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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利安-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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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摔断了左腿和两根肋骨,一片肺叶被刺穿,下颚骨折。索尔冲进门的时候,她正飘浮在恢复性营养液中,费力朝母亲肩膀上方望去,微微笑着,张开她缝了许多针的下颚说道:“爸爸,我离树顶只有十五英尺了。可能还要近一些。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瑞秋带着得到教师肯定的荣誉从中学毕业,有五个星球上的联合学院和三所大学愿意提供奖学金,包括新地的哈佛大学。她选择了奈藤黑塞尔。

索尔对女儿选择了考古学为专业并不意外。关于爱女的最美好记忆之一,便是她两岁时那些漫长的下午,她在前门廊下的沃土中挖掘,浑然不觉蜘蛛和骨垢的存在,并不时冲进房子去炫耀她发掘出的每一块塑料片和生锈的芬尼,想知道那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们都像什么样子。

瑞秋在十九标准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学士学位,同年夏天去了祖母的农场打工,并在秋季通过远距传输离去。她在自由岛的帝国大学就读,当地时间二十八个月后,她回家了,色彩瞬时流回了索尔和萨莱的世界。

整整两周里,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比那些年龄大她一倍的人还令人放心——休养生息,享受着家里的生活。一天傍晚,日落之后,她在校园里漫步时,向父亲问起了关于他血脉的一些细节。“爸爸,你还觉得自己是个犹太人吗?”

索尔惊于此问,伸手拨划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犹太人?嗯,我想是的。不过这个词已经失去原来的意味了。”

“那我是犹太人吗?”瑞秋问。她的双颊在稀薄的暮色中略略发光。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索尔说,“反正旧地不在了,它也没什么意义了。”

“要是我是个男孩子,你会给我行割礼吗?”

索尔笑起来,他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又有点难堪。

“我说真的。”瑞秋道。

索尔扶正了眼镜。“我想应该会吧,孩子。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去过巴萨德犹太教会堂吗?”

“自从我受行了成人礼之后就再没去过了。”索尔说道,回想起五十年前,父亲借用理查德叔叔的桅轻船,将全家载至首都参加这项仪式。

“爸爸,为什么现在的犹太人觉得那些事情……没有在大流亡之前重要了?”

索尔张开双臂——他的双手结实有力,看起来不像是学者,倒像是双石匠的手。“真是个好问题,瑞秋。可能是因为太多的梦想已破灭。以色列已经不存在了。新圣殿存在的时间太短,远不及从前那两座。上帝以前一次的手法再次毁灭了地球,从而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又让犹太人漂泊离散……永生永世。”

“可是有些地方的犹太人依然保留着民族性和宗教性的特习。”他的女儿坚持道。

“噢,的确是这样。在希伯伦和中央广场一些与世隔绝的地域,你甚至能找到完整的宗教群体……哈希德派、东正教派、哈斯摩尼,不过都是些名字……他们实际上都……都已失去了宗教意义,并弄得花里胡哨……仅是为了迎合游人的兴趣而已。”

“就跟主题公园似的?”

第五章

“对。”

“明天能带我去伯特利神庙①吗?我能借到卡其的驷挝。”

“不必,”索尔说,“我们可以乘坐学院的班机。”他顿了顿。“行,”他最后说道,“明天我会带你去犹太教会堂。”

古老的榆树下,夜色正逐渐聚拢。街灯次第亮了起来,宽阔的巷道一直通向他们的家门。

“爸爸,”瑞秋说,“有一个问题,自打我两岁起,我都问过你一百万次了——你相信上帝吗?”

索尔没有笑。除了他给出过一百万次的答案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希望有一天我会。”他回答。

瑞秋学业的研究方向是关于外星及大流亡前期的文明遗迹。在三个标准年里,索尔和萨莱偶尔会收到邻近但不在环网内的那些奇异星球上传来的超光讯息,而后发信人会前来拜访。他们都知道女儿为毕业论文进行的实地考察工作将会带她到环网之外,到达偏地——那个时间债会逐渐吞噬掉滞留在彼地之人的生命或者回忆的地方。

“海伯利安到底在哪里?”在瑞秋即将出行前的最后一次假期中,萨莱问,“它听起来就像某种新型家用产品的商标。”

“那是个伟大的地方,妈妈。除了阿马加斯特以外,就数那里的非人类文明遗迹最多了。”

“那你们干嘛不去阿马加斯特?”萨莱问,“从环网出发只消几个月就能到达。为什么要去一个次等的地方呢?”

