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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利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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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德停了下来,迎着暴风,看见莫尼塔也在那大屠杀。鲜血溅在她的身上,但是并没粘在上面,它们流淌在如彩虹般弯曲的下巴上,肩膀上,胸上,腹部上,如同油在水面上流淌。她的目光穿越战场,朝卡萨德看来,卡萨德感到内心的嗜血冲动重又奔腾起来。

在她身后,伯劳鸟慢慢地在混沌中移动,在选择他的牺牲品,仿佛是在收割。卡萨德看着此生物瞬时消失,又瞬时出现,他豁然大悟,在大哀之君的眼里,他和莫尼塔会动得极其缓慢,跟驱逐者在卡萨德眼里瞧到的如出一辙。

时间跳跃,移动到四分之五的速度。幸存下来的那些士兵现在乱作一团,在互相开火,擅离职守,争相抢着要登上突击艇。卡萨德琢磨了一下,对他们来说,过去的一两分钟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模糊的东西穿越了他们的防御位置,战友鲜血淋漓地死去。卡萨德看着莫尼塔在他们的队列中移动,悠闲从容地肆意屠杀,令他惊奇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也能控制时间了:眨眨眼,他的对手慢到三分之一的速度,眨眨眼,事情回到他们几乎正常的脚步。卡萨德的荣誉感和理智开始大声疾呼,停止这屠戮,但是他的犹如情欲的嗜血冲动压倒了一切异议。

突击艇中有人封住了气密门,现在,有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突击队员用可控等离子炸弹炸开了大门。暴徒一侵而入,践踏着伤兵,那些伤兵正和无形的杀手搏斗。卡萨德跟在他们后面,走了进去。

成语“背水一战”说的恰如其分。纵观历史上的军队遭遇战,人类战士如果被困在某地,毫无回旋余地,那么,他们就会展开殊死的搏杀。不管是滑铁卢的圣拉埃和乌古蒙的走廊,还是卢瑟斯的蜂巢管道,历史上最可怕的肉搏战几乎都是在狭小的空间中打响的。在这种地方,你完全没有退路可言。就今天来说,这句话也完全正确。驱逐者战斗地……死地……就像是背水一战的人。

伯劳鸟已经让突击艇失去了战斗力。莫尼塔继续留在外面,屠杀留在岗位上的六十个突击队员。而卡萨德则对舰内的人大开杀戒。

最后,另一艘突击艇开始朝自己难逃一死的同伴开火。那时卡萨德已经出来了,他看着粒子束和高强度激光缓缓朝他袭来,漫长的时间之后,导弹发射了,它们运动得如此缓慢,卡萨德几乎可以在它们飞的过程中在上面写他的名字。那个时候,所有驱逐者都已经死在了荒废的舰艇之中,死在了四周,但是密蔽场仍然在运行。能量弥散和冲击力爆炸将外周界线边上的尸体抛向空中,仪器着了火,沙地亮堂堂的仿若镜子。卡萨德和莫尼塔呆在橘红火焰的圆罩下,目视着剩下的那艘突击艇撤退到太空中去了。

有办法拦住他们吗?卡萨德气喘吁吁,汗雨如注,由于兴奋几乎在打颤。

有,莫尼塔回答,但是我们不会去拦他们。他们会把信息带回到游群。

什么信息?

“过来,卡萨德。”

第十四章

他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反射的力场消失了。莫尼塔的胴体上覆着一层汗,油光鉴亮;她的黑发聚成一簇,贴在鬓角上;她的胸部坚挺。“过来。”

卡萨德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他自己的力场也消失了,他通过自己的意识让它消失了。现在,他比记忆里任何往昔的日子都更加亢奋。

“过来,”莫尼塔轻柔地呼唤道。

卡萨德走了过去,抱起了她,感觉到她臀部汗溜溜的滑润,他抱着她来到风蚀小丘顶上的一片草地上,把她放到地上,边上是一摞摞驱逐者的尸体,然后,卡萨德粗暴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单手抓住莫尼塔的两只手,将她的双臂举到她的头顶,按在了地上,然后将自己长长的身体俯到了她双腿之间。

