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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多勇敢,才能念念不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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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我身边蹲下,“锦年,爸爸以后不能老来看你了。你要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妈妈不痛快的时候,让她说几句,妈妈累的时候,你主动奉承几句。你妈妈,她,看着很强悍的一个人,实际上跟孩子一样。有时候,刀子嘴,豆腐心……”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接过去。
爸爸微微笑了,笑得怆然。
“爸爸,你刚跟妈妈说什么了?”
爸爸的眼珠子转啊转,透出点点调皮,他附到我耳边,轻声说,“我刚强吻了你妈妈,然后跟你妈妈说,爱她。锦年,等你长大了,你心里有什么话,一定要表达出来,哪怕被拒绝。”
这是爸爸告诉我的最后的话。
两年后,爸爸心脏搭桥失败,永久地倒在手术台上。爸爸合上双目的时候,妈妈毫不知晓,依旧龟缩在一个人的爱恨中。
锦年(4)
待妈妈知道爸爸亡故的消息时,距离爸爸的过世已经去了大半年。恰逢春节,我和妈妈在商场采买年货,妈妈要称笋干,干货铺围满人,妈妈转了一圈,尚未觅着空处,正好有一人转身,妈妈连忙去抢空位,靠近的时候,抬头。冤家路窄,正是爸爸的后妻。
那阿姨比妈妈苍老,也难看。但是眉眼间有一丝温顺是妈妈不曾有的。
妈妈意态从容,与对方淡笑打了个招呼。若非她转身时拉我的手急剧颤抖,我都以为妈妈已经云淡风轻。
“等下。”阿姨叫住匆匆离去的妈妈。
妈妈回过身时的目光又一次平淡若水。
阿姨说:“我那有裴成保留的你的东西。你,找个时间来拿吧?”
妈妈不明白什么意思。
阿姨略笑下,说:“你不会不知道?他走了,心脏一直不好。手术前,他有不好预感,特意跟你告别,怕你难过,就说要回北京。”
妈妈依旧不明白,眼神空洞,待阿姨走后很久,她还是木头桩子一样矗立在人山人海中。那一刻,她彻底孤独。
她以为她扔出去的东西她不再稀罕,事实证明不是。
她以为她只要想拣不过是弯腰低头做做姿态的事,事实证明不是。
人生中没有什么事不可原谅,但是妈妈没有学会宽容,所以只能在往后舔噬悔恨。
我去取了爸爸的遗物:妈妈的照片,妈妈的戒指(离婚的时候,妈妈还了他),还有就是,妈妈做知青那会,给爸爸写的信。他每一份都整齐地保存着。
那个惨淡的春天,妈妈把信一份份烧掉。她的心从此灰飞湮灭。
此后妈妈从一个兢兢业业的业务骨干蜕变为一个混日子的中年妇人。生命的意义,只在于怀念。如果说,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那就是我了。她把那个被她扔掉的人竖为我学习的榜样。在我成长的路上,父亲如影随行。
他,知书达礼、学富五车。他温良恭俭让。他儒雅潇洒、风度翩翩。
他不过是妈妈的幻象。
我被逼着练琴,学书法,背古文,默英文单词,参加各类竞赛小组。妈妈不是个坏人,但绝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一出问题,她就用书本抽我。
所以,当陈勉降临我家的时候,我长长吁了口气。就算妈妈不把她的变态兴趣转移到他身上,至少在我被妈妈抽巴掌的时候,总有个人会开口求情。
陈勉病重住院的那些个日子,我就开始拍他马屁。用零花钱给他买全套金庸,只因看到了他问隔壁床借书被拒时的狼狈。
阳光好的时候,我推他去楼下病区花园晒太阳。我把兜里的零食掏出来,无非是果冻和话梅,问他,你要吃什么?他摇头。我说,给你大的吧,但你以后要对我好。
