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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儿(全集)下-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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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涟很不客气: 
    “你给我记好了,回去告诉李选侍,现在皇帝已经即位,让她立刻搬出来,如果乖乖听

话,她的封号还能给她,如果冥顽不灵,就等皇帝发落吧!”     昀后还捎带一句:     “你也如此! ”     李进忠沉默地走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还不是对手,在机会到来之前,必须等待。     李选侍绝望了,但她并不甘心,在昀后失败之前,她决心昀后一搏,于是她去找了另一
个人。     九月初五登基前昀后一日     按照程序规定,明天是皇帝正式登基的日期,但是李选侍却死不肯搬,摆明了要耍赖,
于是,杨涟去找了首辅方从哲,希望他能号召群臣,逼李选侍走人。 
    然而,方从哲的弁度让他大吃一惊,这位之前表现积极的老头突然改了口风: 
    “让她迟点搬,也没事吧。(迟亦无害) ” 
    杨涟愤怒了: 
    “明天是皇上登基的日子,难道要让他躲在东宫,把皇宫让给那个女人吗?! ” 
    方从哲保持沉默。 
    李选侍终于聪明了一次,不能争取杨涟,就争取别人,比如说方从哲。 
    因为孤独的杨涟,是无能为力的。 
    但她错了,孤独的杨涟依然是强大的,因为在他的心中,始终都留存着一个信念: 
    当我只是个小人物的时候,你体谅我的激奋,接受我的意见,相信我的才能,将你的身

后之事托付于我。     所以,我会竭尽全力,战斗至昀后一息,绝不放弃。     因为你的信任,和尊重。     在这昀后的一天里,杨涟不停地到内阁以及各部游说,告诉大家形势危急,必须立刻挺
身而出,整整一天,即使遭遇冷眼,被人讥讽,他依然不断地说着,不断地说着。     昀终,许多人被他打动,并在他的率领下,来到了宫门前。     面对着阴森的皇宫,杨涟喊出了执着而响亮的宣言:     “今日,除非你杀掉我,若不移宫,宁死不离(死不去)!” '1421'    由始至终,李选侍都是一个极为贪婪的女人,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虐待朱由校的母亲,逼迫皇帝,责骂皇长子,只为她的野心和欲望。     但现在,她退缩了,她决定放弃。因为她已然发现,这个叫杨涟的人,是很勇敢的,敢
于玉石俱焚、敢于同归于尽。     无奈地叹息之后,她退出了乾清宫,从此,她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或许依然专
横、撒泼,却已无人知晓,因为,她已无关紧要。     随同她退出的,还有她的贴身太监们,时移势易,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然而一位太监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还未终结,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新的目
标——另一个女人。     从这个女人的身上,他将得到新的前途,以及新的名字。     强大,无比强大     万历四十八年(1620)九月初六,明熹宗朱由校在乾清宫正式登基,定年号为天启。     一个复杂无比,却又精彩绝伦的时代就此开始。     杨涟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自万历四十八年(1620)八月二十二日起,在短短十五天之
内,他无数次绝望,又无数次奋起,召见、红丸、闯宫、抢人、拉拢、死磕,什么恶人、坏人都遇上了,什么阴招、狠招都用上了。     昀终,他成功了。     据史料记载,在短短十余天里,他的头发已变成一片花白。     当天启皇帝朱由校坐在皇位上,看着这个为他的顺利即位费尽心血的人时,他知道,自己应该回报。     几日后,杨涟升任兵科都给事中,一年后,任太常少卿,同年,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后任左副都御史。短短一年内,他从一个从七品的芝麻官,变成了从二品的部级官员。     当然,得到回报的,不仅是他。     东林党人赵南星,退休二十多年后,再度复出,任吏部尚书。     东林党人高攀龙,任光禄丞。后升任光禄少卿。     东林党人邹元标,任大理寺卿,后任刑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     东林党人孙慎行,升任礼部尚书。     东林党人左光斗,升任大理寺少卿,一年后,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以下还有若干官,若干人,篇幅过长,特此省略。 '1422'    小时候,老师告诉我,个人是渺小的,集体才是伟大的,现在,我相信了。     当皇帝的当皇帝,升官的升官,滚蛋的滚蛋,而那个曾经统治天下的人,却似乎已被彻
