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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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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叫起来:“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顿时哑然了。
“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不要对我说到她,我不想听,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忽然双手捂住脸,侧转身,低声哭了起来。
他不能理解自己说的这些话为什么会伤害了她,他怔怔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从脸上移开。
她不肯仰起脸来,满怀苦衷地摇着头。
他不放开她的双手,将她拉了起来。
“不,不……”她仍在摇着头,想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双手,但他将她的双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紧。
“我……我……我……”他的呼吸那么急促!她甚至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在胸膛内嗵嗵地跳!
“放开……我……”她呻吟般地喃喃地说。她全身都失去了力量。她几乎要昏倒了。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手,扶住她,使她慢慢坐下去。
“我……我……也许,我是不该对你说……这些话……”他的语调中带有几分歉疚和慌傈。
她将头垂得很低很低,交换地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双手被他握得很疼。手背上留下了他的浅浅的指印。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上,接着,又是一滴……自己的泪。
她感到内心里委屈极了。虽然他并没有伤害她。她紧咬着嘴唇,控制住自己没有放声哭出来。
“我并没欺负你呀!”他的话显出急躁来。
“别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她轻声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凄婉地一笑。
他一动不动地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猛然转身走开了,并随手拧灭了马灯。
帐篷内黑暗了。黑暗中,她听到他在草上躺下去的声音。
一声粗重的叹息之后,黑暗邀请来了寂静。
她,也轻轻地躺下了。然而,她无法入睡。
一阵窸窣之声告诉她,他又爬了起来。炉中闪耀的火光,映照出了他的身影。他在拨火,加柴。他站起身了。他呆立了一会儿。他向她走来。他在她的铺位前站定了。他,小心翼翼地替她盖上了被子,大概以为她睡着了。他……双膝跪了下去。她立刻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凭直觉,她判断他正在俯视着自己。她的脸上感到了他的呼吸。男性的缓重的呼吸。这呼吸扑到她脸上,使她心慌意乱。然而她屏息静气,仍然一动也不动。她的双唇,却微微张开了,本能地要求承受某种接触……
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感觉到他慢慢地站起来了,轻轻地离开了她。
又是一阵他重新躺在草上的窸窣声……
当她从沉睡中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炉火还在燃烧着。帐篷里依旧很暖和。她的毯子,盖在她的被子上面。
他已经不在帐篷内了。
她匆匆地穿好衣服,走出帐篷。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朝山下而去的脚印……
排长郑亚茹和另外两个女知青跟车到山上来拉载最后一批物品。
排长见了她的面,没跟她打招呼。她和她们共同往车上搬东西。她并非由于过分敏感才觉察到,排长异常的目光不止一次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你昨天夜晚一个人留在山上怕不怕?”
“睡得踏实吗?”
另外两个姑娘在排长不注意她的时候,一人一句,几乎是同时问她。问过之后,似乎并不想得到她的回答,相互交换着含意玄妙的微笑。
她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她们,只是默默地一件接一件地往卡车上搬装东西。
装完车,两个姑娘钻进了驾驶室。她爬上了卡车车厢。
“排长,你坐驾驶室吧?我坐车厢!”一个姑娘见郑亚茹还站在车下,打开驾驶室的门,对排长讨好,但又空卖人情,并未跳下来。
“不,我要坐在车厢上。”郑亚茹说着,爬上了车厢,坐在她对面的一捆麻绳上。
汽车开动了。她和排长虽然面对面地坐着,却谁也不瞧谁一眼。
当汽车在下坡的山路上减慢了速度,排长忽然开口问:“他昨天夜晚,和你一块儿在山上?”犀利的目光冷冷地盯在她脸上。不待她回答,排长又说:“雪地上留下了他的脚印。”和这句话同时说出的潜台词是:“你无法否认的。”
她以同样的目光迎视着排长,只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是的。”也附带着一句潜台词:“那又怎样?”
“他……和你……睡一顶帐篷里?”完全是逼问的口气,但吞吞吐吐。
“山上不就剩一顶帐篷了吗?”她故意用反问的语气回答,并为自己作出这样的回答感到满意。
“这一夜……你们是……怎么度过的?”
“审讯吗?”
