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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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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廉熙突然纵声大笑,指着尚可喜和耿精忠问戈赖尼:“你认识他们吗?”
  戈赖尼看了看坐在下面的耿精中和尚可喜二人一眼,耸肩摇头道:“不,不,不,我没有那个荣幸……”
  “他们就是你说的‘叛乱’王爷。我们君臣此刻都在这里,你倒说说。我们怎么个不安定法?”
  仿佛遭到重重一击,跪着的戈赖尼身子猛地仄了一下。他来到北京已经有些日子了,可是由于索额图对他严密封锁,耿精忠、尚可喜入京的消息,他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此刻,被康熙一句话顶死,戈赖尼脸色变得雪一样苍白,喃喃说道:“这是传闻……请博格德汗和两位王爷原谅。不过——我提醒皇上,我们强大的哥萨克在著名将领巴哈罗夫将军的统率下已经进驻阿穆尔地区。用你们中国话来说,叫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话未说完,康熙“啪”地一声拍案而起。他下了御座。橐橐走了几步,指着戈赖尼说道:“你回去告诉米哈伊洛维奇,中国并无内乱,即或有,朕也自能平叛,不劳他万里之外操这份狂心。我华夏天朝,乃万国臣服之圣地,叫他早收妄想,安分守土!不然总有一天兵车相会,让他知道我大清天威难犯——凭你今日无礼,朕本当诛你首级以示惩罚,念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之古义,赦你不死——来!”
  “扎!”
  “押他回驿馆,限明日午时前离开京师。哼,朕倒不信,这个巴哈罗夫,难道会比前些年死在松花江口的斯捷潘诺夫下场好些?”
  魏东亭、狼谭、穆子煦、素伦等一干侍卫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康熙招呼,如炸雷般齐声应道。把戈赖尼轰出了紫禁城。
  一场唇枪舌剑的外交战结束了。康熙按捺不住自己愤慨的心情,不住用眼瞧着殿内群臣,却是一语不发。
  耿精忠实在受不了康熙这沉重目光的压力,终于开口说道:“万岁,罗刹国如此无礼,皇上何不发兵进剿?”
  康熙手指弹着茶碗盖,心不在焉地斜了尚可喜一眼,说道:“朕也有难处啊,国家遭鳌拜乱政之害,元气未复,一时之间,筹兵筹响都是难题。不能必操胜券,朕岂能轻易用兵?”
  今天在乾清宫发生的这些事,尚可喜和耿精忠心里雪亮,处处都是在说“撤藩”。自南明永历皇帝死后,南方事实上已无仗可打。三藩王率几十万军队坐吃朝廷粮饷,北方外敌却无力抵御,看来,“撤藩”是势在必行了。他们俩尽管心里明白,却谁也不肯引出这个话题,尚可喜是没办法。他的兵权早被大少爷尚之信剥夺得干干净净;耿精忠则是抱定主意,看吴三桂的眼色行事——吴三桂的兵比他们二藩的总和还要多,凭什么他耿精忠要做这出头椽子?
  康熙见耿、尚二人装聋作哑,心里不禁一阵上火,觉得不能一味地对他们示柔。他目光如电扫了两个王爷一眼,冷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朕请三位藩王入京,原本为的就是共商这件事。吴三桂‘病’了,你们二位又不能全然作主。算来三藩实到一藩半。想起来真有意思,朕难道连罗刹这个跳梁小丑也奈何不得?”他本想说“朕这里难道设了鸿门宴”,话到口边又改了。
  尚可喜苦笑着辩解道:“奴才临来前,曾派人往云南看吴三桂。他确有眼疾,年前又患疟疾,称病不朝,似乎并无别的心思。”
  “罢了,不谈这些了吧。朕怎么扯到这上头了?朕的本意你们不要误解,朝廷目前无意撤藩,即使撤藩也要光明正大,决不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朕自束发受教,便以诚待人——先诚意正心,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嘛。三藩若不负朕,朕是不会亏负你们的。你们也累了,跪安吧。”
  打发走了尚可喜和耿精忠,康熙换了便装,来到座落在绳匠胡同的刑部衙门,在签押房后的大客厅里悠闲地吃茶,等候会审傅宏烈的结果。四个一等侍卫魏东亭、狼谭、穆子煦和犟驴子见他似乎心事重重,一个个鸦雀无声站得笔直。
  忽然,一个大个子武官匆匆进来,喘了口粗气,一屁股坐在康熙对面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地向外望望,转脸对康熙说道:“喂,你们堂官什么时候下来……啊?是主上!”
