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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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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他又出了门。母亲在背后跟踪他来到淮的楼下。正在他无所事事地徘徊的时候,母亲出现在他背后。
一瞬间他是震惊的,但还是还未等反应过来,便是迎头一记惨烈的耳光。
他只觉得头脑中一片混沌,两眼昏花,耳朵里有各种金属摩擦一般的尖利噪音在震荡着他的鼓膜。脸上仿佛着了火一样疼。这不是母亲第一次这样打他,却是第一次令自己感到这般的痛楚和羞辱。他定在那里,费力地思索,要不要还手。
母亲厉声责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是找那个女人么?!
简生只觉得心脏快要被涌出的血液所撕裂。他愤怒,并且满含羞辱,一言不发地往回走,紧紧地攥着拳头。母亲不罢休,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盘问和咒骂,言辞辛辣。
简生一怒之下,转身面对母亲,脱口而出,难道你彻夜出去跟男人鬼混我有质问过你吗?!
母亲一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她几乎又在盛怒之下欲要扬起手打简生的耳光,却被简生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因为用力,像钢钳一样掐着母亲的手腕。母子两人仇恨而冰冷地对视。
她不愿意相信她与亲子的关系这般无法挽救。她又落下无助的泪水。
简生面对此刻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却依旧是无言。带着脸上依旧火辣辣的灼烧感,甩开母亲的手腕,兀自转身向前走。象极了当年他的父亲抗起行李转身离去的身影。
这个小时候在草甸子里捉鱼,晒得肤色绯红,头发里还夹杂着泥点和叶絮的小男孩,而今竟然蜕变得如此迅速。有着与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身形和面孔。只是性格却更加的漠然,忧郁而涣散的神情。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将他带回身边,或许是个错误。
那夜他在梦境中是这样分明地看见了父亲。那个赐予他生命却至今未在他生命中出现的亲人。在某些浑浊的梦境之中。少年渴望父亲能带他重回童年时代的北国水域。那里的夏天,阳光绵延,蝉声聒噪,树荫盛浓。去河边游泳,去捕晚霞中的红蜻蜓。然后在晴朗的夏夜,一起在花园里乘凉。认识星象,拾起从银河坠落的星光。
在这样的梦境之中,自己永远是面对已知的疼痛不知如何忘记,面对未知的疼痛不知如何承担的沉默少年。在陌生城市的剧烈的阳光之下与自己的影子踟蹰而行。不愿抬头看路。在母亲深夜不归的黑暗房间里不知疲倦地画画,停下来的时候看见窗外已经有着淡漠的晨曦,缓缓湮没浓郁并且溽热的夜色。留在厚厚的速写本上的语句,在想念之后留下一季季多雨的夏天。
《大地之灯》 暑假来临的时候
9
十五岁的尾巴上初中毕业。暑假来临的时候,淮带着绘画班上的几个孩子外出写生。
在远离城市的偏远景区,背着帆布书包,装着简单的衣物。穿着球鞋。带上画板,小水桶,水粉纸,速写本,以及很多的颜料和笔。一队画画的年轻孩子。长途行车,在分散的风景之间行走。
少年们都非常喜欢淮,坐车的时候大家都争着要坐在她的身边。简生却从不像那些吵闹的孩子那样争着跳过去挨着淮坐。他只是坐在淮的后面,一路上静静看着她。在无名的山脉中,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山谷中的河流激越澎湃。她让孩子们在中途下车,大家背着书包和画具徒步上山,寻找写生点。
