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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是一种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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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沦陷于人群中,找不到自己。我知道人们眼里的我只是一个幻觉,但是我必须坚守这个幻觉,对于我在这个世界的沦陷处境,我守口如瓶,虽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盼望着我的警察,在她的面前我将越过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界限,对我的秘密处境毫无隐讳,我相信她能指认我,她不把我与那些周围的事物混为一谈,在她的面前我将不是一个幻觉,而是一个扎扎实实的物,就象世界上所有的物一样扎实可辩,拥有质感和重量,我将象一个真正的物,有独特的用处,为独特的处境所需要,就象一张桌子不会担心自己会被误认为椅子一样,我不再担心会被误认。

离别

她已经走了。而我还生活在她在的一切里面。她吃剩下的面包,开了半个的西瓜,她喝了一半的茶,她叠起来的毛毯……现在我开始感到饿了,我正在吃着面包,并且把她的半杯茶喝了,然而她已经走了。六点钟的车,两个半小时可以到,现在则是九点钟,她到了吗?我们在同一个时间里(那是另一个城市了),我可以想见她的时间,她在21:10,我也在21:10,然而我却不能想见她的地点,如果我们仅仅生活在时间中,那我们会怎样呢?为什么这个世界在时间之外还要空间呢?让在时间上同处一刻的人却在地点上远隔千里。也许,她正在路上,这时候就该到家门口了,也许她已经到了家里。──那是另外一个地方了,一个我此刻难以到达的地方,甚至我的思念都难以到达。但是我能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那种略带疲惫,朦胧的、模糊的脚步声,仿佛就在我的门外响起,她的头发在夜晚的光线中无法辨认,她的黑色的皮鞋发出的光泽这时候是柔弱的了,还有她黑色的皮包:一种虚弱在她的肩上,皮包的背带嵌进她的大衣里,在她的肩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是周五的晚上到的。8点。这个时候我正在家里打印论文。她是周日的晚上走的。晚上6点。这个时候我在车站送她。

而现在是,1998年4月12日晚上9点10分。这个时间。我写了一些话。背后。还有我的眼睛有些潮湿,身体的某个地方隐隐作痛。现在我奋力地敲打着键盘,直到一种模糊把显示屏和我隔得很远很远……

我再次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这次是她走到房间里来,她拿起听筒,在电话线的这一端是我的声音:某某在吗?我的虚伪的声音进入了我的耳膜,而电话线的那一头她的声音(〃你会来看我吗?〃)终于使我的脸颊上感到了潮湿,一种湿乎乎的温热的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直到滴落在键盘上。可是她注定只能听到我虚伪的声音,而不能看到我温热的真诚……这就是命运,就像她在雨天到来就一定要带着伞一样,她的伞注定在一个雨天又要和她一起离去,但是她在我的身体里,她的斜靠在台阶上的身影,她的雨伞的倾斜的角度都留在了我的身体里。不也许该说我的身体是她的遗留物,是她忘在这儿的一个无足轻重的物品。我的灵魂镶嵌在她的虚弱里,被带到了两个半小时里程的另一个城市。

我在路上奔波,而她已经可以安眠了。这就是思念。外面,风停在汽车的玻璃窗上,远处火车和地面接触的声音,狗的叫声,睡着了的小鸟抖动了一下翅膀,我的身体地下弹簧床发出一声又一声叹息……这就是思念了。

周末

电话里,我说:过来玩玩!和我一起过周末吧。

电话里,她说:行,我们聊聊!

你看电话就是这样言简意赅。然而却让人误解,我们对我们即将来临的共同的周末的理解的不同之处让我们忽视了。

这个周末她给了我一个关于她的故事和一个谜语,我在她的故事里充当了一个品格良好的听众,我认真地倾听,几乎不插话,一个晚上我就这样生活在她的故事里,开始的时候,我是在默默地期待故事的结局,我盼望在故事的结局之处,出现我和她今天共度周末的主题,后来我渐渐失望了,今天这个周末只有故事中的人物有权享用……我们对这个周末的不同理解终于显露了出来。