  康熙见他惊得面如土色,连下跪也忘记了,便笑道,“是图海啊。你这奴才不好生呆在九门提督府,钻到刑部衙门来做什么?”
  图海这才忙不迭地跪下,额上豆大的汗珠已渗了出来:“回万岁爷的话,刑部衙门正在会审傅宏烈——啊,不,奴才是来瞧瞧吴正治……”
  康熙见图海慌得结结巴巴,不觉好笑,“你和吴正治是什么交情,怎么又扯到傅宏烈身上,吴正治正在审傅宏烈,你掺和进来是怎么说?九门提督的手伸得大长了吧?”
  “扎。奴才该死!吴六一生前说傅宏烈乃是忠良之人。今日会审,臣有些按捺不住,前来找吴正治打听一下消息……”说着便连连叩头。
  “起来吧,站那边去。亏你还是将军出身,连一点应变之才都没有。你来吴正治的法司衙门撞木钟,不怕朕治你的罪?”
  “奴才与傅宏烈并无瓜葛,而且奴才不主张撤藩,政见也不同。傅宏烈上书言政是为国家社稷。其言当,圣上取之;其言不当,圣上舍之。臣以为——”
  “你不要讲了,你到签押房传旨,朕要见傅宏烈。”
  “啊?”图海大感意外,见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忙又答道:“扎”。
  傅宏烈跟着图海进来了。他脚下钉着四十斤重的大镣,在寂静的院中哗啦哗啦响着,虽然步履蹒跚,脸上却像刚睡醒的孩子一样平静。刑部吴正治和满汉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员因未奉诏进内,只在刑部天井院里向上叩了头,远远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视着这座立刻变得至高无上的签押房。
  “傅宏烈。”康熙捻着胸前的朝珠,对伏在地下的傅宏烈说道,“此时此地,你心里在想什么?”
  “罪臣在想……”傅宏烈身上一颤,他完全没想到康熙会问这个,便抬头望了一眼康熙,答道,“此地自前明至今,一直是国家掌刑之地,由此向归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遥。万千奸恶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辱……此时罪臣不意得见圣颜,一诉衷曲,臣虽死,快何如之。”
  “尔有何衷曲可诉?尔不过一个小小知府,竟敢妄言国家大政,离间君臣和睦,还不是死有余辜。”这话声音虽不高,透着极大压力,图海和魏东亭等人心里竟不禁起了一阵寒栗。
  傅宏烈横了心,答道:“圣上这话差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却听傅宏烈接着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臣职在司牧?臣亲见吴三桂和尚可喜父子倒行逆施,横行不法,若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则有欺君不报之罪;若直谏犯颜,又有妄言乱政之罪——是进则身死,退则心死,身死与心死孰佳?求圣上明断”。
  康熙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从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来,“舍生取义”四个字闪电般划过;划得他的心一阵疼痛:这样一个人物,竟迟至今日才发现!他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吴正治,你进来”。吴正治答应一声,三步两步跨进来,还没有跪稳便听康熙说道:“你们准备将博宏烈如何处置?”
  “腰斩”。
  “不能轻一点么?”
