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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利安-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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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尼扬扬眉毛。“我有一小笔……遗产,我以此过活。”

“我希望,不是很小的一小笔。我可是要你付钱的。”

“够我们开销的了,拉米亚女士。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事情? ”

我耸耸肩。“告诉我,你在图书馆里做什么? ”

“这跟我们的事情有关吗? ”

“对,可能。”

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他目光里有着什么东西,让我难抑感情的波澜,让我腿儿发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温柔地说。

“哦? ”如果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我肯定会拂袖而去。“谁? ”我问。

“一个我曾经认识的……女人。很久以前。”他的手指轻轻拂拭过自己的额头,仿佛他突然间变得很累,头晕目眩。

“她叫什么名字? ”

“芬妮。”几乎是在耳语。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约翰?济慈有个未婚妻,名叫芬妮(乔尼之所以说拉米亚让他想起芬妮,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济慈的这位未婚妻全名叫芬妮?布劳恩。)。他俩的爱情,很罗曼蒂克,但济慈也吃足了苦头,几乎被逼疯。济慈在意大利临死时,形单影只,身边仅有一个同路人,他感觉自己是被朋友、被爱人遗弃了。他保存着来自芬妮的信,这些他从未打开过的信;还保存着一绺她的卷发,弥留之际,他要求和它们埋在一起。

在这周之前,我从没听说过约翰?济慈这个人。我通过通信志读取了这狗屁的一切。我说:“那……你到底在图书馆里做什么? ”

赛伯人清清嗓子。“我在研究一首诗。我在搜寻原稿的片断。”

“济慈写的? ”

“对。”

“在数据网里找,不是更简单吗? ”

“当然。但是我要看到原稿……碰碰它,这很重要。”

我想了想。“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

他笑了……或者,至少他的嘴唇往上一翘。淡褐色的眼睛看上去仍然带着不安。

“这首诗,名叫《海伯利安》。很难描述它的故事内容。我想,那是艺术上的失败。济慈没有完成它。”

我推开我的盘子,吮了一口温茶。“你说济慈没有完成它。还是是说你没完成?”

他脸上的震惊表情很真实……除非人工智能是炉火纯青的演员。就我所知,他们可以做到。“老天,”他说,“我不是约翰?济慈。虽然我的人格基于他的重建模板所建,但这并不能让我成为济慈,就好比你叫拉米亚(济慈有一首诗就叫《拉米亚》。诗中的拉米亚是名女妖。),并不能让你变成女妖。有无数种影响力,把我和那个可怜的天才分开了。”

“你说我让你想起了芬妮? ”

“梦里的共鸣。不多。你接受过RNA 学习疗法,是不是? ”

“是的。”

“跟它差不多。这些记忆,感觉……很空虚。”

一名人类侍者带来了签语饼。

“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真实的海伯利安? ”我问。

“那是什么东西? ”

“偏地世界。我想,离帕瓦蒂不远。”

乔尼看上去迷惑不解。他已经掰开了曲奇饼,但是还没有看他的签运。

“我想,它以前叫诗人世界,”我说,“甚至它还有一个城市是以你命名的……

济慈。”

年轻人摇摇头。“对不起,我没听说过那地方。”

“怎么可能? 人工智能不是万事皆知吗? ”

他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刺耳。“但这个人工智能知道的很少。”他读了读他的签运谨防一时冲动。

我交叉双臂。“我跟你说,除了在我办公室耍弄银行经理全息像的小把戏,我还是无法证明,你跟你嘴上说的是同一个人。”

“把你的手给我。”

“我的手? ”

“对。随便哪一只。谢谢。”

乔尼双手拿起我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比我的还长。但我的粗壮。

“把眼睛闭上。”他说。

我闭上了。没有过渡:前一刻我还坐在红龙街的蓝莲餐馆中,下一秒我就在…

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未知之地。在灰蓝的数据平面中疾跑,向铬黄的信息高速公路倾斜,在炽热的信息仓库的巨大城市中上下穿梭,红色摩天楼穿上了黑冰防御铠甲,像私人账号和法人文件之类的简易实体闪耀在夜幕之下,仿佛熊熊燃烧的精炼厂。在这一切之上,巨重无比的人工智能挂在刚好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什么东西悬在了扭曲空间中,它们最简单的通讯脉冲如同猛烈的无声闪电,沿着无边无际的地平线肆虐开来。远方的某处,在这个这个不可思议的数据网小世界中,有一个微乎其微的眸子,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几乎迷失在三维霓虹的迷津之中,那双温柔的淡褐色眼睛正在等我,我能感受到,而不是用眼睛看到。

