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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连江(耽美生子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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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何以愁眉不展?可愿赏面与老僧共酌一杯?”他刚刚取了江水,正在船舱里的小炉子上烹茶。
“……多谢,不必了。”
“可惜可惜,三峡之水中,上峡太涩而下峡太润,唯以中峡水不润不涩,不缓不急,最宜烹茶,待到船过了此处,施主便是想喝也不可得了,……”
“……”你的茶会和我刚刚喝下的药冲撞,只要一杯下肚,保证吐个地覆天翻,换了你你喝不喝?
“施主当真不喝吗?这可是千金难求的云南普洱新茶,长在大理洱海边上,钟天地之灵气,等闲难得遇上,……”氤氩茶香盈鼻,一个急浪过来,船又是几下大起大伏。
“不了,不……”又是一阵翻腾,我伏在船边大吐特吐起来,这一下发作积了好几天的份量,直吐得眼前发花。
老和尚好心地过来帮我拍背,一边惋惜地望着江水:“被施主这一吐,老僧暂时是不便江中取水了,好在方才已取了不少,足够这几天烹茶之用,善哉,善哉。”
“……”
这尊茶佛已经与我同行三天了,而且好像还会一直同行下去,因为据他讲,他的目的地和我一样是唐门。自他出现后,左回风的手下就不再跟着我了,好像对他很放心。他是谁呢?僧袍、白袜、芒鞋,光溜溜的脑门上有几点香疤,白胡子、白眉毛,一笑两只细长的眼睛就眯成线,如果再胖一点、脸上再多些红光,简直可以去作年画上的寿星了。
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两件事,一是他走路点尘不起,显然内功极是深湛;二……是他千不讲究万不讲究,却非常讲究喝茶。
初见那天正在下雨,投宿时他拿了个钵盂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接雨水,接满后又笑眯眯地向小二借了只炭炉,没多久客栈里就茶香四溢,清馨入骨,不知他是如何整治出来的。
武功很高又嗜茶的老和尚,据我所知只有一个,就是少林派的缘茶大师。据说他当年投入少林门下时,法号原取为缘木,他却坚持要改为缘茶,说是尘缘可断,茶缘却绝决不可断。
缘茶在少林派辈分极尊,比现任掌门念智还要高出一辈,性喜云游四海,到处取水烹茶。这一回他打算往唐门一游,说是唐斐一年前曾一纸便条邀他到峨嵋山赏月喝茶,如今决定赴约了。
据说,天下第一庄少主左回风乃是他的方外至交……
用脚趾想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他的身份足以当得“大师”、“高僧”这种尊称,我目前只想在心里叫他老和尚,没有叫更难听的已经很不错了。
这个老和尚知道多少呢?左回风不可能把所有的事对他和盘托出的。
说到头来,左回风真是个不能相信的家伙!我当初明明对他说过“不要插手”,他也亲口答应过“只要与左家庄无关,我没有理由插手”,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竟然不算数!这不叫插手什么叫插手?
可是好像也没有特别生气,仔细想来居然心里还有些开心,有些挂念,真是没用……
结果这一路走得太太平平,舒舒服服,就是累了点。
常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不过对我和缘茶来说倒还好,既使雨后的山路滑不留足也可以如履平地,脚程比一般人快得多。渐渐地,峨嵋山已经近在眼前了。
峨嵋山方圆三百里,在四川境内堪称第一名山,苍郁险峻,骨秀神清,其中灵妙之所,我当年曾一一游赏过。
唐门,就隐在峨嵋一处山麓中。
愈近唐门,心里就愈是慌乱,当初离开这里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回来。我抛下了门中一干已经奉我为掌门的元老、弟子;亲人、朋友,连一声交待也没有就走了,他们可还好吗?
还有唐斐,唐斐……现在怎样了?
多日来一直压在心中的不安随着双脚一步步前迈开始不断涌上心头,越扩越大,越侵越深,近乡情怯就是这种感觉吗?我想我不只是近乡情怯而已,我对这个地方,是有愧的,无论是对唐门,对唐斐,还是被唐斐搅得一团乱的蜀中……唐斐,你对我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愧疚?
