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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归元-帝凰(沧海长歌) 出版-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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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前微微倾了倾身,萧玦仔细的端详面前四岁孩子,长眉浓黑,鼻梁挺直,眼睛大而明亮,婴儿肥的小小粉嫩脸庞看不出长大后会是什么脸型,五官却是清晰鲜明,相当漂亮的。
  父子……
  他……是不是有点……象自己?
  萧玦真恨不得现在就有一面镜子,好仔细的比较个清楚,环顾四周哪有这东西,转头不抱希望的问禁军统领邱原:“你身上带了镜子么?”
  “嗄?”邱统领愕然,想了想,以为陛下暗示他不够男儿气概,涨红了脸悲愤的道“臣……奴才怎么会带这个东西在身上?”
  还要表白,萧玦已经失望的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扭过头去,他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食物上,只不住在眼前孩子全身梭巡,意图寻出些蛛丝马迹,目光突然一凝,落在了萧包子操筷的右手上。
  小手的小指指节上,微微有一处突起,不明显,看来就象一个小小的肿块。
  萧玦的心,砰砰的跳起来,按在几上的手有些发抖,他将手放到桌下,轻轻抚摸自己的左手,那里,同样的方位,也有一个小小的突起。
  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平静心绪,萧玦开口的声音竟然有丝微微的嘶哑。
  “你……几岁了?”
  “四岁。”萧包子头也不抬。
  闭了闭目,再睁开时一片清亮,萧玦紧紧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明溶。”
  “……哪个……溶字?”
  萧包子从水晶包子中抬起头来,狐疑的偏头看着他,“大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萧玦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目光灼灼发亮,手指却微微颤抖,故作镇定的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你怎么姓明?你自己原来没有姓么?你是随明霜的姓?”
  “我当然要随她姓,她就是我娘啊。”萧包子莫名其妙的看着萧玦,“不跟娘姓跟谁姓?”
  “啪!!”
  茶盏落地,在青砖地面上摔成粉碎,溅开淋漓的花。
   
                 




  卷一:涅槃卷 第七十八章 沉冤 

包子被响声吓了一跳,张大嘴,水晶包子啪的一下从口中滑落,眨眨大眼睛,瞅瞅萧玦,咦,不过吃个包子嘛,犯得着用那样古怪的眼光看着他? 

抖了抖,萧包子转了转眼珠……他不会是后悔了,想收回银子又不好意思,谋算着杀人灭口吧……不要啊……零食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那个……”讨好的笑,萧包子凑过头去,“您喜欢吃包子?没事的,我让给你。”抓起盘子里刚才自己嘴里滑落的半个包子就递过去,萧玦脑海里混沌一片,怔怔的接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光复杂的看了包子半晌,道:“你娘呢?” 

“在庵里啊。”包子望天,不要吧,皇帝陛下,好像一刻钟前您刚刚问过这个问题啊。 

萧玦立即站起,抬脚就要走,刚迈出一步又立即回身,看着萧包子:“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宫?” 

“嘎!”萧包子瞪大眼,这不是戏文里皇帝老爷遇上民间美女,想纳她为妃子时的台词吗?怎么用到他身上来啦?回宫,我跟你回宫干嘛? 

突然想起臭娘晚间睡觉间常给他讲的睡前故事,什么腐女小受耽美狼,鬼畜正太年下攻……啊,不要吧,公子爷我才四岁啊啊啊…… 

“不回!”脑袋摇如拨浪鼓,想了想又怕皇帝陛下生气收回那张银票,于是又加一句,“我娘去我就去。” 

萧包子很害羞的打着小九九……万一那啥那啥……叫我娘上就好了,估计也能凑合。 

娘是用来干什么的?必要的时候就是推出去灭火的! 