“嗯,”莫尼塔轻声细语,卡萨德亲吻着她的左耳耳垂,将他的嘴唇贴到她脖弯的脉动上,轻舔着她的咸涩汗水味。躺在死尸之中。还会有更多的死人。成千。上万。死尸的腹中传来大笑。一长列一长列士兵从跳跃飞船中出现,进入等候着的火焰中。

“嗯,”她的气息热烈地吹在卡萨德的耳畔。她扭脱双手,顺着卡萨德湿漉漉的肩膀滑下去,长长的指甲沿着他的背部落下,将他拉近。卡萨德勃勃悸动。远距传送门打开了,长长的攻击航母的冰冷躯体驶了进来。等离子炸弹的热火。成百上千的舰船,成千上万,舞动着,毁灭了,仿若旋风之中的尘埃。紧密的血红之光形成的巨大圆柱在广袤的地域内切割,将目标浸沐在热火的汹涌澎湃之中,尸体在红光中沸腾。

“嗯。”莫尼塔向她敞开她的身体,也张开了她的嘴。身体上下是一片暖流,她的舌头纠缠在他的嘴中,卡萨德感受到温暖摩擦的款待。他紧绷着身体,让温润的感觉卷住了自己,他们开始一起扭动起来。一百个世界的热量。大陆在燃烧,发出阵阵明亮的光芒,沸腾海洋的波涛翻滚。空气也仿佛烧起来了。过热空气组成的海洋波涛汹涌,仿若温暖的皮肤由于恋人的触摸而复苏了。

“嗯……嗯……嗯……”莫尼塔的气息暖暖地拂在他的嘴唇上。他的皮肤油光闪亮,滑如丝绒。现在卡萨德加快了动作,随着感觉膨胀,宇宙收缩了。她包着他,温暖、湿润紧紧围着他,意识缩小了。卡萨德似乎意识到在存在的中心传来阵阵压力,作为回应,现在他猛烈地动作起来。费力。卡萨德脸作怪相,闭上双眼,看见了……

……火球扩张,群星垂死,太阳爆炸,发出巨大的火焰冲击波,星系在狂热的毁坏中覆灭……

……他感觉到胸口阵阵刺痛,但他依旧无法停止,速度愈发得快,他睁开双眼,看见了……

……巨大的钢铁荆棘从莫尼塔的胸间耸立起来,卡萨德无意之中停了下来,退缩了,那些荆棘几乎把他刺穿,荆棘之刃上鲜血淋漓,血滴在她的胴体上,她白皙的胴体上。现在,那些刺刃反射着光芒,胴体冷如死寂的金属。卡萨德透过被激情朦胧的双眼望着莫尼塔,她的双唇干枯了,卷曲了,显现出一排排钢铁之刃形成的利牙,即便在此时,她的手指依旧紧抓着他的臀部,那是些金属刀刃,挥砍在那,双腿犹如强力的钢箍禁锢了他,她的眼睛……

……在高潮前的最后一秒,卡萨德欲图脱身离开……他的双手卡住她的喉咙,紧紧压住……她紧紧缠着他,仿佛一条水蛭,一条七鳃鳗,时刻准备让他窒息而死……他们在死尸中翻滚……

……她的双眼仿若两颗红宝石,疯狂闪耀着热光(他那疼痛欲裂的下体也仿佛充满了那股热量),如火焰般扩散,四处溢散……

……卡萨德双手猛击地面,从她的怀抱……它的怀抱里跳了出来……他的力量疯狂无比,但那还是不够,可怕的重力将他们压在了一起……仿佛七鳃鳗的嘴巴在吮吸着他,他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他望向她的眼睛……世界的毁灭……世界的毁灭!![奇+書网…QISuu。cOm]

卡萨德尖叫着脱身离开。在他一跃而起,冲向边上时,他的一大片皮肉被扯掉了。铁牙“喀哒”一声紧紧合住,差一点咬断他的那玩意。卡萨德猛地摔向一侧,打着滚,逃之夭夭,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抖动。有什么液体勃然喷出,一泻如注,洒落在一具尸体紧握的拳头上。卡萨德痛得大声呻吟,再次打起滚来,如胎儿般身体蜷曲,然后又一次。