乔尼松开了我的手。他掰碎了我的签运饼。小纸条上写着:明智地投资新风险。

“老天啊,”我小声说。屁屁以前曾带着我飞行在数据平面上,但是我没有分流器,那时我的体验仅仅是一点点的朦胧影子。两者的区别,就好比一个是看焰火表演的黑白全息像,一个是亲临现场观看。“你怎么办到的? ”

“你明天可以对案子做出一点进展吗? ”他问。

我重又镇定下来。“明天,”我说,“我打算把它摆平了。”

嗯,可能还摆不平,但至少事情进展顺利。乔尼的信用薄纸上最后的费用记录发生在复兴之矢的酒吧里。当然,我第一天就在那检查过,由于那里没有人类招待,所以我只能跟几名老主顾谈谈,但是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没人记得乔尼。之后我又去过一次,但是运气坏透了。第三天,我又去了那里,留在那儿,等待着某个家伙开口。

 跟我和乔尼在鲸心去过的那家酒吧相比,这家显然不在一个档次,这里没有仿木和仿铜装饰。这地方掖藏在一幢腐朽建筑的二楼,坐落在一个破败不堪的街区里,就在乔尼所待的那个复兴图书馆的附近,相邻两个街区。即使在乔尼回远传广场的路上,也决不会顺路到这地方逗留的,但是如果他要和谁在图书馆附近见个面——某个想跟他私下里聊聊的人,那他就是选对结果他性命的地方了。

第七章

我在那已经待了六小时,他妈的吃腻了腌坚果和许可啤酒。就在此时,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头走进了酒吧。我猜他是这里的常客,就他那样子就看得出来:在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左顾右盼,而是径直朝后头的一张小桌子走去,在招待技工还没完全停在他面前时,就点了杯威士忌。我走了过去,站在他边上,我意识到他并不完全是个流放汉,我在附近的废品店和街摊上,看到过那些肮脏的男人女人,但他跟他们不一样。他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自傲的神色。

“我能坐这儿吗? ”

“那要看情况啦,妹妹。你卖什么? ”

“我是想买点东西,”我坐了下来,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抽出一张许可照片,塞给他看,那是乔尼在鲸逖中心上进入传送台的时候拍的。“见过这人吗? ”

老头盯着照片,摇晃着身子,然后把注意力全部放回了他的威士忌上。“也许吧。”

我朝技工招招手,叫他来再来一杯。“如果你看见他了,那今天就是你的幸运日。”

老头打着呼噜,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白胡茬。“如果是,那就是他妈这么长时间来的第一次,”他盯着我看,“给多少? 要什么? ”

“我买消息。多少的话,那要看你提供什么消息了。你有没有见过他?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市交易的五十马克钞票。

“啊,当然见过。”

钞票一半躺在桌子上,一半紧攥在我的手里。“什么时候? ”

“上星期二。星期二早上。”

没错,就是这天。我把五十马克塞给他,又抽出一张钞票。“他一个人吗? ”

老头舔了舔嘴唇。“让我想想。我想不是……不是,他坐在那儿,”他指着后面的一张桌子,“和他一起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啊,说到那人,这下子我记起来了。”

“什么? ”

老头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这贪婪的动作古老极了。

“告诉我,那两个是什么人。”我诱哄着。

“年轻的那家伙……就是你说的人……他和那两个的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知道的,那些穿着长袍的自然怪物。你总是能在全息电视上见到他们。他们和他们该死的树。”

树? “圣徒? ”我说,心里大吃一惊。圣徒跑到复兴之矢上的酒吧里做什么? 如果他在追踪乔尼,那他为什么要穿长袍? 这就好像杀人犯穿着小丑服在外做买卖一样。

“对。圣徒。穿着褐色的长袍,看上去就像个东方人。”

“男的? ”

“对,我肯定。”

“能不能再多讲些? ”

“没了,圣徒,狗娘养的大个子。看不清他的脸。”

“另一个人呢? ”

老头耸耸肩。我又拿出一张钞票,把两张都放在我的杯子旁。

“他们一起进来的吗? ”我问,“三个人? ”

“我记不……我没办法……不,等等。你说的家伙和圣徒首先进来。我记起来,我是先看见了长袍,然后另一人才坐了下来。”

“给我讲讲另外一个人。”

老头朝技工挥挥手,叫他来第三杯。我用我的卡帮他付了账,侍从滑离了,阻种在耳边聒噪着。

“像你,”他说,“有点像你。”