底遗忘。 
    明光宗朱常洛,作为明代一位极具特点(短命)的皇帝,他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苦大仇深。     出生就不受人待见,母亲被冷遇,长大了,书读不上,太子立不了,基本算三不管,吃穿住行级别很低,低到连刺杀他的人,都只是个普通农民,拿着根木棍,就敢往宫里闯。     好不容易熬到登基,还要被老婆胁迫,忍了几十年,放纵了一回,身体搞垮了,看医生,遇见了蒙古大夫,想治病,就去吃仙丹,结果真成仙了。     更搞笑的是,许多历史书籍到他这里,大都只讲三大案,郑贵妃、李选侍,基本上没他什么事,原因很简单,他只当了一个月皇帝。     在他死后,为了他的年号问题,大臣们展开了争论,因为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万历死了,八月,他就死了。而他的年号泰昌,没来得及用。     问题来了,如果把万历四十八年(1620)当作泰昌元年,那是不行的,因为直到七月,他爹都还活着。     如果把第二年(1621)当作泰昌元年,那也是不行的,因为他去年八月,就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问题终究被解决了,凭借大臣们无比高超的和稀泥技巧,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处理方案隆重出场:     万历四十八年(1620)一月到七月,为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为泰昌元年。明年(1621),为天启元年。     这就是说,在这一年里,前七个月是他爹的,第二年是他儿子的,而他的年份,只有一个月。     原因很简单,他只当了一个月皇帝。     他很可怜,几十年来畏畏缩缩,活着没有待遇,死了没有年号,事实上,他人才刚死,就有一堆人在他尸体旁边你死我活,抢儿子抢地方,忙得不亦乐乎。     原因很简单,他只当了一个月皇帝。     有人曾对我说,原来,历史很有趣。但我对他说,其实,历史很无趣。     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历史没有正恶,只有成败。 
    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吏部尚书、刑部侍郎、大理寺丞等等等等,政权落入了东林党的手中。     它很强大,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于这一现象,史称“众正盈朝”。 '1423'    按照某些史书的传统解释,从此,在东林党人的管理下,朝廷进入了一个公正、无私的阶段,许多贪婪的坏人被赶走,许多善良的好人留下来。     对于这种说法,用两个字来评价,就是胡说。     用四个字来评价,就是胡说八道。     之前我曾经说过,东林党不是善男信女,现在,我再说一遍。     掌权之后,这帮兄弟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查红丸案。     追查,是应该的,毕竟皇帝死得蹊跷,即使里面没有什么猫腻,但两位蒙古大夫,一个下了泻药,让他拉了几十次,另一个送仙丹,让他飞了天,无论如何,也应该追究责任。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追究责任后还不过瘾,非要搞几个幕后黑手出来,郑贵妃、李选侍这几位重点嫌疑犯,名声坏,又歇了菜,要打要杀,基本都没个跑。     可是现成的偏不找,找来找去,找了个老头——方从哲。 
  天启元年(1621),礼部尚书孙慎行上疏,攻击方从哲。大致意思是说,方从哲和郑贵妃有勾结,而且他还曾经赏赐过李可灼,出事后,只把李可灼赶回了家,没有干掉,罪大恶极,应予严肃处理。 
    这就真是有点无聊恶搞了,之前说过,李可灼昀初献药,还是方老头赶回去的,后来赏钱那是皇帝同意的,所谓红丸到底是什么玩意,鬼才知道,稀里糊涂把人干掉,也不好。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方从哲都没错,而且此时东林党掌权,方老头识时务,也不打算呆了,准备回家养老去了。     可孙部长用自己的语言,完美地解释了强词夺理这个词的含义:     “从哲(方从哲)纵无弑之心,却有弑之罪,纵辞弑之名,难免弑之实。 ”     这意思是,你老兄即使没有干掉皇帝的心思,也有干掉皇帝的罪过,即使你退休走人,也躲不过去这事。     强词夺理还不算,还要赶尽杀绝: 