他听见一阵咝咝声和瑟瑟声,她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卡萨德背靠地蜷曲着身子,迎着阳光,忍受着自己的痛苦,眯起眼睛朝上看去。她矗立在他身前,双腿叉开,那是无数荆棘组成的侧影。卡萨德擦了擦眼睛旁的汗水,看了看自己擦汗的手腕,鲜血殷红,他等待着,等待着致命的一击。他的皮肤收紧,期待着刀刃挥砍进血肉之躯。但是没有,卡萨德大口喘着气,他仰起头,看见莫尼塔正站在他身前,腿是洁白的肉体,而不是钢铁之躯。她的脸由于背着日光而黝黑,但是卡萨德看见红色的火焰在她眼睛的千面之核中慢慢熄灭。她咧嘴微笑,卡萨德看见日光在她的排排金属之牙上闪烁。“卡萨德……”她轻声细语道,这是沙子刮擦在骨头之上的声音。

卡萨德赶紧挪开眼睛,挣扎着爬起身,跌跌绊绊地越过一具具尸体,越过火热的碎石,胆战心惊地脱身离去。他没有回头。

过了将近两天,海伯利安自卫队的侦察小队才发现了费德曼·卡萨德上校。当时他正躺在通向废弃的时间要塞的草地荒野中,不省人事,那地方离死寂之城和驱逐者弹出的分离舱的废墟有二十多公里。卡萨德全身赤裸,由于长时间曝晒,加上受了好多处重伤,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不过,他在紧急野外救助的治疗下恢复良好,并立即被紧急空运,从笼头山脉南方送至济慈的医院。

自卫队的侦察小队小心谨慎地朝北方行进,防范着光阴冢四周的逆熵场,提防着驱逐者留下的饵雷。什么也没有。侦察队仅仅发现了卡萨德那艘脱逃机器的残骸,还有两艘突击艇烧坏的船体,驱逐者从轨道上炸坏的两艘舰艇。他们毫无头绪,不知道驱逐者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舰船熔成一堆渣,而驱逐者的尸体,舰内舰外都有,都被烧得无法进行解剖和分析了。

过了三个海伯利安日,卡萨德恢复了知觉,他信誓旦旦,说在偷了“鱿鱼”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然后,当地时间两个星期后,他乘坐军部的火炬舰船离开了海伯利安。

一回到环网,卡萨德就辞去了军部职位。有一段时间他活跃在反战运动中,偶尔会出现在全局网上,主张进行裁军。但是布雷西亚受到的攻击已经动员霸主向真正的星际战争迈进,而三个世纪以来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所谓的星际战争。与此同时,卡萨德的意见或是石沉大海,或者被视为他这“南布雷西亚屠夫”的愧疚良心而拒绝接受。

布雷西亚之后的十六年间,卡萨德上校从环网消失了,从环网的意识中消失了。虽然十六年间没有发生什么大战,但是驱逐者仍旧是霸主的头号大敌。费德曼·卡萨德已经成了一个慢慢褪去的记忆。

卡萨德讲完故事时,已是晨末。领事眯起眼,环顾四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第一次注意到游船及其周遭的环境。

“贝纳勒斯号”已经驶到霍利河主水道上了。蝠鲼在动力器具中喷出滚滚湍流,与此同时,链条和钢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贝纳勒斯号”似乎是仅有的一艘溯河而上的船只,但是现在,他们可以看见有不少小艇在朝另一个方向行进。

领事摸摸额头,惊讶地发现手在汗水上滑脱了。天气非常暖和,油布的阴影蹑手蹑脚爬开了,可领事还木知木觉。他眯起眼,把眼睛上的汗水擦掉,走回阴影中。机器人在桌子旁边的橱柜中放着酒瓶,领事给自己倒了点酒。

“我的天啊,”霍伊特神父说,“那么,按照这个叫莫尼塔的生物所说的,光阴冢是在逆着时间流的方向移动,是不是?”