“今日内就可以抵达唐门了,施主却精神不振,若有心事,何妨说出来开解一番?”客栈房间里,餐桌旁,老和尚坐在我对面,一面沏茶一面开始套话,物以类聚,左回风的朋友不可能是老实人的。
刚刚用过早饭就喝茶,实在不合医理,也不合养生之道,我皱起眉头望着他轻轻推过来的茶盏:“不知大师何以这般嗜茶,我辈武林中人爱酒远胜于爱茶,酒能醉人,亦可助兴,茶有何用?”
笑咪咪,咪咪笑,端起茶盏浅餟一口:“茶可清心,亦能养性,醉酒会误事,饮茶却于人于己均无害处,只有好处。”
是么?确实有道理,其实我现在看到酒只会远远避开,茶倒还是愿意喝的。只是如若那些唯愿长醉不复醒的人终日只能对着酽酽浓茶,岂不是太可怜了,沉醉自有沉醉的好处。
我也微微一笑:“大师昨晚睡得可好?连日辛苦,不如你我今天休息一日,明天再到唐门去如何?老实说,唐秋现在倦得很。”
他身子微微一晃,放下茶盏,似乎也有点困了:“今天便能到达,歇在唐门岂不是好,何必在这里多耽一天?这里的水不太好,沏出来的茶有些异味,老僧更不愿久留,你我这就动身罢。”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我止住:“今日便依我一次吧。”
他又是一晃,强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还是咪咪笑了:“既然施主如此坚持,老僧只有从命了,施主自己多加小心吧。”说着说着,一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缘茶大师,你说的不错,饮茶于人于己均无害处,只有好处。还请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唐门好了。”厉害的老和尚,我下的药明明无色无味,也不会令茶叶变味,他还是喝出来了。药效只有四个时辰,我点了他的睡穴把他拖上床去,再在门口窗口撒上几味药,既防蛇蚁又防人,这才转身出门。
抱歉,我想自己进唐家堡的大门,不要任何人陪在旁边,或是陪在任何人旁边。
唐家堡变大了,这是我第一个感觉。当年离开时那片灰瓦房还在,旁边已经加盖了更大更高的一片红瓦房,新崭崭地掩映在周遭大片苍苍郁郁的绿里。
不过,大门前牌楼上青色的匾额里依然是熟悉的三个大字:唐家堡。
一步步迎着那块匾额走过去,有一会儿工夫,我眼里只有它。三年的岁月仿佛不存在了,我就住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还是那个怡然自得的唐悠,只识配药和下棋,悠闲地过每一天。
爹不在了,娘不在了,纵然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心里也只认他们;这里是我的家,我的故乡,别的地方,我通统不承认。
唐斐,我回来了。
早有人过来拦住我:“什么人竟敢擅闯唐家堡,不要命了吗?”一共八个人将我忽啦啦围住。好大的排场,以前唐门只派两个人门前候客的。
我环视一周,竟没有一个识得的,不禁有些诧异:唐门极少收外人入门的,难道唐斐破了这项规矩?眼见这些人个个和我差不多年纪,个个横眉立目,趾高气扬,手按在腰间鼓鼓囊囊的鹿皮囊上面,实在是疏于管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唐斐是特意叫这些人在门口守着,好给我个下马威的?
