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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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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
一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九年,春节后,东北松嫩平原,仍然寒凝大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一辆从黑河开往嫩江的长途汽车驶入孙昊县境内不久,突然刹住了。一头羊站在公路正中,拦住了汽车。司机不停地按喇叭,它,一动也不动,象具石雕。司机只得跳下车去赶它,走近才发现,它用三条腿站立着!这显然是一只被狼伤害过的羊!它失去了整条后腿,胯上血肉模糊。司机不禁骇然地倒退一步。羊,却突然僵硬地倒下了。它已经死了。一位乘客也跳下了车,走到司机身旁,踢了死羊一脚,肯定地说:“是兵团的羊。”
司机愕然地看着他。
乘客抬起手,朝远处一指:“都走光了,放羊的小伙子连羊群都没顾上移交。”
司机朝乘客指的方向望去,雪原上,几排泥草房的低矮的轮廓,不见炊烟,不见人影,死寂异常,仿佛一处游迁部落的遗址——那里曾经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个连队。几天前还是。
乘客瞧着那只死羊:“奇怪,狼怎么没把它整个吃掉呢?”看了司机一眼,又说:“不捡白不捡,够吃几顿的。羊皮也小不了。我帮你搬到车上?”
“别,别……司机皱起了眉,他觉得不是好预兆,用手势叫乘客把死羊拖到公路边去……
这辆长途汽车又开动了。
它开出不到一个小时,第二次被拦住。
手提 包和行李捆连接一起,在公路上“筑”了两道“路障”。十几个人站在公路边,从衣着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兵团的知识青年,有男有女。
司机只得将车缓缓停下。
知识青年们,有的搬开了“路障”,有的围住了汽车。
司机打开驾驶室车门,用商量的口气对他们说:“你们人不少,东西又多,先别急着上车,车上已经没有空地方了,等我动员一下乘客,给你们腾出点地方……”
一个男知识青年感激地说:“那你可真是个好人!”
司机呼地关上驾驶室车门,见“路障”已搬开,却呼地将车开过去了。
乘客中有人扭转身,朝后车窗看了一眼,说:“何必呢,大家互相挤一点,就可以让他们都上来了!”
“让他们上来,一路准没好事!”司机嘟浓一句,加快了车速。
司机忽然从车镜里看到有人骑马从后面追赶,顿时神色惊慌,骑马的人转眼赶上来,却并没有拦车,超车奔驰而去。司机暗暗吁了口气。
汽车顺公路刚拐过一个山脚,几乎所有的乘客都和司机同时发现,三台拖拉机并列在公路上!四个人站在拖拉机前,三个抱着肩膀,一个牵着马,都耽耽地从车前窗瞪着司机。
这里附近也有一个生产建设兵团的连队。
“糟了!”司机叫苦一声,刹住车,双手从驾驶盘垂下,无可奈何而又忐忑不安地朝驾驶座上一靠。
一辆马车这时也从后面赶了上来,车上是刚才被甩下的十几个男女知识青年和他们的行李捆、手提包。
牵马的人走到车头前,拉开驾驶室车门,对司机怒吼一声:
“下来!”他是那十几个知识青年中的一个。
司机脸色苍白,十分惧怕,不敢下去。
有一个知识青年走过来,推开了那个牵马的,对司机说:“别害怕,他吓唬你。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请你打开车门让我们上车吧!车上有我们,再碰到拦车的知识青年,我们会保你平安无事,顺利通过!”
羊剪绒的帽子底下,露出两条短辫。一双俊秀的大眼睛恳求地望着司机。是个姑娘。
车门打开了……
汽车又路过了一个被遗弃在雪原上的生产建设兵团的连队。
又路过了一个……
当这辆长途汽车开到嫩江火车站,天黑了。十几个知识青年拎上手提包和行李捆,跳下汽车,奔进了车站。
那个姑娘临走时还对司机说了声:“谢谢!”
车站内,站台上,候车室里,几百名知识青年在等待着列车。他们随身所带的手提包、行李捆,象小山,这里那里堆在站台上。焦急、茫然、惆怅、沉思、冷漠、凄凉、庆幸、肃穆,严峻……各种各样的神色和表情,呈现在一张张男女知识青年疲惫的脸上。他们有的人从连队到这里,需要四五天。和伙伴们失散了的,大声呼喊着,奔来跑去。丢掉了什么东西的,在别人的手提包或行李堆中翻找着,惹起一片片斥责,争吵。
托运处更加混乱。吹毛求疵的手续,认真过分的查看。咒骂,哀求,抗议,威胁……
角落里,在破碎了镜子的立柜旁,一个知识青年和一个身分不明的旅客正做着一笔买卖:
“三十元……”
“三十元?!我从连队辛辛苦苦折腾到这儿,要不是无法托运,我才舍不得……”
“三十五!再多一元也不加!”
