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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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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称,甄皇后有倾城之姿,善绾“灵蛇髻”。曹子建写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曹植《洛神赋》)
  曹植的《洛神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和宋玉的《神女赋》一起树立了一种女性美的终极典范,在传统文学中影响极大。千百年来,我们对女性的审美取向,就没有脱离过二赋的范围。
  传说曹植也曾向曹操请求娶甄氏,曹操却为曹丕迎娶了她,错点鸳鸯使二人抱恨终天。甄氏死后,曹植入觐,曹丕看到他,有点悔意,把甄氏的金缕玉带枕赐给了他。曹植行至洛水,恍惚如见甄氏,遂写下了《感甄赋》。后来这个太露骨的名字被甄宓的儿子魏明帝改为《洛神赋》。
  这故事就是李商隐诗中说到的“宓妃留枕魏王才”。乱世桃花逐水流,甄宓在几个男人掌心之中转辗起伏,一生不能自主,后来被郭女王谗言所谮,被文帝赐死在邺城。年仅39岁的甄氏,下葬之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极为凄惨。
  她和曹子建之间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
  “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一斗。”谢灵运如是说。然而这个被谢公极口称赞的男人,却用他满腹的才气,毕生的思念,为一个不可能属于他的女人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篇。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在曹操身上阙如的深情,在曹丕身上流失的纯真,在曹植的身上得到了全部的回归。他不会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太纯善,争夺嗣位的途中败给他的兄长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他拥有的深情,是曹丕如何努力也无法获取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沉吟,却永远不会成为他哥哥那样阴鸷的男人。有些人,他们的心田只能耕种一次,一次之后,宁愿荒芜。后来的人,只能眼睁睁看它荒芜死去。
  何必可惜?昙花一现的惊艳,只要出现一次已经可以。荒芜的本身就是一种保留。因为静默,你永远不会了解它蕴藏了怎样深沉如海的情感。
  烟花不会让人懂得,它化做的尘埃是怎样的温暖。它宁可留下一地冰冷的幻象,一地破碎。如果你哀伤,你可以为它悼念,却无法改变它的坚持。
  《洛神赋》是曹植最动人的作品。姑且不去考证,曹植和甄宓之间是不是爱过,父子三人争情夺爱又有多大的可信度。只是如果,蓬莱文章,建安风骨,没有了甄氏的美貌来映衬,该减却多少风情?
  曹植用《洛神赋》告诉我们——爱情是不会死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唐伯虎觉得累了。桃花树下,他好不容易从长睡中醒来,斜斜地撩起袖子,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梦中的美人对他盈然相顾,刚想执手交谈时,却倏然消失,留在脑海中的只剩春光无限的一笑,想抓,怎么也抓不牢。
  落花满襟袖,桃花当酒钱。
  他站起来,爱惜地抖落身上的花瓣,施施然向林外走去。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春眠,初醒后,唐伯虎突然觉得自己被寂寞击中了。梦中,那湖畔回眸的美人,如同一株青莲。在他的心里,小荷露了尖尖角。
  眼下又是韶华极盛的一年。按说这时节应有不少花木争春,可是为什么每年独领风骚的总是桃花、牡丹、杏花呢?这四时更替,花开花落,也如这凋敝的大明王朝,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才气肆意一点的人,还一个老似一个,就快和这荒荒岁月一样沧桑了。