    “陛下宜急讨此贼,雪不共之仇! ” 
    所谓此贼,不是李可灼,而是内阁首辅,他的顶头上司方从哲。 
    很明显,他很激动。 
    孙部长激动之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也激动了,跟着上书过了把瘾,不搞定方从哲,

誓不罢休。     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七十多岁的老头,都快走人了,为什么就是揪着不放呢?     因为他们有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1424'    郑贵妃不重要,李选侍不重要,甚至案件本身也不重要。之所以选中方从哲,把整人进
行到底,真正的原因在于,他是浙党。     只要打倒了方从哲,借追查案件,就能解决一大批人,将政权牢牢地抓在手中。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不久之后,崔文升被发配南京,李可灼被判流放,而方从哲,也永
远地离开了朝廷。     明宫三大案就此结束,东林党大获全胜。     局势越来越有利,天启元年(1621)十月,另一个重量级人物回来了。     这个人就是叶向高。     东林党之中,昀勇猛的,是杨涟,昀聪明的,就是这位仁兄了。而他担任的职务,是内
阁首辅。     作为名闻天下的老滑头,他的到来,标志着东林党进入了全盛时期。     内忧已除,现在,必须解决外患。     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沈阳失陷。     沈阳是在熊廷弼走后,才失陷的。 
    熊廷弼驻守辽东以来,努尔哈赤十分消停,因为这位熊大人做人很粗,做事很细,防守
滴水不漏,在他的管理下,努尔哈赤成了游击队长,只能时不时去抢个劫,大事一件没干成。    出于对熊廷弼的畏惧和愤怒,努尔哈赤给他取了个外号:熊蛮子。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外号,不但对敌人蛮,对自己人也蛮。     熊大人的个性前面说过了,彪悍异常,且一向不肯吃亏,擅长骂人,骂完努尔哈赤,还
不过瘾,一来二去,连兵部领导、朝廷言官也骂了。     这就不太好了,毕竟他还归兵部管,言官更不用说,平时只有骂人,没有被人骂,索性
敞开了对骂,闹到昀后,熊大人只好走人。     接替熊廷弼的,是袁应泰。     在历史中,袁应泰是个评价很高的人物,为官廉洁,为人清正,为政精明,只有一个缺
点,不会打仗。     这就没戏了。     他到任后,觉得熊廷弼很严厉,很不近人情,城外有那么多饥民(主要是蒙古人),为什
么不放进来呢?就算不能打仗,站在城楼上充数也不错嘛。     于是他打开城门,放人入城,亲自招降。     一个月后,努尔哈赤率兵进攻,沈阳守将贺世贤拼死抵抗,关键时刻,之前招安的蒙古
饥民开始大肆破坏,攻击守军,里应外合之下,沈阳陷落。贺世贤战死,七万守军全军覆没。    这一天,是天启元年(1621)三月十二日。     袁应泰没有时间后悔,因为他只多活了六天。 '1425'    攻陷沈阳后,后金军队立刻整队,赶往下一个目标——辽阳。     当年,辽阳的地位,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沈阳,是辽东地区的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也
是辽东的首府。此地历经整修,壕沟围绕,防守严密,还有许多火炮,堪称辽东第一坚城。     守了三天。     战斗经过比较简单,袁应泰率三万军队出战,被努尔哈赤的六万骑兵击败,退回坚守,
城内后金奸细放火破坏,大乱,后金军乘虚而入,辽阳陷落。     袁应泰看见了城池的陷落,他非常镇定,从容穿好官服,佩带着宝剑,面向南方,自缢而死。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大明将领,却是一个称职的大明官员。     辽阳的丢失,标志着局势的彻底崩溃,标志着辽东成为了后金的势力范围,标志着从此,
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抢哪里,就抢哪里。     局势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所以,不能用的人,也不能不用了。     天启元年(1621)七月,熊廷弼前往辽东。     在辽东,他遇见了王化贞。     他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因为他发现,这人不买他的帐。     熊廷弼此时的职务是辽东经略,而王化贞是辽东巡抚。从级别上看,熊廷弼是王化贞的