“好,好,三十五就三十五!”
卖了立柜的知识青年,接过钱就走。刚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还给对方钱,大声说:“不卖了!”抬腿一脚,大头鞋将立柜踢了个窟窿。接着又是一脚,又一个窟窿……
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女知识青年跑过来,阻拦着,用上海口音嚷叫着:“你疯了!好端端立柜,泄啥气唻!”
“哇!……”孩子哭了……
列车进站了。
几百名知识青年象狩猎一只庞大的野兽般,包围了每一节车厢的车门,窗口。
手提包,行李捆,纷纷从打开的窗口塞进车厢。
等不及从车门挤上车的,就从窗口爬。
“孩子别从窗口……”
已经塞进去了。
车厢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另一个窗口,一场难舍难分的离别!
姑娘在站台上,小伙子在车厢内。小伙子从窗口探出身,姑娘拽住他的胳膊,哭着,喊着:“我不放你走!我不放你走!我不放你……”
小伙子泪流满面!
几个知识青年同情地望着他们。
有人摇着头,轻轻地说:“北大荒姑娘……”
车站上的广播喇叭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晚点四小时……下面广播天气预报,嫩江地区,零下二十四度。黑河地区,气温继续下降,受西伯利亚寒流影响,今夜有暴风雪……”
…………
这是北大荒四十余万知识青年大返城期间的一个夜晚,在东北最北边陲,在驼峰山上,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某师二团工程连战士裴晓芸,今夜第一次在边境哨位上站岗。
“六号座标”矗立在积雪皑皑的驼峰山顶。它被寒冬包裹了一层霜的外壳,远远望去,通体反射着镀银般的冷冽的光。
月,凝冻在夜空。似一面冰块磨成的圆镜,刚用雪擦过,连蟾宫的虚影也擦去了。夜空澄净。澄净得异常,令人感觉到潜伏着某种不祥,仿佛大自然正暗暗汇集威慑无比的破坏力量。偶尔,纱绢一样的薄云从夜空疾迅掠过,云影在苍茫的雪原上匆惶地追随着。稀寥的星怯视着大地。大地上的一切都显出畏惧,屏息敛气。没有风。伸出雪面的篙草的枯叶,树木细弱的秃枝,都是静止的。荒原紧张地沉寂着。驼峰山两峰之间的山沟里,狼嗥声不绝,引起近处村子里阵阵狗吠。狗吠声过后,愈加沉寂。这种凛峻的沉寂,是北大荒暴风雪前虚伪的征兆。
裴晓芸肩枪站在哨位上。她摘下棉手套,借着月光看手表——差七分九点。今天是她的生日。九点是她的诞生时刻。二十七年前,这一天,这一时刻,她从母腹中降生。刚生下来不会哭,护士倒提着她的身子,在她屁股上打两巴掌,她才哇地哭响。在她对这个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同时,母亲猝然离开了人间,没来得及看她一眼,也许听到了她那一声哭啼……
是父亲告诉她的。在她的第五个生日。那天,父亲从幼儿园接她回家,她一路哭着闹着向父亲要一个妈妈。幼儿园的孩子们都有妈妈,为什么单只她没有妈妈呢?那是她幼小心灵首次意识到比别的孩子缺少什么,首次感到生活对她不公正,首次向生活提出抗议,用跟父亲哭闹的方式。她不愿比别的孩子缺少什么。她要一个妈妈,正如向父亲要一个布娃娃。回到家里,她哭闹得乏了,噘着小嘴生闷气。不吃饭,不睡觉,不理睬父亲。父亲是大学哲学系讲师,在社会科学方面,是辩证唯物主义的忠实宣传者。但在解释自身生活时,又是个带有宿命论色彩的人。“别哭,”父亲对她说:“从小失去妈妈的孩子,生活中不只你一个。告诉我,你为什么忽然想要一个妈妈呢?”
“小朋友都说,妈妈比爸爸好。”
父亲呆呆地注视着她,许久无言。
“爸爸,我要一个妈妈,就要!”
