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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连江(耽美生子文)-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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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三年来新增的外来弟子连家眷在内总有近五百人,几乎占了整个唐家堡四成的人数,其中近四百人来自云南。左益州隐居大理长达五年,左舞柳七年前嫁到蜀中,而今,左回风又到了唐门。左家与唐门这些明暗不定的巧合,真的仅仅是巧合吗?
我讨厌这样疑心重重步步为营的自己,只知道站在唐门的立场上想问题;可是这里除了我,还有唐斐和唐梦,如果真有个万一,我……输不起。
左回风,我是真的想把你当自己人看,你这次是来看我的对吗?只是来看看我,看看戏,应该是这样吧?因为,睡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很安心……
次日清晨起床匆匆梳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找唐斐。本不该再过问唐门的事了,可是左回风昨晚的话令我有点不放心。
左回风喝了几口水以安慰自己方才再一次被辣得起泡的舌头,披上僧袍戴上好不容易修补好的面具,溜到缘茶那里喝茶去了。想到两个缘茶面对面坐着喝茶的情景,足以令人不寒而栗,我暗暗决定这几天要少和缘茶打交道。
唐斐如今被“软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负责“看守”的人是唐靖和唐葳,都是他亲自指定的。我硬着头皮走到房门前,挥手令他们退下,不意外地看到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略带揶揄意味的眼神,转身离去。看样子,至少是对嫡系弟子,唐斐已经说明了内情或者编出了理由,他们之前被我们着实装神弄鬼地唬了一通,这种反应很正常。
咬咬牙,推门而入。
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再走进这个房间,然而,希望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的。
如料想一般,我看到了唐斐云淡风轻的,面具般的微笑:“悠,有事吗?”
他坐在床头,显然也刚起身不久,床上的被褥还没有叠起来,身边随意地摊了本书。见他没有请我坐下的意思,我只好自己拖了把椅子:“你这两天过得还好吗?”
“寒暄什么的,就不必了,用不着假惺惺的,”他微微冷笑了一下:“说吧,没有事的话,你是不会来找我的。”
“有件事情想问你。”人都是会麻木的,同样的口气听多了,也就没有反应了。他的声音轻飘飘滑过我的脑海,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我面不改色地进入正题,“我不在这三年,你是根据什么条件招收那些外来的弟子的?他们的身世都还可靠吗?”
我的问题似乎出乎他的意料,唐斐凝目打量了一眼我的神情,没有马上回答:“你问这个作什么?有麻烦了?”
左回风潜入唐门的事,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他:“唐门如今分成两派,长此以往总不是办法,我想趁这几天把一部分外来弟子调到大理去,你看如何?”
“悠,”他往床头斜斜一靠,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当真以为自己已是本门的掌门人,可以说一不二了不成?连我的意见也不问问就决定,不觉得有点过了么?”
必须忍耐,不知不觉又开始咬嘴唇了,我沉默着也靠回椅背上,上次谈话时那种深不见底的酸楚一丝一丝又漫了上来,是我自己贱,送上门来看他的脸色。
“唐斐,我前些天已经打听过了,那些你招来入门的弟子,绝大多数来自云南,特别是大理,你当初是特意从那里物色人选的对吗?”