这个周末我们各做各的事情,她在诉说,我在倾听,我们并没有共同在一件事情里出现,我们各过各的周末。

这个周末我在她的话语中度过,她在我的倾听中度过。她通过回忆打发了一个晚上的时间,顺便也将我的周末打发了。

一对蜡烛

我在我的朋友授的房间里又一次看到了那对蜡烛。那次她拿到我这儿来,又从我这儿拿走的蜡烛,那次我翻遍了我的小屋,没有找到火柴,终于她将蜡烛带走了,蜡烛在那天的记忆中是一个征兆──即使是一对没有点燃的蜡烛。今天这对小小的蜡烛又从授的书橱上突现了出来,在我的记忆的天井中。

可是,它成了另一种征兆。现在蜡烛横亘在了我和我的朋友授之间。我们的某个经历在这对蜡烛中相逢,并且是这样不可避免地遭遇到了一处。蜡烛就这样成了我们的一个陷井。我的朋友授站起来,他把蜡烛扔掉了,扔到了垃圾堆里。两个男人和一对被扔在垃圾筒里的蜡烛一起陷入了沉默。直到我们分手,我们没有再谈到那对蜡烛,我们仿佛已经将那对蜡烛忘记了一样。授已经把蜡烛扔了,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蜡烛仿佛已经离开了我们,我们仿佛将它驱逐了。

我在授的友谊中告别离去。──一种伤感的突然变得必须加以强调的友谊。授,我的朋友,我有多爱你啊!我年轻的朋友,我该怎样为你举手加额,可我又怎样不能将它说出来给你听。问题出在哪里?我们突然,有了一样东西──比如蜡烛──我们不能再谈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现在变得有些东西永远不能谈。

两段绳子

它们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在吸顶灯的光柱里,一根象蛇一样游动着,一根象绳子一样静止着,是谁,把它们遗忘在了这里?在卧室里,它们躺在地上,和地板的反光在一起。

我小心翼翼地从它们的身旁走过,我变得卑怯,没有理由地,莫名其妙地,我对两段绳子感到怯懦。是的,我绕过了它们,仿佛它们对我构成了威胁,有一段绳头伸到了床的底下,在那里,我将去睡眠的地方,它无缘无故地露出来,露出一截。

我知道,两段绳子,──这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主人公用绳子解决故事,结局总是和某段绳子联系,在历史中,他们和绳索结伴而行。而我,在远远地迁居之后,在我解决了自己的搬迁之后,我有什么需要解决。

现在我解决,关于绳子的问题,我走过去,小心地,我伸出手,一段绳子就这样到了我的手中,它在我的手中游动,我拿着它,来到厨房里,在这里我如何解决它?

我需要预先存在的某种感受方式,它静静地卧着,在墙体的那一面,我的安全依赖于它:如何从绳子的视野中挣脱,如何不到阳台上去,如何和自己相处,如何和一段安静的绳子在一个套间里良好相处?需要什么样的意志才能说服我对绳子的敬畏?这是天生的,它在我的血液里。就象怯懦长在我的血液里。

现在,我在绳子的一端,我被悬浮在空中的绳子支撑着来到厨房,我在厨房里握着它。仿佛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把它视作绳梯,这是我的解决方式,我把一段柔软的绳子视作梯子。

空虚

别试图制造一种欢乐来填补什么,别试图用喧闹战胜空虚,喧闹不是空虚的对手,让空虚去面对空虚,让无聊去面对无聊,让自己面对自己。

你是否失去了和自己呆在一起的勇气?你是否对自己感到恐惧,你讨厌你自己吗?你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呆在一起?这是一种症状?

虚无者的症状。

占有者的嫉妒

人类的占有者身份在什么方面暴露无疑?人类的一种情绪泄露了这个隐秘。──嫉妒。

为什么要嫉妒。友谊是一种占有:你自由地选择了我做你的朋友,现在我就要你放弃不做我朋友的自由,我要你自动地放弃这种〃选择朋友〃的自由,因为你已经选择了,你是我的朋友,你的这个自由就被我占用了,我要占有你。