“矮吗? ”我说,“胳膊腿强壮吗? 是卢瑟斯人? ”

“对。我猜的。我从没去过那儿。”

“还有呢? ”

“没有头发,”老头说,“只有一个什么来着,就像我外甥女以前一直留的。马尾巴。”

“辫子。”我说。

“对,管它呢。”他开始伸手拿钞票。

“还有几个问题。他们有没有争吵? ”

“没。我觉得没。他们说话说得真是轻。那天——那时候没多少人。”

“那天什么时候? ”

“早上。大概十点吧。”

跟信用薄纸上的编码一致。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谈话内容? ”

“嗯没。”

“谁说的最多? ”

老头喝了口酒,眉头紧皱,绞尽脑汁想着。“圣徒先说的。你说的那家伙好像在答话。'奇。com书'有一次我看到他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吓到了? ”

“嗯不,只是惊讶。好像穿长袍的人说了些他没想到的话。”

“你是说,一开始都是圣徒在说话。后来是谁? 我说的人吗? ”

“嗯不,留着马尾的家伙。然后他们就走了。”

“三个人都走了? ”

“没。只有你说的家伙和马尾。”

“圣徒留下来了? ”

“对,我猜是的。我想是这样。我到窑子去了。我回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另两个人朝哪条路走的? ”

“该死,我不知道。我又没怎么去注意他们。我是在喝酒,不是当特务! ”

我点点头。技工再次摇摇晃晃转了过来,我挥手叫他走开。老头瞪眼怒视着他的背影。

“那么,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在争吵吗? 有没有什么不和的迹象? 或者一人在逼另外一人离开? ”

“谁? ”

“我说的人和辫子。”

“嗯不。哦,狗屎,我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脏手中的钞票,看了看技工显示板上的威士忌,也许,他再也拿不到我手里更多的钱了。“你到底为什么要知道这些狗屁玩意? ”

“我在找这人。”我对他说。我朝酒吧四顾。桌子边大约坐有二十名顾客。多数看卜去像是附近的常客。“这里还有谁见过他们吗? 或者,你记得那天还有谁在这里? ”

“嗯不。”他蠢头蠢脑地说着。然后我意识到,这老家伙的眼睛已经跟他喝的威士忌的颜色一模一样了。

我站起身,把最后一张二十马克的钞票摆在了桌上。

“伙计,多谢。”

“随时效劳,妹妹。”

技工朝他滚去,我来到了门口。

我朝图书馆走去,在热闹的远传广场逗留了一分钟。到目前为止,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是早晨,乔尼于那时刚抵达这里,然后,他遇见了圣徒,也可能是圣徒向他接洽;地点可能是在图书馆,也可能是在外面。他们去了什么隐秘的地方谈话,也就是酒吧,圣徒说了什么话,让乔尼感到惊讶。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很可能是卢瑟斯人——出现并接下了话茬。乔尼和辫子一同离去。之后的某个时候,乔尼远传至鲸心,然后从那和另一个人——可能是辫子,也可能是圣徒——远传至末睇,在那,那个人企图杀死乔尼。的的确确杀了他。

太多空白。太多“某人”。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多,一天之内绝对搞不定。

我正思考着是否要传送回卢瑟斯,突然,我的通信志“唧唧”地呜叫起来,使用的是受限通讯频率,正是我给乔尼的。

他的嗓音听上去很痛苦。“拉米亚女士。请你……快过来。我想他们又企图……想要杀死我。”紧随而来的坐标直指伯格森蜂巢东区。

我向远距传输器奔去。

乔尼的小房间开了一条缝。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公寓里也没有一丝声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事情还没有惊动管理当局。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父亲的自动手枪,举枪进入室内,手一动,卡嗒一声,打开了激光瞄准束。

我放低身子,潜进房间,双臂举枪,红点滑过黑色的墙壁,滑过远处墙上的廉价版画,一条黑色的通道通向小房间。休息室空无一人。起居室和媒体区空无一人。

乔尼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头靠在床边。鲜血浸湿了被褥。他挣扎着支起身子,又无力地倒了下去。他身后的阳台拉门门户大开,凛冽的寒风从对面的商场中吹了进来。

我检查了单人盥洗室,短短的走廊,厨房间壁龛,然后回到卧室,走到阳台上。我站在这两百米高的制高点上,面前的景象真是壮观,曲线形蜂巢墙遥遥直上,俯瞰着壕沟商场十到二十公里的连绵之地。头顶一百来米的上方,就是蜂巢的屋顶,黑色的大堆钢桁。商场闪耀着万千灯火,商业全息像,霓虹灯的亮光,这一切都加人了远处璀璨灯火的大军。