他吃一点,拼命地咳。身体里好像有只鬼,要拼命咳出来。我用拳头捶着他。那个时候,忽然就领悟了,总有些人比你还要倒霉,也总有些人比你走运,这都是没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事。烦恼多是天定的,快乐却是自找的。只要你觉得快乐,你就是快乐的。所以,我要快乐。
陈勉病愈后,随妈妈的安排去了郊区一个机电厂。妈妈对陈勉的态度一直有些怪异,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无聊的时候会损陈勉几句,譬如笑话他夹杂方言的普通话,但是轮着别人笑话他的时候,她又会像护雏的母鸡一样气势汹汹跳出来辩护。爸爸走后,妈妈有些神经质,所以我并不以为意,要说妈妈对我,还不一样。
每个周末,我和妈妈都要坐上长途车,带着食品和衣物去看望陈勉。一般中午能到。我们三个人就着陈勉从食堂打回的几个菜吃上一顿,妈妈问他累不累,习惯不习惯,他答不累、习惯。他的话非常少,并且言不由衷。我是这么想的。因为你从他的话中根本不要想得到满意的答案。话仅只于回答,对他来说,就是这样。而且,他总能利索地封死对话可能展开的途径。当然了,背了妈妈,我和陈勉依然有默契,经常是一方抬头的时候,另一方也恰巧在注视你,于是就勾勾唇角,心照不宣地笑下。有时候,陈勉会背着妈妈塞给我他用废料做的模型,以前是飞机、枪之类,看我没兴趣,就改为笔筒、花瓶、收容袋之类女孩子喜欢的,他做得既实用又很有慧心,我常常当作礼物送给安安。
锦年(5)
日子翻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妈妈那个国营单位改为股份公司,薪酬体制也相应做了变动。妈妈是销售,实行提成制,没业绩没提成,她必须外出开拓客源才能养得活家。就这样,她陡然忙了起来。于是周末的探视任务由我来完成。
我想这应该是我和陈勉共同的期望。
记得第一次单独去见他。我迷路了。
迷路起于我的贪玩。那是个挂着薄雨的秋日,我跳下车后,看到不远处有一农人正骑着三轮车过坡。路滑兼车里果实累累的缘故,车硬是踩不上去。我见状,放下给陈勉装食物的网兜,过去推车。
在我的帮助下,车子顺利上了坡,农人扔一个苹果谢我。
我咬着苹果,带着“一览众山小”的豪情环顾四周:南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田畴,收获后的田地有着悲欣交集的复杂面孔。天空浓墨重彩,视线交会处,云层低得好像在吻别即将冬眠的土地。西面是一大片子林子,深厚浓酽,有森森的神秘气息。东面则露出一带河的背脊。雨的激荡下,有温婉与雄浑的双重美感。那大概就是京杭大运河了。我生来爱水,决定看看去。
可运河看着很近,实际上离得挺远,它似怕我一样,我每前行一步,它便后退一步,茫无终点。慢慢地,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所为何来。我的目的似乎只在于攻克那条害怕我的河。
差不多有两个小时,我才摸到河边。河岸坚实,河面苍茫。雨大了些,击在水面,翻出腾挪的浪纹。时不时的,有船过去,有轰隆响着的轮船,也有轻摇慢划的渔船。透过半露的帘幕,可看到船里人家的生活模样。厨房、客厅、卧室。家在漂流,这给了我异常浪漫的想象。
那日,我就坐在岸边,看一只只船,徜恍于漂泊的梦境,直至陈勉汤汤水水地寻来。
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被我忘掉的网兜。脸上的惊惶已经过去,只剩了漠然。他大概在雨中等了太久的时间。
“好玩么?”他把装着红烧肉的兜扔到我面前。
“好玩。”我未改色,目光盈盈。我从来就不怕陈勉。他生气尤其不怕。
他说,下次你别来了。人丢了,我负不了责。
我说,下次我还要来。人丢了,你就在这里找我。我又指着烟雾里的船说,“陈勉,我长大后想买只船,坐在船上,去很遥远的地方。”
他没好气地说:“你为什么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说:“好玩啊。陈勉,除了W市,你去过哪些地方。”
他想了下,好像那些个地名是个珍宝,他不想那么轻易掏给别人看,“广州、深圳、大同、郑州、武汉……”
“这么多?”