萧玦只见他满脸古怪目放奇光,大眼睛水汪汪贼兮兮的对他上瞄一眼下瞄一眼,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龌龊念头,想了想,叫过侍卫首领吩咐了几句,留下一队侍卫守护着包子,这么小的孩子,任他一个人在街上乱逛,安全谁来保证?明霜实在太不上心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将包子当儿子看待了。 

想到刚才那句话引发的某个可能性,越发心急难耐,匆匆便奔上林庵去了。 

这厢萧包子见他前脚出门,立即举起空荡荡的盘子,仰脸向老板奸笑。 

“再来一锅千层糕!” 

容啸天抿着嘴,看着前方花园里,那个坐在轮椅上,微微低头看着脚下蚂蚁的人,眼色变幻如波涛怒卷。 

果然是他。 

他没死,他没死…… 

他居然没死。 

他站在园门外,看着素玄伴在那人身侧,正纵情谈笑,那人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神色漠然,偶尔转首,一个秀丽清嘉眉目如画的侧面。 

是他,却又不是他,比记忆中瘦了许多,下巴更尖了些,脸型有些改变,纤瘦身体裹在一袭淡蓝长衣里,未至初冬,已披了白裘,袍子并不算大,却依然显得有些空,清瘦若菊,风吹动衣领襟袖缀饰的雪狐毛,雪色长毛间露出更为雪白的颊和手指,越发显得原本就有的清冷气质,更加冷若深水。 

目光下移,落于他厚毯下覆盖的双腿——不能再动了是吗?强自将灭神掌力下行的后果,更是拼着废了双腿,保住了性命,不管怎样,果然不愧是武学天才楚非欢,能从灭神掌下逃得性命,无论如何都算是奇迹。 

容啸天的手指,深深扣在掌心。 

他身侧,伴他一起前来的炽焰帮玄木堂主宋北辰本来正在高兴,今日本是被帮主派去传话,邀请那位衡记主事明姑娘来帮中一见,不想在攀谈中,无意谈起帮主千辛万苦要寻的药物,祁先生立即便说他那里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想着帮主知道了,定然欣喜得很,正兴高采烈的要去大声报喜,却被身前人一拉。 

侧头一看,宋北辰怔了怔。 

容先生这是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时隔三年,容啸天背着皇后血仇,随着凰盟养晦韬光,性子已不若当初暴烈,且当日秦长歌的话,虽不曾动摇他认为楚非欢是叛徒的坚定信念,但多少种了几分阴影,是以今日他才没有一见之下,立即爆发。 

然而他依旧不能控制自己的激动,瞪着那个早该死掉死掉却居然还好好活着的人,只觉得连心肺都在熊熊燃烧,那烧灼的火泛到脸上,却是一片苍白,他的手指扣得紧紧,隐约听见骨节的噼啪之声。 

他正犹疑着,是冲出去怒骂一顿好呢,还是先问问他为什么没死好? 

…… 

却有一双手轻轻搭上他肩膀,他一惊,回首看去,却是始终放心不下赶来的祁繁,他脸上神情奇异,似喜似悲,似恨似疑,亦深深凝注着楚非欢,嘴唇翕动着,却不发一言。 

容啸天看见他,反倒平静了一些,两个合作多年,心意相通,已经不需要言语交流,目光一递,便知心思。 

他问,“动手?”祁繁则,“稍安勿躁。” 

然而不待他们商量清楚,那个明明在远处听人说话的人,突然转头看来。 

冷然目色,和容啸天的目光,碰个正着。 

容啸天的手,立即搁上了剑柄。 

楚非欢却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目光,仿佛根本就没看见这两个,仿佛当年生死一战,将自己击落桥下,使自己历尽艰辛死里逃生,受尽人间苦难的,不是面前这两个曾经是兄弟的人。 

而不知就里的素玄,已笑着迎上。 

他一眼看见宋北辰怀里的金虺珠,目光一亮,大喜道:“北辰,从哪里找来?天!我找这个已经好久!”伸手便去取。 

容啸天手一按,按住盒子。 

素玄头一抬,眉毛一挑。 

容啸天已重重道:“抱歉,素帮主,我改变主意了,这金虺珠不能给你。” 

素玄看着他神色,极慢的回首看了下楚非欢,神色了悟,却仍慢慢道:“为什么?” 