“回答我!我有权力问你!你知道我和他是怎样的关系!虽然现在不象我们刚到北大荒的头几年那样……约束严格了,但对道德败坏的事连里还是要追查的!”排长羞恼了,语势中含着威胁。
“无耻!”她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你!……”排长那张好看的脸扭歪了。
她也被自己的胆量所震慑了,立刻将眈眈的目光从排长脸上移开,茫然地瞭望着冬天的荒野和远山的银色轮廓。她内心里却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畅快。
汽车在公路上飞快地疾驰,她们时时被颠起来,碰撞在一起,彼此却再没说一句话……
回到连队,他几次迎面碰到她,都侧脸而过,不理睬她。这严重地伤了她的心。
一天,全连都在大食堂看电影,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连部守着电话机,记录电话会议。
她突然闯进了连部。
他手里拿着电话机,吃一惊地瞪着她。
“我……我有话和你说。”
“我在记录。”他生硬地回答。
她扑到他跟前,一下子从他手中夺下电话听筒,使劲摔在桌上,大声嚷:“你……我恨你!”
“岂有此理!”他霍地站了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他面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抖动着,目光盯着他,两只眼睛里渐渐盈满了泪水。
那是从心底的感情之泉涌出的泪水。
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张了几次嘴,才低低叫出她的名字:“晓芸……”
他第一次在称呼她的时候将她的姓省略了。
她猛地扑在他怀里,象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
“别,别这样……”他拥抱着她,抚摸着她。
她却止不住自己的哭声。
他冲动地双手捧住她的脸,疯狂般地吻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额头……
他的双唇封住了她心中的泪泉。
桌上的电话铃嘟嘟地响着。
他冷静下来了,朝电话机看一眼,替她拭干眼泪,轻轻将她推开。
她,也理智了,难为情地背转过身。
“喂,是我。我守着电话机呢!刚才……一个家属,和丈夫吵架了,对,两口子吵架。我已经把他们劝走了……”他已经坐在椅子上,又拿起了听筒。
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噗哧笑了。
他对她眨了眨眼睛。
她凝视了他一刻,悄悄地退出了连部。
…………
第三天,他带着一队人到师部参加水利大会战去了。她,则留在了连队。一次长久的分离——两年半。通信是保持的,但仅仅几封。几封很短的信,他告知她水利会战的工程情况,她在信上对他讲述连队发生的种种事情……
再后来呢?再后来,再后来,再后来……
站在哨位上的裴晓芸,什么也不能够再回忆起来了。
水……
多热的水啊!
炉火……
熊熊的炉火!
她觉得自己此刻身在两年前大山林中那顶帐篷里,泡在那只大铁桶里,又潜没到雪化的热水中去了……
突然,她的两只眼睛异常明亮起来。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站在面前。不是别人,正是他!她的他!
啊!他到哨位上来接她了!
她向他扑过去,紧紧地搂抱住了他。
“啊!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水太热了!真烫啊!不,冷……我真寒冷啊!我眼看就要冻僵了!抱紧我,抚摸我,吻我……我觉得我的双唇好象两块冰一样冻在一起了,用你的嘴唇融化了它吧!吻我,吻我,吻……”
其实她一个单音也没有发出来。
然而她感觉到了他的拥抱,他的抚摸,他的亲吻……听到了他的声音,象就是在她的耳畔喃喃絮语,又象是从相当遥远处,从太空对她呼唤:“晓芸,亲爱的姑娘!……”
她挺立在哨位上,象“六号座标”一样。月辉将她的黑色身影,投映在边疆大地银白色的底片上。
她面对黑龙江,大睁双眼,枪上的刺刀闪耀着寒光……
她脸上浮现着微笑……