唐斐没有答话,也没有看我。
“趁着现在借我的名义把他们陆续派到大理分处,他们纵有不平也不会怨到你身上,对你以后重任掌门大有好处,而且也可以消弭门中的分裂态势……”
“够了。”唐斐抬起眼睛,用食指敲着床头的小桌,“你考虑得确实周到,不过,这些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懂吗?这是我的事!”似乎有极短的一瞬间,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了,可是还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又是那种冷漠得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神情。
“你想知道我招弟子入门的条件是吗?除了资质以外,我最重视的就是这些人的身世,是不是云南人,是不是大理人,与当年的雁云宫有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只要有一点点,我就会收入门中;那个时候我恨唐门里的每一个人,连小梦也不例外。”
他的语气很沉静,然而每个字都清晰得象刀子在木头上刻划而出的痕迹。我有些眩晕,他的想法其实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几天前检视伤亡的名单时,上面一长串名字大都熟悉而扎眼,多是当年一起长大的嫡系弟子……出乎意料的是他提起了雁云宫,这三个字是一片早该远去却至今不散的阴影,他和我的罪孽,都与它脱不了关系。
“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对唐门忠心吗?”勉强出声。
唐斐浅浅笑了:“他们不是对唐门忠心,而是对我忠心,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初三那天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悠,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才是。”他摇了摇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把床头的书拿起来,“你想调几个人到大理也行,随你。”
我想起那天唐斐倒在地上,无一人搀扶亦无一人讲情的情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唐殷当众怂恿我杀他,还有那个来行刺的侍女唐春,也是大理人氏。现在想来,当时嫡系弟子的神色间似乎还多出几分不赞同或是不忍。
起身离去,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悠,”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没什么,你走吧。”
堪堪走到门外,身后有低低诵读的声音传出:“……且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知久后鹿死谁手……”
……不知久后鹿死谁手……
唐斐现在依然什么都想拿到手吗?那么,即使这一次不会,唐门日后终有一天还是会和左家对上的……
我到议事小厅坐下,从唐门的花名册中圈出三个外来弟子的名字:唐寻,唐撰,还有唐淮。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位次排在唐殷唐群之后的就是这三个人了。
命人把他们叫来,微笑着递上一块令牌:“请三位即刻启程,前往本门大理分处,协同唐殷行事,顺便叫唐昭回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伸手接。唐寻踏前一步:“本门现今正值用人之际,不知掌门人此刻何以反而要将我等调离,莫非是我三人资质驽钝,不配留在此地?”
我敛去笑容,环视三人,正色道:“此言差矣,三位皆是本门良才,唐悠仰仗尚且不及,绝无慢待之意。本门如今确是内忧外患两相催逼,在下才浅学疏,历练又少,行事难免会有纰漏,危及本门存亡。大理气候宜人,富庶不下于蜀中,各位都是本地人,还望去了那边同心协力好好打点,若是将来当真有个万一,我唐门弟子便可有个退身之地。”说着一揖到地,觉得自己很有点作戏的味道:“若有不测,留存我唐门一脉之事就重托各位了。”
遣走唐殷时,我用的并不是这个理由,但是哪有新接位的掌门在就位仪式刚一结束就说这种泄气话的,所以马马虎虎倒也可以说通。除去试探的意思,我说的其实是真话。倘若来自大理的这一系唐门外来弟子并无二心的话,尽可以从此以大理为中心自成唐门分支,与蜀中遥相呼应;若是唐斐将来想要逐鹿武林,大理会是他的一条绝佳退路;至于时间久了这一支不免脱离控制,已经不是我所能管的了。
然而,这一番心思一番做作终究还是白费了。
我远远跟着这三个人,看着他们交谈几句,各自回房收拾行装,好在住得很近,方便观察;晌午时分,聚在一起吃了午饭,又各自回房,象是要小憩一下再出发。半个时辰后,唐寻独自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曲曲弯弯转了几转,终于绕到了缘茶住的小屋,敲门进去了,我注意到他敲门的方式很特别,重敲四下,停一下,再轻敲一下。
左回风对我说过,他一整天都会待在这里。
回到房间里时,左回风还没有回来,坐下来等他。
猜测是一回事,真的证实了又是一回事了。
大理,大理……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个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的好地方。我是在那里出生的,一岁时离开,再也没能回去。我其实很想亲眼看看那个地方是不是真象母亲说的那么美丽。现在看来,再明丽的山水也涤不清晦暗的人心。
左回风的父亲五年前就秘密地选中了那里韬光养晦,而唐斐是三年前才开始着手招纳弟子的。两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比方说调教出几个身世与雁云宫有一点点关联的少年或者青年,送到唐门当卧底。
确切人数当然无法得知,不过以唐殷为首的十余大弟子应该全部在内吧?