  天道人道都是一样,那么刻板无趣。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说自己是风流才子,还有人说他刻了一枚“江南第一才子”的印章,用来招摇过市。
  还有人说,他原先有八房姬妾,最后入门的沈九娘是因为被排到老九,而称呼起来的。
  真的是很无聊。其实九娘,一直叫九娘;他,也一直是他。如果风流是世俗的风流,他当不起,秦楼楚馆耗金甚多,以他的清寒之身,只得敬谢不敏了。
  但若那风流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似的欢娱洁净,他倒真的爱煞。他生性不喜功名,为偿老父所愿才入科场一试,结果轻松考得解元。当人人以为他前程无限的时候,少不更事的他卷入一件科场舞弊案,后来虽然脱了难,却越发绝了科举入仕的念头。连宁王招他做幕僚也不肯,一味地装疯卖傻。后来宁王谋反,他却因见机得早,没有被牵连,保全了身家性命。
  他本就是轩朗豁达的人,经此一事,更是将世事名利看淡,却也越发的放任不羁,索性在苏州买了块地隐居,闲时只把青山画,卖得桃花当酒钱。
  说起来,都是才气惹的祸。也真是气煞人,仿佛大明朝二百多年的活泼灵气独独被唐寅一日占得了,他是行风流,动风流,行动风流。无论诗画都有天然一股好姿态,时常惹得一拨好事之人对他品头论足。
  自然,唐伯虎和桃花林外那些镇日间忙忙碌碌,埋首八股身后死的人是不一样的。他要做的学问,在这天地之间,不在那营营役役污水横流的官场。
  于是,他只想在这桃花坞里画青山美人,做天地学问,终了此身。他的心意有诗为证:“若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
  华府的那个丫鬟叫秋香是么?昨日,他特意去打听的。想着,唐伯虎的心情像映在花瓣上的温柔晨光,明亮起来,充满着细碎的喜悦。脚步也变得轻捷。
  昨日,就在昨日,他在湖畔赏春,看见华府的船。听围观的众人议论:“华老夫人诚心一片,为了阖府安康,从杭州赶来苏州还愿。”
  他转身欲走,却被后面的人挤兑住了,推到前面来。不期然看见华夫人身后逶迤而行的佳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诗经·蒹葭》中的句子。突然之间,唐伯虎非常想回到那个充满古风而又奔放的年代,他可以大声地对在水一方的意中人高歌以明心迹,放肆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多么地自由自在……
  而现在,这个拘谨的年代,他只能站在人群中仰望他的女神降临,讷讷地,像青涩少年。
  高高在上的女神也许感知到他的心,也许只是为了普降甘霖,她回头一笑,恰恰迎上他的眼。两两一照眼,他不确定她是否看见他了。他只确定自己的心动——她婀娜的身影像游曳的绿藻一样覆盖了他的眼帘。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汉武帝的乐师李延年唱出了妹妹的美貌,更唱出了,多少男子在遭遇倾国倾城的笑容时的无措和茫然。
  其实,人对美一直有着无悔的追求。哪怕代价是毁天灭地也一样。
  那一刻,秋香那一笑是否倾了苏州城,唐伯虎不管;他无心理会别人的死活,就算当时整个城在他眼前灰飞烟灭,也可以视而不见。私心里,他希望那是,只为他一个人盛开的笑靥,是晨曦初现天际时映入眼帘的第一抹风景。
  爱在某些时候,本来就是一种自怜自赏。
  她让他看见古老的《诗经》里那些句子所描绘的画面。她将它们活色生香地呈现在他面前。思绪因爱而穿越无尽时光,触及每一毫厘。
  那生长在河边颜色苍青的芦苇,化作了此时眼底绿草茫茫;那晶莹凄凉的白霜,换作我看你时的眼波流觞;那萧瑟中带着寒意的秋风,吹皱的不再是秋江,而是如今烟花三月的碧波流淌。
  他看见一枝芙蓉涉水而来,姿态高扬,她的风仪深深地刻在他脑海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现在,他要去杭州,去寻他梦中的佳人。是的,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是风流的榜样,那他不妨做出点风流事来,不负众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三百的开篇就说的明白。连孔圣人也把这句话摆在众生教诲之前,说“饮食男女,食之大欲存焉”。他熟读圣贤书,圣贤既开宗明义,他唐寅又怎么忍心辜负圣贤的苦心?
  他要去“求”她。
  你想秋香这样的窈窕淑女,若没有好逑的君子,芳草年华,该是多么寂寞?天下女子,没有男人来求来爱,美丽容颜该有多荒芜?