“黑豹”象跑马场上进入亢奋状态的一匹赛马,以疯狂的速度跑回了连队,直奔知青大宿舍。它如猛兽般,扑开男宿舍的门,冲了进去。空无一人……它木立了一刻,腾跃起来,在空中返身,又窜了出去,扑进女宿舍。女宿舍也空无一人,……它在男女宿舍间窜来窜去,往返数次,发出呜呜的低吠。它彻底失望了,焦急地摇动着尾巴,站在大宿舍的过道走廊里,怒吼了两声。它发现了团部方向的火光,一动也不动了。突然,它箭一般向团部奔去……
在团部,在八百余名知识青年中,在十几堆篝火间,在物资库的救火现场,在每一处有人群的地方,这只狗横冲直撞,寻找着工程连的知识青年。
“嘿!这狗真肥!捉住它,捉住它!烤狗肉吃!”围聚在一堆髯火旁的几个男知识青年,四面围住了它。有的握着刀子,有的持着木棍,有的拿着石头。他们要结果它的性命,要剥下它的皮,要肢解它肌腿发达的身体,放在火上烤熟,吃掉。
他们是又冷又饿。
不知哪一个首先朝它扔出了石头,击在它头上。它傲地叫了一声,向后退,而后胯上又挨了狠狠一棍。它摇摆了一下身子,栽倒了。他们立刻围上去,一个绳套套住了它的脖子,勒紧了,把它拖拽到一棵树下,吊了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兽性在这只驯良的狗身上勃发了!它侧头一口咬住了绳子,用锐利的牙齿将绳子咬断,从半空掉在雪地上。
他们又朝它围上去。它象一头真正的豹子一般跃起,扑向离它最近的一个人,它扑倒了他,朝他的脖子咬下去。他用手一挡,它咬住了他的手。一声惨叫,它觉得自己从那只手上咬下了什么。它口中含着咬下的东西,毗着白森森的利牙,呜呜低吠,竖起了脖颈上的长毛,伺机再扑。
他们惧怕了,退缩了。
两根手指从它嘴里吐在雪地上。
它突破包围,向救火现场奔去。
在那里,它在纷乱的救火人群中第一个发现的是它的主人。他扛着一箱手榴弹从火海中冲出来,刚刚放在安全的地方,它立刻窜过去咬住了他的裤角不肯松口。他低头看见是它,骂了一声:“滚开!”用另一只脚将它踢得翻了个身。
“工程连,跟我来!赶快扛手榴弹箱!”他大喊着,又冲进了火海。
十几条人影跟随在他身后,也冲进了火海。
“黑豹”又发现了小瓦匠,窜上去咬住了小瓦匠的裤角。
小瓦匠蹲下身,拍着它的头说:“黑豹,你到这里来千什么?你帮不了一点忙,去吧,去吧,回连队去吧!”
它迷惑地松了一下口,小瓦匠挣脱裤角,也冲进火海去了。
“工程连的,组成人墙!”
火海中,它辨听出了主人的大喊声。
一道人墙隔立在火海之中。他们手挽着手,靠得那样紧密!火舌舔着他们的后背。更多的人在他们的掩护下去搬扛手榴弹箱。“黑豹”也想冲进火海去,但大火的烈焰令它害怕。它在大火外围来来回回地奔跑着,奔跑之中俯下头啃了几口雪。它突然又朝驼峰山上的哨位奔去……
刘迈克怀孕的妻子在家中期待着他。她安静地坐在炕上,一针接一针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做小衣服。
孩子不会见不着父亲了!这将在北大荒出生的小生命!他在她腹中轻轻地动弹呢!她为孩子而庆幸。也为自己感到了幸福。她那颗将要做母亲的心,此刻踏实极了。她内心充满了对生活的信赖和深情。也充满了感激。
听到狗叫声和狗爪子的扒门声,她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小衣服,下地开了门。门刚打开一条缝,“黑豹”就挤了进来,口中叼着一只棉手套。
“‘黑豹’?’……”她从它口中取下手套,立刻认出,是裴晓芸的。在全连的女知青中,她和裴晓芸最要好。她是连队后勤班班长,裴晓芸曾是后勤班的唯一一个知识青年。缺少友谊的上海姑娘,把她当姐姐一样看待。
裴晓芸上岗之前,还背着枪来到她家里,笑盈盈地问她:“秀梅姐,你看我象一个哨兵吗?”
这只手套破了个洞,是她当时给补好的。
“黑豹”围着她转,咬住她的衣服,将她向外面拽扯。
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遍布她的全身。
她慌忙地穿上大衣,扎上围巾,跟着“黑豹”走出家门。
她跑到马号,拉出一匹马,跨上马背,还没坐稳,就喝马朝驼峰山飞驰。
来到哨位上,她跳下马,见裴晓芸朝她伸着双手,似乎在迎接她。
她几步跨到裴晓芸身前,握住了她的双手,但立刻又缩回了自己的手。裴晓芸那只失去了手套的手,象岩石一般硬!