左益州或许是循着雁云宫的线索追查到唐门的,他大概认定了唐斐是雁云宫的后人。唐斐一片苦苦的思慕之情,就这样被利用了,好阴毒的主意,既深谋远虑又毒辣。我供在心中淡淡憧憬了近十年的,净土一般的大理也跟着污了浊了,黯淡了。
心里象是有火在烧,腾腾的怒气与不甘反复烧灼着,却烧不尽内心深处压倒一切的恐惧:若非左回风昨晚提了一句,我想不到这个方向的;这一次,事态或许已经超出掌控了。
用力咬住嘴唇,直咬到口中腥咸还是平静不下来,我举起右手,用力咬了一口。我必须冷静,心头还有一丝模糊的希望,我不能让理智就这么断线。
我不明白左回风为什么要有意无意地提点我这件事,就象我不明白这种局势为何可以拖到今天一样,左家父子的心思一般的高深莫测。
昨天这个时候,我绷紧面皮叫人送来比平时多一倍的饭菜,左回风则跃上横梁避人耳目;然后,吃饭时,他被辣得很惨。
再之前,还没有起床时,他说他是特地来看我的,他确实是那么说的。
我守着渐渐西斜的日影,一时想东,一时想西,直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假缘茶闪身进门,一手扯下面具,一手剥掉僧袍:“你已经回来了?”
我站起来直直对着他,既没有了套话的力气也失去了拐弯抹角的耐心,想也不想就劈头盖脸地问:“左回风,你想染指唐门吗?”
左回风微微一怔,眼神随即转为了然,把手里的衣服面具放下走过来:“那三个人已经乖乖启程去了大理,你先不要急,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这句话坐实了我的猜测。我退了一步,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你不知道吗?”左回风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嘴唇上,接着缓缓向下,停在我的右手上,皱起眉头:“你怎么总喜欢跟右手过不去,想废掉自己的功夫的话,方法多得是。”
他的目的永远在变化,一会儿是喝茶,一会儿是看戏,我怎么会知道。低头看看,右手上有几个清楚的齿痕,其中一处显然是出血了,但是这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我依旧抬起头等他说话。
左回风眉宇间飘过一抹阴霾,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秋,若是我想对唐门不利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当场和我动手了?唐门对你就这么重要?”
薄薄的冰幕在眼里聚了又散,他牵住我的左手,要我坐下来:“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动你的宝贝唐门一根寒毛的,这下满意了吧?”
对我来说,这句话虽然带点讥讽之意,却已足以令绷得紧紧的神经暂时松下来了。我坐在床边,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有点饿,这才想起午饭忘记吃了。
左回风拉过我的右手,淡淡地问:“什么时候吃晚饭?”
吃晚饭时,两个人都没说几句话,一低头就能瞧见右手背上刚刚贴好的几块纱布,他这辈子大概没做过几次这种事,贴得稍有点歪。
总是叫人送两人份的饭菜会引人生疑的,明天起该想个办法了。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错,有错的是他才对;明明唐门已经被搅得这么混乱,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点心虚?
晚饭之后,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早早上床安歇,确切说是躺而不睡。我想问的问题很多,多到不知该从何问起,身后左回风的呼吸声虽然平稳规则,但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躺到三更时分,我先忍不住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不想睁着眼睛干躺到天明。
转身面对他:“你……还醒着吗?”
“就算睡了,现在也醒了。”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以为你准备绷上一夜呢。想问什么就问吧。”
“唐门现在有多少左家的卧底?”