简生走在那几个孩子的后面,独自捡了一根木棍作手杖,彳亍而行。
是艳阳高照的七月天,山中却没有那么炎热。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山山林林绿意盎然。路边的紫色野花兀自开放,生机勃勃。蝉声聒噪,在寂静的山野之重单调地嚷着。他们徒步了近两个小时,沿着蜿蜒的山路踽踽前行。阳光剧烈,孩子们很口渴,有的开始不安地抱怨和嘀咕。淮一路走一路哄着任性的孩子们,累得满头大汗。简生在队伍最后默默走着,一路上非常安静。他很口渴,也觉得闷热难耐,但是他看着淮的身影,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来到山顶,居高临下,令人心旷神怡。山峦有着淡蓝色的轮廓,层层叠叠淡入天际。凉风阵阵,爽人筋骨。
淮让孩子们停下来,到树荫下面休息。孩子们纷纷奔向阴凉的大树下,扔下书包,大口喝水,一边大声地叫累,一边夸张地喘着气。
唯有简生走到淮的身边,体贴而真诚地递给她用山泉浸湿的凉毛巾。他对她说,老师,你擦擦汗吧。
淮抬起头,看到少年晒得发红的面庞,额前的头发结着滴滴汗珠,略有凌乱地捋起来,露出光洁的前额。洁白的衬衣有些湿透了。他面带淡漠而真挚的笑容,透着一种年轻男孩子特有的英俊,令人难忘。淮说,谢谢。
简生微笑着离开,到一旁的树荫下独自喝水歇息。
中午大家吃了自带的干粮,已经恢复了些精神。淮让大家自选一个角度写生。孩子们咋咋呼呼地用桶去盛水,洗笔,支画板,挤颜料,热闹无比。都是城市里几乎不怎么出远门的孩子,头一次出来写生,无限新奇。某种程度上不是写生而是出来玩新鲜。简生拿出速写本,掏出小刀,将炭条削好,用手在眼前比划出一个取景框,细细观察了一阵,在其他孩子还在热热闹闹地准备工具的时候,他已经翻开干净的一页,着笔开始画。
淮坐在远处看着这个特别的少年,只觉得他是这样一个令人欢喜的孩子。她走过去站在简生的后面,长时间看他画画。简生察觉淮站在自己身后,竟禁不住开始紧张,拿着笔犹疑不定,甚至下笔颤抖。淮被这可爱的少年彻底逗乐了。
简生转身抬起头看着她,四目相对,又立刻回过头埋首画画,一言不发。淮好奇地蹲下来,伸手拿过他手里的速写本。少年一时暗暗抗拒,紧张地不知所以。淮终究还是拿了过来。
但凡她随便翻开一页,便赫然看到上面都是自己的肖像。
她心中略有震惊。很快默不作声地把本子还给了少年,站起身离开。
简生瞥到淮离开的身影,仿佛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当众揭发,心里竟涌起羞愧之感。
当晚他们住在山脚下的玲溪镇。古镇背靠青山,面临碧湖,一条小溪穿城而过,溪水清澈,湍急流过声音又似银玲,因此得名玲溪。在民居客栈里,淮和那几个孩子围成一桌吃晚饭。孩子们走了一天,个个都很累。晚饭过后,黄昏已经深了。孩子们纷纷急不可待地排队去客栈后面的简陋水房洗澡。简生却独自一人走出院子,到路上散步。
是个清凉的月圆之夜。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失群的孤雁低低悲鸣,如同古老而恍惚的歌声,拍着山寨入睡。暮色深处升起袅袅炊烟,忧郁地舔着低垂的苍穹。静静停泊的木船,微微摆荡在蒿草丰盛的湖岸,如同是最后一片不由主宰的卑微命运。空气湿润清凉。很快,暗蓝的夜空就升起些许破碎的星辰。山风细细地吻着涛声,穿过湖岸人家院子里一道道如同岁月般整饬的木栅栏,将隐约的鸡鸣狗吠之声传得很远。
简生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童年时代的北方乡下。又见那大片的靛青色的湖,以及蛮荒而原始的天地。