  为博佳人一笑,他卖身华府。他放得下身段,为了她甘心为奴。慢慢牵引,细细撩拨,惹得她芳心事可可,然后,再兵临城下,一举成功。
  他娶了她。众口相传,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唐伯虎点秋香,就像是明朝那幅主色灰蒙蒙的年画上,出水的一抹滟红,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唐伯虎的传奇爱情,被冯梦龙写在《警世恒言》里,题作《唐解元一笑姻缘》。后来,民间好事者大约觉得一笑太浅,慢慢衍为三笑,把对文士的调侃敷衍得更深更浓。明朝的士人文化凋敝如月落,惟有民的文学如漫天星斗般繁衍兴旺。冯梦龙是可爱的人,他看出唐伯虎的不羁,杜十娘的刚烈,落笔写他们,他用士的本领把民的文学记录下来。
  正是有冯梦龙这样的读书人,明朝两百多年的文坛,才不至于一片晦暗。自古好的东西,如《诗经》,它的流传也是因为士和民的共同努力;因为人的意志努力,而不仅仅天意,所以我们千年后的每个夜晚才能不寂寞。
  很多事冥冥间自有天意,就像秋香对唐寅的一笑,多少缘分巧合,谁料得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唐伯虎没有一点风流本色,君子不敢求淑女,那么,这段爱情就永远不会有机会成为传奇。
  爱一个人,倘若没有求的勇气,就像没有翅膀不能飞越沧海。除非,甘心就此放你离开,否则,还是去君子好逑吧。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我们几乎可以认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诗经》里可以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媲美的著名诗句。
  一个是庶民的誓言,一个是庶民在对心仪的女子求爱,一个忧伤,一个愉悦,却都是非常朴直的表达。先秦的人活得更接近大自然天性,高兴了就唱,不高兴也唱。中国最早的诗歌不是四平八稳写在纸上的,而是唱出来的,飞流直下三千尺般的跌宕起伏,珠玉落银盘似
  的清脆响亮。
  我们常常看见,电视剧里一些稚童,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可爱样子。男女相悦是如此的天经地义。《诗经》传达的本就应该是这样发自心芽的喜悦或是忧伤,而不是后来被朱熹注的污七八糟,“一颗红心向太阳”式的教条版《诗经》。
  朱熹这个人曲解诗意,我是非常不喜欢他的。开篇就将庶民求欢的《关雎》曲解为歌颂后妃之德,凡是涉及男女之爱,他都斥之为“淫”,又一再将自己的学术意志强加于一本天性自在洒脱的书,好比将一只遨游碧天的凤凰圈养成供人取乐献媚的山鸡,舞姿再高妙,都已失去最初的翩然仙气。
  幸而,《击鼓》未被荼毒。研究“诗”的学者,几乎没有异议地认定它是一首说“戍卒思归不得”的诗。一个被迫参加战争戍守边疆的士兵,含泪唱出爱情的誓约。换言之,它是一首“反战诗”。
  鲁隐公四年(公元前719年)夏,卫联合陈、宋、蔡共同伐郑。“击鼓其镗,踊跃用兵。”诗的开头,一场战争打响,他是那个主战国队伍里的一个普通小兵,跟随他们的将领孙子仲,踏上茫茫的征途。
  但是这次,不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面临侵略时,子民必须承担的责任,只是君主之间的穷兵黩武,争权夺利。
  战争,征服的欲望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所有无辜的人席卷入内。当北宋的范仲淹写下“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时,心情想必是晦暗萧瑟的。他一定想到过放弃,逃离,甚至,有一瞬他想要有一种力量去解放这些身处旋涡里的人,也解放他自己。大家逃了吧,散了吧,这四面边声连角起,长河落日孤城闭,大雁的哀号,连营的号角,是如此的摧人心肝!
  可惜,他无能为力。每个人都无法逃脱,从将领到士兵,所有的人都是受害人,需要背井离乡,告别家人,将自己放逐到千里之外。而死亡,那本就不能确定何时出现的流星,在战场上,更可能随时陨落。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如何的依依不舍都将离去。你能够了解吗,我非常羡慕那些能为我们的王挖土筑城的人。是的!他们的确是非常辛苦,但是,当他们从天没亮,做工做到夜晚,觉得非常劳累的时候,他们能够回家。他们有家可归。
  即使,即使……每天吃的只是野菜粗粮,那碗野菜汤也是他的女儿去采摘,他的妻子细细地洗过,他的儿子清晨去砍柴,他的母亲守在灶台边添柴加火。一家人一起用力,熬出这碗浓汤,然后耐心地煨着,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点着烛火等他归来品尝。
  你知道吗?他们再苦再累,毕竟可以留在故土,每天可以见到家人,喝一碗野菜汤,就是死了,魂魄也能安然。而我,必须要远涉千里,去赴那死亡的盛宴。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
  或许,有幸我可以不死吧。可那时我已经白了鬓发,像道路边老了春心的杨柳,再也舞不动了。
  你听见那些出征回来的士兵们怎么唱的吗?