沉默一会儿:“一百多个。”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我的料想。
“吓到了?”与白天同样讥讽的语气,“只要安排得当,这些人足以灭尽整个唐门。蜀中现在这么不稳定,只要趁机稍一推波助澜,就是一场不亚于雁云宫之乱的大乱。”
“真是顺理成章,”脑中灵机一闪,我又有了咬手或是咬被角的冲动,“等到乱够了,告病不出已久的天下第一庄少庄主正好病愈出山,然后仿效二十年前前武林盟主的作法大会天下英雄,平息干戈,届时人心向之,众望归之,新任盟主之位舍你其谁。连唐门冤死的鬼魂说不定都会去找你道贺,你我总算相识一场,我自然也会跟着一起去的。”
我以为他会生气,却只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你就算死了也是唐门的鬼。”
不知如何回答,这声叹息和我以往听过的不同,其中有一丝说不出的……忧伤,我莫名地想起了几十天前左家庄那个温柔的晚上,那个时候,我们还用不着考虑这么多事情。
“你说过不会动唐门的不是吗?所以只要元月十五一过,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说话总比不说要好,我想起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件事是我爹的计划,一直瞒着我偷偷进行,几天前才对我摊牌,你说我会不会照着做?”淡淡的声音,“你到时真能离得开吗?这里的事情,你一件都放不下。”
酸楚的感觉蓦地袭上心头,我放得下,当然放得下,还有什么值得眷恋之处呢?闭上眼睛,我听见了一个软弱得不象自己的声音:“到时候,我什么都会放下的,现在……再一点时间就好了,唐梦和唐斐在这里……”
他没有继续谈这件事,只是收紧了搂住我的手臂。
那天晚上,左回风问了一个我以为他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他的口气与平时完全不同:“秋,你……恨不恨我爹?”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我一时间答不上来。
我没有想到会答不上来,因为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自己许多遍,是不是应当恨那个名利双收的武林盟主。若不是他,我不会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家,而他却教导出了一对出色得夺尽世间风光的儿女,享尽了天伦之乐;我想象过亲生父母瞑目之前的怨愤不甘,想过很多很多。
然而无论再怎么想,这些似乎都离我很远,远得象是别人的事情,我自己辗转于蜀中和江南,现实湮没了一切,我渐渐忘记了在被唐斐怨恨的同时还应该去恨一个人,或者说一家人。对我来说,好好活下去似乎更重要。
恨不恨?现在这种情况,该算是新仇加上旧恨了。
忽然省起此时此刻我居然和他的儿子躺在同一张床上,靠得近近的,还觉得很舒服,很自然。
一阵恼怒,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别人,想起左回风的右手还放在我的腰上,立刻伸手去推。推了两下纹丝不动,他反而揽得更紧了:“这就是你的回答?未免也太不疼不痒了。”
勃然大怒,胸中的闷气已经积聚了多日,一并发作出来。我低下头,用尽全力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舌尖立刻尝到了咸味。
左回风还是没有松手,也没有出声,任我发泄。
等我回过神来想到要松口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这一回是真的心虚无比了,我下床点亮了油灯,那一小块地方果然已经血肉模糊,我低着头涂药,连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
一只手伸过来,微微用力迫我抬起眼睛,昏黄的灯光映着左回风的脸,忽明忽暗,他淡淡地微笑着:“秋,这次唐门的事,我会帮你。”
不等我反应,两片温暖的唇已经风雨不透地封了过来。
第十九章只手遮天
——这次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用不着这么忧心忡忡的,会有办法。
会有办法……
会有办法的是他,不是我,局势掌控在他手中,我只有等待。
昨晚的对话好像进行到这里就断了,因为我睡着了。
当我在窗外小鸟的啾鸣声中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两句对话,大概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连睡梦里都不住在脑中重复的缘故。
白色的天光已经从窗口逐渐透进来了,晨光熹微,又是一天。
还想睡,我抱着被子懒懒地翻了个身。
身边空空如也。
睡意立时全消,摸摸床褥,是冷的。左回风是何时起身出去的?还真是轻手轻脚。枕上也留着躺过的印子,伸手戳了一下,当然也是冷的;形状倒很完美,均匀地从中间凹陷下去,还带了点弧度。
浅浅的弧度,就象左回风偶尔浅浅勾起的唇角一样柔和……
不知为何,有点心慌意乱。
昨天晚上,左回风吻了我。按理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吻过我许多次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两片唇瓣温温地反复厮磨,轻轻淡淡,暖如春风,与他眼里若有若无的冷意正好相反,好像温和的问候和轻轻的拥抱一样温存的吻,生怕吓坏了我一般,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都是男人……而我,则在习惯与他同睡一床的同时,也习惯了他时不时环过来的手臂和这样的吻。
可是昨晚是完全不同的,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全身都软了,他沉厚的气息狂猛地涌过来,我根本无力抗拒,只能随波逐流。左回风的眼神令我觉得自己象摆在饿了很久的人面前的珍馐美味,太好吃了也太现成了,反而不急着动口了,先要好好考虑一下要如何拆吃入腹才能吃得一干二净兼心满意足。类似的眼神,我在天香楼见过许多次,再之前似乎也见过,是在哪里呢?