一时也不及理会这些,拱了拱手:“烦请各位通报一声,唐秋求见掌门人。“
“唐秋?”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面露不屑之色,为首的一个冷嗤道:“小子,凭你也配姓唐?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他突然顿住了,大概是发现方才站在面前的人突然不见了,再一摸,腰上的暗器囊也不见了。
微笑着,我把手中八个鹿皮囊往地下一丢:“通报一声,就说唐秋求见掌门人。”
适才发话的人满脸胀得通红,狠狠盯了我一眼:“够胆量,你等着。”
过了一刻,他愁眉苦脸地回来了,想是吃了些苦头:“这位公子,本派掌门言道,素未识得名叫唐秋的人,无从尽地主之谊,公子还是请回吧。”
摆明了是不认这个名字,打进去当然不妥,就此回头更是荒谬,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烦请阁下再去通禀一声,就说故人来访,问他见是不见。”那人有些迟疑,被我冷冷盯了一眼,还是去了。
这次回来得很快,对我躬身施礼:“这边请。”
于是,我迈过唐门高高的门槛,走进暌违已久的地方。
穿过长长的过道,我发现到处张灯结彩,悬红挂绿,想起门外的牌楼上也是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的,是谁要办喜事了吗?这个念头只是匆匆一闪而过,我顾不上多想,心越跳越快,掌心湿湿凉凉的,不知何时已沁出了汗水。
出乎意料地,唐斐没有在唐门日常待客的小厅里见我,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一个丫鬟把我领到房门口就退下去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然后我终于见到了唐斐,三年不见,既熟悉又陌生的唐斐。
唐斐正坐在当年我们常常对弈的案几旁,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对视,打量。我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神智更清醒些,看得更清楚些。
从外表看,唐斐并没有改变很多,依然有着线条明晰的轮廓,端正而略显秀气的五官……唐斐有一张好容貌……改变了的是他的神采。如果说他过去象把锋锐的剑,现在他依然是,只不过当年的锐气已经藏进了剑鞘里,几乎看不出了。唐斐的眼神带着点八风不动的从容淡定,除此之外从里面找不出多少情绪,不过,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见到我的第一眼,他的眼睛深处有波光一闪,只是辨不清其中意思。
在唐斐眼中我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是熟悉又陌生?不过我的眼神不会象他那般从容,应该泄露了许多东西,因为他微微扬了扬眉,云淡风清地笑了:
“你回来了,悠。”他朝我走了几步,突然伸手用力将我拉近,拉得非常近,“没想到你真会自动跑回这里,你当年中的毒……”一只手在背上一点用力一捺,“好了吗?”
正是左舞柳当初找到的那一点,不同的是,他用了几分内力。奇痛彻骨,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牙根一紧,一时间除了痛之外竟没有了其他知觉,连自己是站是坐、置身何处都感觉不到了。
回过神来时,他正扶着我,微微笑着:“原来,还是没有治好,这就好。”
没有变,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恨意与恶意,他果然更恨我了。一念及此,心里反而踏实下来。
唇上有咸腥的味道,刚刚这一下咬破了唇。我把他推开,后退了一步,冷冷看着他:“别叫我唐悠,唐悠早就不在了,你根本不配叫这个名字。”
“不配?”他冷笑了,眼里的淡定像是突然瓦解了,眼神炙热起来:“事到如今不配的是你才对,你居然还有脸回来,有脸站在我面前。”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你现在叫唐秋对吗?听着像个不错的名字——”
“来人,上茶!”他忽然稍稍提高了声音。
刚才的丫鬟托着茶盘走进来,把茶水点心摆在桌上。唐斐又恢复了初时的冷静,淡淡微笑着:“告诉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孩子快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奴婢名叫唐春。”
摆了摆手,她退下去了,唐斐问我:“现在,你还想叫唐秋吗?”
我不语,他淡淡道:“只要有我在,你在唐门永远只能叫做唐悠,因为你本来就是,就好像我只能叫做唐斐一样,愿意不愿意,都是没有用的。”
“悠,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要和小梦成婚了。”
第十四章百转千回
唐斐要和唐梦成婚了,日子就订在一周后。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微吃了一惊,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不安。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喜气洋洋的锣鼓,而是峨嵋绝顶冷冷的孤月,决战之期日近,距离今日还有三周……
所以这么快就要办喜事吗?不知该如何反应,几乎是笨拙地道了喜,两个人面面相对,竟一时无语。该为唐梦高兴的,她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然而从唐斐莫测高深的笑容里,我找不到应有的意气风发;他的眼角眉梢里没有喜悦,反而隐隐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我曾不知多少次设想过和唐斐重逢会是怎样的情形,可是还是料不到会出现霹雳火爆之后紧跟着相对无言这种场面。我有备而来,你有备而待,这时隔三年的第一面却依然相见得如此狼狈。可是也直到此刻,我才觉得依稀间又认识眼前这个人了,那个略带萧索的神情不仅仅是似曾相识而已,对我来说,那几乎是回忆中专属于唐斐的一部分。
胸口抽痛了一下,不重,却很清晰。
然后唐斐微一凝神,我所熟悉的神情不见了,他重新变得云淡风轻,伸手端起了茶盏:“你从金陵一路过来想必累了,到客房去歇息吧,今晚我为你洗尘接风,还请赏光。”一声招呼,刚才的丫鬟应声而入,躬身施礼。
见我没有动,他的唇角斜斜勾起了起来:“不想住客房吗?你以为你原来的房间还留着不成?”