  他们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他们哀伤的声音,像一双无形的手,一刻不歇地揉搓我的心,让它始终褶皱,不得舒展。
  告别了你,在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中,我忘记有多少人因疾病和劳累死去。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战马跟着踩踏上去。鲜血,混入泥土。我看见一张张绝望的脸。他们在我的眼前沉没下去。走过去的时候,我不敢回头,回头已经没有意义。等我们再经过这里时,他们已成了累累白骨,湮没在泥土中。明天。依旧会有无数的战车、战马,无数的人踩在他们身上,沉默走过。
  当我们不能回头的时候,我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终于可以暂时地驻扎下来,我们是那群死人中的幸存者。应该感到庆幸的,可是我剩下的只有对你的思念和忧伤。它们浩浩如江水,我无力地沉沦其中。
  最后一颗星终于消失在天边。仰望天际时,我今夜最后一次想到你。天明,又将起程,
  我不知道,明日明夜的此时此刻,我还有没有命坐在这里思念远方的你。
  我的战马不见了!我得去寻它。它是我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当然,务必要找到它。没有它,我将会被弃绝在这荒郊野外,我将没有能力走完这长路,回去见你——我的妻。
  叫我到哪里去找呢?哦!原来它就在远处的树林下。你瞧!我是如此的神思恍惚,精神涣散,怎么忍心再去鞭打我的马儿呢?它和我一样,一样思念着家乡。
  你知道吗,马嘶像风,像寂寞地掠过荒原的风,我一听见它的叫声,眼泪就流了下来。我仿佛看见你每天去田间为我送饭,柳絮飘落在你的头发上。那时候,风吹得你黑发如风中的杨柳,轻舞飞扬。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看见这八个字如红色的流星坠落,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死亡的疼痛。只有,一生路尽,蓦然回首时的甜美眷恋。
  连日的搏杀终于猝然结束。我是如此的眷恋这人世,虽然它有百般的创痍,虽然我无法完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可是,此刻如潮水般侵袭我脑海的全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记忆。我如此清晰地记起,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拉着你的手,对你许诺,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现在,请你原谅我,无法做到对你的承诺。生死的距离太遥远,你我的别离太久长,不是我不想遵守你我之间的誓约,我的妻,我的眼睛再也无法亮起。
  这是一个深沉而无望的爱情故事,一个征夫和妻子之间的爱,沉默到连名字也没有。他们死后若有爱的墓碑,也许上面也是一片空白。
  可是,《击鼓》的忧伤弥漫了整部诗经,卫国的风,无休无止地吹,吹红了,我们的眼睛。
  我记得,有一个女人曾在自己的文字王国里借着一个男人的口来探讨情的真义,她要他引用《诗经》上的句子向另一个女人求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说,这是一首最悲哀的诗……生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是的,无法自主。可是,为什么还要忍不住奢望,奢望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曾经我是那个和你指天为誓的人。
  《汉乐府》中记下我对你的誓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如果你忘记了。我愿意再说一次。是的,我夜夜在说。夜阑尽处,闪烁的微弱心火,映
  出我当时决绝的容颜。
  我两指并立,以手指天。我说,请苍天为证,我愿与你相知,相爱,希望上天让我们的爱情永不衰绝。除非,山峰消失在眼前,江水枯竭,冬天旱雷阵阵,夏天雨雪霏霏,天地闭合,混沌不开,你我,重归洪荒之时,生命不在,我才能与你分开。