一群疯子

我们是一群疯子,孤独的、荒芜的,在节日里过着孤独而荒芜的生活的人,因而也被看成是疯子,我们在自己的身体里学习疯狂,我们会死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如果这是一种惩罚,它为什么落在我们身上,如果这是一种奖赏,为什么我们不能领会疯子的规则?疯狂也需要能力。现在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的身体接受屈辱,现在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的灵魂死掉──我死掉了,在别人的施舍里,道德主义者扔过来的镍币击中了我的要害,从路边的垃圾堆里,我们捡出来:发霉的米饭──这是我们的父母──这个动作证明我们没有学会疯狂。

在节日里,在别人都举家狂欢的时刻孤独的人是疯子──没有学会疯狂的疯子。

让我发疯吧,让我疯狂吧。给我力量,让我疯狂。

和生活斗争到底

动摇、没有信念,崩溃──就这样我们失去了争取的意志和勇气,因为孤独,我们放弃了原则,因为蝇头小利,我们放弃了道德,因为小小的挫折,我们放弃了目标……

可是目标,它是有意义的吗?这个世界对每一个人是公平的吗?如果你努力,如果你付出,如果你为了一个目标不惜以牺牲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如果你精疲力竭也依然不放弃,如果你屡屡受挫也还是一往无前?你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吗?

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怎么说我们值得为目标而竭尽全力。当我们疲倦得台不起欲泣尤止的眼神,当我们身怀残疾,当我们失血……我们得到的是什么?

神,那个为我们安排一切的神,他在哪里?他依据什么安排我们?谁能把握神的感觉?在神的心里,谁是上等人,谁是下等人?

万能的神。给我力量让我和生活斗争到底。生活这个敌人,这个疯子,你看他正在对我们干什么?此刻信念是多么重要啊!?因为没有信念我们面临崩溃。

谁能拯救我们,我们将在无所期待中死去还是在期待中复活?

幸福

我对我的身体只能从一而终。尽管我不喜欢我现在的身体。这就是我的局限性。

那么我的幸福呢?我为什么觉得今天不幸福或者我会觉得今天的我生活的不够幸福?因为我的心中有一个对于幸福的乌托邦,没有和这个并不存在的幸福的比较,我今天的生活怎么会被看成是不幸福的呢?也许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这就是幸福本身呢?

现在是消灭幸福这个词汇的时候了。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幸福这个词汇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她是个可耻的骗子。如果你没有在大地上自由行走的自由,幸福对于一个旅人来说会是什么?我们都在这个国家里旅行,但是我们却都没有获得旅行的身份证,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我们将何去何从?

离开幸福──这个可耻的字眼。

后悔

人的一生中有些东西是可以双圮毁丢失可以返回到初始的状态,然后重新来过。这就是可能的后悔。但是有些东西你是不能后悔的,例如,你生了一个孩子,你就不可能后悔,你不可能将他送回到母亲的腹中去,你也不可能宣布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是你的儿子,永远是。所以我说,一个人一旦他作了一件不能后悔的事情,那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中的若干可能性在绝对的意义上消失了。我的意思是,希望人们能够对不能后悔的事情给予更多的思考,然而大多数人是在没有思考的时候就将它做了──他几乎是在不自觉的情形中失去他一生的所有可能性。

想想,一个老人和一个青年,他们之间除了年龄的区别,更重要的也是更本质的区别是什么?是可能性,一个老人,意味着他几乎用完了一生所有的可能性了,而一个青年,他意味着他才刚刚开始,他的生命有几乎无限的可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为人们尽可能多地保留后悔的权利──他的生命的可能性在这种情况下被保留了,仿佛,他永远生活在青年时代,他有从任何地方推翻重来的机会。

一个记者打电话给我,要我说说,对婚姻法修改的看法,我毫不犹豫地说,离婚的自由比结婚的自由更重要,在人权的结构中,离婚比结婚更重要──为什么?就是要为人们保留后悔的机会,如果结婚意味着将自己的一部分人权交给对方,从此失去了追求自由的权利,那么婚姻一定不符合人性──在人性的方面,自由要比金钱、爱情重要得多(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为什么

为什么女人总是觉得性爱是男人享用她们的身体,而她们则是在献出身体?男人不畏惧使用他们自己的身体──在烈日下他们挑水,汗滴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滑落下来,阳光在他的汗滴上打出折光,男人做爱,她们自己也认为这是为自己服务。可是女人呢?