父亲默默地从床下拖出皮箱,打开来,找到旧相集,把她抱在膝上,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所有照片,都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的照片。
父亲合上相集后,说:“她就是妈妈。”
妈妈?妈妈多年轻!妈妈多美丽!每张照片上的妈妈,都面露着温柔的婉雅的微笑。那种微笑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的女儿——我曾在这个世界上非常幸福地生活过。
“妈妈在哪呀?为什么从来不回家?”
“妈妈在另一个世界。”
“我要到那里去。我要去找妈妈!' '
父亲苦笑了。
“孩子,我们每一个人迟早都是要到那个世界去的。但我们现在不能去找妈妈。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而你呢,还没有开始做什么……”
她不明白父亲的话。
“妈妈……死了……”
死——她明白。
她哭了。
“记住,妈妈是为生下你而死的。”父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向她讲述了在她出生那一天妈妈所经受的痛苦。
“妈妈是歌唱家,你想听妈妈唱的歌儿吗?”
泪珠从她的小脸蛋上滚落下来,落在花兜兜上,落在父亲手上。
宝贝,你爸爸参加游击队,
正在过着那动荡的生活……
唱片缓缓旋转,播放出妈妈唱的动听的歌声。
她觉得唱片就是父亲说的“另一个世界”。妈妈就生活在那里。在那里天天都唱歌。
妈妈的歌声冲淡了死这个严峻的字在她那颗幼小心灵中造成的阴霾。
父亲收起唱片时说:“孩子,挑选一张妈妈的照片吧,由你自己珍藏。”
她凭孩子的意识得出判断,那些照片,不,妈妈,对于她也许还不如对于父亲那么重要。她从中挑选了一张最小的二寸照片。从那一天开始,她那儿童的心理和情感世界,比一般孩子更早地趋于成熟,趋于丰富了。
以后,她经常在小朋友们面前声明:“我也有妈妈。”
“你妈妈在哪儿上班呀?”
“你妈妈怎么从来没到幼儿园接过你呀?”
“你是个撒谎的孩子!撒谎就不是好孩子!' '
“骗人!狼来罗!狼来罗!……”
被羞辱所包围时,她就从兜里取出妈妈的照片,大声说:“喏,你们看,我妈妈!”
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她获得一种朦胧的安慰,一种空泛的满足。
渐渐长大,她才愈来愈体会到,母亲对一个人,尤其对一个人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何等重要!人,首先是从母亲身上来洞察生活,认识生活的。也首先是从母爱之中体验到自己的存在价值的。父亲往往教会孩子用理智的眼睛去看世界,母亲则往往教会孩子用情感的眼睛去看世界。从小失去母爱的孩子,生活在其短浅的视野中难以展现全貌。仅仅这一点,就意味着不幸。上体操课,她从平衡木上摔下来,左腿骨折,在家中躺了一个多月。父亲给她洗脸,洗手,洗脚,梳头。甚至给她剪手指甲和脚趾甲。有天,父亲给她朗读《 海涅诗选》 ,她突然说:“爸爸,给我擦擦身子吧!”父亲怔怔地瞧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没有任何表示,合上了诗集。晚上,她的三个女同学来到家里。父亲预先烧好了一大盆热水,备好了毛巾和香皂,找出了她需要换的内衣,而后对三个女同学说:“麻烦你们了。”便转身走出她的房间。门,被一个女同学轻轻从里面插上了。她们开始七手八脚地给她脱衣服,脱得一丝不挂……
同学走后,她无声地哭了。她虽然感谢她们,虽然觉得身体清洁爽适了,但内心却受到一种不能明言的挫伤,萌生了一种复杂的委屈……
父亲走进房间,她用被子蒙上了头。
父亲默默地在她床边站立许久才离去。她听到了父亲离去之前轻微的叹息,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她……
那一年,她十三岁。