“对。”卡萨德说。

“有这种可能吗?”霍伊特问。

“有。”回话的是索尔·温特伯。

“如果这是真的,”布劳恩·拉米亚说,“那么,你‘遇到’这位莫尼塔的时间……不管她真名叫什么……是在她的过去,也就是你的未来……也就是说,你们将在未来会面。”

“对。”卡萨德说。

马丁·塞利纳斯走到栏杆前,朝河里吐了口唾沫。“上校,你觉得这婆娘是伯劳鸟吗?”

“我不知道。”卡萨德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塞利纳斯转头看着索尔·温特伯。“你是名学者。伯劳鸟神话中,有没有提到这东西会变形?”

“没有。”温特伯说。他正在为他的女儿准备奶瓶。婴儿发出轻轻的啜泣声,小手指正乱扭着。

第十五章

“上校,”海特·马斯蒂恩说,“力场……不管那战衣是什么东西……你在遭遇到驱逐者,遭遇到这个……女人之后,还留着那衣服吗?”

卡萨德盯着圣徒瞧了一会,然后摇摇头。

领事凝视着自己的酒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头猛地抬起来。“上校,你说你看见了伯劳鸟的杀戮之树……那东西刺穿它受害者的树。”

卡萨德眼里带着谁见谁遭殃的眼神,起先他看着圣徒,接着朝领事看去,他慢慢点了点头。

“树上有人?”

头又点了一下。

领事擦了擦他下嘴唇的汗水。“如果这棵树与光阴冢一样,是逆着时间流的方向移动的,那么,这些受害者都我们的未来。”

卡萨德默不作声。现在,其他人也在盯着领事看,但似乎只有温特伯明白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以及领事接下来会问什么问题。

领事抵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再一次擦嘴边的汗水。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那看见我们中的任何人了吗?”

卡萨德仍旧沉默着。过了一分多钟。河水和游船索具的低柔声音似乎突然间变得异常响亮。

最后,卡萨德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看见了。”

静寂再一次蔓延开来。布劳恩·拉米亚打破了这片沉默。“你能告诉我们,你看见的是谁吗?”

“不。”卡萨德站起身,走到楼梯前,打算走到甲板下面去。

“等等。”霍伊特神父叫道。

卡萨德在楼梯顶上停下脚步。

“可不可以至少再告诉我们另外两件事?”

“什么事?”

霍伊特神父脸上现出又一波痛苦来袭的扭曲表情。他那憔悴的脸庞变得异常惨白,满脸是汗。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道:“第一,你有没有觉得,伯劳鸟……这个女人……想要设法利用你发动这可怕的星际战争?而这场战争你已经预期到。”

“是的。”卡萨德轻声说道。

“第二,你能告诉我们,假如你最后朝圣见到了伯劳鸟……或者这个莫尼塔,你打算向他们提出什么请求?”

卡萨德终于笑了。那是一丝难过的笑容,充满了冷酷之情。

“我不会请什么愿,”卡萨德说,“我不要他们任何东西。如果我这次能见到他们,我会杀了他们。”

其余朝圣者没有吭声,也没有互相对望几眼,卡萨德走了下去。

“贝纳勒斯号”继续朝正北偏东方向前进,中午时间慢慢消磨掉,下午到来了。

第三部

第一章

距日落还有一小时,“贝纳勒斯号”游船驶入了纳雅得①的内河港口。船员和朝圣者靠在扶栏上,凝视着郁积的余烬。那儿曾经是一座拥有两万人的城市,现已所剩无几。著名的河滨客栈,修建于悲王比利时代,现已烧得只剩下地基了;它那烧焦的船坞、桥墩和遮阴阳台崩溃塌陷,倒坍在霍利河的浅滩之中。海关大楼被烧得只剩骨架。而城市北端的飞船集散站也只剩黑糊糊的空壳,它那系留塔变成了一堆尖塔状的焦炭。河滨那座小型伯劳神殿,没有残存一丁点的遗迹。在朝圣者看来,最糟糕的就是纳雅得的河流车站也毁损了,动力码头在火烧焰燎之后,下垂塌陷,而蝠鲼展开羽翼,在水中通行无阻。

“真他妈该死!”马丁·塞利纳斯嚷嚷道。

“到底是谁干的?”霍伊特神父问道,“伯劳鸟吗?”