在蜂巢的这面墙上,有数以百计长得一模一样的阳台,它们都已经为人所弃。最近的一个在二十米开外。这些阳台,是房屋出租经纪人增加效益的源泉——天知道乔尼或许支付了大量外部房间的额外支出——这些阳台完全就是画蛇添足,猛烈的风正向上朝气窗急速流动,里面夹带着粗沙和碎片,还夹杂着蜂巢亘古不变的机油;臭氧的气味。

我收起手枪,走回房间,看看乔尼有无大碍。

伤口从他发际划向眉毛,只是皮外伤,但是血淋淋的。我去浴室拿了点消毒干蛰回来时他已经坐了起来,我把垫子按在他的伤口上。“怎么回事? ”我问。

“我回到家时,有两个男人……等在卧室里。他们是从阳台那边的门爬进来的。开了警报器。”

“你交的安全税完全没用,他们应该退钱。”我说,“然后呢? ”

“我们打了起来。他们好像要把我朝门那边拖。其中一个拿着管注射器,我把它他手里敲落到了地上。”

“那他们怎么走了? ”

“我触响了室内警报。”

“不是蜂巢安全警报? ”

“不是。我不想把警方卷进来。”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

乔尼腼腆地笑了。“我自己弄的。他们把我放了,我想追他们。然后绊了一跤,磕在了床头几上。”

“两败俱伤啊。”我说,把灯开了。然后在地毯上检查了一遍,找到了那支注射器它滚到床底下了。

乔尼注视着它,就好像在注视一条毒蛇。

“你猜是什么? ”我说,“又是Ⅱ型艾滋病毒,是不是? ”

他摇摇头。

“我知道个地方,可以对它分析分析,”我说,“不过我猜这只是镇定剂。他们只想把你带走……而不是要置你于死地。”

乔尼扯掉干垫,疼得龇牙咧嘴。伤口还在涌着血。“为什么这些人要绑架赛伯呢? ”

“还是你来回答吧。我已经开始相信,这些所谓的谋杀,只是桩拙劣的绑架案已。”

乔尼再次摇摇头。

我问他:“两个人中,有人留辫子吗? ”

“我不知道。他们戴着帽子,还戴着滤息面具。”

“有没有人跟圣徒一样高? 或者跟卢瑟斯人一样强壮? ”

“圣徒? ”乔尼显得很吃惊,“不。其中一个身高是环网的普通水平。另一个拿着筒的,可能是卢瑟斯人。很强壮。”

“那你是打算赤手空拳追击这个卢瑟斯人啦? 你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生物处器,或者加力植入物? ”

“没有。我当时肯定是疯掉了。”

我扶着他站起身。“那么,人工智能也会生气喽? ”

“就我而言,对。”

“来吧,”我说,“我知道一家打折的自动化医疗诊所。看过病后,你暂时先跟我住吧。”

“跟你住? 为什么? ”

“因为你升级了,现在,你不仅仅需要侦探,”我说,“还需要一名保镖。”

 我的住所在蜂巢区域纲要中注册的类别不是单元住宅;这是一幢修复一新的仓库阁楼,是我从朋友那接管的,这家伙被放高利贷的骗子缠住了。后来我这个朋友决定移民到一个偏地殖民地。我做了笔好买卖,得到了这个地方。从我的办公室的走廊走到家,仅有一公里路。这里环境稍微有点简陋,有时,从装卸码头那传来的噪声可以淹没所有谈话内容,但是这地方比一般的小房子大了十倍,我尽可以放心地在家里使用体重和体力训练设备。

第八章

没错,乔尼看上去也被我的这个地方吸引住了,我得骂自己几声,别太乐开怀了。

下一件事情就是,我会抹上口红,脸上扑上胭脂,就为了这个赛伯人。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住在卢瑟斯? ”我问他,“大多数外世界的人都觉得很难适应这里的重力,这里的风景也太乏味了。此外,你的研究资料不是在复兴之矢的图书馆里吗?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呢? ”