“我跑货运嘛。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路上。我跟你相反,那时候,就想着停下来,好好睡一觉,醒在自家床上,床头有热饭吃。”
“这样——”我感叹着。总觉得我的理想比他要唯美一点。
这块地方,后来成了我们经常光顾的所在。有一块很大很平整的青石,上面坐个人就是一块望夫崖。石块后,有一小排野生的桑树,树下疯长着离离的草。运河上方刮过来的风有微微的鱼腥,但是浩瀚敞亮,像明镜。
我原本并不会游泳。有一次下岸抓螺蛳,被浪涛卷进河内。陈勉怕我淹死,便下决心教我。
那是15岁的夏天。中午时分的日头火气十足。光线弥散在天地间,网一样,无处可逃。农人都在午睡,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轮船的马达和*转的声音。
我和陈勉在浅水区。底下有松软的沙子,也有嶙峋的石头。他跟我说着要领,手如何,脚如何,呼吸如何,而后手托着我的肚子缓缓前行。我总是怕痒,咯咯地搬他的手。他不耐,就把我往河里扔。我呛了水,没头没脑挣扎,他才拉我上岸。在他的魔鬼训练下,我花了一周学会。 txt小说上传分享
锦年(6)
学会之后的我,有点如鱼得水,整天整天,就想泡在水里。
相反是陈勉,在我学会后,没了兴趣,坐在岸边的桑树下看我,手里点一支劣质烟。烟雾在炙烈的光中无迹可寻。只有他的目光,高高的,远远的,如同在别处。
我们来游水的时候,陈勉往往会多带一条外衣。等我上岸后,让我披上。然后载着我回厂区,洗澡换干衣服。
我知道他这么做的缘由,我15岁,虽然处在清涩年华,但身体已然有了变化。先是胸部的萌芽。洗澡的时候,总会为那一点点的膨胀而感到绝望。穿裙子前,里头必要衬一件白色小背心,穿下后,要努力把背心下摆绷直,间接地让胸部形状保持平坦如男生的肌肉。然后,我步安安后尘,也来了初潮。在听妈妈介绍说,那玩意将每个月准时到达比你最忠诚的朋友还要依赖你时,我再次陷入绝望。即便是现在,我还老想着,造物主对女人实在不公,一方面要让她们承受分娩之苦,另一方面还要为每月无用的卵子买单。
那时候的我们,走路总是弓腰虾行,每个月那几天,更是忐忑不安,关心屁股比关系学习更积极。我由此知道,作为一个女性,青春的开始,并不让我们由衷骄傲。
陈勉是一个20岁的青年男子,我又为何能够坦然于他的目光下呢?只能说习惯。
他看过我,并且不以为意,我自然也就跟他泯灭了男女大妨。
但他内心底也许并不如他所表现的漠然。我记得有次我游水上岸,正逢一群农家少年过来网鱼,见着我,一个个眼睛发亮,一边追着看我衣服内里的风景,一边说着阴阳怪气的话。陈勉跳下岸,把衣服扔给我,二话没有,就跟人打。疯了一样。
他一个人打跑了五个,也受了伤。嘴角有一挂血丝蚯蚓一样溢出来。
我把他嘴角的血抹去,手抽离的片刻,他握住了我的手腕,目光有些动荡。但只是一瞬,即放开。
回过头,说:“还游吗?”