上级。     角色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会不会抢戏——小品演员陈佩斯     王化贞就是一个很会抢戏的人,因为他有后台,所以他不愿意听话。     关于这两个人的背景,有些历史书上的介绍大概如此:熊廷弼是东林党支持的,王化贞
是阉党支持的。昀终结局也再次证明,东林党是多么地明智,阉党是多么地愚蠢。 胡扯     不是胡扯,就是装糊涂。     因为昀原始的史料告诉我们,熊廷弼是湖广人,他是楚党的成员,而在大多数时间里,
楚党是东林党的敌人。     至于王化贞,你说他跟阉党有关,倒也没错,可是他还有个老师,叫做叶向高。     天启元年的时候,阉党都靠边站,李进忠还在装孙子,连名字都没改,要靠这帮人,王
化贞早被熊先生赶去看城门了。     他之所以敢嚣张,敢不听话,只是因为他的老师,是朝廷首辅,朝中的第一号人物。 '1426'    熊廷弼是对的,所以他是东林党,或至少是东林党支持的,王化贞是错的,所以他是阉
党,或至少是阉党赏识的。大致如此。 
    我并非不能理解好事都归自己,坏事都归别人的逻辑,也并不反对,对某些坏人一棍子打死再踩上一只脚的行为,我只是认为,做人,还是要厚道。     王化贞不听熊廷弼的话,很正常,因为他的兵,比熊廷弼的多。     当时明朝在辽东的剩余部队,大约有十五万,全都在王化贞的手中。而熊廷弼属下,只有五千人。     所以每次王化贞见熊廷弼时,压根就不听指挥,说一句顶一句,气得熊大人恨不能拿儀剁了他。     但事实上,王化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王化贞,山东诸城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原先是财政部的一名处级干部(主事),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被调到了辽东广宁(今辽宁北宁)。     此人极具才能,当年蒙古人闹得再凶,到他的地头,都不敢乱来。后来辽阳、沈阳失陷,人心一片慌乱,大家都往关内跑,他偏不跑。     辽阳城里几万守军,城都丢了,广宁城内,只有几千人,还是个破城,他偏要守。 
    他非但不跑,还招集逃兵,整顿训练,居然搞出了上万人的队伍,此外,他多方联络,稳定人心,坚守孤城,稳定了局势。所谓“提弱卒,守孤城,气不慑,时望赫然”,天下闻名,那也真是相当的牛。 
    熊廷弼也是牛人,但对于这位同族,他却十分不感冒,不仅因为牛人相轻,更重要的是,此牛非彼牛也。     很快,熊大人就发现,这位王巡抚跟自己,压根不是一个思路。     按他自己想法,应该修筑堡垒,严防死守,同时调集援兵,长期驻守。     可是王化贞却认定,应该主动进攻,去消灭努尔哈赤,他还说,只要有六万精兵,他就可以一举荡平。     熊廷弼觉得王化贞太疯,王化贞觉得熊廷弼太熊。     昀后王化贞闭口了,他停止了争论,因为争论没有意义。     兵权在我手上,我想干嘛就干嘛,和你讨论,是给你个面子,你还当真了?     一切都按照王化贞的计划进行着,准备粮草,操练士兵,寻找内应,调集外援,忙得不亦乐乎。 
    忙活到一半,努尔哈赤来了。 
    天启二年(1622)正月十八日,努尔哈赤亲率大军,进攻广宁。 
'1427'
    之前半年,努尔哈赤听说熊廷弼来了,所以他不来。后来他听说,熊廷弼压根没有实权,

所以他来了。     实践证明,王巡抚胆子很大,脑子却很小,面对努尔哈赤的进攻,他摆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阵型,先在三岔河布阵,作为第一道防线,然后在西平堡设置第二道防线,其余兵力退至广宁城。     就兵力而言,王化贞大概是努尔哈赤的两倍,可大敌当前,他似乎不打算“一举荡平”,也不打算御敌于国门之外,因为外围两道防线的总兵力也才三万人,是不可能挡住努尔哈赤的。     用昀阴暗的心理去揣摸,这个阵型的唯一好处,是让外围防线的三万人和努尔哈赤死拼,
拼完,努尔哈赤也就差不多了。     事实确实如此,正月二十日,努尔哈赤率军进攻第一道防线三岔河,当天即破。     第二天,他来到了第二道防线西平堡,发动猛烈攻击,但这一次,他没有如愿。     因为西平堡守将罗一贯,是个比较一贯的人,努尔哈赤进攻,打回去,汉奸李永芳劝降,
骂回去,整整一天,后金军队毫无进展。     王化贞的反应还算快,他立即派出总兵刘渠、祁秉忠以及他的心腹爱将孙得功,分率三
路大军,增援西平堡。     努尔哈赤昀擅长的,就是围点打援。所以明军的救援,早在他意料之中。     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明军的战斗力。     总兵刘渠、祁秉忠率军出战,两位司令十分勇猛,亲自上阵,竟然打得后金军队连连败
退,于是,作为预备队的孙得功上阵了。     按照原先的想法,孙得功上来,是为了加强力量,可没想到的是,这位兄弟刚上阵,却
当即溃败,惊慌之余,孙大将还高声喊了一嗓子:     “兵败了!兵败了! ”     您都兵败了,那还打什么? 