“这是我衡记的叛徒,”容啸天切齿道:“药不仅不能给你,我还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素玄一笑,“在我这里?” 

“不敢,”容啸天硬硬道,“还请帮主将这叛徒交给我们处置。” 

素玄不再笑,缓慢然而清晰的道:“他是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他一字字道:“岂有交给他人处置之理?” 

容啸天目中闪起怒意,但他也知道,在炽焰帮总坛里,要求人家帮主交出帮主朋友,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武林中人义气为重,传出去,素玄和炽焰帮,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可是他现在退出去,也是断断不肯的。 

“呛!” 

长剑出鞘,光华厉烈,容啸天搭剑于腕,依足武林礼节,冷声道:“在下今日在此,请战素帮主,生死不计,若在下侥幸胜得一招半式,请帮主允许在下将此人带走。” 

“我为什么要和你战?”素玄根本不理他,“这根本是没得商量的事,他,不会给你带走,他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拿我的朋友的性命,来和人赌战,我没这个权利。” 

他没有笑意的笑看容啸天,“难道你经常拿朋友的生死,去和别人赌战?” 

窒了窒,容啸天怒道:“他是叛徒!” 

“那是你们的家务,”素玄一分不让,“不关我交朋友的事。” 

深吸一口气,容啸天森然道:“素帮主是要袒护此人到底了?” 

“这不是袒护,”素玄坦然道:“你只是单方面认定他有罪而已,而你,就一定是正确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做叛徒,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形。” 

“了解?”容啸天冷笑,“帮主认识他多久?一月?两月?帮主可知我认识他多久?” 

“倾盖如故,白首如新,”素玄并不动气,“相知深浅与否,不是按时间来论定的。” 

“你……”容啸天横剑一掣,忍无可忍便想动手,他脾性睥睨,前番对话已是按捺了性子,不想在人家总坛里不逊,此番动了真怒,不管不顾,长剑冷辉乍起,如月色天矫,匹练般向前横撞而出。 

冷光横越,一线惊虹。 

素玄却并不接招,轻烟一抹一退三丈,而一直默默聆听两人争执,并看着仿佛神游物外事不关己的楚非欢默默沉思的祁繁,早已一横臂,金锏出手,拦住了容啸天。 

锉然一声,火花四溅。 

火花四溅里,有人微笑道:“这是干什么?窝里斗么?” 

霍然回首。 

今日本是阴沉的天气,天日窃冥,浮云四塞,滚滚乌云一阵阵堆积在天边,如奔腾的灰马群,层层叠叠挤挤攘攘,在天际呐喊燃烧,天地因此一片昏暗。 

昏暗混沌的背影里,走出娉婷秀致的女子,轻衣绡纱,翠带当风,转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天色亮了一亮。 

秦长歌却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第一眼投在了楚非欢身上。 

那个原本虽有些冷漠,但秀丽明亮,挺立如竹的少年,如今却清瘦至弱不禁风,虽然因此轮廓越发惊心的秀,然而那双掩在狐皮毯下不曾移动过的双腿,令连经历三世,身负深仇都不曾动容过的秦长歌,难得的目光悲凉。 

非欢,我竟然未曾想到,素玄那般推许的那个重病之人,竟然是你。 

不过三年,物是人非,当年听闻睿懿身死,再被兄弟围杀以致终身残疾的你,这些年是怎么过过来的? 

那年栈渡桥上的漫步,桃林花开如雪印着你的足迹,不曾想已是最后我记忆中的步伐。 

栈渡,栈渡,渡得了生死一命,渡不了命运人心。 

是那一年那一枝迟来的桃花,开灭了你一生里最后的繁华了吗? 