淮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简生。她略有一些焦急地走出院子,走了一段,即刻就看见少年孑孓一身的背影,久久站在池塘边,有似身形颀长的幼鹤。她走过去轻声唤他,简生,简生。
少年回过头,看见淮走过来。他看不清她的面孔,只感到熟稔的想念缓缓迫近,仿佛是触手可及的甜美梦境。他只觉得此时内心恬静安好。
她说,你怎么还不回去呢。
少年微微笑着,说,这里真美。忘了时间。
淮四下望去,只见月色皎洁,微感凉风习习。一只哺鱼的翠鸟扎进水面,激起响亮的水花打破宁静。她不由得说,散散步也好。
两个人便悠闲地绕着山寨散步。顶着满目月光,安然静好。两人一路无言。走了很长时间,回到客栈门口,店小二正要关门熄灯。黑暗的木门廊上,洒满一层霜雪般的月光。少年给她道晚安。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月色下那单薄的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逼仄的拐角。
少年转身离开的时候,竟为这花好月圆的难忘夜晚与心爱的人共走一路,愉悦得饱含眼泪。
《大地之灯》 在山寨里写生
10
他们在山寨里写生。每日带着干粮,一坐就是一天。淮耐心修改孩子们的画作,个个都争着把自己的作品那给她修改。简生仍旧是无言地坐在一旁,无动于衷地看着别人像热情而盲目的蜜蜂一样绕着淮打转。他只记得月凉风清的夜晚,与她一路无言地散步。只要一想起来,他便觉得无限甜蜜,画画时脸上一直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
她走过来给他修改画作。这已经不是她头一次发现这个少年的才华。很多女孩子画画都是精细美好的,但是绝大多数流于平庸。很多的男孩子画画都是笨拙丑陋的,但真正有天赋的男孩一抬手就很高,一眼便看得出超群的特色。那是透在一笔一画中的灵气,看着令人过目不忘。路过的当地人纷纷好奇地过来参观孩子们的作品,与他们攀谈起来。唯独简生不爱说话。画得专注。
几天下来,孩子们画遍了村寨附近的老房子,田野,湖泊,溪流。淮打算到山寨南山上去看看,找找是否有适合带孩子们上去写生的地方。她安排店小二看管好孩子,便独自上山去了。其他孩子们都还在睡懒觉,等淮上了路,简生却忍不住跟了去。他快步追上她,说,老师,我想和你一起去。淮看着这个忐忑的少年,微微笑着,说,好,你来。
于是他们一道上山。步入蓊郁的森林,沿着玲溪一路向前。溪涧清澈欢快犹似情人的眼泪,停下里歇息的时候,望见隐现在苍天大树背后的层峦叠嶂。虎啸猿啼,鸟啾禽啁。山间清晨的雾霭丝绸一样缠绕在皮肤上。他一直紧紧跟随在淮的后面,心中竟然幻想着能够在她滑倒的时候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起……这少年正心情甜蜜地想入非非,结果没想到不慎自己一脚滑倒在地,狼狈不已。淮转过身来,他忍着痛赶紧爬起,红着脸看她。淮说,来,简生,过来。
淮扶着他细细察看他的擦伤。他感到十分丢脸,强忍着疼痛,生怕淮取笑。淮担忧地问他,要不我们下山去,给你抹点药水?简生一听,心里急了,他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可以继续走。
待他们稍作歇息,便又继续上前。淮一路上试图搀扶他。她靠近简生的时候,少年闻到她身上不沾香水味道的植物辛香。她女性的,白皙而魅人的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竟使得自己腼腆得脸红。他头一次尝到如此浓郁而复杂的心情,难以忘怀。
两人一直上前,话语很少。仿佛忘记了上山的初衷,取而代之的是一趟忽略终点的探险旅途。淮没有生活在城市的年轻女子的娇弱,她步履轻捷,耐力很好。两个人终于爬到了山顶。
