院长的邀请。他估计她不会愿意
离开这儿。在占领的头一周里,她沉浸在一种类似快乐的状态之中,带着照相机在街上转
游,然后把一些胶卷交给外国记者们,事实上是记者们抢着要。有一次,她做得太过火,竟
然给一位俄国军官来了一个近镜头:冲着一群老百姓举起左轮手枪。她被捕了,在占领军指
挥部里过了一夜。他们还威胁着要枪毙她。可他们刚一放走她,她又带着照相机回到了大街
上。

 正因为如此,占领后的第十天,托马斯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当时她说:“你为什么不
想去瑞士?”

 “我为什么要去?”

 “他们会给你吃苦头的。”

 “他们会给每个人吃苦头,”托马斯挥了挥手。“你呢?你能住在国外吗?”

 “为什么不能?”

 “你一直在外面冒死救国,这会儿说到离开,又这样无所谓?”

 “现在杜布切克回来了,情况变了。”特丽莎说。

 这倒是真的:她的兴奋感只延续了一个星期,那时国家的头面人物象罪犯一样被俄国军
队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人人都为他们的性命担心。对侵略者的仇恨如酒精醉了
大家。这是一种如醉如狂的怨恨。捷克的城镇上贴满了成千上万的大宇报,有讽刺小品,格
言,诗歌,以及画片,都冲着勃列日列夫和他的士兵们而来。把他们嘲弄成马戏团的无知小
丑。可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在与此同时,俄国逼迫捷克代表在莫斯科签定了妥协文件。杜
布切克和代表们回到布拉格。他在电台作了演说。六天的监禁生活使他萎靡不堪,简直说不
出话来,结结巴巴,不时喘气,讲一句要停老半天,有时长达三十秒钟。

 这个妥协使国家幸免了最糟的结果:即人人惧怕的死刑和大规模地流放西伯利亚。可有
一点是清楚的:这个国家不得不向征服者卑躬屈膝,来日方长,它将永远结结巴巴,苟延残
喘,如亚力山大。杜布切克。狂欢完了,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耻辱。

 特丽莎向托马斯解释了这一切。他知道,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原
因,亦即她要离开布拉格的真正原因:她以前从未真正感受过快乐。

 那些天里,她穿行于布技格的街道,拍摄侵略军的照片,面对种种危险,这算是她一生
中的最佳时刻。只有在这样的时间里,她才享受了少许几个欢乐的夜晚,梦中的电视连续剧
才得以中断。俄国人用坦克给她带来了心理平衡。可现在,狂欢过去了,她重新害怕黑夜,
希望逃离黑夜。她已经明白,只有在某些条件下,她才能感到自己的强健和充实。她期望浪
迹天涯,到别的地方寻找这一些条件。

 “萨宾娜已经移居瑞士了,你不在意吧?”托马斯问。

 “日内瓦不是苏黎世,”特丽莎说,“她在那儿,困难会比在布拉格少得多。”

 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因此托马斯同意了特丽莎移居的要求,就
象被告接受了判决。一天,他和特丽莎,还有卡列宁,发现他们已置身于瑞士最大的城市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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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为空空的公寓买了一张床(他还没有钱添置其它),并以一个四十岁男人的狂热,全力
以赴地投入工作,开始了新生活。

 他打了几个电话到日内瓦。俄国入侵一周之后,那里碰巧举办了萨宾娜的作品展览。她
在日内瓦的赞助人出于对她弱小祖国的同情,买下了她的全部作品。

 “多亏了俄国人,我才成了阔太太。”她说着,在电话里笑起来。她请托马斯去看她的
新画室,并向他保证,这间画室与他所熟悉的布拉格那间差别不大。

 他不是仅仅因为高兴过分而不能去见她,而是在特丽莎面前找不到离家外出的借口。于
是,萨宾娜到苏黎世来了,使在旅馆里,托马斯下班后去见她。他先从旅客登记处给她打电
话,然后上楼。她开门时,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札帽,身上除了短三角裤和乳罩以外什么
也没穿,露出了美丽的长腿。脑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不动,也无任何言语。托马斯也一样。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深深地震动了,从她头上取下礼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们一声不响地
开始做爱。

 从旅馆里回家来(现在家里已有了桌子,椅子,沙发与地毯),他高兴地想到,他肩负这
种生活就象蜗牛肩负着自己的房子。特丽莎与萨宾娜代表着他生活的两极,互相排斥不可调
和,然而都不可少。

 但事实是,如果他每到一处都带着这样的生命支撑体系,象带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
么这意昧着特丽莎还得继续她的噩梦。