“海伯利安还没有开发成为大型游览胜地,”瑞秋说,“尽管这个麻烦已经出现些苗头了。现在的有钱人都更愿意到网外去旅行了。”

索尔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你是要去迷宫,还是那个叫做光阴冢的文明遗迹?”

“去光阴冢,爸爸。我将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博士共事,关于光阴冢,没人知道得比他更多。”

“它们不会有危险吧?”索尔尽他所能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声调却变得热切起来。

瑞秋笑了。“因为那个关于伯劳鸟的传说吗?不可能。近两个标准世纪以来,还没有人遇到过那个传说中的麻烦呢。”

“但我见过一些文件,记录那里在第二波殖民潮时发生的动乱……”索尔开口道。

“我也见过,爸爸。但是那些人压根不知道有种巨型石鳗会跑下沙漠里觅食。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被这些动物给吃了,于是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你知道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还有,那种石鳗都已经被赶尽杀绝了。”

“飞船不会在那儿着陆,”索尔继续劝解道,“你得乘船渡过草之海到光阴冢去。或者徒步走到那里。要不然就是些别的整死人的方法。”

瑞秋笑了。“在早些年代,人们低估了逆熵场的效用,所以在其中飞行时经常发生事故。不过现在也提供气艇服务了。他们还有一个大客栈叫做时间要塞建在山脉北缘,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旅游观光者在那儿下榻。”

“你们也会在那里歇脚吗?”萨莱问。

“会住段时间吧。那里肯定会让我兴奋死的,妈妈。”

“我倒巴不得那里没这么令人兴奋。”萨莱说,于是所有人都笑了。

在瑞秋四年的旅程中——包括几周冰冻沉眠时间——索尔发现,尽管和以前一样同样是无法和她联系的情况,但以前她是在网内忙于研究,因而他这次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思念自己的女儿。一想到她以比光传播还快的速度飞离自己,全身包裹在霍金效应人造量子茧中,一种不自然的不祥感便隐隐涌上心头。

他们依旧很忙。萨莱停止了自己的评论生涯,将更多时间致力于本地的环境问题。而对于索尔,这个时期则是他一生中事业接近巅峰的时段。他的第二、第三本书相继出版,其中第二本——《道德转折点》——引起了轰动,不时有人邀请他参加环网各地举办的会议及研讨会。有些地方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还有些地方是和萨莱一起去的,尽管他们心里都很喜欢旅行,但在实际经历中总会遇到奇怪的食物、不尽相同的重力、以及很快就暗淡下去的陌生太阳发出的光芒,索尔觉得多数时间里还不如在家为下一部书作些研究。要是不得已,一定得参与会议的话,就通过学院的交互式全息影像参与好了。

瑞秋离家科考近五年之时,索尔得一异梦,他的生命从此改变。

索尔梦见自己在一幢宏伟的建筑物里漫行,它的柱子都如小型红杉树一般粗细,辽远的天花板望不到顶,从中抛下束束红色光线,如同坚实的箭矢一般。他不时瞥见左右的黑暗中,远远地有什么东西存在:有一次看见的是一双石腿像巨大的建筑矗立在黑暗中;另一次他发现一只水晶圣甲虫在他头顶上方遥远的空中盘旋,体内放射着冷光。

最终索尔停下来歇息。他听见遥远的身后传来大火燃烧的声息,整个城市和森林都在火中沐浴。而前边,他正要走去的地方,两个深红的椭圆正熠熠发光。

他正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忽然一个宏大的声音响起: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惟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到一个叫做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在梦里,索尔站起身来说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于是他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而那两个红色球体就像血红色的月亮悬挂在晦暗的平原上,当他再次停下来歇息时,那个宏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索尔!带上你的女儿,你惟一的女儿瑞秋,你钟爱的女儿,去到一个叫做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耸耸肩,抖掉那压迫人的声音,然后清清楚楚地对着黑暗说道:“你第一次说话我就听到了……我告诉你,‘没门’。”

索尔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他的意识一方面感受着这个剧情的讽刺,另一方面却只是想要醒来。但是情况急转,他猛然发现自己正从一个低矮的阳台往下望,瑞秋正赤裸着躺在下面一间屋里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场面被红色的双球照亮。索尔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手里有一把长弯刀。刀刃和刀柄都是骨制的。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在索尔听起来,它像极了某些头脑浅薄的三流全息电影导演处理出的上帝的声音:

“索尔!你得好好听着。人类的未来系于你对此事的顺从。你必须带上你的女儿,你钟爱的女儿瑞秋,去到一个叫做海伯利安的星球,在我即将指引你之地,将她献为燔祭。”

索尔因为整个梦感到浑身不舒服,但不知怎的有些胆寒,他转过身,把刀远远地投向了黑暗。然后他回过头去找自己的女儿,整个场景都消失了。红色的球体距离头顶特别的近,现在索尔看清它们是两颗千面宝石,每一颗都大得像是个小行星。

响彻天际的声音再度传来:

“如何?你有机会选择,索尔·温特伯。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索尔笑着醒了,同时也被梦惊出一身冷汗。他觉得整部犹太法典和旧约全书都不过是一个纵贯古今的冗长杂乱的故事,这个念头令他觉得滑稽得很。

就在索尔反复做这个梦的那段时间,瑞秋正在海伯利安上进行她第一年的研究。由九名考古学家和六名物理学家组成的小组发现时间要塞虽然迷人但是太过拥挤,那里满是观光客和自称的伯劳鸟教朝圣者,于是,第一个月他们每日往返于工作地与酒店,从第二个月起,他们在死寂之城和光阴冢所在的小峡谷之间搭建了永久帐篷。

小组中的一半人手负责挖掘这座未完工之城较新的文明遗迹,瑞秋则在两名同事的帮助下为光阴冢的各个方面作详细的目录。物理学家们已经完成了对逆熵场的研究,正花费大量的时间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来标注那些所谓的时间潮汐的界限。

瑞秋所在小组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叫做狮身人面像的建筑里,尽管那块石头雕刻出的生物既不是人也不是狮子;说不定最初雕刻的东西根本不是生物,虽然这块巨型石雕头顶上光滑的线纹看起来像是生物特有的曲线,连绵弯曲的附加物又会让每个人都联想到翅膀。不像其他的葬墓开阔且容易勘察,狮身人面像是一大团以狭窄甬道连接起来的蜂窝形巨石块,其中有一些密闭得无与伦比,另一些有开阔得跟体育场那么大,但是从任何一个地方出发都无法到达外面,只能回到原点。没有地穴、藏宝室、遭洗劫的石棺、壁画,或者密道,只有迷宫般的走廊在渗水的石头之间蜿蜒。

第六章

瑞秋和她的爱人——美利欧·阿朗德淄——开始着手绘制狮身人面像的地图,他们所用的方法自从在20世纪埃及金字塔的勘测中被首次提倡以来,已经沿用至少七百年了。他们在狮身人面像里安置好了灵敏的辐射及宇宙射线探测仪,频度调整到最低,记录下拱顶巨石中运动粒子的到达时间以及偏向模式,观察是否有深层显象雷达无法显示出的密室或者密道。因为时值旅游旺季,加上海伯利安的地方自治理事会极其关心这种研究对光阴冢可能造成的损坏,瑞秋和美利欧不得不每天半夜出发去遗址,步行半个小时,然后爬过装备好蓝色荧光球的走廊迷宫。在那儿,他们可以坐在成千上万吨重的石头底下,整晚观测各种仪器直至清晨,聆听耳机中传来的咻咻声,那种声音代表垂死的星辰腹中新粒子的诞生。

时间潮汐对狮身人面像所起作用不大。在整个墓葬群中,它似乎是被逆熵场覆盖得最少的,只有时间潮汐大量涌来的时候才会对人产生威胁,物理学家已经细致地列出了时刻表。高潮出现在十时整,仅二十分钟后,就会向距离南部五百米的翡翠茔退去。观光者在十二点整以前均不允许靠近狮身人面像,并且为了确保安全,他们必须在九点整之前离开整座遗址。物理学小组在各个葬墓之间的小径和走道的各个点上都放置有时热传感器,既可以向观测者发出警报,告知他们时间流产生异常,也可以提醒游人。

当瑞秋在海伯利安的研究还剩下三个星期时,有一天,她在半夜醒来,没有叫上熟睡的爱人,独自从营地驾了一辆地面效应吉普车前往墓群。她和美利欧一致同意,如果每晚两人一起去观测那些仪器,实非明智之举;所以现在他们轮流值班,一人在遗址工作,另一人校勘数据,为最后的项目做准备:翡翠茔和方尖石塔之间沙丘的雷达测图。