“游。”我说,“我没什么损伤,你别跟他们计较的。”
他回过身,簇着眉,“你就愿意给他们看啊。”
我低头,狼狈道,“没有。”
阳光烧到脸上有点烫人,那个时候,我明白陈勉也是一个男性。
后来,游泳就越来越少。到安安在附近求学后,便更不可能了。陈勉在我心里渐渐还原为一个哥哥,虽然我总是对他直呼其名,他也不乐意叫我妹,但是安安总是“你哥哥你哥哥”的提醒着我们。我真的以为我不过多了个哥哥。
为着我喜欢吃鱼,他每周总要提前10分钟去食堂排队打饭。如果没有,他会去附近农家饭馆买。
为着我喜欢溜达,他每周仅有的半天休息都花在跟我行走上。春天,我们一起抓蝌蚪养着,结果发现全是赖蛤蟆。夏天,我们在午后安静的稻浪间钓黄蟮,总是不能如愿。秋天,我们去山上偷梨,看林人闻声出来追,我边跑边吃,待被抓住的时候,看林人会惊讶地发现我们两手空空,因为果子全装到我肚子里了。冬天的时候,我跟陈勉期待下雪。要是没有,就去运河边的旅馆吃鱼头粉丝汤。陈勉会喝一点黄酒。窗外有腊梅的枝影,幽香入怀。一年,就这样平静而快乐地过去。
我只觉得我喜欢。陈勉也大概是。虽然我们从来不说“啊,我很高兴”之类。
很多事情不必说。时光如同流水,年少的我以为,会一直隽永而绵长地流。
3
在我隆重地把安安介绍给陈勉前,他们其实已经认识。
锦年(7)
陈勉因着身体的缘故,晚上会去附近的N中跑步。那段时间正逢安安第一节夜自修结束,她也会到操场走一走,以清醒下脑神经。
操场上人不多,他们两人的存在便由此突显起来。一个慢慢走,一个呼哧呼哧跑,陈勉一圈圈地撵过安安,安安一圈圈地避让陈勉。时间久了,慢慢就成了默契。对于陈勉来说,这是无心的开始,对安安来说,这是有心的追求。少女的豆蔻心事,一片乌云都能联想到彩虹。安安爱情名著看多了,对这个冉冉展开的世界有着比别人更浪漫的期待。
她用目光默默追逐着那个背影。等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便抬头望月。年轻时候的月亮又大又饱满,月光弥散天地,笼住众生一夜的温软好梦。
这样哑巴一样地持续一阵后,两人终于开了口。
陈勉在她身边刹住:“这位同学,请问你们学校哪有小卖部吗?”
安安看他满头满脸的汗,知他是口渴,便说:“那边教务楼有,不过有点绕呢。”停顿片刻,她自告奋勇,“我带你去吧。”
路上,安安问:“你不是这里的教工吧。”
陈勉说不是,问她:“你几年级?”
安安说,高一。陈勉微微点头,说,跟我妹妹一般大啊。安安道,你妹妹也在这个学校?陈勉摇摇头。
此后,安安便执一水壶在操场等。待陈勉跑完固定的五圈后,拿过去给他,略带一点羞涩地说:“是在我们水房打的。因为,因为看你老去小卖部买水不方便,毕竟挺远的。”
安安看他没接,又慌忙补充道:“这,这水壶是新买的,干净的,我,我没喝过……”
陈勉一笑,拿过水壶一仰脖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样子很豪爽。
陈勉不是个会说感谢的人,他对人最大的诚意就是善意的微笑。他这样笑的时候,眼睛会呈出类似小动物一样的琥珀色,眼光若湖水一样平和安宁。安安的心便在这温顺的眼光与温柔的月色中一点点沦陷。
等到我把安安拉到陈勉厂里,隆重地介绍给陈勉时,他们已经相当熟了。
“当当当——当,这是大家闺秀沈觉安小姐,年方二八,聪明美貌、娴雅淑静——”
安安和陈勉彼此对了下眼,一同笑出声。
“啊,”我颇扫兴,“认识啊,不会吧……还是我魅力大,我的朋友自然就成了朋友。”
安安拉了拉我衣袖,将认识的经过说给我听。
“就认识了?”