一次未雨绸缪的预留退路,成了你阴错阳差的救命之筏,一句无心的带笑预言,成了你的横亘于路的灰黑谶言,我不知是该感谢苍天的慈悲抑或是愤恨命运的残忍,然而最终只能沉默黯然。 

隔世相见,百感交集。 

换得一笑无言。 

许是秦长歌目光里言语无数,一直漠然得无动于衷的男子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淡淡掠过她的脸。 

他目色如此深黑,黑若千年沉寂的静渊,水波不兴,那样一双眼睛,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沉沉坠入,永久深埋,不能挣扎得出,而那些曾经活跃的岁月,闪动的火光,春色澄烟的微笑,远涉江洋的凛然,都已化作青铜香炉里那最后一抹隔夜的沉香烟屑,冷而凉,再寻不着一丝余热的微红。 

如果说当年楚非欢的沉静,是宁和清冷的沉静,如今他的沉静,就是死寂悲凉的沉静。 

秦长歌无声叹息,转向祁繁,后者神色有些尴尬,勉强笑道:“明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来,看你们再做一次蠢事?将滔天大错,再次重复?”秦长歌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她心情小女孩,非常的不好! 

祁繁眉头跳了跳,缓缓转向楚非欢,道:“滔天——大错?” 

容啸天却已怒道:“什么?哪里错了?” 

秦长歌不理他,看向素玄,道:“帮主相邀,可是那刺客有了着落?” 

“是,”素玄一笑,“查出那人是陇东人氏,还有些有意思的事,想说给姑娘听听。” 

“好,”秦长歌颔首,“帮主果然英杰,短短数日,便有了线索,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投桃报李赠送帮主,只是此处不便,进屋说吧。” 

素玄笑应了,便去推楚非欢轮椅,秦长歌一拦,道:“我来。” 

她伸手过去,抓住了椅背,素玄神色有些不安,显见是怕楚非欢拒绝给秦长歌难堪,然而瞬间他便瞪大了眼睛——楚非欢沉默无声的,任她推进了屋内。 

秦长歌在楚非欢身后,轻轻推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肩,垂下眼睫,无声一叹。 

楚非欢却已有所感应。 

“你在叹息,”他并不回头,“为什么?” 

“为你。”秦长歌坦言。 

“为我?”楚非欢低低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这句话,随即讽刺一笑,“是的,一个年轻的瘫子,谁见了都会这样的。” 

“前几天,就在这里,我亲手刺瞎了一个人的眼睛。”秦长歌答非所问。 

“嗯?” 

“我是在告诉你,我不是那些见人境遇不佳便胡乱抹眼泪的大姑娘小媳妇,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亲手制造出他人的残疾,又怎会因为你这点问题而叹息?”秦长歌俯低身体,“楚兄,楚非欢,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谁都免不了轮回波折之苦,你又何必自弃如此?” 

芬芳的气息拂在耳侧,蔷薇般清丽的香气里似微微有些薄荷的沁凉,楚非欢心中一动,终于侧转首正眼看身侧女子,那秀致却陌生的轮廓却令他默然,他默默仰首,似乎想于茫茫天际,找出心爱女子的容颜。 

此时祁繁容啸天面面相觑后,也自跟了过来,秦长歌不再说话——来日方长,何必着急。 

素玄将他们送进室内,四顾一圈,极为知趣的道:“这是贵记的家务事,我不参与,我在外间等候,但请两位承诺我,不伤我这兄弟一根寒毛。” 

“放心吧,”秦长歌微笑,意有所指,“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动手。” 

容啸天哼一声,又待说话,却被祁繁拉住了衣袖。 

认真的看着秦长歌,祁繁收了素来不拘言笑的表情,神情凝重的道:“明姑娘,你怎么会认识楚非欢的?如果你知道了什么,还请及时见告,否则,我兄弟是不会退让的。” 

秦长歌自怀中取出先前祁繁给她那纸笺,道:“先看这个。” 

两人接过,匆匆传阅,祁繁轻声读道,“……天璧二年,离国内乱,最受老王宠爱的玉崔公主与宫中宠妃丹妃谋逆,以慢性毒药控制离国老王神智,意欲挟天子以令诸侯,公主势大,诸子争位,离国政局陷入腥风血雨之中……二月,西南天际现赤色断虹,钦天监上表,称:女祸,不祥……” 