  “回万岁的话,臣只能依律定罪,恩自上出,减刑轻判应由皇上特典。”
  “嗯。那就……弃市吧。其实弃市如同杀头,虽然也不免一死,但是比起腰斩,总算轻了一级。”康熙说完舒了一口气,瞟一眼傅宏烈,又说,“你方才说得很好,朕成全你——不要怨朕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你还有什么话么?哦,你的老母、幼子,朕当关照户部着意抚恤……”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傅宏烈。
  傅宏烈此刻听到老母、幼子,真比万箭攒心还要难过。他饱含着泪水,强压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伏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颤声说道:“罪臣无话可言……谢恩……”站起身来又向图海和吴正治各作了一个揖,含泪笑道:“吴兄,图兄,小弟就此别过了!”便提着大镣昂首向厅外走去。
  “站住!”康熙突然起身断喝一声。他的脸一下子胀得血红,几步从厅中跨出,目光如电地盯着吴正治,一叠连声命令:“给他去刑!”说道脚步一步不停地走近傅宏烈,一边看着两个司道官员忙不迭地开锁去刑,一边抚着傅宏烈的肩头说道:“好!果然是肝胆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杀你这样的臣子,朕岂不成了桀纣之君?”
  傅宏烈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弄愣了,待明白过来,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仆身伏地号啕大哭。
  康熙扶起傅宏烈,轻声说道:“你先在北京住下。你的朋友有不少在京供职,还有朱国治也已调来北京。你在他们家养养身体,有什么奏陈、建议,可由图海代呈。日后朕要用你这块石头,还叫你回广东做官,你敢吗?”
  “奴才有何不敢?”
  “好,你起去吧。” 
 
  
第三章 托东南遣嫁四公主 顾西北重赏马鹞子
 
  二月二龙抬头的节气已经过了,紫禁城宫殿上的积雪,还没有开冻。鎏金大铜缸沿上挂着一层薄霜,缸里的水虽然一天一换,仍结满了蛛丝般的细凌。
  养心殿总管太监小毛子侍候完康熙早膳,奉旨至乾清宫西阁换送康熙夜里批阅过的奏事匣子,折转回来时,康熙已经出去了。只见六宫都太监张万强带着候文、高民等一干太监正在扫地、掸尘、抹桌子。他便捋起袖子帮着收拾,一边笑问张万强:“张公公,万岁爷呢?”
  张万强取过一方端砚,磨着墨答道:“四格格从昭陵回来,万岁爷欢喜得了不得,不等要轿子就跑着去了。这会子在储秀宫,只怕老佛爷也去了呢!”
  这个四格格是分封在广西的定南王孔友德的女儿,本名孔四贞。定南王死了之后,太皇太后便将她收养宫中,待之如女。她和苏麻喇姑一样,从小看着康熙长大。不知为什么,顺治皇帝大行之后,性情刚烈的孔四贞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她本是将门之女,身有武艺,便请求允准她宿卫先帝陵寝。太皇太后拗不过,竞破格晋她为一等侍卫,由她去了昭陵,这一去就是九年。今日突然回来,是件稀罕事儿。
  小毛子却不知此事根苗,一边调好了朱砂一边笑道:“皇上是该松泛一点了。自去年五月鳌中堂坏事到如今,一天七个时辰见人、批奏章,还要写字、做算术,这几天更是一事未了又有一事,连个五更黄昏也不分了,竞比小家子挣饭吃还难,就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儿呢?”
  张万强撇着光溜溜的下巴笑道:“你甭嘴巧,甭指望我在皇上跟前给你递送这些话儿——论说也真是的,去年今日,咱们谁敢想,鳌中堂那么横的人物儿,忽拉巴儿就没了!就是外边茶馆鼓儿先儿们说的书,也未必有这个热闹呢。”
  小毛子起先还嘻笑着听,回头一看,自鸣钟上的时针已指到已未午初,这是康熙披阅奏章的时间了:“哎哟,光顾说话,差点误了事。”说完便一溜烟跑出来,直奔皇后正殿储秀宫。
  储秀宫里很热闹。太皇太后坐在皇后赫舍里氏家常使用的软椅上,下边一溜侍立着贵妃钮祜禄氏、卫宫人和几个答应、常在。没有品秩的大宫女墨菊、小娥、蝉妮、红秀捧着中栉在后头侍候。康熙立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给老人捶背。苏麻喇姑是出家人,皇后是主人,赐了座儿在下头。只有孔四贞是远客,打黄儿坐在太皇太后对面,端着茶杯,静听太皇太后说话:
  “你这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别人不知怎么样,我瞧着脾气性儿竟是一点没改。哪有女人做官做一辈子不嫁人的?我跟前的女孩儿,只有你和曼姐儿特别,偏都比公主还要性傲。曼姐儿不去说她了,如今虽留起了头发,已经是菩萨的人了。你半大不小、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不嫁人怎么成呢?没的也不怕人家在背后数落我这老婆子,亲生女儿一个一个都嫁了,收养的竟一个不嫁人。正说着,一回头瞥见小毛子进来,便道:“小毛子大总管,又来催你主子吃苦去?”