本来也没有存这种奢望,我还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我要先见见小梦,无论如何,”微笑,除了笑还能如何呢?“我想先向她亲口道喜。”
唐斐像是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摆了摆手就背过身去,算是同意了。
走到门外,刚想舒一口气,却看见对面肩并肩走来了三个人,一个高壮,一个瘦削,一个黄面无须,年龄都在二十五六,抱着臂正正挡住了去路:“听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进了唐家堡,还想见掌门,掌门也是你配见的吗?”
我已经见过了。重重地闭了下眼睛,胸口本拟畅快呼出的一口闷气只好又窒闷地堵回原处:“你们是……唐忠,唐绝,还有唐征,好久不见。”可以确定,门外迎客的八尊纸糊的金刚该是他们调教出来的,连说话的口气都如出一辙。
完全没有意外的表情,站在右边的唐征向前迈了一步,仔细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姜黄色的脸上有兴奋的红光一闪:“我当这是谁呢,原来竟是你!唐悠,你当年弃本门大业于不顾私下峨嵋,这几年可闯下什么大事业来了?想你当年何等威风,此番定是衣锦还乡来着,何不让我等见识见识?”
没等我答话,中间的唐绝就把他用力拽回原处,凉凉道:“人家悠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又在外闯荡了这些年,见多识广,我们这些乡下人哪里与他说得上话,你还不一边凉快去,少在这里自讨没趣。”
“呸”地一声,唐忠往地上重重唾了一口:“什么东西!”鄙夷地盯着我,好似我站在这里已经污了他的眼,“孬种一个,连守孝期都没满就一声不吭溜走了。”
古有哼哈二将,今有什么?唐门三丑吗?配合得恰到好处,只是演得稍过了些。我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还有什么花样。这三个人都属唐门旁系,且是极远极远的旁支,勉勉强强姓了唐,也是自小在唐门长大。我身后不远处就是唐斐的房间,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武功学识,没有接到命令是一步也不得靠近这里的。微微苦笑,他们当年没少对唐斐冷言冷语,这一次唐斐是想让我依样吃点苦头不成?或许,与其说是吃苦头,不如说是令我良心不安。他现在应该正在屋里听得兴起。
唐征和唐绝是有意做作,唐忠的态度看样子倒是出自真心。
若是换了其他时候,我也许会与他们多夹缠一会儿,让唐斐听些想听的,可想想要去见唐梦,再想想今晚的“接风洗尘”,今天真的不是时候。
冷冷的目光在三张脸上来回巡了几次,右手突然轻轻一摆,三个人齐齐退了一步。我哼了一声,笔直走过去,我知道他们不敢拦我。
一进三退,就是不肯爽快地让路,唐绝大概算准了我不会出手,干笑道:“悠,你何必如此……”
身后的房门突然砰地一声开了,打断了他的话,唐斐疾步而出,一张脸平平板板地,看不出是喜是怒。“参见掌门人!”三人连忙施礼,唐斐恍若未闻,径直走过来,一手猛地拽住唐绝的领口,清清脆脆就是两个耳光:“你刚才叫他什么?”
一张青白的瘦脸转为了红白的胖脸,唐绝显然是被打晕或是吓晕了,没有马上答话。
唐斐冷笑道:“你叫他悠?悠也是你叫的吗?”用力将他一推,“都给我滚!”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回房。
于是,只留下我站在原地大惑不解。我们这一辈唐门子弟名字大多是两个字,又都姓唐,因此只要关系较好,彼此称呼时就常常会略去姓氏,只以单字相称。唐绝当然是不怀好意,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难道三年不见,唐门的习惯改了不成?
唐斐对我的名字,似乎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
隔了大约一个半月的时间,终于又见到唐梦了。唐梦美丽如昔,只是稍稍消瘦了些,然而眼底隐着深深的喜悦,眉梢挂着重重的忧愁,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反映在脸上,令那张原本就明艳如花的脸庞更平添了几分动人的韵致。
当然知道她喜悦的是什么,忧愁的又是什么。
见到我进来,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又惊又喜地跳起来,紧接着又有些腼腆地低下头:“秋哥,你真的没事了,没想到你会回这里来。”
刚刚绷得紧紧的弦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唐梦在我面前还是这么娇憨,也还是叫我秋哥,不过整个人好像更成熟了。看着她脸上飞起的淡淡红晕,我一下子有了调侃人的心情。
我好像是来道喜的么,有什么好客气的!