夜晚凉爽而美丽。满天的繁星在地平线两端延伸,数量足有瑞秋从小到大在巴纳之域所见过的四倍乃至五倍之多。南部山头吹来的强风,低矮的沙丘发出轻微的声响,随风移动。

瑞秋发现遗址的灯光依然亮着。物理学小组说正是装车的好时节。她同他们聊了一会儿,等到他们驱车离开,她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带上背包走了二十五分钟,进入了狮身人面像的地下室。

对于修建墓群的人物和原因,瑞秋已经不止一百次感到好奇。因为逆熵场的作用,追溯建筑材料的历史毫无意义。只有通过对峡谷的侵蚀以及周遭环境的其他特点的分析,能够推断出墓群已经至少有五十万年的历史。感觉上,修造光阴冢的建筑师应该属于人类的一支,尽管整座建筑中,除了总体规模以外得不出任何证据。当然从狮身人面像里的走道上也得不出什么结论:它们中的一些形态和大小都完全符合人类标准,但沿着它走过几米后,这同一条走廊就可能缩小成一个管道,跟下水道一样的大小,然后又变形成一个比自然洞穴还要大的地方,怪石嶙峋。门口通常呈矩形,也有很多是三角形、梯形乃至十边形,不过将它们称作门口也有些牵强,因为穿过它们也并不能到达任何屋室。

还剩下最后二十米时,瑞秋将背包滑到头上,沿一条陡直的斜坡朝下爬去。荧光球的冷光在岩石和她的肌肤上映出一片惨淡而缺乏生气的幽蓝。她终于到达了“地下室”,那里看起来就像人类混乱散发着臭味的避难所。几把折叠式座椅填满了这个小空间的中心,而探测器、示波器,还有其他一些随身用具沿着靠在北墙的狭窄工作台摆成一排。对面锯木架上的一块板材上放着咖啡杯、一个棋盘、一块吃了一半的油炸圈饼,两本平装书、还有一个穿着草裙的塑料玩具,有点像是狗。

瑞秋走了进去,将咖啡加热器放到玩具旁边,然后检查了宇宙射线探测器。数据看起来没有变化:没有发现隐匿的房间或走道,只有几个躲过了深层雷达的壁龛。到早上美利欧和思德藩将会启用深度探针,植入成像单纤维,进行空气采样,然后运用微操作器进行深度挖掘。迄今为止探测过的十多个壁龛都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营地里流传起一个玩笑,下一个跟拳头差不多大的洞里,将会藏有微型石棺、小型骨灰盒、袖珍木乃伊,或者——就像美利欧说的——“巴掌大的图坦卡蒙①”。

出于习惯,瑞秋在她的通信志上试了试通讯链接。没有反应。四十米厚的石头屏蔽了信号。他们曾经讨论过是否从地穴接出一条电话线到地表,但一来这个问题还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二来他们的研究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瑞秋调整了通信志上的输入频道,监视检测仪数据,然后重新坐下准备度过这个冗长寂寥的夜晚。

关于旧地法老有一个迷人的传说——是基奥普斯①吧?——准备修建他的大型金字塔,同意让自己的墓室深埋在金字塔下方的中心,但从此他开始长年经受失眠的困扰,思量着那些即将永远悬在他头上的数吨重巨石,陷入一阵幽闭恐惧。最终法老下旨将墓室重新定位在距离大金字塔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完全不合礼数。瑞秋能够理解国王的处境。她祝愿——不管他在哪里——能够安息。

凌晨两点十五分——瑞秋几乎都要睡着的时候——她的通信志唧唧叫了起来,探测器也发出尖叫,她腾地跳了起来。传感器显示,狮身人面像里突然间冒出了十多间新房间,有些甚至比整个建筑物的体积还要大。瑞秋飞快敲击着显示屏,密切观测着空气中所显示出的迷离模型,它们正不断变化着。廊道的图表互相盘绕扭曲,就像旋转的莫比斯环②。外部传感器显示上层建筑同样扭曲变形,像风中的化纤折曲带——也像翅膀。

瑞秋知道那是出现了某种多重故障,在她重校仪器的过程中,也没忘通过语音将数据和自己的想法输入通信志。然后,好几件事一起发生了。

她听见头顶上走廊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的显示仪都同时黑屏了。

在迷宫般的走廊某处,一个时间潮汐警报突然响起。

所有的灯熄灭了。

最后这件事不合常理。仪器包里放有他们自己的电力供应系统,就算在经受核攻击的情况下也能持续发亮。他们在地下室使用的灯也装有能用上足足十年的电池。廊道里的荧光球都属生物荧光,无需电源。