她们为什么不能正视自己的躯体?是什么使她们成了反身体的人。

心灵的课堂

课堂上永远有两种目光。一种是昏昏欲睡的,一种是孜孜以求的。如果你对着昏昏欲睡的目光讲课,你将绝望而死,如果你对着孜孜以求的目光讲课,你将羞愧而死。昏昏欲睡的目光使昏庸的老师越发地昏庸,也使清醒的老师更加清醒。孜孜以求的目光会使昏溃的老师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的讲演是世界上最精彩的,然而呢?

讲课永远是一种悖反,一种人永远不需要老师,但是它们却总是出现在课堂的前排,而另一种人永远需要老师,可是你却不值得教他们,或者永远没有人有资格教他们。

你爱我吗?

你的爱情很难把握;我宁可不要这种爱情。这不是爱情,这是性欲。你用什么来区别爱情和性欲?性欲是不考虑感情的,爱情是有感情的,必须是投入的。这是一种什么逻辑。感情的标准是什么。没有身体的参与就是感情纯洁的标志吗?当然不是,身体参与是最高的境界。那么,我们就到最高的境界中去,好吗?我当然希望是这样的,但是在此之前不能。我想问你,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去到那个最高境界?给我一个时间表好吗?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好欺负?你在利用我的善良,同时你还在利用我的身体。我的价值都被你利用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知道我的价值人。你也是最自私的一个人。对女人来说,精神是重要的。如果我爱你,我即使达不到高潮,也会快乐。

什么是拯救

什么东西在腐蚀着我?

什么东西在使我绝望?

什么东西在让我堕落?

没有希望,我看不到可能性。一个人,他的生活就象往模子里注入水,没有什么希望,前面的一切都已经注定,这是多么可怕?我的大学生活,我的博士生生活都是如此。想一想,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呢?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必须回到那个将我送出来的中等师范学校去,我不恨那所学校,可是我恨一种命运──它将你铁定在一样东西上面,你不管怎样努力都不能挣脱它,你唯一的财产就是沮丧、悲观、恐惧,你害怕那个时间的来临,它是一个末日,一种审判。不,我也不惧怕任何命运,即使是打击,我也愿意欣然领受,但是我害怕事先的宣判,一个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在三年或者四年之后的命运,它就被宣判了,此后这个宣判就一直笼罩着他,你在它的腐蚀中生活,你甚至麻木了,……这是不人道的。

命运,它可以折磨一个人,它有权利。它可以让一个人突然面对车祸,面对癌症,面对凌辱……但是不应当将它作为一种审判缓期执行,我可以承受突如其来的厄运,但是我不愿意承受一个三年前四年前的宣判。

我需要将四年后或者三年后作为一种可能纳入我的幻想,它应当是我生活中的圣地──因为它就是我的可能性,只要我努力,我就将在四年后或者三年后领受我自己努力的成果,如果我很糟糕,我也愿意领受命运的惩罚,甚至即使是我很努力,我依然必须面对命运的不公正时,我也会承受它,可是它不应当是一种注定。

拿走了我的可能性就等于拿走了我的生命。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在怎样的心灵的磨难中度过了我的大学和研究生生活。它们是无望的,无可选择的,我的灵魂是怎样地被扭曲了。

我曾经要求自己妥协,要求自己放弃,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自己在疼痛、知道我自己在悲观,这都是因为那个〃可能性〃被抽走了的缘故。

现在我依然在这种情境中生活。我的命运掌握在不为我所知的人手里,他们的一个不好的心情,一个突然的想法就葬送了我经过百倍的努力,甚至是付出了健康的代价得来的机会。一个人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他是多么地脆弱。

他的档案,他的户口都成了他的敌人。

如何克服自杀的念头

不要去死,最好的自杀的方法是让自己慢性自杀:慢慢地死掉,不要理会它,让它自然地走在死亡的路上,它自己会结果自己。如果为此而烦恼就太不值得了。为不能死,或者为无法找到一种理想的死亡的方法而焦虑,没有必要。生命自己就是要死的,它存在着就是为了自找死路。让他自己去死吧,让他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上,──已经走在死亡的路上的它已经上路,你,对此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爱等于被爱