    后金军随即大举攻击,明军大败,刘渠阵亡,祁秉忠负伤而死,孙得功逃走,所属数万
明军全军覆没。     现在,在努尔哈赤面前的,是无助、毫无遮挡的西平堡。     罗一贯很清楚,他的城池已被团团包围,不会再有援兵,不会再有希望,对于胜利,他
已无能为力。     但他仍然决定坚守,因为他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     正月二十二日,努尔哈赤集结所属五万人,发动总攻。     罗一贯率三千守军,拼死守城抵抗。 '1428'    双方激战一天,后金军以近二十倍的兵力优势,发起了无数次进攻,却无数次败退,败
退在孤独却坚定的罗一贯眼前。     明军凭借城堡大量杀伤敌军,后金损失惨重,毫无进展,只得围住城池,停止进攻。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城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了呐喊,没有了杀声。     因为城内的士兵,已经放出了昀后一支弓箭,发射了昀后一发火炮。     在这昀后的时刻,罗一贯站在城头,向着京城的方向,行叩拜礼,说出了他的遗言:     “臣力竭矣! ”     然后,他自刎而死。     这是努尔哈赤自起兵以来,损失空前惨重的一战,据史料记载,和西平堡三千守军一同
阵亡的,有近七千名后金军。     罗一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王化贞也准备这样做。     得知西平堡失陷后,他连夜督促加强防守,并对逃回来的孙得功既往不咎,鼓励守城将
士众志成城,击退后金军队。     然后,他就去睡觉了。     王化贞不是个怕事的人,当年辽阳失守,他无兵无将都敢坚守,现在手上有几万人,自
然敢睡觉。 
    但还没等他睡着,就听见了随从的大叫: 
  “快跑! ” 
    王化贞跑出卧房。 
    他看见无数百姓和士兵丢弃行李兵器,夺路而逃,原本安静祥和的广宁城,已是一片混

乱,彻底的混乱。     而此时的城外,并没有努尔哈赤,也没有后金军,一个都没有。     这莫名其妙的一切,起源于两个月前的一个决定。     王化贞不是白痴,他很清楚努尔哈赤的实力,在那次谈话中,他之所以告诉熊廷弼,说
六万人一举荡平,是因为他已找到了努尔哈赤的弱点。     这个弱点,叫做李永芳。     李永芳是明朝叛将,算这一带的地头蛇,许多明军将领跟他都有交情,毕竟还是同胞兄
弟,所以在王化贞看来,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     于是,他派出了心腹孙得功,前往敌营,劝降李永芳。     几天后,孙得功回报,李永芳深明大义,表示愿意归顺,在进攻时作为内应。     王化贞十分高兴。     两个月后,孙得功西平堡战败,惊慌之下,大喊“兵败”,导致兵败。     是的,你的猜测很正确,孙得功是故意的,他是个叛徒。 '1429'    孙得功去劝降李永芳,却被李永芳劝降,原因很简单,不是什么忠诚、爱国、民族、大
同之类的话,只是他出价更高。     为了招降李永芳,努尔哈赤送了一个孙女,一个驸马(额驸)的头衔,还有无数金银财
宝,很明显,王化贞出不起这个价。     努尔哈赤从来不做赔本买卖,他得到了极为丰厚的回报。     孙得功帮他搞垮了明朝的援军,但这还不够,这位誓把无耻进行到底的败类,决定送一
份更大的礼物给努尔哈赤——广宁城。 
    因为自信的王化贞,将城池的防守任务交给了他。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从被窝里爬起来的王大人慌不择路,派人去找马,准备逃走,可是没想到,孙心腹实在太抠门,连马都弄走了,搞得王大人只找到了几头骆驼,昀后,他只能骑着骆驼跑路。 
    还好,那天晚上,孙心腹忙着带领叛军捣乱,没顾上逃跑的王巡抚,否则以他的觉悟,拿王大人的脑袋去找努尔哈赤换个孙女,也是不奇怪的。     第二天,失意的王巡抚在逃走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让他更为失意的人。     熊廷弼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是一个慈悲的人,至少不会放过落水狗。     当王巡抚痛哭流涕,反复检讨错误时,他用一句话表示了他的同情:     “六万大军一举荡平?现在如何?”     王化贞倒还算认账,关键时刻,也不跟熊廷弼吵,只是提出,现在应派兵,坚守下一道防线——宁远。     这是一个十分明智的判断,可是熊大人得理不饶人,还没完了:     “现在这个时候,谁肯帮你守城?晚了!赶紧掩护百姓和士兵入关,就足够了! ”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当初不听我的,现在我也不听你的。     事情到这份上,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作为丧家犬,王化贞没有发言权。     于是,战局离开了王化贞的掌控,走上了熊廷弼的轨道。     从王化贞到熊廷弼,从掌控到轨道,这是一个有趣的变化。     变化的前后有很多不同点,也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错误的。 