  小毛子一进门便听见这话,忙跪下请安,笑道:“奴才哪里敢?这都是万岁爷定的章程!”
  “今儿有我做主,难得四姑娘回来,叫他们姑侄多坐一时,你站一边吧。”
  小毛子叩了头起来,不便一一请安,只上前给孔四贞打了个千儿,笑道:“小毛子给四格格请安了——苏麻喇姑大师是我姨,早听说四格格和大师亲姊妹似的,又是远客,得给您多叩个头!您也当奴才的干姨好了。”片刻之间,他便又认了一个干姨。
  皇后见孔四贞不认识小毛子,忙笑道:”这是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是个精猢狲,救过曼姐的命,最能顺竿子爬。四姑提防着他。”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康熙没有笑,却陪着小心对孔四贞说:“老佛爷刚才提到的那个孙延龄少年英武,又是定南王手里使过的人。朕见过几次,言谈举止蕴藉有礼,很不错的。如今老佛爷作主,把四姑指给他,真是天配地合。四姑见了就知道了!”
  小毛子这才明白是要把孔四贞指配给孔友德的部将孙延龄,便不打浑了,却听孔四贞答道:“老佛爷、皇上和娘娘都已经说的不少了,又都是为我好。我再推辞就像不识抬举了。那……那就……勉从其命吧。想我孔四贞,自父亲死了,一直蒙老佛爷恩养,和女儿一样,本不该……”
  “对了,就是这个话!”太皇太后知道孔四贞从前一向钟情于顺治皇帝,生恐她再提与顺治的旧事,见她应允,不禁喜形于色,便拦住道,“压根儿和我的女儿就一样嘛——皇帝,我的意思晋四贞为和硕公主,你看呢?”
  “本就如此嘛。”
  “小毛子可听见了?四公主要下嫁,嫁妆要从厚。”
  “扎!都在奴才身上,照公主的例,加银五千——”
  “一万!”康熙大声道。
  “扎——一万。”
  苏麻喇姑本来在旁静坐,听到这里,不禁笑道:“四格格,我这会儿也不论出家人不出家人,要笑你一句了。人家都是夫贵妻荣,你可是夫以妻贵了。”孔四贞羞红着脸,没有说话。
  “是时候了,”康熙笑着转到前面,对太皇太后打了一揖说道,“孙儿要到前头养心殿去。有几封折子,今儿一定得批出去。原定今日见陕西提督王辅臣,明儿见孙延龄……”
  言犹未毕,便听宫外西南方向隐隐传来牛吼一般的声音,殿中几个人同时怔住,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叫声愈传愈近,宫殿开始微微颤动,几盏吊在殿角的宫灯像秋千一样荡起来。门窗、几榻也像打摆子一样震得山响。“天爷”小毛子失声叫道,“这是怎么了?”脸色变得煞白,钒祜禄氏踉呛一步,身子一晃便摔倒了。
  “地震!”皇后赫舍里一惊立起身来,厉声说道:“小毛子、墨菊你们几个护着老佛爷和皇上快出去!”墨菊连忙跨过来,与小毛子一边一个挟了太皇太后,脚不点地地跑到院子里。钮祜禄氏这才惊醒过来,正想去扶康熙,孔四贞早抢先掖了康熙出去了。二人又指挥着太监宫女合力抬了几张椅子晃悠着跟出来,将椅子放在四不靠墙的一片青砖地上。
  就在这时,又听见两声剧烈的震声从地心发出,远处民房轰然倒塌,扬起漫天黄雾,把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宫殿的梁柱发出吱吱咯咯的响声。皇后、贵妃和全班执事宫监鸦雀无声地站在剧烈震动的庭院当中。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合掌闭目,合掌跌坐,口中喃喃吟佛,只有康熙不动声色地坐在中间仰视上苍。