他越读越慢,读到最后,手指已经开始颤抖,鼻尖渐渐渗出汗珠。 

一个惊怖的想法在心中逐渐成型,却森冷得令他根本不敢面对。 

而粗枝大叶的容啸天犹未觉察,尚自不满道:“那又如何?离国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被仇恨烧昏了头,”秦长歌微喟,“容兄,先皇后和我说起过你们三人,在我的记忆中,你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容啸天怔了怔,脸色忽变。 

“所谓‘二月乙未,天降垂虹,牡鸡司晨,天道不允’,现在你们该知道指的是什么了——根本不是指皇后专权,也不是指长乐大火,而是离国公主乱政,天现断虹。” 

“至于离国,和你没关系,”秦长歌淡淡道:“和他,和楚非欢这位离园王子,当然有关系。” 

容啸天猛地退了一大步,而祁繁短促的“啊”了一声。 

楚非欢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室内一时沉寂如死,半晌,祁繁涩声问:“那‘所请之事,务祈垂许。伏惟珍摄不胜祷企。’又该如何解释?” 

他脸色苍白,犹自抱着最后一分希望,然而说话时,连嘴唇都在抖动,而容啸天手指紧紧扣着身后的桌子,唇色青白,死死瞪着根本不肯看他的楚非欢。 

“如何解释,还要问我?”秦长歌懒懒道:“公主势大,诸王子合纵连横,作为武功高强,且与西梁皇后交情匪浅的在外王子,以兄弟之情动之,争取一下援助,很正常吧?” 

哗啦一声巨响,容啸天站立不稳,撞翻了桌子。 

桌上茶盏瓷杯哐啷啷一阵乱响,跌到在上碎成一片,溅出的茶水湿了容啸天的袍角,而他呆立当地浑然不觉。 

素玄飞快的探头进来,看看没事,立即又消失。 

祁繁却在深深呼吸,脸色惨白如纸,显见在努力调匀自己的气息,半晌道:“证据,他是离国王子的证据。” 

秦长歌伸手就去拉楚非欢衣服。 





  卷一:涅槃卷 第七十九章 自戕

沉默如玉雕的楚非欢立即抬手,按住了秦长歌毫不羞赧的禄山之爪,无声摇头。

秦长歌也摇头,怅然轻声道:“楚兄,我知道你心丧如死,早已不愿再计较红尘恩怨,但是,我不相信你愿意至死都背负着叛徒之名去地下见睿懿皇后,皇后自己,也定不愿你蒙冤终生至死不雪,这是你洗雪冤情的唯一机会,为皇后,为你自己,你都不能无动于衷。”

楚非欢偏头听着,平静的目光微微变幻,想了想,缓缓松开了手。

自己去解领口。

秦长歌一笑撒手,注目祁繁两人,道:“你们一定听过离国皇族的传说,离国皇族自称是深海蛟龙之后,其子孙后裔,确有异于常人之处,最明显的,就是凡离国皇族男性,身上都有宛如金鳞的胎记,他们称这是龙鳞,皇权神授,违者不祥,这是众人皆知的神迹,百姓深信不疑,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无论离国政局怎生混乱,执政者如何昏庸,少有人能取而代之。”

话说间楚非欢已解开衣领,锁骨下侧,心口之上,一小片微金之色的胎记赫然在目,其形如一条鲜活摆尾的鱼,色泽明润,在苍白肌肤映衬下,有一种灼灼的妖艳。

祁繁已经说不出话来。

而容啸天呆怔着,脸色如死,满头汗珠滚滚而落。

半晌嘶声道:“他在桥上……他在桥上说,对不起皇后……”

“阴错阳差啊……”秦长歌叹息,纵使她这般强大心志,依旧不能不为命运的残酷而黯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先生那日接到密信,因为毕竟是来自家乡,说不挂念是假的,可能去见了?然后耽误了一些本来可以提前预备的事?所以你觉得亏负了皇后?这其中种种,我不能猜出究竟,但是,一定有隐情,是吗?”

