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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儿(全集)下-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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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昀为杰出的牛人。 因为要当牛人,其实不难,只要比你牛的人死光了,你就是昀牛的牛人。 就好比你上世纪三十年代和鲁迅见过面,给胡适鞠过躬,哪怕就是个半吊子,啥都不精,
只要等有学问、知道你底细的那拨人都死绝了,也能弄顶国学大师的帽子戴戴。 '1284' 更何况申时行所面对的局面,比张居正时要好得多:首先他是皇帝的老师,万历也十分
欣赏这位新首辅;其次,他很会做人,平时人缘也好,许多大臣都拥戴他;加上此时他位极人臣,当上了大领导,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过,只是似乎而已。 所谓朝廷,就是江湖。即使身居高位,扫平天下,也绝不会缺少对手。因为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会缺,就是不缺敌人。 张四维死了,但一个更为强大的敌人,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这个敌人,是万历一手造就的。 张居正死后,万历得到了彻底的解放。没人敢管他,也没人能管他,所有权力终于回到他的手中。他准备按自己的意愿去管理这个帝国。
但在此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 按照传统,打倒一个人是不够的,必须把他彻底搞臭,消除其一切影响,才算是善莫大
焉。 于是,一场批判张居正的活动就此轰轰烈烈展开。 张居正在世的时候,吃亏昀大的是言官。不是罢官,就是打屁股,日子很不好过,现在
时移势易,第一个跳出来的自然也就是这些人。 万历十二年(1584)三月,御史丁此吕首先发难,攻击张居正之子张嗣修当年科举中第,是走后门的关系户云云。 这是一次极端无聊的弹劾,因为张嗣修中第,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而张居正死后,他
已被发配到边远山区充军。都折腾到这份上了,还要追究考试问题,是典型的没事找事。 然而事情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事实上,这是一个设计周密的阴谋。 丁此吕虽说没事干,却并非没脑子,他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只要对张居正问题穷追猛打,
就能得到皇帝的宠信, 这一举动还有另一个更阴险的企图:当年录取张嗣修的主考官,正是今天的首辅申时行。 也就是说,打击张嗣修,不但可以获取皇帝的宠信,还能顺道收拾申时行,把他拉下水,
一箭双雕,十分狠毒。 血雨腥风就此而起。 申时行很快判断出了对方的意图,他立即上书为自己辩解,说考卷都是密封的,只有编
号,没有姓名,根本无法舞弊。 万历支持了他的老师,命令将丁此吕降职调任外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道谕令的下达,才是暴风雨的真正开端。 '1285' 明代的言官中,固然有杨继盛那样的孤胆英雄,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团伙作案。一个
成功言官的背后,总有一拨言官。 丁此吕失败了,于是幕后黑手出场了,合计三双。
这三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李值、江东之,羊可立。在我看来,这三位仁兄是名副其实的
“骂仗铁三角”。
之所以给予这个荣誉称号,是因为他们不但能骂,还很铁。 李、江、羊三人,都是万历五年(1577)的进士。原本倒也不熟,自从当了御史后,因为共同的兴趣和事业(骂人)走到了一起,在战斗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并成为了新一代的搅屎棍。 之所以说新一代,是因为在他们之前,也曾出过三个极能闹腾的人,即大名鼎鼎的刘台、赵用贤、吴中行。这三位仁兄,当年曾把张居正老师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十分凑巧的是,他们都是隆庆(1571)五年的进士,算是老一代的铁三角。 但这三个老同志都还算厚道人,大家都捧张居正,他们偏骂,这叫义愤。后来的三位,大家都不骂了,他们还骂,这叫投机。 丁此吕的奏疏刚被打回来,李植就冲了上去,枪口直指内阁的申时行。还把管事的吏部
尚书杨巍搭了上去,说这位人事部长逢迎内阁,贬低言官。 话音没落,江东之和羊可立就上书附和,一群言官也跟着凑热闹,舆论顿时沸沸扬扬。 对于这些举动,申时行起先并不在意:丁此吕已经滚蛋了,你们去闹吧,还能咋地?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几天以后,万历下达了第二道谕令,命令丁此吕留任,并