  直至今昔,想起你的时候,这样的情景还是会如生如死地出没在我眼前。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那条奔流不息的滔滔大江,两岸隐隐的青山。只要我愿意,它们可以瞬间来至我眼前。
  但是,感情终于被时间晾干。在漫长无尽的时光中,我对你的思念,终于枯涸。曾经的殷殷艳艳,变做一点赤红,紧缩成我心口的朱砂痣,只有手指抚上去,它还残留一点温热的红。
  思念,终于抵不住时间。我看见那张曾经无比诚挚的脸。我的忧伤如线,突然从内心的最深处涌出来,千丝万缕,像那盘丝洞里天真的妖精,缚住了别人牵住了自己。
  有哪一个人,不会以为爱着的时候,自己手中的这点爱,是女娲补天时漏下的精华;有哪一个人,不会以为身边这个人,会伴着自己渡尽浩浩余生。
  可惜,我们看不见结果。
  遇见你的时候,我不曾想过自己会是夫人。是夫人又如何,是你的掌上花心头好,却是凄凄惨惨凄凄,命里名里带牢了一个“戚”字。
  二八女多娇。我仰起秋水明眸映照你的时候,你低头,闻见我发间青草的气息。那时,我仍是田间民家女,高挽着裤腿,双脚踩在泥泞间。冰凉的泥巴没了脚背,干的时候剥落下来,双脚依旧莹然如玉,像我现在舂的米。
  彼时,君未成名我未嫁,一切,如这个春天刚刚开始。在田野间奔跑的我们,穿越青青的稻禾,拥抱在一起。那一片黄花绵延如云,起伏坐仰之间,送我至辉煌的顶点。
  我看见你的脸。你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黯然神伤,全不是传言中的激昂。
  你说,戚姬,其实我不想争夺天下,战败了,正好功成身退。你说,天下人仰慕我,我仰慕的其实是那个目有重瞳,七十二战无一不胜的霸王。这天下,本该是他的,而我,不过是那些不敢和他斗,又不甘人下的人,推出来与他对抗的挡箭牌。
  说什么,天命攸归,其实是身不由己。
  我说,我也不想你争夺天下。我要你陪着我,不管你是谁,是君主,还是生斗小民,我爱的只是你。我不要和你身边的那些人一样,不要利用你去做任何事,不要你成为满足我野心的工具。
  这尘世太短,战争太频繁,你一次又一次地流离。我们必须用力地急促地爱。所以我一定要告诉你——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是的。无论是为了爱情,还是后来为了生存,我都希望与你“长命无绝衰”。你是我的爱,我的依靠,我的护身符。
  可是,你死去了。你看不见,她将我贬作奴隶,囚在这永巷中,剃去我的头发,剥落我的绫裳,让我的脖子带上沉重的铁箍,日夜不可停歇地舂米。
  这个卑贱、恶毒的女人。她知道,你爱宠我。她嫉妒我桃花般娇嫩的容颜;她嫉妒我的青丝能在暗夜幽幽闪光,而她的,一寸寸一丝丝,凋零,断裂。
  我的青春浓艳得让她一无是处。即使她换了最新的发髻,抹了再艳的胭脂,也掩不住呆滞如鱼目的眼珠,枯老似橘皮的脸色。甚至,连她的身体走近了些,也闻得到落叶般腐烂的气息。
  我想,后来我变得恶毒了,不复纯善;我用尽心机去笼络你;我恨不能掏出这三寸芳心开给你看,让你停伫我的芳园。可是,后来,我真的没有开始时那么爱你。
  我开始有恨。恨你我之间,隔了那么多女人!她们是山,是河,什么时候她们都消失了,才应了我的誓——乃敢与君绝。或许,她也一样的恨,爱情,对一个男人的占有,都是独一无二,硫酸般强烈。
  眼泪、笑容、谗言、媚语,床上床下,我搬弄你,伏在你的胸口膝头,软语呢喃——
  如意的眉目如此像你;如意英武聪慧;如意的性格完全像你。当然我不会再说你。我说的是陛下。陛下,尊贵的大汉天子,你穿上龙袍,就不是那个与我在野地里野合的人。
  不止是称谓的距离。我们之间,短短数年,心与心之间何尝不是沧海桑田?我想我,现在需要一个可以依靠、可以控制的男人,而他永远不会背叛。
  因此我爱上了我的儿子如意。我坚信,有一日,他会和你一样送我至辉煌的顶点。
  可惜,我不如她,我始终不如她。她是玩弄权术的女人。一个丧失了爱情的女人,她的全部智慧和精力,会转移到政治上。权欲会满足她萎缩的情感,让她干枯的身体再次饱满如春潮泛滥。而我,只是个玩弄着爱情的人。如何玩弄,也是个摆脱不了感情的人。
  如意,是赵王,最终也没有成为太子。而我,成为了阶下囚。成王败寇是一步之遥,仅仅是一步,项羽差了这一步,而我,也差了一步。而人生,偏偏亦步亦趋,一步不能移。