站在无名的高山上,弥望满眼浓郁的绿色,层层叠叠的蔓延到远方,像是海涛。偶尔被一行风筝般的飞鹭打断,这绿色就灵动起来,触手可及。他只觉得一切美好得超过梦境——在风景如画的深山中穿行,而那个你爱的人,就在身旁。
那天他和淮站在山顶,眺望无边的苍茫山峦。呼呼而来的凉风,透人心脾。他数次忍不住想要告诉淮,他的爱。但是最终,两个人在山顶,一直没有任何言语,直到依然沉默地下山。
淮后来没有让孩子们上山写生,理由是山路太险,道路湿滑。简生莫名地为这个决定感到窃喜。这是处子般静谧的美丽山林,是他与淮的记忆。他不希望任何人贸然踏进。
翌日,背着厚厚一摞丰收的画稿,淮和孩子们踏上归途。
在回去的客车里,简生依旧是独自一人坐在客车的双人座位上。淮看到他,觉得心生悯切,走过去与他坐在一起。那个瞬间,他看着淮坐过来,心情如同翻飞的蝶翼一般斑斓而颤抖。
汽车沿山路盘旋,缓缓在蓊郁潮湿的森林公路中穿行。青色的藤蔓在窗边摇晃,滴着甘甜的露水。阳光都变成绿色的,呈柱状射入幽暗的车厢。青玉一般冰凉的风微微撩起淮耳鬓的发丝。他坐在她的身边,困倦得闭上眼睛。梦境中,他似乎对淮说,淮,我好想你。
旅途的终点回到城市。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孩子们的父母早早地在车站门口守候,唯独简生没有人来接。他背着书包,独自打车回家。
简生拿出钥匙打开门,母亲又没有在。他失望而又疲惫,把书包和画具放进卧室,径自去卫生间洗澡。长时间站在花洒下,大开着水冲刷身体。膝盖上的伤口被水淋湿,非常痛。他用手捂住脸,站在水流之下,在切肤的疼痛中开始想念淮。
洗完澡,母亲还是没有在。他想母亲一定又是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少年穿上衣服,喝了一杯水便出了门。走出不远,他看见一辆车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下车,绕过去殷勤地打开另一扇车门,然后母亲走出来。
少年看着母亲和那个男人拥抱并且接吻。他看到母亲的头发柔软地披散在肩膀上,忍不住联想母亲和这个男人在刚才的发生的什么。但凡面对这样的情景,他总是没有办法遏制自己不往那样龌龊的方向去想。即使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完全如此。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也不愿意知道。他本想喊住母亲,但是他突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于是他绕过车灯,悄悄地离开。
那夜他依然是来到淮的楼下。那已经是少年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他抬头,看见淮的窗户依然亮着灯。玉兰花的花瓣依然洁白。他在楼下徘徊了一阵,头脑中关于母亲和那些陌生男人的不堪的想象竟然一直噩梦般缠绕,使得他心情极端烦躁并且感觉羞耻。简生忽然间产生想要上楼去见淮的冲动。他没有多想,便快步上了楼。
敲门声响起。淮诧异而小心翼翼地声音,她问,是谁?
少年喉咙哽咽着莫名的干涩,他回答,是我。简生。
门打开了。淮依然是差异的表情,她穿着简生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那件深色的坠质睡衣,刚洗过澡的样子,面庞润泽,头发湿润,温婉地拢起来,格外美丽。露出白皙的脖颈以及少年般单薄的锁骨。少年简生闻到她身上冰凉的辛香,忽然只觉得心里那以克制的悲。
他无言。在黑暗中凝视她。这是梦境中重复出现过的面孔,他的家园,他的爱。少年的泪水忽然滑落,无言地伸手拥抱她。淮被他拉过来抱紧。她于惊愕忐忑之中感受到少年滚烫的身体。他的热泪落在她的肩膀。淮犹豫不决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少年的头。她问,你怎么了?