她呆住了。
“晓芸,晓芸,晓芸……”她喃喃着。
微笑依然呈现在裴晓芸脸上。
“裴晓芸!……”她嘶声大喊。
泪水顿时蒙住了她的两只眼睛!
她又向裴晓芸扑过去。
可是……女哨兵颓然地、僵直地朝后倒了下去,倒在铺雪的大地上,恋恋地瞪视着夜空。
“裴晓芸……”她扑在女友身上,泣不成声地呼唤着。
“黑豹”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吠……
七
黎明的曙色从驼峰山顶显现出来了。隔夜间,驼峰山耀眼的银恺甲不知被暴风雪卷到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去了,裸露出灰色的岩质的嶙峋峰体。北面半山坡,暴风雪推到一起的积雪,顺坡呈现着波浪般的层次明显的叠状,象一位巨人缠在腰间的衣据。“六号座标”仍然竖立得那么笔直,这大地的立体指南,被无数次的暴风雪和暴风雨挥发尽了体内代表生命的水分,由一棵树成为了一根枯杆。荒原上,鬼使神差地出现了一堆堆的雪堆,小则如坟,大则如丘。太阳也从驼峰山后面庄严而矜持地升起来了,在驼峰山巅滞停了片刻,仿佛有弹性似的,轻轻一跃,便悬在半空中了。于是灿烂的霞光普照大地,白雪闪耀着宝石一样的红色的柔和的光芒。
团部区域,一堆堆篝火已熄灭,但仍冒着袅袅的青烟。冬晨清新而充满冷意的空气中,飘漫着燃烧后产生的松脂的特殊气味。十几辆马车,挂斗车、拖拉机,随心所欲地停在各处。昨夜没有卸套的马,身上披着霜,象古战场上的银甲马,舔着雪,或者猪一样地拱食着雪下的枯草。
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苫布蒙盖着从火中抢搬出来的物资。桶、扁担、锨、镐,分类整齐地堆放着。
知识青年们,此刻都聚集在干部股、组织股、财物股……有纪律地办理返城手续。只有会议室空无一人,门敞开着,对流风横穿室内,将烟灰、烟头、烟盒、报纸刮落满地。小公务员在独自打扫着。他在履行自己最后的职务,他办理完了返城手续。
礼堂卑,舞台上,并放着两张桌子,一摞摞的档案,将要在这里改变它们过去十年中的人格化的价值。今后它们记载些什么,那要由知识青年返城后的命运所决定了。
军务股长,郑重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知识青年们在此办理最后一道返城手续——领取各自的档案。他要在他们的密封的档案袋上和准迁卡上盖章,这是他最后一次为他们履行职务。他见人到的不少了,站起来,大声说:“现在,我开始办公。首先,你们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分成两排。”说罢,他从侧梯上走下来,走到他们之中,指点着他们说:“你,站到左边。你,站到右边。你,左边。你,左边。你……也左边去。你,右边。左边,左边,右边……”
他们很快被他分成两排。一排人多,一排人少。
他环视着两排人,说:“左排优先办理。”他把“优先”两字说得很重。说罢,一转身大步朝台上走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了?我早就在这里等候你办公了!”右排中,有谁嚷叫起来。
“对!说清楚!”
“别以为公章在你手里握着,就可以独断专行!”
…………
右排的人附和着,抗议着,甚至威胁着。
军务股长在舞台侧梯上站住了,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盯向右排,用冷峻的语气说:“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左排的每一个人,然后再互相看看你们自己!”
右排的人,将狐疑的愤愤不平的目光投向左排——他们的脸,一个个都是黑的,肮脏的。还有带着伤痕的。他们的裤筒,鞋上,挂着水湿后冻结的冰。他们的衣服上,这里那里尽是烧破的洞……他们的样子都是那么狼狈不堪。
右排的人,一个个显得比左排的人更加狼狈起来。他们互相一看就明白,他们昨夜没有救火。
这是一种对比明显的排列组合。弟兄、姐妹、好朋友、同班同排同连队的,彼此有着各种关系的知识青年,被这种排列组合分隔开了。右排的人不得站到左排去。左排的人绝不会愿意站到右排去。他们只能面对面地望着。
在这种默默的持续的对望中,股长站在台上又大声说:“我要求你们保持肃静。如果有谁大叫大嚷,我提议你们,就将他轰出去!”