“小丫头,几时上花轿啊?”
“……”轰地一声,唐梦的脸烧成了红布。天香楼的花魁居然也有今天,我笑吟吟地等她恢复正常。
“……秋哥,请你来主婚好吗?他也一定会同意的。马上就到年关了,今年我们三人总算可以一起过年。”低低的声音,细如蚊呐。
年关快到了吗,天知道如果她不提,我是绝想不起来的。屈指一算,唐梦和唐斐的婚期就在年三十,然后到了元月十五,就是比武之期了。这场决斗,安然无恙地回来的可能性实在是不大,峨嵋和青城两派的掌门都是极难应付的人。
“主婚当然好,小梦,唐斐什么时候向你提出婚约的?我前后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我试探着问她。
“就在我回来的第二天,也就是他收到你的信的第二天。”唐梦脸上的红晕不见了,“那时候他告诉我他打算向峨嵋青城提出比武的约定,有可能会回不来,所以说如果我不愿意也没有关系。……可是我是愿意的,真的愿意……”
她猛地抬头直视着我,脸色已有些苍白:“对不起,我……在路上偷看了那封信,我实在想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不知道我看了……”
“你……看了……”震惊之下,我只是本能地回应了一句,当初把信交给唐梦时,怎么会没料到这件事呢,我的脸色一定变了,因为唐梦握住了我的手,她小小的掌心比我的温暖多了:“整件事,我现在全都明白了。秋哥,你……你不要难过……”
我想唐梦说这句话的本意和字面上的意思是不同的,除了请我不要难过以外,还有许多许多无法说清的意思。她的眼睛、眉毛还有温暖的手掌传达过来的,是真实得无以言述的温柔。
她在安慰我。
我该如何呢?张了张口,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倘若我能够早一点把真相告诉唐斐,你或许就不必在天香楼苦度两个春秋,你为什么不怪我?
过了一会儿,还是唐梦继续往下说:“唐斐收到你的信以后好像很伤心,他把你的信揉了又揉,呆了半天才丢到火炉里烧掉了;然后他到你以前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突然发起狠把整个房间都砸得粉碎,最后到药圃里把好多珍贵的药草拔起来丢了……我从来没见他气成过这个样子。”
这种反应已经算是很冷静的了。想也不必想,我知道唐斐当日毁去的药草中必定会有一味还魂草,就是因为在其它地方找不到这种药草,我身上的毒素才会残留至今,现在,这点希望也没有了。不过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这件事怕是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唐梦非常爱唐斐,他们就要成亲了,还有,唐梦是我心爱的,无可取代的小妹。
“小梦,你不用担心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微笑着拍拍她秀丽的脸颊,“我会和他好好解决,你就安心等着我替你主婚吧。”满意地发现她又脸红了,真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办法。
然而——“说到这里,秋哥啊,你是怎么脱离那个左回风的魔掌的?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更难对付的男人了,我总觉得他的态度有点不对劲……”
这个话题也有点不对劲,被她用这种暧昧的口气一说,我简直有点心虚:“不提这个,你的吉服准备好了吗?嫁妆收拾好了吗?这可是关系女孩子一生一世的大事……”
和唐梦谈了很久关于唐门的事,中间不时跑题,不过,我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场整个武林都在关注的决斗。只是唐梦,我们纵然暂时不提又有什么用,时间还不是一样在流逝,不会因为你的忧愁多出哪怕一时半刻。
我想,唐斐既然主动向你开口求了婚,主意应该已经打定了吧。
唐门与青城、峨嵋的冲突,最初起于在蜀中境内一处官道上发现一道一尼的尸首,二人分属两派,死因则是唐门的独门暗器毒蒺藜,于是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峨嵋派以向佛著称,青城派则自掌门以下无不醉心道学,两派都是名声响亮的白道大派,重清誉甚于性命,自然要向唐门讨个体面的说法,事端由此而起。
至三方休战为止,共已死伤弟子上百人,先是三派的友人、仇家渐以峨嵋山为中心云集,其后有间接关联的势力越来越多,假托三派之名而起的伤亡预计已过千人,已有四个小帮派被吞并,两个大帮派瓦解……