  “万岁,”储秀宫花门口传来熊赐履洪亮的声音:“万岁,熊赐履、索额图、康亲王杰书前来侍驾。”
  “进来!”三个大臣躬身而入,眼见太皇太后和康熙平安无事,不由地舒了一口气,依次跪下。
  这时午牌刚过,地震来得更凶,巍峨的五凤楼和殿字馆阁以及大大小小的民房,一街两行的商店随着天地一起一伏婆婆起舞;天空中黄尘与暗红的彩云搅在一起翻滚,笼罩得宇宙一团昏黑;一会儿风雹雷电齐作,紫蓝色的闪电照着街上一张张惊惶的面孔。从永定门、哈德门到东直门一带人烟稠密的地方,人们扶老携幼依在一起,孩子在母亲怀抱里挣扎着大哭大叫,大人们却一个个用呆滞的目光仰望苍穹,祈祷平安。远处不时传来高房危楼轰然倒塌的声音,整个京城鸡飞狗叫,惶惶不宁。
  地震乍起的时候,一等待卫善扑营总领魏东亭与表妹史鉴梅的新婚大礼才过三天。由于史鉴梅娘家已没有人,熊赐履夫人便把她接了去权作回门。原说好了于明日回家。出了这种事,史鉴梅哪里还顾得了这些?便从熊家马厩里拉出一匹狂躁的枣红马,勒一勒缰绳飞身而上,狂抽猛打驰回虎坊桥魏东亭的官邸。刚过西华门,却见自己的丈夫魏东亭手挥宝剑正与一个双手持戟的红顶子武官在马上厮拼,便勒住了马在旁凝神观看。
  那个面白无须,眉如卧蚕的武官四十多岁,足比魏东亭高出了一个头,半截铁塔似地稳坐战骑,身手十分矫捷,一双烂银画戟舞得风车一般。魏东亭是康熙跟前武功最高的侍卫,可是因不善马战,无论怎样勾刺劈挑,总占不到上风。史鉴梅来不及细想,便从头上拔下枝银簪,权做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后心飞去。不料那人着实了得,竞在马上凭空向后一翻,银簪平射过去正好磕在魏东亭的剑上,被打得无影无踪。史鉴梅不禁大怒,刷地一声解开束腰金带,纵马一跃加入战团。正打得难分难舍,忽听宫门口传来一阵洪钟般的笑声:“哈哈哈哈……虎臣贤弟,新婚燕尔,夫妻竟有如此兴致,共战关西马鹞子!”
  听见一声喊三人一齐住了手,原来是九门提督图海戎装佩剑,手中捧着诏书,大声喊道:“圣旨,着王辅臣即刻觐见”
  魏东亭忙上前向王辅臣拱手一礼:“虎臣职司守卫,不识军门大驾,尚祈恕罪。”
  “哪里,哪里,未将一介武夫,刚才多有冲撞。”
  图海在一旁朗声大笑“哈哈哈哈,不打不相识。快走吧,圣上在等着哪。虎臣,你也来吧。”
  魏东亭招呼史鉴梅先行回家,便和王辅臣联袂而入。此时大震已经过去,储秀宫附近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时而袭来的余震,大殿窗棂门扇虽然仍旧发出咔咔的声音,但己不再那么吓人。丹墀外二十名宫女、四十名太监按序排着,众星拱月地护在康熙周围。两柄宝扇,一面长纱屏围在身后。杰书、熊赐履和索额图挺身长跪在一旁,一切与日常朝会没有两样。
  魏东亭行礼之后,站起身来立在康熙身旁。王辅臣因是第一次入觐,在陕西平素闲谈时,虽也听说过一些宫闹秘闻,圣上如何私聘落第举人伍次友为师,如何庙谟独运,用魏东亭一干新进少年擒鳌拜,可是现在真的与这些人相见,激动之余又有点好奇。他一边行三跪九叩觐见礼,一边偷眼打量,见康熙脚蹬青缎凉里皂靴,身着酱色江绸丝绵袍,外套着石青单金龙褂,浑身丝毫不带珠光宝气,颀身玉立,风度娴雅,不禁肃然起敬。
  康熙含笑看着他行礼说:“王将军,请起来说话”
  “扎!”王辅臣响亮地答应一声立起身来。
  “好一表人材!久闻将军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虚传。朕刚才听说因你未奉特旨,被魏东亭堵在西华门外交上了手,不知胜负如何呀?”