少年不回答。依旧是婴孩一般固执地拥抱着她。淮最终用力把他推开,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晃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简生被推开,敏感的他内心一阵锥心的失望。他禁不住伤心,望着淮,撩开她的手,然后转身匆匆跑下了楼梯。
淮愣在门口。她并未跟随他下去。
《大地之灯》 想念她的一切
11
那段时间简生再也没有勇气再去淮的班上画画。在寂寞而炎热的城市中,时间流逝得千篇一律。没有和淮在一起画画的日子,生活空虚得像是囚禁。他想念淮,想念她的一切。坐立不安的时候,去书店闲逛,带着喜欢的画册和书籍伴着华灯慢慢回家。打开水龙头在楼顶浇花,拿着铲子疏通被落叶堵住的排水道。长时间地与无言的花草相处。摘下一大束含苞待放的栀子,用清水养在花瓶里,一起度过花季之前最后一个夏天。
九月来临的时候,他开始上高中。
一瞬间长大的年纪。身穿白衬衣和长裤,球鞋,书包。身材已经挺拔,额前却依然留着头发深深地遮住眼睛,脸上显现出稚气但是日渐刚硬的线条。与父亲一模一样,有着涣散的神情和某种落拓的英俊。面露淡漠而真挚的笑容的时候,令人过目不忘。
坐在新的教室,拿着新的课本。周围是新的同学。告别了暗淡的初中生活,在新的起点上,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穿着母亲给他买的体面的衣服,也就看不出他与任何城市少年的不同。而依旧是少言寡语,容易让人忽略的孩子。
在家里的时候,与母亲基本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基于对彼此和对家庭生活的失望,长久的隔膜使得两个人越来越生分。在家吃晚饭的时候,餐桌上除了筷子碰触餐具发出的声音,没有任何言语。母子埋头于各自的生活,她常常忙于周旋跟生意有关的人和事,早出晚归。母亲在他的房间时不时留下大量的现金,由他自己安排生活。简生只是拿去买很多的书,打发时间。内心饱含对淮的思念,却无勇气再去见面。
从进高中起,他就保留着在教室作完作业再回家的习惯。因为每天如果回家太早,便只能独自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家。尽管母亲回来之后,两个人仍然像是陌生房客一样,但是起码,家里面不是自己一个人。于是他每天都独自留在教室,一个人做作业到很晚。直到整栋教学楼都已经被关了灯,陷入黑暗,他才收拾书包,慢慢离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映着不知从何处洒来的昏黄灯光,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途,通往未卜的青春。他哼着小调,双手插兜,默默离开,帆布球鞋踢着一只空瓶子,声音在走廊里面久久回荡。
那日他仍然是做完作业准备离开。把书包跨上肩膀,穿过凌乱的桌椅的缝隙,走出教室,转身锁门。在长长的走廊里走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蹲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自己寂寞地走廊里拉长了黑暗的影子。被自己踢开的空瓶子兀自砰砰地滚远了。
他埋下头,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太想念淮。
他看到淮的脸。恍惚感觉她伸过来扶住自己胳膊的手。拥抱的时候冰凉的辛香。他想得眼泪快要落下来的时候,就腾地站起来,把书包重新甩上肩膀,然后飞奔似地跑下了教学楼。
少年骑着自行车,盲目地在浑浊的城市里面穿行。在天桥上,靠在单车的旁边,长久地注视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夜色越来越深浓,城市渐渐地疲倦下来,人越来越少了。少年推着自行车离开天桥,慢慢地回家。
城市渐渐睡了,简生一个人在冷却的城市中逡巡,路过一个电话亭的时候,他想了很久,然后决定给淮打了一个电话。他是忐忑的。在听到淮的声音的时候,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淮在电话那边反复地询问,喂?喂?