“嗯。”安安抿了抿嘴,溢出一点笑影,“不过真的不知道是你哥。真巧。”
“是妈妈收养的。”
“那也是哥哥。”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来了兴致。
“很好啊。跟我哥哥有得一拼。”
“你哥哥?就是那个看上去很奶油的。”我见过她哥哥8岁时的照片,只记得是一个肌肤白皙、面容清秀的男孩。
“哥才不奶油,现在很帅的。”安安说,略蹙了下眉,“不过,我并不喜欢哥哥这类。”
“那是为什么呢?”
“不晓得,也许是生活中见到像哥哥这类的太多了。”
安安家境好,除开同学,她的交际圈子就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那些子弟并不似大家想象中的纨绔,相反都很有教养,然而,教养一多,就有某种虚饰的空洞与繁缛,缺乏寻常人家孩子那种生猛粗鲁的生命力。
安安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看着安静斯文,骨子里却有暴烈的追求。她喜欢的爱情故事多是像《呼啸山庄》、《牡丹亭》这样的。激烈、疯狂,为情能生能死。
大概人都是这样的,认为生活在别处,对于围绕自己的习以为常的生活都有一种颠覆的愿望。但是彼时的我尚不能理解,只觉得像安安这样的女孩子能毫无成见地欣赏陈勉,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很开心。
锦年(8)
不久后,我在陈勉床头看到一本朗文英汉字典。翻开来,扉页上有安安秀气的字:陈勉君:好好学习,为时不晚!
似有调笑的意味。我非常好奇,问陈勉:“安安送的?”
“生日礼物。”陈勉颇得意。
“安安是个书呆子,把你也看成书呆子了,你哪里需要这字典?”
“怎么不用?”陈勉接道,“我们厂前些时进了些高档设备,说明书全是英文的,我看不懂,就问安安,安安后来抽空教我语法和单词。”
“你还会英语?说几句听听。”我总是只能抓住现象而抓不住本质,在当时的我看来,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陈勉说英语那是天下第一号好玩的事。
“你别闹了。”陈勉脸红了。
“说啊,就说:你好吗?我很好,谢谢你,你呢?我好得很。”
陈勉低低道,“那最后的,我只会说我也很好,而不是我好得很。”然后他用他带乡音的英文念完那几句比较白痴的对话: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and you? I’m fine;too。
我乐不可支。陈勉道,“你笑什么,安安说我是标准伦敦英。人家安安从不笑我。幸好没找你做老师,光会挫伤人家积极性。”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安安就做起了陈勉的英语家教,当然是免费的。
他们俩最大的突破应该是一起练国标吧。怎么开始练的呢?说来还比较话长。
陈勉他们厂厂长与安安他们学校校长正好是一对。大概某个枕衾贪欢的时刻,那一对,觉得彼此的厂子和学校也该联谊联谊,润滑润滑,增加感情,培养火花,就跟他们一样。于是,学校先是组织学生每月去厂里劳动半日,公开的说法是,培养孩子们吃苦耐劳的精神。但在我看来,更多可能会起到洗脑作用:嗨,同学们,好好读书吗,读书考大学才是王道,不好好读书,看吧,只能跟这帮人一样做苦力,赚每个月可怜巴巴的一点小钱。
然后有一阵,城里开始兴起跳交谊舞,风气刮到郊区,厂里开了禁,学生们也心潮澎湃,觉得时髦。厂长与校长一合计,好吧,合办一个舞会吧。
厂里最标致的小伙子非陈勉莫属,又是先进工作者,这个挑大梁的任务非他莫属,陈勉怎么推也推不了,也不习惯跟别的女生手拉手,只能问安安。安安没意见,这对组合就产生了。国庆篝火晚会,两人拿得大奖。
那次比赛,我特意去看来着,给他们加油鼓劲。
篝火熊熊燃烧,红艳艳的光把两人的舞姿衬托得泼辣动人。我忘了拍手,怔怔想,如此闷骚的两人,也有激情焕发的时刻。艺术的力量当真不可小视。