 他们在苏黎世住了六、七个月,一天晚上,他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信上说,
她已去了布拉格,说她离去是因为缺乏侨居国外的力量。她知道她应该尽力支持他,但她不
知道怎么做。她原来一直傻里傻气地以为国外的生活会改变她,以为经历入侵事件以后她不
至于弱小如故,会长大,长得聪明而强壮,但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她成了他的负担,不愿
意继续成为负担。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得作出这个必要的决定。她还向托马斯道歉,说她带
走了卡列宁。

 他服了一些安眠药,可直到翌日凌晨,仍没合一下眼。幸好是星期六,他可以呆在家
里。他一次又一次考虑眼下的形势:他的祖国已同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断了往来。电话和电报
是找她不回来的。当局也绝不会让她今后出国旅行。与她的分离看来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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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到自己完全无能之后,他象挨了当头一棒,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镇静。没有人逼他作
出结论。他也无须看着院子那边的墙发呆,无须苦苦思虑于她的去留。特丽莎自己已决定了
一切。

 他到餐馆里吃了午饭,沉郁沮丧。可他吃着吃着,绝望的情绪渐渐消解,没有那么厉害
了,很快,留下的只是一种忧郁。回想起与她一起生活的岁月,他觉得他们的故事不会有更
好的结局。如果是别人来构设这个故事,他也不能不这样来结束。

 一天,特丽莎未经邀请来到了他身边,一天,她又同样地离他而去。她带着沉重的箱子
前来,又带着沉重的箱子离别。

 他付了账,离开餐馆开始逛街。他心中的忧郁变得越来越美丽。他和特丽莎共同生活了
七年,现在他认识到了,对这些岁月的回忆远比它们本身更有魅力。

 他对特丽莎的爱是美丽的,但也是令人厌倦的;他总是向她瞒着什么,哄劝,掩饰,讲
和,使她振作,使她平静,向她表白感情,说得有眉有眼,在她的嫉妒、痛苦和噩梦之下煌
煌如罪囚。他自责,他辩解,他道歉……好,这一切令人厌倦的东西现在终于都消失了,只
留下了美。

 星期六第一次发现他独自在苏黎世的街上溜达,呼吸着令人心醉的自由气息。每一个角
落里都隐伏着新的风险,未来将又是一个谜。他又在回归单身汉的生活,回到他曾认为命里
注定了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他才是真正的他。

 七年了,他与她系在一起过日子,他的每一步都受到她的监视。如果能够,她也许还会
把铁球穿在他的脚踝上。突然间,他的脚步轻去许多,他飞起来了,来到了巴门尼德神奇的
领地:他正亭受着甜美的生命之轻。

 (他想给日内瓦的萨宾娜打电话吗?或者想与他在苏黎世几个月内遇到的其他女人打电
话联系吗?不,一点儿也不。也许他感到,任何女人都会使他痛苦不堪地回忆起特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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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异而忧郁的自我迷醉一直延续到星期日夜里。星期一,一切都变了。他不由自主地想
起了特丽莎;想象她坐在那里向他写告别信;感到她的手在颤抖;看见她一只手提着重箱
子,另一只手引着卡列宁的皮带。他想象她打开他们在布拉格的公寓,推门时怎样痛苦地忍
受那扑面面来的满房弃物的气息。

 两天美好而忧郁的日子里,他的同情心(那引起心灵感应的祸根子)度假闲置,如同一个
煤矿上紧张劳累一周之后,星期天呼呼大睡,为星期一的上班积蓄气力。

 他给病人诊治,却总在病人身上看见特丽莎。他努力提醒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
他对自己说,我是患了同情症啦。其实她的出走和我们不再相见,这都很好,尽管我想摆脱
的不是特丽莎面是那种病——同情。这种病,我以前是完全免疫的,是她感染了我。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感到甜美的生命之轻托他浮出了未来的深处。到星期一,他却被从
未体验过的重负所击倒,连俄国坦克数吨钢铁也无法与之相比。没有什么比同情更为沉重
了。一个人的痛苦远不及对痛苦的同情那样沉重,而且对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想象会强化痛
苦,他们百次重复回荡的想象更使痛苦无边无涯。

 他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向同情心屈服,同情心则俯首恭听,似乎自觉罪过。但同情心知道
这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是默默地固守自己的阵地,终于,在特丽莎离别后的第五天,托马
斯告诉院长(俄国入侵后曾打电话给他的那位),他得马上回去。他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他
的走对院长来说太唐突,也没有理由。他想吐露自己的心思,告诉他特丽莎的事以及她留给
他的信,可最终没说出口。在这位瑞士大夫的眼里,特丽莎的走只能是发疯或者邪恶。而托
马斯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机会视她为病人。

 事实上,院长生气了。

 托马斯耸耸肩说:“ESmSSSein,Esmussein.”