  “子为王,母为奴,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在永巷里,我凄婉地唱。我真的错了!即使红颜成白发,曾经的冰肌雪肤覆满尘土,如何的疼痛屈辱我都应该学会默默承受才对。我不该哭。因为你不在了,那个曾经如山峙立的人已经消失在天水之间。是永远地、决绝地消失。
  我的山平了,水竭了,天翻地覆,归至洪荒。这天地漆黑,她的怒如火红岩浆,会毁灭我们母子。
  如意被毒死。我呢,那场酷刑,即使在阴曹,我也忍不住浑身战栗。为此,我宁愿不去投胎。再不要投生为人,被人灌了哑药,熏聋耳朵,挖去眼珠,割去四肢,割去舌头,然后扔到茅坑里。
  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的人儿。她叫我——“人彘”。
  在茅坑里爬了三天,我才能如愿以偿地死去。
  后来,我曾经看见“敦煌曲子词”里的那个女子伏在她的情人身上。云鬓横斜,花摇影破,一地迷乱。她就在这样的狼狈里,忙忙地向情人表白:“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我听了在地下嗤嗤笑。她连发誓也学极了我的口吻,可见如我这般又是个傻女。枕前发尽千般愿,已经不时兴了!听我为你打破迷局:要休不待青山烂,天明就可以告别;水面上秤锤一定不会浮;黄河滔滔亘古长流,永远不会枯;东西永隔参辰二星,白日绝不会出现;北斗星永远在北方,不能回南面。
  未休即是休,何必三更见日头?
  誓、言,不见都带着口字吗?偏偏是有口无心。
  可是,为什么听人再唱起“汉乐府”时我仍然会哀伤?婉转清亮的乡音入耳,我开始明白,四面楚歌,为什么刹时就击溃了项羽的铁骑雄兵。再坚固的人,也抵不住相思。思乡,缠绵绕骨,无可逃脱。
  当有人,将我曾经的誓言歌了千遍时,隔了千年,我忍不住从黑暗中将眼睁开。我要看,这誓言为何依旧如此鲜明?世间是否还有爱情存在?
  真的。依然存在吧……因为沉睡了千年,在我在醒来的一瞬,我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依然是你。胸口的朱砂痣突然蔓延成血。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有时候,爱只是输给了生死、时间,以及欲望。
  当我们回归心海深处,那片幽蓝深静中,我是鲛人,依然会为你落泪成珠。
  爱是沧海遗珠。

  愿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离

  白头吟
  汉乐府民歌
  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徒徒。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很多年后,当那个与她携手一生的人死前,念的是多年以前她写给他的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一直耿耿的是当年,那件伤她至深的事。
  突然之间,她早已经枯涸的眼眸里,又荡漾起水意,因确知他的死,而日渐荒芜的心,如梦方惊。
  ——他仍记着,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她泪眼盈盈。这眼依稀还是初遇时,那一双横波目,隔着湘帘,望过来。
  霎那之间,绿绮琴的琴心变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仿佛真见着古人歌咏的女子,素色衣裙,幽立水边。风拂过,湘帘轻摆,悠悠荡荡,如女子乘舟涉水而来, 轻微的响声,在他的心里变得清晰剧烈。
  绿草苍苍,白露茫茫。他看见命中注定的女人等待着他,因为她映在水里的倒影,正是他。
  扬眉轻瞥,他不动声色地窥望。他的才名,或者单单是这把梁王所赠的绿绮琴,就足以使身边这些附庸风雅的人装模做样地闭目欣赏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在意的,是帘后隐而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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