免除应天主考高启愚(负责出考题)的职务。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政治信号。 其实申时行并不知道,对于张居正,万历的感觉不是恨,而是痛恨。这位曾经的张老师,
不但是一个可恶的夺权者,还是笼罩在他心头上的恐怖阴影。 支持张居正的,他就反对,反对张居正的,他就支持!无论何人、何时、何种动机。 这才是万历的真正心声,上次赶走丁此吕,不过是给申老师一个面子,现在面子都给过
了,该怎么来,咱还怎么来。 申时行明白,大祸就要临头了:今天解决出考题的,明天收拾监考的,杀鸡儆猴的把戏
并不新鲜。 '1286' 情况十分紧急,但在这关键时刻,申时行却表现出了让人不解的弁度,他并不发文反驳,
对于三位御史的攻击,保持了耐人寻味的沉默。 几天之后,他终于上疏,却并非辨论文书,而是辞职信。
就在同一天,内阁大学士许国、吏部尚书杨巍同时提出辞呈,希望回家种田。
这招以退为进十分厉害,刑部尚书潘季驯、户部尚书王璘、左都御史赵锦等十余位部级领导纷纷上疏,挽留申时行。万历同志也手忙脚乱,虽然他很想支持三位骂人干将,把张居正整顿到底,但为维护安定团结,拉人干活,只得再次发出谕令,挽留申时行等人,不接受辞职。
这道谕令有两个意思,首先是安慰申时行,说这事我也不谈了,你也别走了,老实干活吧。
此外,是告诉江、羊、李三人,这事你们干得不错,深得我心(否则早就打屁股了),但到此为止,以后再说。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然而之后的发展告诉了我们,这一切,只不过是热身运动。
问题的根源,在于“铁三角”。科场舞弊事件完结后,这三位拍对了马屁的仁兄都升了官:江东之升任光禄寺少卿,李植任太仆寺少卿,羊可立为尚宝司少卿。
太仆寺少卿是管养马的,算是助理弼马温,正四品。光禄寺少卿管吃饭宴请,是个肥差,正五品。尚宝司少卿管公章文件,是机要部门,从五品。
换句话说,这三个官各有各的好处,却并不大,可见万历同志心里有谱:给你们安排好工作,小事来帮忙,大事别掺和。
这三位兄弟悟性不高,没明白其中的含义,给点颜色就准备开染坊。虽然职务不高,权力不大,却都很有追求,可谓是手攥两块钱,心开五百万,欢欣鼓舞之余,准备接着干。
而这一次,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打算捏软柿子,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个目标——潘季驯。
可怜潘季驯同志,其实他并不是申时行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个搞水利的技术员,高拱在时,他干,张居正在时,他也干,是个标准的老好人,无非是看不过去,说了几句公道话,就成了打击对象。
话虽如此,但此人一向人缘不错,又属于特殊科技人才,还干着司法部部长(刑部尚书),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
可是李植只用了一封奏疏,就彻底终结了他。
'1287'
这封奏疏彻底证明了李先生的厚黑水平,非但绝口不提申时行,连潘技术员本人都不骂。只说了两件事——张居正当政时,潘季驯和他关系亲密,经常走动,张居正死后抄家,他曾几次上书说情。
这就够了。 申时行的亲信,不要紧;个人问题,不要紧;张居正的同伙,就要命了。 没过多久,兢兢业业的潘师傅就被革去所有职务,从部长一踩到底,回家当了老百姓。 这件事干得实在太过龌龊,许多言官也看不下去了。御史董子行和李栋分别上书,为潘
季驯求情,却被万历驳回,还罚了一年工资。 有皇帝撑腰,“铁三角”越发肆无忌惮,把战火直接烧到了内阁的身上,而且下手也特别狠,明的暗的都来。先是写匿名信,说大学士许国安排人手,准备修理李植、江东之。之后又明目张胆地弹劾申时行的亲信,不断发起挑衅。 部长垮台,首辅被整,闹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人人自危,鬼才知道下个倒霉的是谁。连
江东之当年的好友,刑科给事中刘尚志也憋不住了,站出来大吼一声: “你们要把当年和张居正共事过的人全都赶走,才肯干休吗(尽行罢斥而后已乎)?! ” 然而让人费解的是,在这片狂风骤雨之中,有一个人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面对漫天阴云,申时行十分之镇定,既不吵,也不闹,怡然自得。 这事要换在张居正头上,那可就了不得了。以这位仁兄的脾气,免不了先回骂两句,然
后亲自上阵,罢官、打屁股,搞批判,不搞臭搞倒誓不罢休。刘台、赵用贤等人,就是先进典型。 就能力与天赋而言,申时行不如张居正,但在这方面,他却远远地超越了张先生。
申首辅很清楚,张居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务天才。而像刘台、江东之这类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口水旺盛外,干工作也就是个白痴水平。和他们去较真,那是要倒霉的,因为这帮人会把对手拉进他们的档次,并凭借自己在白痴水平长期的工作经验,战胜敌人。