 这是引用了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曲中最后一乐章的主题:

 为了使这些句子清楚无误,贝多芬用一个词组介绍了这一乐章,那就是
“DerscIIwergefassteEntschluss”,一般译为“难下的决心”。

 对贝多芬这一主题的引用,的确是托马斯转向特丽莎的第一步,因为是她曾经让他去买
贝多芬的那些四重奏、奏鸣曲的磁带。

 出他所料,引用贝多芬的这一主题对那位瑞士大夫相当合适。对方是个音乐迷,他平静
地笑着用贝多芬的曲调问道:“Mussessen?”

 托马斯再一次说:cJaesmusss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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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巴门尼德不一样,贝多芬显然视沉重为一种积极的东西。既然德语中sChwer的意思
既是“困难”,又是“沉重”,贝多芬“难下的决心”也可以解释为“沉重的”或“有分量
的决心”。这种有分量的决心与他的“命运”交响乐曲主题是一致的(“非如此不可!”);
必然,沉重,价值,这三个概念连接在一起。只有必然,才能沉重;所以沉重,便有价值。

 这是贝多芬的音乐所孕育出来的一种信念。尽管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甚至是很可
能),探索这种信念应更多地归功于贝多芬作品的注释者们,而不是贝多芬本人。我们也或
多或少地赞同:我们相信正是人能象阿特拉斯顶天一样地承受着命运,才会有人的伟大。贝
多芬的英雄,就是能顶起形而上重负的人。

 托马斯临近瑞士边境。我想象这是一个神情忧郁、头发蓬乱的贝多芬,在亲自指挥乡间
消防人员管乐队,演奏一支“非如此不可”的移民告别进行曲。

 他越过捷克边境,迎接他的是一队队俄国坦克。他不得不停车半小时等他们先过。一个
可怕的士兵,穿着装甲兵黑色制服,站在道口指挥着车辆,似乎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路都属他
管,属于他一个人。

 “非如此不可!”托马斯心里重复着,但接着又开始怀疑起来,真的必须这样吗?

 是的,他实在受不了自个儿呆在苏黎世却想象着特丽莎一个人在布拉格。

 可他究竟要被这同情症折磨多久呢?整个一生吗?或者一年?一个月?仅仅一个星期?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估计到?
 任何一个学生都能在物理实验室里验证各种科学假设,可一个男子汉只有一次生命,不
能够用实验来测定他是否应当服从“感情(同——感)”。
 他就带着这些想法打开了他的家门。卡列宁一下跳到他身上,舔他的脸以示欢迎。而他
想投进特丽莎怀中的欲望(他在苏黎世上车时还想着的),顿时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与她象
是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冷得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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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占领一开始,俄国的军用飞机便成天在布拉格上空盘旋,托马斯极不习惯这种噪音,
无法入睡。
 他在微微入睡的特丽莎身边翻来复去,回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次闲聊中她告诉他的一件事
来。他们谈起她的朋友Z,当时她宣布:“如果我没遇到你的话,我一定会爱上他。”
 即使在那时,她的话都使他落人一种莫名的忧伤。而现在,他认识到特丽莎爱上他面不
是他的朋友Z,只不过是机缘罢了。除了她与托马斯圆满的爱以外,很可能,还有着若干她
与其他男人的不圆满的爱。
 我们都绝难接受这种观点:我们生活中的爱情是一种轻飘失重的东西,假定我们的爱情
只能如此,那么没有它的话我们的生活也将不复如此。我们感到贝多芬,那阴郁和令人敬畏
的音乐家在向我们伟大的爱情演奏着:“非如此不可!”
 托马斯常常想起特丽莎对朋友Z的评价,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爱情故事并不说明“非
如此不可”,而是“别样也行”。
 七年前,特丽莎家乡的医院碰巧发现一例复杂综合性神经病。他们请了托马斯所在的布
拉格医院的主治大夫去会诊,可主治大夫碰巧坐骨神经痛,行动不便,于是派托马斯去代替
他。这个镇子有几个旅馆,托马斯碰巧被安排在特丽莎工作的旅馆里,又碰巧在走之前有足
够的时间闲呆在旅馆餐厅里。其时特丽莎碰巧当班,又碰巧为托马斯服务。正是这六个碰巧
的机会把托马斯推向了特丽莎,似乎并不是他自己决定与她结合。
 他回布拉格是因为她。如此事关命运的重大决定仅仅系于如此偶然的爱情,而这一爱情
如果不是七年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的话,也就不存在。那个女人,那个绝对偶然性的化身
又躺在他身边了,深深地呼吸着。
 夜已深了,如他每次感到精神沉郁时那样,他的胃就跟着开始捣乱。
 有那么一两次,她的呼吸变成了沉沉的鼾声。托马斯除了胃的压迫感与归来后的失望感
以外,觉不出一点儿同情。
摘自黄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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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 
二、灵与肉
                 1