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是唐亦,喝醉酒后把我看成别人,扑在我身上的唐亦!还有,同样酒醉后的,左回风。
还算暖和的身体变冷了,有点发颤。不可以再想下去,我想这些作什么呢?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现在。
下意识地用被子蒙住头,都已经过去了……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急忙从被子里钻出来坐起身。
房门被推开了,一股专属于冬日清晨的寒冽之气冲入房间,僧袍芒鞋的老和尚走进来,眯眯地笑着,左回风通常不会用这种方式对我笑。我坐直身子,努力露出一个自觉还算完美的微笑:“难得缘茶大师清晨至此,恕在下衣冠不整未能远迎,不知有何贵干?”
左回风前两天说了一句:“你最好小心点那个缘茶老和尚,他和我爹颇有来往,在他面前说话要小心些。”缘此一言,只好打点起十二万分精神。
笑眯眯地对我合十,老和尚自己坐到一把椅子上:“老僧在贵地盘桓了这许久,该饮的茶也都已经饮过,贵门近日多事,不好再多叨扰,今日特来告辞。”
我没有马上答话,疑心生暗鬼,“贵门近日多事”这句话听着有些怪异,缘茶若是每天除了喝茶外诸事不理的话,不该觉得唐门事多才对。一般的客人临别时也很少会这么说话,只有受了慢待的人才会。
越想越象在试探,这几天频频试探人兼被人试探,有点怕了。
“大师说得哪里话来,唐秋这两天其实清闲,若非——”朝他的僧袍看了一眼,“生怕扫了大师与左少庄主品茗谈禅的雅兴,本该日日上门才是。大师难得来了此地,何不多留几日,莫不是嫌晚辈怠慢了?”
缘茶连连摇头,眼睛眯得更细了:“施主这些日子事事周到,绝无怠慢之说。只是老僧主意已定,这便动身了。老僧走后,左施主当可移居老僧住处,不必与施主合居一室了。”说着眯得细细的目光扫过整张床,分明在左回风躺过的枕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强作镇定,脸上仍禁不住有些发烫,仿佛被这个老和尚窥破了什么应当保密的事情:“既是如此,待我送大师一程。”说着急急披衣,却被他伸手拦住:“老僧一介出家人,来便来,去便去,施主就不必拘此世俗之礼了。”
方外之人,来便来,去便去,不拘世俗之礼,真是好生无牵无挂,我忽然有些羡慕他。
于是随意地拖了鞋子送他到屋门口,深深长揖:“大师连日来关照有加,唐秋无以为报,唯有谨记在心。他日有缘,愿同游名山,再品仙茗。”想起缘茶对我的帮助,这几句话不知不觉说得恳切异常。
缘茶合十回礼,宣一声佛号,就此转身离去。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出家老僧是必须步步提防的,我闷闷地坐回床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转头看见左回风的枕头,赌气拿起来一阵拍打,直拍得又扁又平。
两天前才听说缘茶不肯离开,今天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一定是左回风干的好事,走了一个真的,留下一个假的,唉。
全是拜左家所赐,唐门如今竟藏了一百多个内奸,左回风说是要帮我,可是他打算如何帮法?他之前真的全不知情吗?
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实的,其它全是虚的。左回风对我是一片好意,我知道。在唐门见面以来,他一直在帮我,送走唐仪唐殷,遣开唐寻唐撰唐淮,告诉我当前的情势,甚至连父亲筹划多年的计划也全盘告诉我。可是真不喜欢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无力感,什么都得靠他。他在左家庄呼风唤雨,到了这里依然呼风唤雨;情势总是有利于他而不是有利于我,我从头到尾没占过一次上风……
就象现在,他不在这里,我对他在哪里,在作什么以及准备怎么做全不知道且无从猜起,连带着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躺在床上继续睡觉。
正胡乱想着,门开了,同样清寒的空气,同样一身僧袍的老和尚走进来,挟着一身寒意直接坐在暖暖的床上:“你已经醒了?”