我旁边坐着陈勉厂里的女工,女工们交头接耳,啧啧议论。一看上去挺有见识的女工道:跳舞最容易出事。你拉着我我扶着你,一不留神就是敏感部位。我赌一辆宝马,陈勉这小子看上那女学生了。你看那眼光,那手势……我急了,侧过头,说,我赌一辆悍马,这是不可能的。“悍马是什么马啊?我赌一辆种马,那女学生对陈勉也有意思。”看上去更有见识的一男工插过来。
然后,某个晚上,我跟陈勉在山坡上看月亮。
我抱膝,怔怔看着月宫里模糊的形状,喃喃说:“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后老悔……”
“你什么时候博爱了,月球的事也管。”陈勉说。
我瞥眼看他,“嗯,火星在哪里,我也想管管。”
忽而跳起来,拉他手,“咱们跳火星上的舞吧。”
锦年(9)
“我不会。”
“不会我教你啊。”我拉住他的手比画一个姿势。陈勉说:“这是弯弓射大雕的姿势。”“就这姿势,火星上的人就这么仇恨我们地球生物的。”
我又拉着他射了几次弓,总觉得火星上的舞蹈果然不及地球上的舞蹈来得赏心悦目。并且火星人锦年也不及地球人安安与陈勉相配。我比较矮小,抓着他胳膊的样子,像在练吊环。
我放了手,在他跟前蹦啊蹦,“我要长高。”我大声说。陈勉那家伙居然也跳啊跳,“我还会再长的。”
“你好讨厌,安安面前怜香惜玉的不得了,我面前,寸土必争。”我咬牙切齿。
陈勉道:“礼尚往来,安安对我比你好多了。”
我们跳啊跳的,跳到安安来了,陈勉立刻摆出绅士状,“锦年这孩子,老大不小的,一会学田鸡跳,一会学蛤蟆功。”
哎,我叹口气,在陈勉眼里,我是孩子,而安安不是。天可怜见,我比安安还要大三个月。
此后,我经常做的事,就是舞会的时候,为那两个出风头的家伙伴奏。三人凑合演一台戏吧,好歹,我也算在内。虽然是角落那一个。
以我高中时候的情商来看,安安是不可能对陈勉有什么想法的,她长得漂亮,学习出色,家境优渥,她的人生瑰丽得如同阳春三月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晴朗。她只要顺顺当当走下去,必然有成排的王子等着她挑挑拣拣,她怎么可能留情于这每月赚一点小钱没文化没情趣还有前科的混小子?
可事实证明,我的情商是比较低的。皇帝厌倦了山珍海味,尚会依恋青菜豆腐,在顺风环境里长大的安安最不耐烦的体验大概就是再风顺下去。游离于常规秩序之外才会给她的内心带来些许的刺激。那么陈勉无疑是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至于我和陈勉的开始,不晓得是不是潜意识里觉得受了冷落、想要弥补的结果。
4
有个晚上,上完钢琴课,我和陈勉照例在崇安寺溜达玩。
我跟他说,你有没有觉得安安的名字有点像尼姑?他笑道,你怎么这么坏呢?我说,觉安,觉安,下部发展就是崇安了,这庙就跟给安安造的。
“瞎说什么?尼姑哪兴住庙的。”陈勉摁摁我脑袋,怀疑我脑子浸水了。可是我们俩脸上都有心照不宣的属于恶作剧的笑。
在一个大排挡坐下。他给我要一个鸭血粉丝汤,自己则要一叠花生米,外一瓶啤酒。
他把粉丝汤里面的辣椒、生姜给我剔除掉。他知道我不爱吃辣椒,也讨厌姜。我吃着粉丝,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笑道,“我注意到了,你喜欢吃任何跟雨一样长长细细的东西,粉丝啦,面条啦……鼻涕不知道是不是。”
“你有时候很坏。”我笑。问他今天有什么好事这么大方。他说,他设计的一样产品,被厂里采纳,申请了专利。他拿了一笔奖金。
“是用你的名字吗?”我已经很有维权意识了。
他不以为意,淡淡说,“能采用,对我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其实陈勉,你很聪明。”我感叹了下,又道,“你其实也爱读书吧。”
“没那回事。”他否定。
“不可能。我看到你床头好多书,还很深奥。跟安安一样。”
“都是,消遣的,从安安他们学校借的。”
“安安帮你借?”