爱等于被爱,它的意思是说,人类只有在被爱的时候才会爱,当一个女人,它抱住你的脖子,问:〃你爱我吗?〃这个时候,她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爱我,那么我就爱你。爱在这里成了一种交换。这就是人类在金钱的交换原则之外的爱的交换原则。正是这个原则的存在,爱和金钱才能联系起来。

爱在本质上是一种利益。一个人选择恋人、情人、妻子,他们的选择标准意味着什么呢?个子高、身材好、容貌美……这些都是一种利益,至少在将来的生育中,它将显示出来:它将给未来的孩子较好的基因。现在,如果,我们讨论一个人的品质,在爱的关系中,品质似乎已经成了必不可少的条件,为什么呢?因为品质能够保证在将来的困境中自己不被对方抛弃。一个短视的人他可能要求对方的金钱、地位等等现实的利益,而一个有长远眼光的人,他更可能要求对方的学识、品格──这些是一种潜力,它保证他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得到更多的金钱、更高的地位,而且这些是可靠的。这是爱的关系中的利益法则的不同方面──一个方面是眼前的利益,而另一个方面是长远的利益。

娱乐制造业

人们对快乐的误解是何其地深呢?人们以为他们的快乐是可以制造的,他们发明了娱乐业。是的,今天,娱乐业已经成了一种庞大的产业,在今天已经达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可是我们真的可以从中享受到快乐吗?许多人在娱乐业的角子机里投入大把大把的钱,他们希望角子机转了一圈之后就将快乐制造了出来,带给他们。

死气沉沉的好人

我的身边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是公认的好人,品德上无懈可击,但是他们死气沉沉,我宁愿和一个生机勃勃的坏人在一起也不愿意和这样的死气沉沉的好人在一起。他们脸上从头到尾只有一种表情,即使你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使他笑出声来,他对你的幽默无动于衷,你也不能和他们开玩笑,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叫真〃的。当一起玩的人的队伍中,有女人时,他们的脑壳就仿佛是彻底的短路了,他们呆若木鸡,双手插在两腿中间,两只眼睛在地上来回逡巡……他们不打牌,认为打牌是浪费时间,他们不跳舞,认为跳舞是不正经……除了谈他们的专业,他们没有任何可以谈论的东西,――或者说他们对专业以外的东西一无所知,他们也根本就不感兴趣。

一个这样的好人是多么地缺乏趣味啊。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家人是如何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难道这就是好人的标准模样?

永恒的刑罚

人类给猪判死刑。给马判终身劳役。给动物园里的大熊猫、狮子、老虎判终身监禁。那么人类的刑罚呢?谁来审判?

一个领会

一切都已经说出,只是我们无能领会。

我身体里的委琐,我身体里的软弱,我身体里的孱弱……这些我一直在与之斗争,然而却不能取胜的东西,它们来自哪里?我无法战胜的身体,我无法战胜的身体的属性,它来自哪里?

它是我自己赋予的吗?如果真的如此,为什么我不能随意地改变它们?我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张得高大魁梧?我为什么不能使自己充满暴力?而不是象现在这样畏缩、忍让?我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主宰它?一个我自己的东西我却不能主宰它们?这解释不通。所以我说这不是我自己赋予自己的。这些是随着我的身体被先验地赋予了的,它的来临依附于我的身体的先在性。因而我无法改变它。这就是我的宿命。

这里我能领会身体对于我的现在意义,它是我的存在的先验本体论。

我的软弱来自哪里?

为什么我认为它是与生俱来的;因为我对它无法抗拒吗?

这就是我的宿命。我的身体里的一些东西,它来自我的父亲;来自我的家族。

我看到我的儿子身上;在我的儿子身上我的影子越来越浓;这多么令我心碎。现在一切在我的身上无法抗拒的东西再次地传递到了我的儿子的身上;它们将在我的儿子身上重演;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血液、遗传;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理解的力量,它为什么是这样的?

难道我花去了一生的精力来改变的东西现在要我的儿子也去花一生的精力来摆脱吗?

在我的身上──软弱、妥协,没有信念,卑微、猥琐……这些折磨着我的东西是怎样地遗传到了我的儿子的身上。

我希望我的儿子和我毫无联系,可是他皱眉毛的样子,他走路的样子,他说话的神情,他的一切是那样地和我相象,这难道不是上帝对我的惩罚吗?