“更可能是自卫队,”领事说道,“虽然他们可能是刚与伯劳鸟干了一架。”

“真不敢相信,”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她转身朝贝提克看去,机器人刚刚登上后甲板,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你晓不晓得发生了这事?”

“不知道,”机器人回答道,“一周来,我们与船闸以北的任何地方都失去了联络。”

“那该死的为什么没了联络?”拉米亚问道,“即使这个荒芜的世界里没有数据网,你们不是还有无线电么?”

贝提克微微一笑。“是的,拉米亚女士,有无线电,不过通讯卫星坏了,位于卡拉船闸的微波中继站也被破坏了,我们无法进入短波通信波段。”

“蝠鲼怎么样了?”卡萨德问道,“靠我们的那几个,我们能不能继续朝边陲赶去?”

贝提克皱皱眉头。“我们不得不那么干,上校,”他说道,“但这是犯罪。动力器具中的那两条推了那么长时间,还没缓过劲来呢。要是有新的蝠鲼,我们就能赶在天亮前到达边陲。用眼下这两个呢……”机器人耸了下肩,“如果运气好,那些个畜牲幸存下来的话,我们会在下午早些时候抵达……”

“风力运输船仍将在那儿,对不对?”海特·马斯蒂恩问道。

“我们必须这样假设,”贝提克说道,“假如你允许,我要去给我们这些可怜的畜牲喂食去了。一小时后,我们应该就能重新上路了。”

在纳雅得废墟内,他们没见到一个人影,附近也没有。城市上空看不到一条飞艇。

朝着小城的东北角行驶了一个小时,他们进入了一片地方。在那里,霍利浅滩边的森林和农场渐渐让位于草之海南侧波浪起伏的橙色草原。偶尔地,领事会见到建筑蚁筑起的泥塔,在河的附近,有几个这种锯齿状的泥塔,几乎有十米高。但是没有保存完好的人类居住地的迹象。位于贝蒂浅滩上的渡口完全不见踪影,甚至没有留下条船缆或者什么避寒棚屋,也就无法确定那个差不多坚守了两个世纪的渡口的具体位置。洞窟角的河流信使客栈阴暗冷寂。贝提克和其他的船员高声呼叫,但是从黑乎乎的洞口中没有传出一丝回应。

太阳落下,给河流上带来了一种感官上的宁静,不久之后,虫儿聒噪,夜鸟啼啭,组成了一首大合唱,打破了宁静。有一会儿,霍利河的河面化作了一面淡绿色的镜子,映出黄昏的天空,觅食的鱼儿跃出水面,蝠鲼运转扰起尾波,只有在这时,水面才泛起涟漪。当真正的夜幕降临,蜿蜒起伏的山峦围绕着诸多山谷溪涧,其中有不计其数的草原蛛纱舞动着身姿,比起它们在森林里的远亲,这些蛛纱色泽更淡,但面积也更大,发出冷光的暗影足有幼童般大小。星座出现,点点流星划曳而过,穿过夜空,这幕夜景远离所有的人造灯火,璀璨壮丽。此时,在游船后甲板上,提灯亮起,晚宴开席了。

伯劳朝圣者默不作声,他们仿佛依旧沉思于卡萨德上校讲述的那个令人困惑的骇人故事。领事自打正午起,就一直在啜饮美酒,而此刻他感受到了让人愉悦的迷离恍惚的滋味,远离现实,远离记忆的痛楚,正是这些使得他能够熬过每一个日日夜夜。现在他开口发话了,询问着该谁来讲故事了,嗓音毫不含糊、小心谨慎,也只有一个货真价实的老酒鬼才办得到。

“我。”马丁·塞利纳斯回答道。诗人也是从这天老早时起就在不停地喝酒了。他和领事一样,小心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但他瘦削脸颊上露出一抹红晕,两眼放射出近乎狂躁的眼神,泄露出老诗人已经不胜酒力了。“不管怎样,我抽中了三号……”他举起自己的那张签纸,“如果你们想要听听这个见鬼的故事,那我就来讲讲吧。”