默然半晌,楚非欢道:“那日我心神不宁,本想去宫中见她,要她好好防备着,结果接到密信,当时我想,也许我心神不安,是因为国内出事,父亲被制?而不是她有难?便没有多想,先去见了使者,结果……我是对不起她。”

“你在宫门外,见的太监,其实不是西梁宫中人,对吗?”秦长歌已经不忍看那两人脸色,也知道他们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干脆代他们问个明白,也好将楚非欢洗刷干净。

“是,也不是,”楚非欢顿了一顿,才答道:“他是离国人,却是在西梁长大,是我三哥潜伏在西梁的暗探,出事那日,救溶儿离开皇宫时,我在宫门前耽搁那一阵子,就是去找了他,我要他帮我查探这事线索,后几日我频频出门,一是回复一直在催我回国的哥哥的信使,一是和他联系,那夜宫门前,我就是去见他。”

秦长歌道:“可有证据?”

“他姓欧,其实是欧阳,欧阳是我离国大姓,他去掉姓氏的后一个字隐姓埋名入了宫,这人皮色白,双眉分得很开,眼神灵活,年纪很轻,早先在华妃宫里,后来被得宠的柔妃要了去,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宫,如若不信,可以去查。”

微叹一声,楚非欢道:“怕先皇后责怪,这些事,她不知道。”

是了,是小欧子,锦云被杖杀那夜赶来报信的小太监,他原是华妃那里的管事太监,被柔妃看中,硬是挑唆着太后要了来,来了之后却不知为什么细故,不得柔妃待见,又罚下去做了杂役太监,难得他宠辱不惊,一直毫无怨言,本分得很。

点点头,秦长歌道:“是,我知道有这个人。”

此语一出,那两人脸色又白了几分。

死寂。

僵滞。

连空气也似乎因为这凝重的沉默而浓重如淤泥,越来越紧,越来越粘稠,令人呼吸生滞,心跳渐缓,重坠,沉落永无天日的深渊。

良久,祁繁惨然一笑。

容啸天跺跺脚,不敢看楚非欢,手腕一振,长剑一横。

却被祁繁拉住。

怒瞪祁繁,容啸天骂道:“你拦我做什么?你忘记我俩那日的誓言?要苟且偷生,随便你,别拉着我!”

“你还是这个火爆脾气,若非如此,又怎会……”祁繁苦笑,“不过我比你好哪里去?稍安勿躁,你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还有件事没做。”

容啸天一怔,祁繁已黯然道:“死容易,但是我们凭什么把人家害到这般地步,一句话不说,一声错不认,抹个脖子就想了事?”

容啸天恍然,道,“是我疏忽了。”二话不说,大步过去,扑通一跪,头一仰大声道:“我不求你原谅,我只为自己心安,话说到如此地步,就算还没查证,咱兄弟也知道定是冤枉了你,大丈夫敢作敢当,我错了,我给你磕头赔罪!”

他砰砰砰连磕三个头,又响又重,楚非欢早已转了轮椅方向避了开去,抿唇看着窗外,侧脸瘦削秀逸,他遥望窗外枝头残花的神情,无奈而悲凉。

祁繁也过来,淡笑道:“我兄弟磕这头,不是为了换得你原谅以此求生心安,你当心知。”说着也是三个响头,完了两人起身,对望一眼,一笑。

齐声道:“好兄弟,送我一程!”

金锏闪耀,碎光万点,呼啸着砸向容啸天天灵盖!

长剑冷锋,星菱无数,厉鸣着刺向祁繁心口!

毫不容情的杀手,无一分犹豫与迟疑。

罡风怒卷,激起秦长歌长发飞扬,如一匹黑色丽锦,刷的展开。

“嘶!”