他回话时,我仔细地望着他,并且侧耳倾听。他的发根部分是笔直的,中分,垂到领口的部分变成了卷发,带着红褐色。他说话时有个习惯,喜欢把脸撑在拳头上。让我大为吃惊的是,他的方言语调竟然没带一丝口音,就像一个精通这门新语言的人,而且还没有那些与生俱来的懒散约音。在那声音后面,带着一点轻快活泼的调子,让我回想起一个飞贼的泛音语调,那人出生在阿斯奎斯,一个宁静穷困的环网世界,那星球上住着第一扩张时期的移民,来自于曾经的不列颠群岛。

“我在很多世界上住过,”他说,“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观察。”

“作为诗人? ”

他摇摇头,然后疼得缩紧身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缝线。“不。我不是诗人。他是。”

虽然目前境况不佳,但是在乔尼身上,我发现了一种精神,一股活力,我很少在别人身上看见这种东西。这很难用言语形容,但是我看见过很多有权有势的名流挤满房间,争着抢着盘旋在某人身边,那人就是像乔尼这样的。不仅仅是他的缄默,他的敏锐,更是一种他仅仅注目时便会散发出来的热情。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他问我。

“我出生在这儿。”

“对,但你是在鲸逖中心长大的。你父亲是名议员。”

我没有吭声。

“许多人希望你进入政坛,”他说,“是不是因为你父亲的自杀,让你打消了从政的念头? ”

“他不是自杀的。”我说。

“不是? ”

“新闻报导和检察报告都说是自杀,”我呆呆地说,“但是他们是在胡说。我的父亲从来不会自杀。”

“那么是谋杀吗。”

“对。”

“但是,没有找到动机,也没有找到嫌疑犯,是不是? ”

“对。”

“我明白了,”乔尼说。码头的黄色灯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头发仿佛新铜一般微微闪光。“你喜欢从事侦探这一行吗? ”

“做得好的时候喜欢,”我说,“你肚子饿吗? ”

“不饿。”

“那我们去睡会觉吧。你可以睡在睡椅上。”

“你是不是经常做得很好? ”他说,“从事侦探这行? ”

“明天再瞧。”

早上,乔尼传送至复兴之矢,时间跟往常一样。他先在广场等一会儿,然后传至天龙星七号的古老移民者博物馆。在那,他立即传送到北岛的核心终端,然后再传至棒林的圣徒世界。

我们已经事先商量好时间,现在,我正在复兴之矢上面等他,躲在柱廊后的阴影中。

在乔尼进去后,又进去了两个人,接着,一个留着辫子的男人也进去了。毋庸质疑,他是个卢瑟斯人——看那蜂巢的苍白脸色,看那肌肉和大块头的身体,看那走路的傲慢模样,他或许就是我那遗失了很长时间的兄弟。

他从不正眼瞧乔尼,但是,赛伯人转悠到境外传送门边上时,我能看出他脸上吃惊的表情。我站在后面,扫到他的卡,仅仅是一眼,但是我敢打赌,那是张追踪卡。

辫子在古老移民者博物馆中极为小心,盯着乔尼不让他走远,但也随时随地瞄着自己的身后。我穿着一身禅灵教的冥想服,戴着隔离护目镜和诸如此类的伪装。我转悠着,来到博物院的外部传送门,没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径直传至神林。

这让我感到好笑,撇下乔尼一人,独自在博物馆里穿梭,而我则前往北岛的主要终端,但是这两个都是公共场所,这是一个计划好的冒险。

乔尼从世界树的抵临传送门里走了出来,买了张环游票,时间恰到好处。他那如影随形的跟班必须加快脚步赶上来才行,这家伙从隐藏处跳将出来,终于赶在公共掠行艇离开前,登了上来。我已经坐在了上甲板的后座上,乔尼则在前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计划进展得非常顺利。现在,我穿着基本的游客装,除我以外,还有十几名游客的成像器均在运行,辫子匆匆忙忙地在乔尼后面坐了下来,他们之间相隔三排位子。

环游世界树的旅程总是很带劲——父亲在我刚满三岁时,带我第一次乘了一下——但是这次,掠行艇在高速公路般大小的树枝中穿行,环绕着有奥林帕斯山那么高的树干一路向上,我却没有了往日的心情,我看见一个戴着兜帽的圣徒,发现自己我和乔尼讨论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如果辫子出现,我们将如何追踪他,跟踪他,来到他的老巢,如果需要,我们将花上几星期来追溯出他游戏的根源,这些办法聪明且非常狡猾。最后,我选择了一个较为直接的方法。

公共艇把我们倾倒在缪尔博物馆附近,人群在广场周围乱转,被两个想法拉扯着:是花十马克买张票来增长点见识呢,还是直接到礼品商店买点东西完事。此时此刻,我走到辫子跟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以谈话的口吻跟他说:“嗨!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他妈想拿我的客户怎么办? ”