从此,夜晚九点这一时候,对她来说就变成神圣的时刻了。每到这一时刻,她就凝视着大挂钟。久久地凝视着。她那少女的心灵便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与另一个世界中的不曾见过面的母亲的心灵贴近了,溶合了,合而为一……
少女的心灵具有特殊功能,愈是感到缺少什么,愈容易靠想象来弥补。想象总是比生活本身更完美更迷人。对母爱的殷殷向往和饥渴,使她对仅有的父爱更加感到不满足。
而不久之后,父亲也被从这个世界上夺走了,那是在十年动乱的第一年……
她成了一个情感方面的赤贫者。对于情感需求极其细腻,内心世界稚嫩而丰富的少女,这种赤贫状态是足以风化灵魂的。幸而,她熬过来了。
灵魂熬过来了。
灵魂孕育着对生活的一点点的希望,便不会象肝脏一样硬化……
此刻,裴晓芸又看一眼手表——九点。
这大概是她第一百次独自膜拜这一神圣时刻了。她摘下手套,一只手伸进内衣兜,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夹,里面夹着母亲那张二寸照片。端详着母亲的照片,二十七岁的上海姑娘情不自禁跪下了,月光将她肩枪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雪地上。
她心中有许多许多话要对母亲说,在这个夜晚,在这一时刻。
她想说:“亲爱的妈妈,今夜我是这么高兴!我被批准为战备分队的战士了!今夜我第一次站岗……
她想说:“亲爱的妈妈,我肩上这支枪,得来可真不易啊!别人一早就发给了枪。而我,在不久前才获得这样的信任……”
她想问:“妈妈,我,是同别人一样离开北大荒,还是留下呢?离开,这里有我感情上难割舍的东西。留下,我会感到孤独,感到被遗弃……”
她想问:“妈妈,即使我回到上海,谁又是我的亲人呢?上海有我可以得到关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吗?……
她想问……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触碰她——一只狗。一只体大如豹的狗。浑身黑毛,在月光下闪着黑缎般的光。粗颈,方头,大耳,阔嘴,样子十分凶猛。
她没受惊吓。这只狗对她有特殊的感情。它叫“黑豹”.名字是工程连的知青们起的。它的母亲一共生下六只小狗崽,连它在内。老母狗一天跟着砍柴的马车上山,被猎人设下的野猪套套住,活活喂了狼。六只小狗崽因断奶饿死五只,“黑豹”被男知青排排长曹铁强抱回宿舍,象哺喂婴儿般,养活了下来。它是男女知青们的宠物。它长大以后,看仓库,守麦场,报答知青们的恩泽。有人带它到哨位来站过一次岗,它便又增加了一项义务,每到深夜,自觉跑来,和站岗的人做伴,直至天明。
“黑豹’,认出裴晓芸,两只前爪扑在她身上,伸着脖子要舔她脸,讨她的喜爱。她拍拍“黑豹”的头,又捧着它的阔嘴巴往自己冻红了的脸颊上贴一下,推开它,缓缓站起来。因刚才跪在雪地上,即使在“黑豹”面前她也难为情了。她心中顿时萌发了哨兵的神圣责任感和战士的英武气概。
“黑豹”耍着活泼劲纠缠她。
“‘黑豹’,不许跟我胡闹!”她严厉地喝斥它,挺直身,肩正枪,目光巡视着冰封的黑龙江江面。“黑豹”,听话地卧在她脚边,昂头专注地望着天空中的一颗星。
一会儿,她感到寒冷了。她后悔没穿棉大衣。棉大衣太肥,平时就不爱穿。何况今夜她第一次站岗,臃臃肿肿的,有失一个哨兵的英姿!可是毕竟感到寒冷了。又看一次表,过两个小时,就会有人来接岗。坚持得了。她双手都摘下手套,放在嘴边哈了一阵,又搓了一阵,解开一个衣扣,交叉地伸进棉衣里,紧紧地夹在腋下取暖。脚也冻得有些疼了。她轻轻跺踏着.“黑豹”披着毛皮大氅,似乎并不寒冷,卧在雪窝里一动也不动,不再望星星,侧头瞧着她,眼睛流露出对她的嘲意。
“坏东西!”她骂它一句,转身向山下望去。团部机关一片漆黑,一幢幢砖房和机关食堂的高大烟囱,轮廓分明。只有团部会议室的四扇窗子,透射出灯光。
她不禁想到了他。他下午四点就到团部去开紧急会议,显然到现在这个会还没散。不知这是一次什么样的重要会议?为什么开到这样晚?
他,或许在发言吧?
或许,发过言了,正从窗口朝外望,想望到她?
傻瓜!他根本望不到她!