    虽然敌情十分紧急,城池空虚,但此时明军主力尚存,若坚定守住,估计也没什么问题。可是熊先生来了牛脾气,不由分说,宁远也不守了,把辽东的几十万军民全部撤回关(山海关)内,放弃了所有据点。 
'1430'    熊大人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做到了无数敌人、无数汉奸、无数叛徒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因为事实上,他已放弃整个辽东。     自明朝开国以来,稳固统治两百余年的辽东,就这么丢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熊廷弼
都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道理这样做。 
    但是他做了。     我认为,他是为了一口气。     当初不听我的话,现在看你怎么办?     就是这口气,昀后要了他的命。     率领几十万军民,成功撤退的两位仁兄终于回京了,明朝政府对他们俩的处理,是相当
一视同仁的——撤职查办。     无论谁对谁错,你们把朝廷在辽东的本钱丢得精光,还有脸回来?这个黑锅你们不背,
谁背?     当然,昀后处理结果还是略有不同,熊大人因为脾气不好,得罪人多,三年后(天启五
年)就被干掉了。     相对而言,王大人由于关系硬,人缘好,又多活了七年,崇祯五年才正式注销户口。     对于此事,许多史书都说,王化贞死得该,熊廷弼死得冤。     前者我同意,后者,我保留意见。     事实上,直到王化贞逃走后的第三天,努尔哈赤才向广宁进发,他没有想到,明军竟然
真的不战而逃,而且以他的兵力,并不足以占据辽东。     然而当他到达广宁,接受孙得功投降之时,才发现,整个辽东,已经没有敌人。     因为慷慨的熊蛮子,已把这片广阔的土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白给的东西不能不要,于是在大肆抢掠之后,他率军向新的目标前进——山海关。     可是走到半路,他发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     因为熊蛮子交给他的,不是辽东,而是一个空白的辽东。     为保证不让敌人抢走一粒粮,熊先生干得相当彻底,房子烧掉,水井埋掉,百姓撤走,
基本上保证了千里无鸡鸣,万里无人烟。     要这么玩,努尔哈赤先生就不干了,他辛苦奔波,昀终的目的是为了抢东西,您把东西
都搬走了,我还去干嘛? 
    而且从广宁到山海关,几百里路空无一人,很多坚固的据点都无人看守,别说抢劫,连打仗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当军队行进到一个明军据点附近时,努尔哈赤决定:无论这些地方有多广袤,无论这些据点有多重要,都不要了,撤退。     努尔哈赤离开了这里,踏上了归途,但他不会想到,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因为四年之后,他将再次回到这里,并为争夺这个他曾轻易放弃的小地方,失去所有的一切。     这个他半途折返的地点,叫做宁远。 '1431'    堪与匹敌者,此人也     自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起兵以来,短短三年时间,抚顺、铁岭、开原、辽阳、沈阳,直至整个辽东,全部陷落。     从杨镐、刘綎到袁应泰、王化贞、熊廷弼,不能打的完了,能打的也完了,熊人死了,牛人也死了。     辽东的局势,说差,那是不恰当的,应该说,是差得不能再差,差到官位摆在眼前,都没人要。     比如总兵,是明军的高级将领,全国不过二十人左右,用今天话说,是军区司令员。要想混到这个职务,不挤破头是不大可能的。     一般说来,这个职务相当安全,平日也就是看看地图,指手划脚而已。然而这几年情况不同了,辽东打仗,明朝陆续派去了十四位总兵,竟然全部阵亡,无一幸免。     总兵越来越少,而且还在不断减少,因为没人干,某些在任总兵甚至主动辞职,宁可回家种田,也不干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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