有一种老掉牙的说法是,卢瑟斯人和洗胃器一样灵活,也有它一半的舒适。如果你认为我可以让你确信这前半句话,那么,辫子离后半句的偏见也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他迅如闪电。尽管我看似随意的一抓麻痹了他的右臂肌肉,他左手的匕首还是刹那间划了过来。

我立刻向右侧倒去,匕首在空气中切过,离我的脸颊仅厘米之遥,我跌倒在人行道上,翻了个身,手里已经变戏法般出现了神经击昏器,单脚跪地站起了身,直面他的恐吓。

但没有恐吓。辫子跑开了。在逃。逃离我。逃离乔尼。他把游客推到一边,东躲西闪,避开他们,朝博物院入口跑去。

击昏器滑回袖口,我也开始跑起来。击昏器是很棒的近战武器——跟霰弹枪一样非常容易瞄准,如果散布开来的辐射打中了无辜的旁观者,那也不会有什么可怕的结果——但是,如果超出了八到十米的距离,它就是废物一个了。如果击昏器处于全射状态,我可以用它把广场上的半数游客击得头痛欲裂,但是辫子已经跑得太远了,那距离没法让他倒地的。我紧紧追击。

乔尼朝我跑来。我朝他挥挥手,叫他回去。“盯牢我! ”我叫道,“用追踪器!”

辫子已经来到博物馆的人口处,现在他扭过头,看着我;匕首仍然抓在手里。

我朝他猛冲过去,想到接下来几分钟会发生什么事,我心里涌动着某种类似愉悦的情绪。

辫子跳过一个绕杆,推开游客,进人大门。而我则紧迫不放。

我进入肃静的大礼堂,看见他推推搡搡地通过拥挤的自动扶梯,向上来到远足中楼,然后,我终于明白他在朝什么地方前进。

我三岁时,父亲带我参观过圣徒远足地。远足地的传送门永远开着;在三十个世界上,圣徒的生态学者维护着若干自然景色,他们觉得这会取悦缪尔,要想走完这三十个世界的引导之旅,大约要花上三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想,这些路线应该是些环形小路,各个传送门之间靠得很近,这样就便于圣徒导游和维护人员的通行。

真是该死。

环游传送门边上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守卫,他瞧见那闹哄哄的场面,看着辫子抄近路跑了过来,于是他朝前走去,拦在辫子面前,想要截下这名无礼的入侵者。虽然相离十五米,但我还是看到了这名老守卫脸上的表情显出了震惊和怀疑,他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辫子的长匕首插在了他的胸前,刀把耸立在那儿。

这名老守卫,很可能是名退休的当地警官,他眼睛朝下看去,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骨制刀把,仿佛那不是真的,然后一头栽在了中楼的地砖上。游客尖叫起来。有人在叫医生。我看见辫子把一名圣徒导游推到一边,匆匆跳进闪光的传送中。

事情偏离了我的计划。

我加快脚步,朝传送门跃去。

穿过传送门,我差一点在那儿滑倒,脚下是山腰的草皮,极其滑溜。头顶的天空撬一片柠檬黄。空气中带着热带气味。一张张惊骇的脸朝我转来。辫子正在朝另一个远距传输器跑去,他抄了条近路,穿过精心种植的花床,踢飞了花木盆景。我认出这富士星。我止不住地朝山下滑去,手脚并用再次朝上爬,穿过花床,尾随着辫子留的破坏足迹。“拦住那人! ”我高喊,意识到这样叫实在是愚蠢得很。没人动弹一下除了某个日本游客举起她的成像器,记录下这片断。

辫子扭头朝我看来,他又推又搡,挤过一群呆鹅游客,踏进了远距传送门。

我又把击昏器拿在了手里,朝那堆人群挥舞。“闪开! 闪开! ”他们慌忙腾出空蛾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手里举着击昏器。辫子已经没了匕首,但是我不知道俺还带着什么小玩意儿。

水上光芒万丈。无限极海的猛烈巨浪。一条狭窄的木通道制成了远足小道,十米之下是承重浮坞。小道一路通向远方,在一座仙境般的珊瑚礁和黄色海藻岛上转了个弯,然后又转了回来。但是在尽头之处,有条极其狭窄的甬道,操捷径通向小径末端的一个传送门。辫子爬上了严禁进入的入口,并且已经走到了狭小甬道的半路中。

我跑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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