布劳恩·拉米亚举起了自己的那杯酒,愁容满面,然后又把杯子放下。“或许我们应该讨论下,大家从头两个故事中领会到了什么,想想怎么可以把它联系到我们目前的……状况。”

“还不到时候,”卡萨德上校说,“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

“让塞利纳斯讲吧,”索尔·温特伯讲道,“然后我们可以开始讨论我们听到的故事。”

“我同意。”雷纳·霍伊特说。

海特·马斯蒂恩和领事点点头。

“全都同意!”马丁·塞利纳斯大声喊道,“我会讲我的故事。不过先让我解决掉这杯该死的酒。”

诗人的故事:

《海伯利安诗篇》

起初有了词语。然后就有了他妈的文字处理器。接着又来了思想处理器。紧接着就是文学的灭亡。事儿就是这样。

弗朗西斯·培根曾说过:“将词语胡乱地拼凑到一块儿,会对心智造成极度的阻碍。”我们都出了份力,给心智加上了最坚固的障碍,难道不是么?我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卖力。有位20世纪已经被人遗忘的优秀作家,他曾有句名言:“我喜爱当个作家,可我无法承受文字工作。”明白了吗?这么说吧,吾友,我喜欢当个诗人,可我就是无法承受那些个天打雷劈的词语。

从哪开始呢?

要么从海伯利安说起?

第二章

(淡入)

那差不多是在两百个标准年之前了。

悲王比利的五艘种舰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湛青天幕之上旋转,如同一朵朵金色蒲公英。我们像征服者一样地降落,趾高气扬地来回走动;两千多名视觉艺术家、作家、雕塑家、诗人、基艺家、视频制作者、全息电影导演、组合师、分解师,还有一些鬼才知道的家伙,同时还有五倍之多的跑龙套的:为数众多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生态学家、监工、宫廷侍从、职业马屁精、更不用提皇室那一窝子蠢蛋了,同样,这些家伙又有着十倍于他们的机器人在侍奉他们,那些机器人都很乐意去耕种土地、照看反应堆、供养整座城市、扛起痛苦、负上重担……见鬼,你们明白了吧。

我们着陆的那个世界早已被一些可怜的混球播种过了,他们在两个世纪前就已经成了土著,只要可以,他们就会用手势代替嘴巴说话,用棍棒代替大脑思考。很自然,这些勇敢的先行者的高贵子嗣们把我们当成神来欢迎,特别是在我们的一些安全人员将他们中的一些好斗成性的头头熔成一堆渣后,我们也自然接受了他们的崇拜,就好像那是我们份内应得的,然后把他们安排在我们的蓝皮肤之友的隔壁工作,让他们耕种南方的土地,在山上建造我们辉煌的城市。

那的确曾经是山岳之上的一座辉煌之城。如今那已成一片废墟,从中你瞧不出什么端倪。三个世纪前,沙漠就已经开始开拓疆域;从山上通下来的导水管也早已陷落,粉身碎骨;城市本身只剩下一堆骸骨。然而在它的时日里,诗人之城的确是很美好的,它带着一点苏格拉底时代的雅典味,有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的心智激昂的感觉,以及印象派画家当道时期的巴黎的艺术热情,还有轨道之城头十年的那种货真价实的民主,对了,还有就是鲸逖中心没有尽头的未来感。

不过到最后,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它仅仅是胡鲁斯加王①那幽深恐怖的蜜酒厅,而怪兽就在屋外的黑暗中等待。我们当然有自己的格伦德尔。假如瞥一眼悲王比利精神萎靡的侧影,我们甚至有了胡鲁斯加王。但我们惟独缺少我们的“耶特王”;我们伟大的、宽肩膀、小脑袋的裴欧沃夫,跟他那支由快乐的精神病人组成的乐队。由于缺少了英雄,所以,我们习惯于受害者的角色,我们写十四行诗、排演芭蕾舞、打开卷轴,与此同时,我们那如荆棘如钢铁的格伦德尔在夜幕下制造恐怖,收割大腿骨和软骨头。

正是那个时候,我,当时还是个色帝②,从身子骨就可瞧出我的色心,顽固执着、持之以恒,历经五个哀愁的世纪,离完成我的《诗篇》仅一步之遥,那是我一生的作品。

(渐黑)