向来以武林和平为己任的天下第一庄以主事者染恙为由按兵不动,至今悄无声息。
二十二天前,唐门以赠解药为契机提出和解,一十九天前三方订约。
以上情况虽然简略,已足以帮助人看清情势,目前最不能忽视的一点是蜀中的乱流还没有散去,虽然表面平和,下面却暗流汹涌,张力十足,唐门若想自保的话,无论是决斗前还是决斗后均不能予人可乘之机。
当晚,唐斐果然为我设宴接风。
说是设宴稍嫌隆重了一点,事实上,宽敞华丽的宴客厅里只有一张极大极长的桌子,左边右边已坐定了两排人,约摸二十余个,最顶端处摆了两张椅子,唐斐坐在其中一张上,另一张空着。
放眼看去,坐在左首的一排人我个个认识:唐仪、唐昭、唐靖、唐崴……都是唐门年轻一辈中较为突出的人物,其中赫然有一位长辈在座,我仔细辨了几眼才认出是族叔唐先平,三年不见,他竟已须发皆白,老了许多。坐在右首的人却一个也不识得,想来是我离开后才入门的弟子。从座位上来看,唐门嫡系和外来弟子显然泾渭分明,各成一派,互相也不交谈。
见我来了,唐斐满面春风地亲自迎上来,携着我的手把我引到他身边的座位上。他一开口,满座立时鸦雀无声:“列位想必都知道本门今日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近几年新来的弟子或许不认识,”他把我推得再靠前一些,“若有哪位本门嫡系敢说不认识唐悠,想必是已经喝醉了,本人待会儿一定将他丢进水潭里浸上几天。”
几声哄笑,场面立时活跃起来。数十双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其中夹着各种情绪。右首过来的目光大都是陌生的,猜疑的,有些敌意的,左首的眼神自然也不乏这些成份,明显含着讶异,不过多少还带点亲近怀念之意。等声音平息一点,唐斐朗声接着道:“悠性喜云游四海,难得回来一趟,这次归来乃是专程为兄弟和小梦主婚来的,机会难得,能不能将他灌个烂醉,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理所当然又是一阵笑声。
既然来了,只有配合。我微笑着朝长桌深深一揖:“大家向来可好,唐悠有礼了。“
满桌的人都站起来回礼,唐斐为我一个个引见了右首的唐门“新人”,大多数姓唐,应该是弃去了原本的姓氏。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叫做唐殷,是个年纪二十八九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很是沉稳,他瞧我的眼神比较特别,不带什么敌意,倒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的位置离唐仪很近,从位次看,他应当是嫡系弟子中地位最高的了。唐斐敬了我第一杯酒,第二杯就是唐仪敬的:“这些年你四处游玩,想必见了许多奇景,给大家说说如何?”
苦笑,之前是去过一些地方,都是唐亦带着我去的,只是为了求药,哪有心思游山玩水,只好敷衍几句:“看是看了些景致,可惜只要与峨嵋一比就觉得不值一提了。峨嵋山水之秀之险,连五岳也比不上。”
唐仪目光闪动,“这么说,唐悠,你这次回来是有意长留唐门了?”
此言一出,左首右首都有许多人抬头盯住我,等我的回答。
留多久是要看情势的,我摇了摇头:“还没定下来。”
下首传来一声冷笑:“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果然过得逍遥;怪不得当年连掌门也不要做了,这种神仙日子才叫求也求不来。”
我看了唐斐一眼,唐斐正在和唐殷说话,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右边又有人添了一句:“前些天不来,现在却来了,确实赶上了个好时候。”
峨嵋决战,果然是悬在每个人心里的一块心病,眼前这些人烦恼的应该是唐斐若有不测,继任者的人选问题了。看样子,至少在表面上,这应是唐仪和唐殷之争。我在这种时候到了唐门,在旁人眼中当然是大大地碍眼,难怪两派人马不惜暂时联手,同时将矛头对准了我。
然而在我看来,至少在这件事上,唐仪和唐殷并没有真正在争,他们不过是听从唐斐之命而已,根本感觉不到火药味。还有,唐斐才不是那种能容下他人在眼皮底下觊觎掌门之位的人。
于是我装作什么也听不见,微笑着不住饮酒。只是忍不住问了唐仪一句:“唐皖今天怎么没有来,他可还好吗?”唐皖是我当初除了唐斐和唐梦之外最谈得来的朋友。
唐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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