 一个作者企图让读者相信他的主人公们都曾经实有其人;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不是生于
母亲的子宫,而是生于一种基本情境或一两个带激发性的词语。托马斯就是
“Einmalistkeinmal”这一说法的产物,特丽莎则产于胃里咕咕的低语声。

 她第一次去托马斯的寓所,体内就开始咕咕咕了。这不奇怪:早饭后她除了开车前在站
台上啃了一块三明治,至今什么也没吃。她全神贯注于前面的斗胆旅行而忘了吃饭。人们忽
视自己的身体,是极容易受其报复的。于是她站在托马斯面前时,便惊恐地听到自己肚子里
的叫声。她几乎要哭了。幸好只有十秒钟,托马斯便一把抱住了她,使她忘记了腹部的声
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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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产生特丽莎的情境残酷地揭露出人类的一个基本经验,即心灵与肉体不可调和的
两重性。

 很久以前,一个人会惊异地听到自己胸内有节奏跳动,但从不去猜测那是什么。他还不
能对人这样奇怪、陌生的东西给以辨识确定。那时的人体是一间囚室,囚室里的东西能看,
能听,能恐惧,能思索,还能惊异。而人体消失之后所留存的东西,便算是灵魂。

 当然,今天的人体不再陌生了:我们知道在胸膛里跳动的是心脏;鼻子是伸出体外的排
气管,为肺输送氧气;脸呢,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块标记着所有生理过程的仪表板,标记着
吃,看,听,呼吸以及思维的情况。

 自从一个人学会了给人体的各个部位命名,人体就好对付多了。他还得知灵魂不过是大
脑中一种活跃的灰色物质。灵与肉两重性的古老命题终于被众多科学术语淹没,我们仅仅将
其作为一种过时的浅见陋识而加以嘲笑。

 但是,假使他的一位恋人来听他腹内的咕咕隆隆,灵肉一体这个科学时代的诗意错觉,
便即刻消失。

??                  3

 特丽莎力图透过自己的身体来认识自己。正因为如此,从孩提时代起,她就常常站在镜
子前。她害怕母亲发现,每次偷偷照镜子都带有一种秘密犯禁的色彩。

 不是虚荣心使她走向镜子,而是那种看见了“我”时的惊奇。她以为透过那面部状貌看
到了自己灵魂的闪光,忘记了自己不过是看见了身体机制的仪表扳。她以为鼻子是自己天性
的真实表露,忘记了那玩意儿不过是给肺输送氧气的通气管。

 久久地看着自己发呆,她不时也心烦意乱地看到自己脸上有母亲的影子。她更固执地盯
着镜子,希望母亲的影子消逝而只留下她自己。每次的成功都令她陶醉:她的灵魂浮现于她
的身体表面,如那些塞在底舱的水手终于冲了出来,散布在甲板上,向着长天挥臂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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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象她的母亲,不仅仅是模样象。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她的整个生命只是她母亲
的继续,象台球桌上一个球的运动只是球员手臂动作的延续罢了。

 这种延续是从哪儿从什么时候开始而后来变成了特丽莎的生命?

 也许开始于特丽莎的爷爷,开始于那位布拉格生意人逢人便夸她女儿——特丽莎母亲的
美丽。她母亲才三、四岁,爷爷就告诉她,说她与拉裴尔的圣母像一模一样。四岁的她便再
也忘不了这句话了。她青春妙龄,坐在学校读书时,总是不听老师的课,想着与自己相象的
那幅画。

 该结婚的时候了,她有九个求婚者,围着她跪成一圈。她站在中间象个公主,不知挑选
谁好:第一个最英俊,第二个最聪明,第三个最富裕,第四个最健壮,第五个门第显赫,等
六个背诗如流,第七个见多识广,第八个工于小提琴,而第九个极富有男子气。他们都用同
一种姿势跪着,膝盖上的功夫相差无几。