“我们一个工友的老婆就在安安他们学校做图书管理员。”
“那么,你喜欢我吗?”我的思路总是跳得很快,事实上我这句问话,跟他前一句回话丝毫粘连不上,可我居然恬不知耻地用上了“那么”。
锦年(10)
他抬头迷惘地看我一眼,没说话。我继续道,“你肯定喜欢安安。”
他急了,“你别胡说。”
“肯定的,安安很漂亮,又很温柔。我都喜欢。”
“我,我觉得你更可爱。”陈勉低低说。
我愣一下,转而漫天欢喜,膨胀得不行,“真的吗?你说我比安安好看?”
他好笑,“没说你比她好看,只是可爱一点吧。”
我丧气,“你就会让人空欢喜。”
突如其来一场雨。我和陈勉仓促摸进寺庙,共坐门槛上,看帘子一样瓢泼的雨。风很大,从底部往上吹,卷起腾腾的烟尘,便有雨雾轻萤一样落到我们身上。我打个哆嗦,陈勉伸出手,想是要拥我一下,但离背一寸的地方,便停下,放弃。
如此静默了一阵,我莫名生了点不安。跟陈勉近距离相待不在少数,可是发生在这单调寂寞的雨夜里,似乎就不一样了。雨清幽阴冷,总让人有趋暖的念头。抑或我也逐渐长大了,再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孩子,有了少女纤细的敏感。
陈勉似乎也不安,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张口,“我们——”
我耸下肩,表示男士优先。他说:“锦年,你有没有觉得空气很甜。”
我使劲嗅了嗅,“桂花嘛。”
W市喜好种桂花,一入秋,空气里都是或浓或淡的甜香。
“我们去内殿看看吧。”陈勉侧头看我,目光收缩了下。
我们穿过正殿,发现内殿前的园子里果然散种着几株花树。却不是桂花。因此树比桂花树还要高大,开一种黄黄的花,被风雨剥蚀,落花在地上堆了一圈,隐隐的幽香却蕴绕在空气里。
我跑到花下,仰脖细看间,忽听到了内殿传来细细碎碎似哭又似笑的声音。我疑为鬼,正惊惶之时,嘴巴被陈勉捂住。
“是人。”他声息沉沉的。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是受伤了吗?”
“他们好好的。”
“就看一眼。一眼嘛。”我好奇。他踌躇了下,不是很坚决,我趁势往内殿凑了凑,便在破败的佛龛一角看到了一对交缠在一起的忘情的恋人。
他们在吻,嘴唇剧烈摩擦着,手绳索一样互相捆缚,混沌的声音里含着绝望和痛楚,好像陷在深渊里。
雨丝从漏缝的屋檐旋下,纷纷扬扬,无止无歇。正如他们无法自持的爱情。这样的场景延续了很长时间,我偷窥的热情也渐渐化成悲伤,因为这场景太像一场葬礼。
如果是在为爱情送葬,两个看似的主角,不过是挣扎中的殉葬品。
回去的时候,我和陈勉的手牵在了一起。我的冰凉,他的滚烫。
我们的少年情事大概就是从那一日起。
算起来,已经到了高三。学习任务最严峻的时刻。当然,人在压力下往往会有反弹的表现。我们班上有那么几对秘密早恋的摆出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高考的架势公然在一起。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做功课。我的同桌小敏跟我的后桌朱大伟开始眉来眼去。有次,在外边小饭馆,我看到小敏跟朱大伟紧紧地挨在一张凳上,两人极肉麻地你半勺我半勺挖冰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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