她微笑了……
二
全团各连连长、指导员聚集在团部会议室。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几个烟灰缸插满烟蒂,象小盆景中的假山石。不少人继续吞云吐雾。
会议从下午四点开到六点,吃过晚饭,接着开到现在。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次严峻的会。
团长马崇汉,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这次会议的严峻性。知识青年大返城的飓风,短短几周内,遍扫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某些师团的知识青年,已经十走八九。四十余万知识青年返城大军,有如钱塘江潮,势不可当。一半师、团、连队,陷于混乱状态。唯独三团,由于地处最北边陲,交通不便,消息阻隔,返城飓风的势头还没有真正席卷到这儿。三团的知识青年们,近几天才刚刚开始从亲友、同学和家书中获得返城信息。各种迹象表明,他们也在暗中骚动起来了。
兵团总部下发了一个紧急文件:为缩短从兵团体制恢复到农场体制的过渡时期,为尽快稳定各师团的混乱局面,组建起各师各团连队新的领导机构,重新形成生产秩序,确保春播,知识青年的返城手续,必须在三天以内办理完毕。逾期冻结。
急件被马崇汉扣押,不向连队传达。
三天,三个二十四小时,只要拖延过三个二十四小时,全团八百余名知识青年,就可能被永久地钉在各连队的花名册上了!他曾同政委孙国泰就这一点交换过看法,却遭到老农场干部孙国泰的坚决反对。
“我们没有权力扣压兵团总部的急件。没有权力。”政委严肃地回答他。
“当然,我一个人是没有权力这样做的,因此才同你商量嘛。你,和我,如果我们两个人的意见统一了,在特殊情况下是可以代表党委的嘛。”马崇汉温良恭俭让地说。
凭着与对方多年共事的经验,孙国泰知道,对方越是在他面前表现得温良恭俭让,越证明根本没把他的意见当成一回事。虽然他是政委。孙国泰也明白,马崇汉所以要在决定八百余名知识青年命运的这一严峻大事上“征求”自己的意见,无非是企图要自己表明一种态度,表明一种“赞同”的态度。有了他这种态度,哪怕是一种含糊的态度,不,哪怕是缄口不言,那么,这件严峻的事情,这一首先从马崇汉头脑中产生出来的个人意志,便可以被对方也被别人认为是“党委的决定了”。
“党委也没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决定。”老政委态度鲜明。
“政委同志!”马崇汉语气强硬起来:“别忘了,你是一位团级领导,是一位思想工作者,在当前这种局面下,为生产建设兵团保留一部分青年力量,是你我的共同责任!' '
老政委被激怒了!政委同志?他曾被对方当作同志看待过么?思想工作者?多么尊重的称谓!可是在这方面,对方曾允许他充分发挥过作用么?说什么为兵团保留一部分青年力量,说什么共同责任,真是冠冕堂皇!好听的话都叫你马崇汉挑着说了!难道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感觉对这些知识青年们有愧么?
他压下怒气,说:“团长同志,你不觉得为生产建设兵团思考的晚了些么?许多知识青年是怎样来到北大荒的,你应该比我心里更清楚!”
“你!……”马崇汉一时说不出话来。
兵团组建的第二年,马崇汉作为兵团代表,乘飞机来往于各大城市之间,作了一场又一场的精彩演说式的动员报告:正规部队的性质,不但发军装,还发特别设计的领章帽徽,居住砖瓦化,生活军事化,生产机械化……如此这般天花乱坠,欺骗了多少知识青年啊!
马崇汉立了一功,但他也被多少知识青年诅咒啊!……
此刻,老政委孙国泰盯着团长马崇汉那张刮得发青的五官分散的脸,不禁又想到了十年前就是在这个会议室里为他召开的“欢迎会”上的情形。那次“欢迎会”也是由团长马崇汉主持的。马崇汉向全团机关工作人员介绍他时,十分钟大摆他的老资格和革命经历,三十分钟大批他在农场时期犯下的种种“路线罪行”。
他当时猛然站起来,声音洪亮地说:“马团长对我的介绍,等于为我树了一个碑,立了一个传,盖棺定论。千秋功罪,自有历史评说。据我所知,我们共产党没有为活人树碑立传的惯例,马团长这番话,就算是我的悼词吧!既然我还没有死,追悼会现在结束吧!”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意识到,团长马崇汉是要故意在他们之间造成一种领导地位上的悬殊差异的。但十年之中,在每一个无论大小的原则问题上,他从没有向对方妥协过。虽然他是从一批被罢官撤职了的老农场干部中幸运地获得“解放”的,时时有从领导地位上再次被打翻下去的可能。
从开会到现在,他还一句话没说,坐在角落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马团长今天格外沉得住气。参加会议的人们沉默着,他这个主持会议的人也沉默着。他扫视着人们的脸,想从每个人的表情上,探测他们的内心活动。
公务员小张又一次走了进来,交给他一条“牡丹”烟。他将包烟纸扯开,东甩一盒,西抛一盒,将一条烟顷刻分光,自己仅留下一盒。他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笃笃顿了半天,却没有点燃,而拿起了暖水瓶,往茶杯里倒水。只倒出半杯水。
“小张!”