然而,灯光全部熄灭了。瑞秋从跳伞服的膝袋中拔出激光手电,打开开关。没有反应。

在瑞秋的一生中,恐惧第一次向她逼近,如同一只手紧攥着她的心。她无法呼吸。她力图让自己不要乱动,不要去听那些声音,只管等着恐慌自行消退。十秒过后,恐惧渐渐退却,她不再大口喘气,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然后摸索到仪器,对它们一阵敲。没有反应。她举起通信志,拨弄着触显。没有反应……按理说不可能,这电晶体制成的东西本来就刀枪不入,电池也强能高效。可是,不管怎样都没有反应。

瑞秋能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但她仍旧努力和恐慌搏斗着,开始摸索着走向惟一的出口。想到要在绝对的黑暗中穿过迷宫走出去,她涌起一股尖叫的冲动,不过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等等。在整个狮身人面像迷宫中本来有古灯,不过研究队拴上了荧光球。它们是被拴上的!有一条贝纶绳一路连接着它们直到地表。

好样的。瑞秋摸索着绳子,朝出口走去,感受着指下冰冷的石头。以前也是这么冷么?

前方传来尖利东西一路刮擦着进口竖井壁下降的清脆声音。

“美利欧?”瑞秋向黑暗中唤道,“谭雅?库特?”

刮擦声听起来很近。瑞秋慢慢向后退去,黑暗中打翻了一个仪器和一把椅子。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头发,她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

房顶变低了。坚固的石块,五米见方,就在她伸出另一只手碰到它的时候滑动得更低了。通往走廊的入口出现在墙上的半当中。瑞秋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双手在身前挥舞,仿佛一个盲人。她被折叠椅绊了一下,摸到工作台,顺着它走到了远处的墙壁,洞顶逐渐下压,她感觉走廊的升降机井消失了。要不是她缩回了手指,再过一秒就会被切掉了。

瑞秋在黑暗中坐下。一台示波器刮擦着洞顶,直到它底下的桌子发出吱吱嘎嘎地最终分崩离析。瑞秋哆哆嗦嗦,头绝望地颤抖。传来一阵金属的摩擦音——又像极了呼吸声——离她不到一米远。她又开始后退,滑过一片突然间撒满了仪器碎片的地板。呼吸声越来越响了。

有什么尖利又冰冷无比的东西握紧了她的手腕。

瑞秋终于尖叫出声。

第七章

在那个年代,海伯利安上还没有超光发射仪。回旋飞船“法罗克斯城号霸舰”也无法进行超光通信。所以,直到霸主驻帕瓦蒂领事馆给学院发来超光信息,索尔和萨莱才第一次听说瑞秋出了事,他们的女儿受伤了,不过情况很稳定,只是失去了知觉,正随医疗火炬舰船从帕瓦蒂转抵环网的复兴之矢。整个路程将会花费十几天的船上时间,并带来五个月的时间债。那五个月对于索尔和他的妻子来说,真是莫大的痛苦,在医疗舰船最终抵达复兴星球的远距传输网点之前,他们已经做了一千次最坏的打算。打从他们上一次见到瑞秋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八年。

位于达芬奇的医疗中心是一座浮塔,由直接电波能源支撑。高临科摩海的景色十分激动人心,但是索尔和萨莱都顾不上驻足观赏一番,他们一层楼一层楼地挨房挨户寻找自己的女儿。辛格医生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在重症特别护理中心接待了他们。介绍被简略地跳过。

“瑞秋怎样?”萨莱问道。

“正睡着,”辛格医生说。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带有贵族气息,但是眼神很温柔。“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是,瑞秋并没有遭受任何肉体上的……唔……伤害。但是她现在已经昏迷差不多十七标准周了,这是就她自己而言的时间。只有在过去的十天里她的脑电波显示出深沉睡眠的迹象,不像是处于昏迷。”

“我不太明白,”索尔说,“遗址发生事故了吗?她是不是得了脑震荡?”