他在办公位置坐下了,拿起一张卡,一字一字地念道:“一连……李庆丰……”
右排的人,谁都无法经受等待的寂寞和左排的注视,他们先后退出了礼堂。退出时每个人都低垂着头,脸上不无惭愧。
左排的人,他们保持着一种持久的,近似庄严的肃静。连咳嗽声,都是控制着的。没人交谈。熟悉的也罢。陌生的也罢。他们用目光彼此表达着淡微的敬意和……庆幸。此时此刻,他们昨夜自发的救火行动,受到这种特殊形式的重视,他们怎能不感到莫大的欣慰?一有人走入礼堂,他们便纷纷将目光投射到那个人身上。如果他或她身上,和他们有相似之处,他们便点头致意,打手势叫他或她排到队列中来。如果他或她的脸不是黑的,衣服是完好无损的,他们的目光,便是他或她怯于正视,难以承受的。那种目光是极其复杂的,内含着质询、谴责、惋叹、甚至包容着同情。
他或她如果不是反应迟滞的,就会意识到什么,愧然退出。
站在队列中的小瓦匠,瞧着那些领到准迁卡和档案的人欢天喜地的样子,心中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忧郁和不满。他认为他们不应是这种样子离开。应是怎样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觉得需要和别人交谈一下,随便交谈些什么,心情才会轻松点。于是他问身旁的一个小伙子:“你是哪个连的?”
“三连的。”对方好象也和他有同样需要。
“你们连……也都走光了?”
对方肯定地点点头:“文书、会计、卫生员、小学教员……三十二名知识青年,一锅端。”
“哪年来的?”
“我?六八年。六月十八日,正是‘六·一八’指示那一天到的北大荒。我们问带队的,毛主席对兵团的指示才传达下来,你们怎么会提前一个多月在对我们宣传动员时,就打出了兵团的旗号呢? 带队的回答:‘宣传是为了目的嘛’!他居然不怕落个编造主席指示的罪名!”
“那你是第一批到北大荒的了?”
“当然!我们那一批是北大荒的知青元老:我们都是自愿报名的。我报名后一直瞒着父母,到临走的前一天才告诉他们。母亲哭闹得天昏地暗,可我还是走了……我是独生子。后来想返城也回不去了。你呢?哪一年?”
“七一年。,;
” ‘一片红’那一年?' '
“是的,当时我母亲正瘫痪在床上,街道上山下乡动员组的人有天敲锣打鼓将光荣花送到我们家。我和弟弟说:‘我们没报名呀!’他们说:‘没报名也批准了!’……”
” ‘一片红’; ‘一片红’,从城市走的干净,也从北大荒走的干净……四十多万啊!不知道留下来的会有多少?”
“想不到,我们会是这么离开的。别的都不讲,就拿我们团来说,全团百分之九十的农机具手都是知识青年,都走了,怕是今年开春连小麦大豆都播种不下去……仔细想想也真有点觉得对不起北大荒!”
“是啊,政委还说要给我们开欢送会呢,我看还是不要开的好。”
小瓦匠忽然看见弟弟走进了礼堂。弟弟身穿一件军大衣。军大衣过肥过长,弟弟穿着太不合适。脸,弟弟的脸——是清洁的。为什么是清洁的?!为什么不是肮脏的?!
他自己,他们所有这些脸上肮脏的人的目光,都投射到弟弟身上。
小瓦匠心中替弟弟难受极了!他将身子转过去了。可是弟弟已经发现了他。弟弟不理会投射到身上的那些目光。弟弟向他走过来,走到他身边站住,轻轻叫了声:“哥……”
大家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兄弟二人。
小瓦匠猛地转过身,吼道:“别叫我哥!”
弟弟吃惊地不解地瞪着他。
“你!……你不是我的弟弟!你给我滚出去!”