尊严

我在想尊严的事情。一个人怎样才能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首先,他应当是自由的,他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生活。一个被自己决定的人才能获得别人的尊敬,想一想,一个无法自我决断,他总是处于另一个人或者一个异己的力量的控制之中,他不是他自己的目的,而是别人或者别种事物的工具,那么,他如何有尊严──一条狗,它的尊严不属于它自己,而只能属于它的主人,它再勇敢、再机敏都是如此。这样,我们不能不承认,一个人,他要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首先必须是他自己的主人,他才能将尊严加之于自己的身上。

其次尊严不是别人给他的。尊严来自他自己。如果尊严意味着别人的尊重,那么我们说,这尊重不是因为别人,而恰恰是因为他自己值得别人尊重。所以尊严在本质上说,是一种自我决定,你决定自己是一个有尊严的,因而你才获得别人的尊重。许多人在面对屈辱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自己试图看不见他自己,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内心的眼睛已经告诉他,他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自己怯懦的言行中失去尊严,然而,他依然没有勇气维护自己的尊严,于是他闭上了外在的眼睛,他让别人知道,他看不见自己。这样,他的尊严仿佛就在这个过程中别自己虚妄地保护了──他通过看不见自己的尊严而保护了自己的所谓尊严。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他们活在毫无尊严的境地,然而他们却依然活得相当好,因为他们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有的时候是闭上了自己外在的眼睛,例如在一条黑暗的街道上行走,他看到一个歹徒正在强奸一个少女,这个时候,他加快步伐从歹徒的身边一溜而过。这个时候我们发现他闭上了自己外在的眼睛。当第二天警察找他调查强奸案件,这个时候他说:他没有看见。他因为害怕歹徒的报复,而说自己没有看见,现在他不仅闭上了外在的眼睛还同事闭上了内心的眼睛──他丧失了一个人起码的自尊:这个自尊如果存在,他将要求自己说实话──一个有尊严的人他时刻都为自己内心的正义而说实话,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但是,我们常常丧失尊严,我们猥琐地卑微地活着。开始是因为怯懦,我们偶然地闭上了眼睛,我们发现这原来是一种极好的逃避的方法,后来我们在遇到尊严的问题时就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一种心理上的定势。

献身写作的信念

什么东西能和献身写作的信念相比。和写作相比,所有的东西都是微不足道的,谁谁说了谁谁的坏话,谁谁提名我上教授副教授,谁谁不同意我,谁谁反对我,我的工资增加了几块,……这些重要吗?

热闹地扎堆,然后是喝酒、找女人、然后是骂人,在实在没有人可以骂的时候,就找假想敌。在这种集体的活动中,难道我不是在一步步地失去自我吗?甚至我在这种集体中飘飘然了,我们互相指认对方为天才,而这一点,总有一天,会让人们耻笑。真的,我们在干什么?实际上,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而我们却说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人?

我知道,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我一定永远是三流的,甚至是五流的、六流的……

投身到写作中去,和自己斗争到底。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成为我的敌人,除了――那个叫〃写作〃的家伙。

我为什么痛恨老人

凭什么像我这样一个30岁的人就老态龙钟了?没有欲望,没有力量。

而老人们,却在电视里声如洪钟,在红地毯上健步如飞,在众人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在河边、在坝上、在每一个角落指手划脚。

我看到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失去了他们的青春,他们在等待老年的来临,他们急切地想在一夜之间老去,以便享受一个老人在这个世界的种种好处,人们害怕自己老得不快,老得不彻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老,人们还在急切地追求着精神上的老,当一个人失去了冲动,失去了血性,失去了想象力――这个时候他就可以得到尊重了。

这是为什么呢?

当然有一天,当我年老的时候,我会痛恨年轻人,那个时候,我会怎样,我会使尽浑身解数去贬低年轻人,让他们失去冲动、失去骄傲,让他们精神上衰老。

现在我终于知道是谁主宰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年轻如此痛恨,因为,很简单现在老人们主宰了这个世界。我们正被迫用他们的眼光看自己。

愤激

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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