忽有一线绿光,激射而来,活活两声,便缠住了金锏,绿光一扯,扯得那沉重的金锏一歪,正正砸上长剑,呛啷一声,有绿色粉雾四射绽开,与此同时长剑落地。

绿光亦卷着金锏落在地面,铿一声尘灰四溅,硬生生将青石地面砸了个坑。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弹跳了一下,然后软软落地。

定晴一看,不过一截尚自微绿的枝条而已。

那绿色粉雾亦缓缓在地面覆了一层,却是枝条上的叶子,被强大剑气瞬间粉碎。

寂静中有人不疾不徐笑道:“你好耐性,偷听了这半日,到现在才出手。”

有人朗笑着进门来,笑道:“须知死容易,死之前还要尽认己过,以自身折辱来还他人公道可不容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又有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祁容二位,虽说犯下大错,但光明磊落,直认己非,不饰言讳过,不逃避责任,相视一笑了此生——英风豪气,兄弟情谊,真令素某倾慕不已啊。”

祁繁注视着地下金锏,神情黯然,良久道:“我们发过誓,但冤枉兄弟,必自裁以谢——”

“刚夸过你不逃避责任,现在你又来了。”秦长歌神色不动,“你自己觉得欠着楚兄一条命,死了就能心安,可是人家要你命有何用?别什么事都拿死来解决,要我说,还命容易赎罪难,你们是在避重就轻。”

“什么意思?”容啸天怒道:“我死也不对了?”

“就是不对,”秦长歌根本不把他的怒气当回事,“第二,这事走到如今这地步,归根究底,都是因为当年睿懿皇后被害一事而起,始作俑者尚未找到,大家的仇还没报,你们死什么死?第二,楚兄的腿,我刚才看过,未必没有一点恢复的希望,你们两个,难道没有责任去帮他恢复完好的肢体?”

祁繁动容,道:“还有希望?那是灭神掌啊。”

“神也能灭的灭神掌,如何没能灭得了肉体凡胎的楚兄?”秦长歌侧首向楚非欢微笑,“你当时腰后有东西的是吧?”

抬头看她一眼,楚非欢平静的目色也有了惊异,默然点了点头。

“所以,要死,你们俩得把这两件事办完再死,这是你们的责任,没理由推卸给别人,”秦长歌很和蔼很没意见的笑,“到时候,我不会拦你们的。”

对望一眼,祁繁和容啸天长叹无语。

素玄已笑道:“既然暂时不死了,以后还要在一起,不妨相逢一笑泯恩仇,将往事揭过……请容在下做东,聊备薄酒,是也非也,尽付一醉吧。”

容啸天默默呆立,半晌道:“不必了!”长啸一声,一阵风似的卷出去,啸声里无尽怨愤,祁繁轻轻一叹,道:“帮主好意,只是在下兄弟无颜再领……明姑娘,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否则我兄弟便是做鬼,也难以去地下见先皇后……以后但有吩咐,必不敢辞。”

他最后一句,却是向着楚非欢说的,随即默默施礼,去追容啸天。

这样就好,秦长歌并不阻拦,立于原地微笑,她早就想好了,冤情要洗雪,那两个的命也要留下,非得买一赔二?她不做亏本生意的。

她轻轻在楚非欢轮椅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道:“回凰盟吧。”

楚非欢立即摇头,“我已是废人。”

他看了看素玄,道:“就是素帮主这里,我也不会多呆,前些日子病重,最近好多了,也该离开了。”

他语气坚决,显见不容商量,秦长歌和素玄对望一眼,俱心有灵犀的不再说话,素玄笑道:“吃饭吃饭,五脏庙填饱最重要。”

一席饭吃得其实颇为沉闷,楚非欢吃得很少,一直在默默沉思,他因为重伤的原因,很多食物都忌口,炽焰有专门的厨子给他做药膳,他也只是象征性的动动筷子而已。

席间素玄提起邀请秦长歌过来一事,道:“上次那个刺客,敝帮查出来他的身份,是陇东人,安州人氏,叫庞鹰,是陇东大豪安飞青的死士,他说他接到的命令是将你带出炽焰总坛后便杀掉你,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我请你来,本是想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动作,不想却得知了衡记的真实底细。”

“我今天本就是想对你和盘托出的,”秦长歌笑吟吟,“不过素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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