  “魏将军乃圣上驾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呀。”王辅臣完全没想到康熙这样随和,绷得紧紧的心松和下来。
  “那也不见得。”康熙抬头遥望着发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康熙心里明白,王辅臣已经被打动了,便换了一个话题:“朕委纳兰·明珠到陕西,锁拿山陕总督莫洛和巡抚白清额进京问罪。你从那边过来,不知这件事办得怎样?”
  王辅臣摸不清康熙问话的意思,一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才回奏道:“白清额已经革职监护。莫洛在钦差大臣到达之前,去巡视山西未归,明大人已经派人去传他了。”
  “朕不是问这个,西安百姓递来了万民折,称颂他二人情廉,恳请朝廷免其重罪。你在平凉多年,联想问间此事是否当真。”
  王辅臣与莫洛素来不和,但莫洛是清官,山、陕两省有口皆碑,是说不得假话的。他咽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说道:“莫洛居官多年,为母亲做寿,竟借了五十两银子。此次查抄白清额的时候只存白银十六两。这些都是实情,臣不敢欺瞒!”
  “听说你与莫洛不和?”
  “回皇上的话。臣与莫洛,瓦尔格将军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问乃是国事。臣不能因公废私,亦不敢因私废公。”
  “好,国家大臣,社稷重器,应该有这等气量,你是什么出身?”
  问到出身,王辅臣身子一颤,连连叩头答道:“臣祖辈微贱,乃是库兵出身。”
  库兵是为朝廷守银库的,虽然有钱,却被人瞧不起。王辅臣一向视为奇耻大辱;讳莫如深。但皇帝垂询又不能不如实回话,所以话刚出口,眼眶中已是含满泪水,声音也显得有点哽咽。
  康熙也觉意外,怔了一下长叹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贱如此。不过自古伟伟丈夫烈烈英雄比卿出身寒贱的多的是!大英雄患在事业不立,余事都不足道。张万强!”
  “奴才在!”
  “立传朕旨给内务府,王辅臣举家脱籍抬旗,改隶——”康熙沉吟片刻,觉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于是果断他说,“汉军正红旗”
  “扎!”
  康熙皇帝为了安抚王辅臣,把他全家抬入旗籍,而且是“汉军正红旗。”这特殊的恩遇,使王辅臣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怕在皇上面前失礼,他真要放声大哭了。
  康熙沉着地说:“你好自为之。朕本想留你在京任职,朝夕可以相见。但平凉重地,没有你这样有能为的战将,朕更不放心。西边、南边的麻烦事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马鹞子呢。”
  旁边的人听着这几句话轻松平淡,但“西边”这两个字在王辅臣听了却如雷声轰鸣一样。他,一个库兵出身的被人看不起的贱民,从军入伍之后,先是随着洪承畴南征,江、浙平定以后,又改归吴三桂节制。几年中由于军功从普通军土升到了督抚大臣,封疆要员。吴三桂待这个调入自己麾下的王辅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的子侄辈还要好。后来,王辅臣调至平凉,吴三桂还要每年接济他几万银子。所以,几年来王辅臣在康熙和吴三桂之间,还是脚踩两支船,两边都不敢得罪。现在康熙提到了“西边”,显然是对吴三桂不放心,王辅臣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想到此,王辅臣忙叩头道:“皇上委臣以封疆,寄臣以腹心,待臣之恩如天高海深,臣若背恩负义,不但无颜于人世,亦不齿于祖宗!请主上放心。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虽肝脑涂地,也不负圣恩!”