我想到,我的这个“格伦德尔物语”尚不成熟。演员尚未登场亮相呢。虽然毫不关联的情节、支离破碎的文章,都拥有各自的拥趸,更不用提我的作品了。可是到最后,我的朋友啊,是什么东西决定了作品是在羊皮卷上永垂不朽,还是锒铛落败呢?是角色。难道你们从没有怀过这样不为人知的念头:在此刻,哈克和吉姆①正在某个地方拖着他们的木筏,下某条远在天涯的河流,可是,相比在早已忘却的日子里给我们试鞋的鞋店职员来,他俩难道不是来得更加真切么?无论如何,假如要把这他妈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你们就该知道故事里有哪些角色。所以,尽管这让我痛心不已,我还是会返回到故事的开头,重新开始。

起初有了词语。然后用经典的二进制语言给词语编了程。然后词语说:“要有生命!”就这样,在一个月圆之夜,卵子成熟了,在我老妈庄园的技术内核地窖里的某处,于我那过世好久的父亲的速冻精子被解冻,进入悬浮状态,像很久以前的香草芽一般地扭动,被注入到一个有点儿像水枪、又有点像假的那玩意的装置里,并且,随着扳机无比奇妙的一击,射进了我老妈的体内。

当然,老妈并非一定要用这种不开化的方式来受孕。她可以选择宫外受孕,和一个移植了父亲DNA的情人做爱,或者叫它克隆的代用品,基因拼合的处女生殖,随便你怎么称呼……可是,就像老妈在日后告诉我的,她向传统叉开了双腿。我的猜测是她更喜欢传统的法子。

总之,我出生了。

我出生在地球上……旧地上……妈的,拉米亚,如果你不信的话,滚蛋去吧。我们住在老妈的庄园里,位于一座小岛上,离北美保护区不远。

对旧地之家的素描:

草地西南片开外,树木轮廓犹如绉纸,在其上方,短暂的晨光由紫罗兰色褪变成紫红色,然后是紫色。天空仿若精美的透明瓷器,没有一丝云朵或者凝迹的伤痕。第一束日光,如同交响乐前的宁静;紧随而来的日出,仿佛铙钹共鸣的突然一击。橙色和赤褐色爆发成金灿灿的光芒,那超长的冷光从天而降,洒向茵茵翠意:叶影,树荫,柏木和垂柳的卷须,以及林间空地上静谧翠绿的柔滑草坪。

老妈的庄园,我们的宅院,面积有一千英亩,坐落于百万英亩荒野之中。大得如同小型草原的草地上,青草绵绵,长势喜人,使人禁不住想要躺下来,在柔软的茵茵绿草上小憩片刻。壮丽的遮荫树好比日晷仪,一列列树荫庄严地转着圈;此刻正在汇合,正在收缩,向正午行军,它们最终会往东延伸,告示着一日的终结。威严的橡树。巨大的榆树。棉白杨、柏树、红杉,还有盆景。榕树垂下新生的树干,就像是以天作顶的神殿中光滑的支柱。柳树整齐地列于运河两侧,列于偶然冒出的溪涧之畔,垂下的枝条迎着风儿,吟起远古的挽歌。

我们的庄园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到了冬季,那儿棕褐色草地的弧线看上去就像某种雌兽平滑的胁腹,那部位全是大腿肌肉,意味着速度。庄园炫耀着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连生宅邸:东面庭院里的一座绿玉塔,会捕捉到拂晓的第一缕阳光,南翼的一列山墙,会在午茶时分给水晶温室投上三角形的阴影,而沿着东面的门廊,数个阳台、以及庄园外面迷宫般的楼梯,会与午后的影子玩耍起埃舍尔游戏。

当时“天大之误”已经发生,不过地球尚可居住。我们住在这一处庄园的大部分时间,被我们古雅地称为“缓和期”。基辅小组的那个该死的小型黑洞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地心,等着它下一顿的晚餐。有时候整个星球会痉挛,但每次痉挛之间会有十到十八个月的平静月份,那就是“缓和期”。在“可怕期”,我们正好在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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