 她最后选中了第九个,倒不是因为他最有男子气,而是与他性交时尽管她一再叮嘱:
“小心”、“多多小心啊”,他却故意不小心,使她找不到人打胎而不得不嫁给他。于是特
丽莎出世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众多亲戚都围在小童车旁,与孩子逗趣。特丽莎的母亲不愿
逗趣,甚至根本不说话,只是牵挂着自已另外八个求婚者,看来他们都比第九个好。

 象女儿一样,特丽莎的母亲也常常照镜子。一天,她发现眼角边有了皱纹,断定她的婚
事简直毫无意义。大约也是在此时,她遇到了一个男身女气的人,此人行骗有前科,又向她
隐瞒了自己的两次离婚。现在,她恨那些膝头带茧的求婚者,也极想换个位置让自己下跪,
于是便跪倒在她的骗子新朋友面前,抛下丈夫与特丽莎,出走它方。

 那个最有男子气的人变得最没有生气,他如此消沉,以至神经今今的,无事找事。心里
怎么想,日里就公开说出来。当局的警察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坏了,把他抓了起来,审判后给
了他长长的刑期。他们把他的住房封了,把特丽莎送交她母亲。

 那个最无生气的人在铁窗里没呆多久就死了。特丽莎与母亲随母亲的骗子来到靠近山区
的——个小镇住下来。骗子在一个机关里供职,母亲则在—家商店干活。母亲又生了三个孩
子,当她重新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又老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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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意识到自己已失落一切,开始找寻罪恶的原由。人人都会这么做的。她的第一个丈
夫,有男子气但未被她爱过,未能留意她床上的轻声警告;而她的第二个丈夫,没有男子气
却被她爱得太多,把她从布拉格拖来这个小镇,却跟一个又一个女人往来,使她永远陷入妒
嫉。她无力反抗,唯一属于她、又无法避离的人质便是特丽莎,她能以苦行赎清这一切罪
孽。

 的确,难道她不是决定了母亲命运的最主要的罪源吗?她,不就是那最有男子气的男人
的精子和那最漂亮的女人的卵子的荒谬结合吗?是的,正是从那个要命的时刻起,拙劣的弥
补引起了长途赛,开始了她母亲的命运。那个时刻,叫特丽莎。

 特丽莎的母亲无休止地提醒她,母亲就意味着牺牲一切。一个因孩子而失掉一切的女人
说出这话,自然言出有据颇近真理。特丽莎总是听着,相信当母亲是生活的最高价值,而当
母亲也是最大的牺牲。

 如果一个母亲是人格化了的牺牲,那一个女儿便是无法赎补改变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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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特丽莎并不知道那天夜地母亲向父亲耳语“小心”的情景。她的负罪感如同原罪
一样解释不清。她尽了一切所能来摆脱她。十五岁时,她便被母亲领出了学校,当了女招
待。她愿做一切事以讨得母亲的欢心,交出全部工资,做家务,照顾弟妹,用整个星期天打
扫房屋和洗东西。这真可惜,因为她是班上最有前途的学生。她渴望上进,只是这个小镇子
不能使她满足。于是无论她什么时候洗衣服,盆边总搁着一本书。她去翻书页,洗衣水滴在
书上。

 家里似乎没有什么羞耻可言。母亲穿着内衣在房子里冲来冲去,有时候乳罩都不戴,夏
天,有些时候则干脆完全光着身子。继父虽然不光着身子行走,可每次特丽莎洗澡,他都往
浴室里钻。有一次,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母亲就大发雷霆:“你以为你是谁?他会把你的
漂亮吞了吗?”

 (这种对立情绪清楚地表明,她对女儿的怨恨超过了对丈夫的猜忌。女儿的罪孽是无穷
无尽的,甚至包括了她男人的不忠。特丽莎对解放的渴求和对自己权利的坚持——诸如锁上
浴室门的权利——对于特丽莎的母亲来说,简直比她丈夫可能调戏特丽莎更令人讨厌。)

 冬日的一天,母亲决意在灯下光着身子走走,特丽莎很快跑过去把窗帘拉上,唯恐街那
边的行人看见她母亲。但她听到母亲在自己身后爆发出大笑。第二天,来了她母亲几个朋
友:一位邻居,一位同事,一位女教师和其他两三个常来串门的女人。特丽莎与随同来的一
位十六岁的男孩不约而同地问好,而母亲立即乘大家都在场,告诉她们特丽莎如何企图保护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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