简生终于哽出两个字,是我。
淮却像接到老朋友电话一样,笑着责怪他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画画。少年在这边红着脸,安静地听着她说。聊天是时断时续的,简生的话很少。反倒是淮一直说着,语气轻松。
他们聊了很久。外面开始下雨。初秋的细雨在夜色中飞扬。除了路灯憔悴的光线之外,一片漆黑。简生顿时觉得有些冷,于是他对她说,我很冷。
淮说,你在哪里,快回家去。简生倔强地回答不想回家。淮在电话里面无可奈何地叹气,她最后说,你等等,我给你送一件衣服来。
就这样,凌晨一点的时候淮打车赶到简生面前。
只阔别了一个夏天的结尾,他却觉得很久没有见过淮了。简生看着淮从相距咫尺的对街走过来,穿过一束被憔悴路灯染成橙黄色的细雨,抱着一件风衣,整个人在色差强烈的黯然背景之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却仿佛一句暴露在绝望之中的誓言,撞痛了初秋雨夜的阒静,由此得以在时光中留下清晰的刻度。
淮走过来将风衣给他披上,拉了拉领子,然后轻轻地抚摸他的脑袋。靠近的瞬间简生清晰感到另一具身体散发出的温热,且有一种富含救赎意味的亲切与之共鸣。这身体没有与他游戏,只是希图温暖自己,并且告诉,人与人应当如此。他抬起头,看不清楚淮在逆光之中的黑暗面孔。
多年之后回忆起来,这情景依然有着悠长的反光,让人微感沉然。温暖是如此的浓稠,以至于简生相信他后来的人生只是在不断试图复制它,并被一再被现实否定。
毕竟,一如有人所言,对于大多数短暂而平凡的既定命运来说,人只是一堆盲目而无用的热情。爱之永恒美好与激越,只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的永恒隔膜这一悲哀。
简生抬起头,看到淮的身后,一束舞台追光般的路灯照射下,夜风像是深海的洋流,裹着一股银色鱼群般的茸茸雨丝,柔软地按照风行方向散去。于是他幻想淮此刻有着玲溪的月色一样的目光,与这秋天最沉郁的夜色融合。
那个晚上,淮与简生坐在大商场前面的厅廊台阶上聊天,等待天亮。少年头一次小心翼翼地尝试表达自己的心迹,然而话到嘴边,却总是言不由衷。他简单而混乱地说起自己双亲缺席的乡下童年,以及回到城市之后和母亲在一起的令人失望的生活。谈话中断的时候,这个心思细腻的敏感少年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不知如何继续。淮就伸出手,长辈一样在简生的脑袋上轻轻摩挲。
少年鼓起莫大的勇气,颤抖着对她说,淮,我好爱你。
淮无言,只是转过头来温和地望着他。少年亦凝视淮的眼睛。四目相对。她是那么的美。
一瞬间冲动而预谋的拥抱与亲吻。他是激烈的,而淮却毫不犹豫地躲闪。她再次是推开少年,轻声却镇定地说,简生,不要这样。
良久的僵持,与无言。
沉默了半晌,淮眼里满含泪光,断断续续地说,简生,你要知道;你还是一个孩子。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想帮助你走过这段成长。就这样。而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我担心我对你的关心会更加令你无法从中走出来,而我如果刻意远离你,又害怕伤害你令你失望。
简生。我不知如何是好。
简生只觉得无限难过。于一个生性敏感脆弱的寂寞少年,他从她的话语中感到切肤的疼痛。少年失望地转过头看着淮的侧面。几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她办公室画画的情景竟然在记忆中急速的返回。那是简生回到城市不久的时候。一个阳光浓稠的安宁的下午。淮在美术课上让孩子们画心里最喜欢的东西。淮给他留下如此深刻而美好的印象。这些年来,由此衍生出来的想念已经具备了初恋一般的力度,植入简生的人生。
少年对她说,我离不开你。淮。陪在我身边,求求你。
他再次抱着她,单薄的身体略有颤抖,竟令她于心不忍。
《大地之灯》 总是令他微感沉然
12
秋天,母亲定期寄给乡下李婆婆的汇款被退回。邮局在退件中注明,收件人不存在。于是她打电话给镇上才得知,李婆婆已经去世。母亲把李婆婆去世的事情告诉简生的时候,说,等我有空,就去乡下看看她。简生听了,激动地说,等你有空?老人家养我十年,难道她去世,还要等你有空才去?她孤寡一人,谁来料理后事?