小张应声而至。
他用下巴朝暖水瓶示意,小张领会地默默拎起几只空暖水瓶去打水。
坐在马团长对面的,是工程连指导员郑亚茹,她看了马团长一眼,说:“我表个态吧!”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团长马崇汉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认为……目前……对于我是一个考验关头。我……赞同团长……不,赞同团党委……”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几句话,她说的并不轻松。
团长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向她投去极为满意的一瞥。
她刚抬起头,一接触到团长的目光,立刻又将头低了下去,掏出手绢擦汗。她是出汗了。细密的汗珠沁聚在她那清秀的眉宇间和端正的鼻梁上。
老政委孙国泰站了起来,用纠正的口气缓慢地说:“不,不是团党委的决定。团党委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决定。”
马团长怔了一下,随即大声说:“不错,党委是没有来得及做决定。”他用一种特别加以强调的语调说出“没来得及”四个字,之后也站了起来,肩膀一耸,将披在肩上的大衣抖落在椅背上,接着说:“不过,今天在座的,除了我和孙政委,还有几位也是党委委员,其他同志,都是各连队的连长和指导员,我看,这次会就算是一次党委扩大会议也未尝不可嘛!”说到这,他将脸转向郑亚茹,换了一种亲切的安抚的口吻说:“你刚才的发言很好嘛,态度很明确嘛,你就算代表工程连党支部第一个表态了!”
“郑指导员只能代表她自己,不能代表我们工程连党支部。”在最后一排座位上,有人说话了。大家的脸一齐转向这个人。说话的是工程连连长曹铁强。
郑亚茹尴尬而不知所措地瞧着他。
马崇汉从桌上拿起刚才想吸而没吸的那支烟,已经划着根火柴,听罢曹铁强的话,脸色沉了下来。燃烧的火柴在手中晃了晃,熄灭了,被狠狠堤插在烟灰缸里。
“这么说,你,是反对的罗?如果是这个意思,也算一种表态嘛!”他说这话时,并不看曹铁强。说完,紧接着喊:“小张,倒烟缸!”'
小张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会议室,从桌上拿起烟灰缸。
“叫你打开水,你怎么没打来?”马崇汉又一次拿起水杯。
“开水房锁着门。”小张呐呐地回答。
“再去打一趟!”马崇汉口气中流露出愠怒。
曹铁强瞅了团长一眼,又瞅了小张一眼,待小张走出去,才说:“是的,我反对。”
郑亚茹的脸红得象要渗出血来。
马崇汉的目光如伤人利器,咄咄地射向工程连连长。对于这个东北小子,他心中耿耿于怀地记着一笔帐。此时此刻,这笔帐的帐簿子又翻开了……
全兵团大搞“公物还家”运动那一年,马崇汉亲自带着工作组,坐镇工程连抓试点。他是个很善于总结各种运动经验的人。在这一点上,能力要比政委孙国泰高一筹。几天内,他就总结出了一套“三字经”——一看、二查、三搜。就是:各家各户的天棚地窖要看看,所有知识青年的箱子要查查,凡属公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要搜回来。“三字经”通过电话线,由马团长亲口传达到全团三十几个连队,指示照办之推广之。“运动”得全团鸡犬不宁。
一天,马崇汉来到男知青宿舍,发现大火炕炕头一床褥子底下,垫着三块杨木板。他亲自动手将木板抽了出来。木板着炕的一面已经烤黄。
“是谁垫在褥子底下的?”中午召开了全连大会,马崇汉指着三块搬到会场的木板,严厉追究。
“团长,是我……”小瓦匠单书文怯怯地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把公家的木板垫在褥子底下?”团长瞅定他的脸,字字拖长地问。军大衣很有派头地披在团长高大魁梧的身上,风度如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二0三”首长。
“我……我……我怕烤着了褥子……”小瓦匠脑袋耷拉在胸前,不敢正眼看团长。
“抬起头!”
小瓦匠的头沉重地抬了起来,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衣扣。
“你自己的褥子烤着了,你心痛。公家的木板烤着了,你就不心痛。这叫什么?这就叫——损、公、利、己!”团长的大手掌啪地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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