“我……”
“我揍你!”小瓦匠猛地抓住了穿在弟弟身上的军大衣的领口。刚才和他交谈的那个小伙子,用胳膊架住了他挥起的拳头。他使劲一推,弟弟跌倒在地上。
那小伙子上前扶起了弟弟,看了当哥哥的一眼,对弟弟说:“现在办理手续的,都是昨天夜里救过火的。你……过会儿再来吧。”
弟弟的眼睛呆望着哥哥,一只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军大衣的衣扣。肥大的军大衣,从弟弟瘦而窄的肩头落到地上。弟弟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棉袄面和棉花差不多烧光了,穿在身上的不过是破棉袄里子。裤子,膝盖以上烧得和棉袄一样,一条包皮电线穿着裤里,勉强将棉裤子吊挂在皮带上……
小瓦匠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弟弟那双瞪着哥哥的眼睛,渐渐充满了委屈的泪水。
军务股长不知何时停止办公,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了弟弟身边。他捡起军大衣,拍去灰土,轻轻披在弟弟肩上,说:“这是马团长的大衣吧?”
弟弟点了一下头,嘟哝:“他命令我穿的。”
“快穿好,别冻着。”军务股长的手搭在弟弟肩上,目光却责备地看着当哥哥的。
小瓦匠走到弟弟跟前,象给小孩子穿衣服一样,将军大衣穿好在弟弟身上,替弟弟扣上了钮扣。
“跟我来。我现在就给你办理手续。”股长拉住弟弟的一只手,和弟弟一块走上了舞台……
党委办公室里,政委孙国泰背对着曹铁强和郑亚茹,用极低极沉重的语调说:“你们可以走了……”
隔夜之间,他苍老了那么多!两眼网满了血丝,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加深了。
悲痛象一双无形的大手,挤压着他那颗在战争年代,在艰苦的农垦创业时期锻炼得非常刚强的退伍老战士的心。
有不少人为开发和建设北大荒献出了生命。这些人的名字,有的他还铭记着,有的他已经忘却了。将身躯埋葬在北大荒土地上的知识青年,也绝不止两个。但昨夜两个知识青年的死,在他心灵中造成的却是一种混和着负罪感的悲痛。
他们死了。一个上海姑娘和一个哈尔滨市的小伙子。一个三十一岁。一个二十六岁。一个,还没有结婚,没有来得及成为妻子,甚至也许——还没有来得及爱过。他这样猜想。另一个,撇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妻子腹中还没有出世的儿子,也许是女儿。一个,刚被连队团支部讨论通过为共青团员不久。但不知为什么,团里还没有正式批准下来。,这些共青团团委的干部们!在他们看来,批准一个共青团员,似乎比批准一位中央委员还要严格!而另一个,迫切要求加入党组织而生前并没有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员,却仅仅是由于他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对于象刘迈克这样的知识青年的入党问题,审查要严,考验要久。”一句话使工程连党支部三次呈送到团里的发展党员的报告,都被团组织股长久地压了下来……对于当年的团警卫排长,他的成见是那么深!在今天以前是那么难于改变……
对于他们的死,谁来承担责任呢?是暴风雪?还是昨夜的混乱?是团长马崇汉?还是他们的连长和指导员?或者是……他自己。作为政委,他觉得自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责任……即使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愿意承担什么责任,甚至处罚,他们……也还是丧失了生命。
一个死得……悲惨。一个死得……庄严。一个死得……英烈。一个死得……神圣。一个的死,换得了可见的代价。一个的死,升华了兵团战士的称号……
曹铁强和郑亚茹一齐走进党委办公室,便一言未发。刘迈克和裴晓芸的死,使他的心由于悲痛而麻木了。是郑亚茹回答了政委提出的一切问题。政委问一句,她回答一句。
郑亚茹见政委不再问什么,缓慢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她走到门口,站住了,忽然扑在门框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老政委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坚强些。”
郑亚茹突然扑到曹铁强跟前,双膝跪地,痛哭着说:“我有罪啊!会议的内容是我泄露的,混乱是我造成的!刘迈克的死,是我造成的!裴晓芸的死,也是我造成的!我……我没有指定人换她的岗……我……”
她突然跳起来,疯了一般冲出党委办公室。
曹铁强一下子伏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双拳不停地狠狠地擂着桌子。许久,一声呻吟才伴随着他的哭声爆发出来。
“我……我为什么不早一天明明确确地告诉她……我……是爱她的……”
这句话象是从他破裂了的心灵迸发出来的,带着心灵伤口的血。
老政委这才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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