  康熙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生光,只有此时才看到与他年龄不相你的老练与成熟:“朕并不是对谁都不相信,只是实在舍不得这样的人才远离北京在边廷吃苦。”他一边说,一边从座后拿起一对四尺长的银制皤龙豹尾枪,想了想,又将一支放回,加重了语气说道:“这对枪是先帝留给朕护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们列在马前。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赐别的东西都不足为贵。这里把枪分一支给你,你带到平凉,见枪如见朕;朕留一支在身边,见枪如见卿。”
  王辅臣面色苍白,激动得不住抽泣:“圣恩深重!奴才虽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说罢,颤抖着双手接过枪来,缓缓却步辞了出去,刚出垂花门,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声痛哭起来。 
 
  
第四章 祈平安祖孙拜佛山 怀鬼胎世子跪午门
 
  孔四贞当日辞了出去,自回了她东华门外的官邸。因余震不止,康熙不想来回搬动,第二日仍在储秀宫召见索额图,熊赐履议事。魏东亭等几个侍卫在外边侍候,也觉十分方便。太皇太后因没地方去,闲坐着又觉气闷,便带着苏麻喇姑踱至前边储秀宫看康熙办事。
  待熊赐履和索额图给太皇太后行过礼,康熙方才坐下,默默打量苏麻喇姑。自从伍次友与她发生婚变,已有半年多了。近来苏麻喇姑的心情似乎比伍次友离京时好一些,走路也显得硬朗了许多,一身缁衣映着血色不足的面孔,已不再白得让人不敢正视,只是神情中依然带着淡漠冷峻,使人觉得有点凛然。
  太皇太后一边坐着,一边微笑着对旁边侍立的索额图和熊赐履道:“皇帝到底是经了事的,比先前炼达得多了,昨日两件事处置得都好。四贞文武全才,嫁了这个孙延龄,或许能给这匹野马套上龙头。明珠上回折子里头说,王辅臣这人事上以恭,处友以信,待人以宽,御下以严,也不坏嘛!”
  熊赐履听出来太皇太后对王辅臣印像颇佳,躬身陪笑正欲答话,康熙却道:“祖母说的是,不过也不敢大意。孙子见过几次孙延龄后,瞧着这人很傲气,时间长了保不住还会生变故。王辅臣确是恭敬,不“恭”未必就“忠”,他对吴三桂的提拔和重用很感恩,孙子不能不待他更好一点。但愿他有良心,好好地在西进节制兵马,将来撤藩就容易一点。”
  站在一旁的魏东亭一直不明白康熙为什么如此厚待这个一脸吕布相的王辅臣,至此才恍然大悟,对康熙投去极为钦佩的目光。熊赐履道:“万岁圣虑极精,圣断极明。四公主下嫁孙延龄,东可遏制尚、耿二藩,西可掣肘云贵。但是王辅臣的情形却有所不同。他手下的几员悍将,有的是吴三桂旧友,有的是闯、献余党,就怕王辅臣在京说的好好的。回去又生变故,以臣愚见——”
  “嗯。你说下去”
  “扎,臣以为还是将王辅臣留在京师为好。”
  康熙听了,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思忖半晌,转脸问索额图:“你看呢?”索额图忙答道:“平凉乃关西重地,臣以为熊赐履所说很有道理。臣保一人前往,一定可以胜任。”说完用眼瞟了一下魏东亭。
  “你是说魏东亭?小魏子,你去如何?”
  魏东亭双手一拱,单膝跪地大声说道:“奴才唯万岁之命是听,万岁叫奴才去奴才就去。”
  “嗯——不成,京师乃根本之地,必须有像魏东亭这样的人来拱卫。王辅臣节制西北也比别人合适。朕对他感之以情,结之以恩、化之以德。他应该知道报答。再说,此时忽然调离王辅臣,只能加重平西王的疑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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