母亲一时语塞,她说,简生,我是你的母亲,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简生说,好,母亲。我不要你跟我一起回乡。我要自己去。
母亲悲漠地苦笑,说,也罢,你去吧。我是再也不想回到那里。
简生请求淮跟他一起回乡。淮有过犹豫,但终究还是同意。
两个人坐火车,枕着车轮撞击铁轨的规则的声响,一路向北。在凌晨黑暗的车厢里,他睡不着,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淮的睡容。将掀开的被子轻轻给她盖上。
他又获得与淮的单独相处,觉得愉悦得无以言表。
下了火车,又搭乘客车,然后终于来到了镇上。简生见到多年前熟悉的场景。深秋的北方,天气深肃。初雪涂抹在这座荒城般的小镇上。铅灰色的矮楼房中间夹杂着一条条年代久远的陋巷。清晨被雾霜抹得毛茸茸的玻璃窗,小卖部门口挂着被风吹得刷刷作响的塑料布,街道上肮脏的雪以及静止在路边的拖拉机。去年的陈旧红色剪纸……一切都勾勒着萧索之意。
他们从这镇子上坐班车去乡下,回到靛青色的湖泊之畔。芦苇已经被秋霜染成枯黄,在风中忧郁地渐次倒伏。南归的大雁,驮着铅灰的积云,让飞翔贴满了天空。乘船缓缓穿过广阔的大湖,在处子般平静的水面划出静静扩散的波纹。简生指着对岸,对她说,看,那便是我的家。
婆婆的房子果然空了。邻居也都不再是当年的那些认识的农民。他们询问婆婆的墓地,被絮絮叨叨地告知,是村委会如何如何给她老人家办了后事,葬在后山的坟地。人们说,造孽啊,老人收养了一个儿子,一把屎一把尿带到十多岁却被人带回城里去了啊……
简生听到,如芒在背。
两个人在村子后面的坟山上去挨个找,终于找到一块新墓,草草了事的碑刻,拙劣而孤寂。隐喻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老人的身影。他不知道是该献上花束还是应该烧香献上大盘的贡品,仿佛一切都是滑稽并且不协调的。简生在墓前长跪不起,俯首磕头,埋在那里难过得发不出声音来。
黑色的鸟群在天空盘旋,忧郁而不祥。暮色四起,寒气逼人。淮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
末了,简生直起身子来。他对她说,我们明天便走吧。这地方让我太伤心。
那个寒冷的夜晚,他们两人寄宿在一户农家。他梦见了童年时代的生活。
仲夏的月光照亮了一泊泊梦魇一般的湖,水面如镜,闪烁丝帛般的柔润光泽。唯有水蜘蛛细长的腿在点水时触动一圈圈水纹,轻轻扩散之后被深入湖水的芦苇茎杆所阻挡,波纹便紊乱地弥漫到更广的夜色中去。
黑暗中的簇簇芦苇穗子被皎洁月光照出茸茸的紫蓝色光晕,随歌谣一般的晚风窸窸窣窣摇晃,犹如婆婆的摇篮曲。偶尔一声鱼跃落水的声响便惊得草丛中原本和谐规律的虫鸣一阵激昂,亦使聚精会神捕食的狍子或者鹭鸶乱了阵脚,惊惶窜动,甚至惊扰了野鸭的梦境,让它们发出不适的呀呀叫声。然而很快,这一切又遁入无边的黑暗的夜。唯有凝着霜露的苇丛似钟表指针一般匀净摇摆。
这就是他记忆深处最宁静的童年夏日。白天在苇荡里捉鱼戏水折腾得筋疲力尽,此刻他必定是躺在那张铺在堂屋的地板上的老苇席上,在婆婆摇扇子的吱吱呀呀声音中渐渐入睡。皎洁月光漫过门槛,在堂屋地上切下一块明亮的银霜,刺眼到不得不背过身睡觉。到了后半夜,这铺在地面的苇席凉得凊骨。熏过的苦蒿挂在老屋的房檐上,驱散蚊虫的同时散发出浓烈的辛香,闻起来仿佛饮了一口井底的甘泉。夏日,子夜刚过,丑时天就开始亮了。远处的狗吠鸡鸣之声隐隐约约传来,而他还贪恋在甜美的梦境里面,直到清凉的朝阳毫不客气地将光线射入堂屋,他才被迫在黄虎那热乎乎的舌头添舐下不情愿地醒来。
到了冬天,大片的水域已经凝结成冰湖。在月色之下呈现金属般的暗蓝色泽。风夹带着纯净寒冷的空气直闯肺叶,总是能打得你一个激灵。积雪覆盖在苇丛上,像是堆堆谷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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