明知故问,我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摘去面具,剥掉僧袍,除下鞋子和外衣,笑吟吟钻进被中,跟着习惯性地搂住我。薄薄的衣袖下有一处有点凸,是我昨天狠狠一口的战果。
他的身体没有平时那么暖和,几乎是冷的,在外面待了很久吗?脸上似乎也带了丝倦意……
心,一下子软了,刚才的闷气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连为什么生气都忘了去想。我没有象往常一样稍微后躲,反而往前挪了一下。
左回风唇边的笑意加深了,目光在我的脸上巡了一圈,最后停在,恩,鼻子下面。有点不妙,我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点,不敢再盯着他看,匆匆转移注意力:“缘茶大师刚才来过了,他是来告辞的。”
“终于肯走了,很好啊。”漫不经心的声音:“他待在这里多有不便,我老是得躲躲藏藏怕被撞见。”
躲躲藏藏?他?我看他每天大模大样来往于两处居所,自在得很。
把与缘茶的对话讲给他听,他同样漫不经心地听着,只说了句:“这样就好,总之防着他些就行了。”
“你连夜跑出去,就只是为了催他快走?”
“催他快走只是顺便而已。”他的气息离我的耳朵很近,而且越来越近,酥酥痒痒的,又舒服又难受,我不禁躲了一下,跟着用力瞪了他一眼。
总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
“秋,昨夜有消息传来,左家设在岳阳的分舵被袭了,情况很严重。”
我吃了一惊:“是谁干的?”
岳阳地处湖南境内,临洞庭,衔长江,向以富庶丰饶著称,左家湖南一省最大的分舵就设在岳阳,具体地点外人无从知晓。岳阳分舵若被毁去,长江沿岸各省分舵首尾呼应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湖北一省各处分舵亦将大乱。
什么人胆敢捋左家的虎须?
左回风拈起我一绺头发,一圈圈缠在右腕上,直到尽头,看上去直似他的手被捆在我头上一般,那只手缓缓抚过我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直至颈项。为什么有种他正在捋我的“虎须”的感觉?虽说我的脸上显然没有长虎须。
“秋,你……长得真美。”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脸上立时燃烧起来,我想起那天唐梦因为我的一句玩笑,俏脸红得象块红布,没想到我居然也会这样。
所剩不多的理智提醒我,左回风还没有谈到正题,慌忙追问了一声:“知道是谁干的吗?”
有一会儿工夫,我清楚地在左回风眼中看到了昨晚那种灼烧般的神采,里面有一缕不易觉察的失望,然后这两种情绪都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贯的冷意:“是我和舞柳做的,为了暂时调开我爹的注意力。”他悠悠道:“我爹要忙着去处理这件乱子,所以唐门这边的计划,他已经完全交由我来实施了。”
已经尽力控制了,可是我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你骗你爹?”
“不错。”
“你不怕你爹叫你去处理岳阳的事,自己对付唐门吗?”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按照我爹的计划,江湖上应当都知道我正卧病不起才对,这种时候我可以潜伏唐门,却绝不能现身岳阳,他没有其他选择余地了。”
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父亲,以足智多谋而誉满江湖近三十载的左益州算计了,或者说,骗了。
胡乱问了一句:“那么,岳阳分舵真的遇袭了吗?舞柳也肯陪着你一起胡闹,一起骗你爹?”
“当然不可能了。”又是那种悠悠的语调,“我若是真拿左家的安危开玩笑,那只老狐狸这辈子也不会放过我了。我和舞柳只是在他行经的沿路都做好了布置,他不打听当然省事,沿途探听消息的话,保证与舞柳的说法差不多吻合。”
差不多吻合?是了,道听途说若是太过天衣无缝反而会令人起疑。云南到湖南路途遥远,天知道这番安排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那么,如果揭穿了怎么办?”
“当然也不能怎么样,我和舞柳都是他的骨血,他还能杀了我们不成?”他的唇角又勾了起来:“从小到大不知被他算计过多少次,总该讨回来几次才是。只是我爹精明得很,不知能瞒几天不露馅,你我得抓紧时间才行。”
起身,梳洗,坐定。左回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卷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是名单。”
娟秀而挺拔的小楷,是左舞柳的字迹,数了数,整整一百零八个名字,唐殷、唐群、唐寻、唐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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