“发生了一些事情,”美利欧·阿朗德淄说,“但我们无法确定是什么样的事故。当时瑞秋在一座文明遗迹……单独一人……她的通信志和其他仪器均无反常记录。但是当时出现了一波湍流,就是那种叫做逆熵场的现象……”

“时间潮汐,”索尔说,“我们知道。继续。”

阿德朗淄点点头,伸开双手,像是在用空气塑模型。“出现的那个……逆熵场湍流……与其说是潮汐,不如说是海啸……而狮身人面像……就是瑞秋所在的那座遗迹……完全被淹没了。我是说,我们发现瑞秋的时候,虽然她并没有受到任何肉体上的伤害,但是她昏迷了……”他转向辛格医生寻求帮助。

“您的女儿曾经昏迷过一段时间,”医生说,“在那种状况下,我们无法让她进入冰冻沉眠状态……”

“所以你们让她在没有冰冻沉眠的情况下经受了量子跃迁?”索尔问道。他读过相关资料,知道直接暴露在霍金效应之下的话,会给旅行者带来怎样的精神损伤。

“不,不是的,”辛格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状态恰恰起到了和冰冻沉眠一样的作用,保护了自己。”

“她到底有没有受伤?”萨莱问。

“我们还不太清楚,”辛格说,“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回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脑波活动已经接近清醒状态。问题在于,她的身体似乎吸收了……我是说,她似乎被逆熵场感染了。”

索尔揉了揉前额。“是像辐射伯类的么?”

辛格医生迟疑了一下。“不完全一样……呃……这个病例完全没有先例。来自鲸逖中心、卢瑟斯和迈塔科瑟的老年化疾病专家将会在今天下午赶来。”

索尔迎上了这个女人的目光。“医生,你是说瑞秋在海伯利安染上了老年化疾病?”他停顿了一下,检索着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像玛士撒拉①综合症或者阿尔茨海默②早期症?”

“不,”辛格说,“事实上令爱的疾病还未正式命名。敝处的医师称之为梅林病。具体说来……令爱的年龄演变仍旧处于正常速率……不过据我们目前所知,她的年龄更替是倒退的。”

萨莱抽身离开了人群,盯着辛格,好像这医生疯了一样。“我想见我的女儿,”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见瑞秋,马上!”

索尔和萨莱等了将近四十小时,瑞秋苏醒了。她在床上坐了几分钟,医师和技师都还在她身边忙碌,她脱口叫了出来:“妈妈!!爸爸!!你们怎么在这里?”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又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等等,这到底是哪里?我们是在济慈么?”

她的母亲握住她的手。“我们是在达芬奇的一座医院,亲爱的。位于复兴之矢。”

瑞秋的眼睛睁得硕大,近乎滑稽。“复兴。难道我们是在环网?”她环顾四周,完全陷入迷茫。

“瑞秋,你能记起的最近的事是什么?”辛格医生问。

这个年轻女子不甚理解地看着医师。“我能记起的最近的事是……是在美利欧身边过夜,就在……”她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然后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颊。“美利欧呢?其他人呢?他们都……”

“科考队的每个人都安然无恙,”辛格医生安慰道,“只是你遭受了一起小事故。大约是十七周以前的事了。你现在回到了环网。很安全。你们小组的每一个人都很安全。”

“十七……周……”瑞秋晒黑的痕迹已经渐渐消退,看起来很苍白。

索尔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样,孩子?”他的十指感应到的握力相当虚弱,令他心疼不已。

“我不知道,爸爸,”她终于说了出来,“很累。头晕。完全不明所以。”

萨莱坐在床上,张开双臂拥抱着她。“一切都好好的,宝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美利欧进了屋,满脸胡茬,他刚在外屋打了个盹儿,所以头发蓬乱。“阿秋?”

瑞秋在母亲的臂弯中望着他。“嗨,”她说,充满了羞涩,“我回来了。”

索尔一直认为,当今的医疗在本质上依然和放血、敷膏药的时代相差无几,现在他也依旧坚持这个观点;尽管当今技术能把一个人放在离心分离机里旋来转去,重新排列身体的磁场;能用声波轰炸可怜的病人,连接进每一个细胞以审问RNA,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若非通过这样的手段辅助,得到精确的结果,他们就完全一无所知,面对病人什么都说不出来。惟一的改变不过是药丸越来越大。

他坐在椅子里打盹,瑞秋的声音唤醒了他。

“爸爸?”

他坐直身子,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孩子。”

“我在哪儿,爸爸?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一所位于复兴星球的医院,宝贝。海伯利安发生了一起事故。现在你很平安,只是那事故可能对你的记忆造成了一点影响。”

瑞秋抓牢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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