所以在他看来,李植、江东之这类人,不过是跳梁小丑,并无致命威胁,无须等待多久,他们就将露出破绽。 所谓宽宏大量,胸开宽广之外,只因对手档次太低。 '1288' 然而“铁三角”似乎没有这个觉悟,万历十三年(1585)八月,他们再一次发动了进攻。 事情是这样的,为了给万历修建陵墓,申时行前往大峪山监督施工,本打算打地基,结
果挖出了石头。
在今天看来,这实在不算个事,把石头弄走就行了。可在当时,这就是个掉脑袋的事。 皇帝的陵寝,都是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要保证皇帝大人死后,也得躺得舒坦,竟然挑
了这么块石头地,存心不让皇上好好死,是何居心? 罪名有了,可申时行毕竟只是监工,要把他拉下水,必须要接着想办法。 经过一番打探,办法找到了:原来这块地是礼部尚书徐学谟挑的,这个人不但是申时行
的亲家,还是同乡。很明显,他选择这块破地,给皇上找麻烦,是有企图的,是用心不良的,是受到指使的。
只要咬死两人的关系,就能把申时行彻底拖下水。而这帮野心极大的人,也早已物色好了首辅的继任者,只要申时行被弹劾下台,就立即推荐此人上台,并借此控制朝局,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然而这个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却有两个致命的破绽。 几天之后,三人同时上疏,弹劾陵墓用地选得极差,申时行玩忽职守,任用私人,言辞十分激烈。 在规模空前的攻击面前,申时行却毫不慌张,只是随意上了封奏疏说明情况,因为他知
道,这帮人很快就要倒霉了。 一天之后,万历下文回复: “阁臣(指申时行)是辅佐政务的,你们以为是风水先生吗(岂责以堪舆)!?” 怒火中烧的万历骂完之后,又下令三人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三个人被彻底打懵了,他们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归根结底,还是信息工作没有到位。这几位仁兄晃来晃去,只知道找地的是徐学谟,却
不知道拍板定位置的,是万历。 皇帝大人好不容易亲自出手挑块地,却被他们骂得一无是处,不出口气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还好,毕竟算是皇帝的人,只是罚了半年的工资,励精图治,改日再整。 可还没等这三位继续前进,背后却又挨了一枪。 '1289'
在此之前,为了确定申时行的接班人选,三个人很是费了一番脑筋,反复讨论,昀终拍板——王锡爵。 这位王先生,之前也曾出过场。张居正夺情的时候,上门逼宫,差点把张大人搞得横儀自尽,是张居正的死对头,加上他还是李植的老师,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 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可惜有两点,他们不知道:其一,王锡爵是个很正派的人,他不喜欢张居正,却并非张居正的敌人。 其二,王锡爵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考试前就认识了老乡申时行,会试,他考第一,申时行考第二,殿试,他考第二,申时行第一。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毛泽东 基于以上两点,得知自己被推荐接替申时行之后,王锡爵递交了辞职信。 这是一封著名的辞职信,全称为《因事抗言求去疏》,并提出了辞职的具体理由: 老师不能管教学生,就该走人(当去)! 这下子全完了,这帮人虽说德行不好,但毕竟咬人在行,万历原打算教训他们一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可这仨太不争气,得罪了内阁、得罪了同僚,连自己的老师都反了水,再这么闹腾,没准自己都得搭进去,于是他下令,江东之、李植、羊可立各降三级,发配外地。 家犬就这么变成了丧家犬,不动声色之间,申时行获得了昀终的胜利。 和稀泥的艺术
对申时行而言,江东之这一类人实在是小菜一碟。在朝廷里呆了二十多年,徐阶、张居正这样的超级大腕他都应付过去了,混功已达出神入化的地步,万历五年出山的这帮小喽罗自然不在话下。
混是一种生活技巧,除个别二杆子外,全世界人民基本都会混。因为混并不影响社会进步,人类发展,该混就混,该干就干,只混不干的,叫做混混。 申时行不是混混,混只是他的手段,干才是他的目的。 一般说来,新官上任,总要烧三把火,搞点政绩,大干特干,然而综观申时行当政以来的种种表现,就会惊奇地发现,他的大干,就是不干。他的作为,就是不作为。 申时行干的第一件事情,是废除张居正的考成法。
这是极为出人意料的一招,因为在很多人看来,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嫡系,毫无理由反攻倒算。 '1290' 但申时行就这么干了,因为这样干,是正确的。 考成法,是张居正改革的主要内容,工作指标层层落实,完不成轻则罢官,重则坐牢,令各级官员威风丧胆。 在很长时间里,这种明代的打考勤,发挥了极大效用,有效提高了官员的工作效率,是张居正的得意之作。 但张先生并不知道,这种考成法,有一个十分严重的缺陷。 比如朝廷规定,户部今年要收一百万两税银,分配到浙江,是三十万,这事就会下派给户部浙江司郎中(正五品),由其监督执行。 浙江司接到命令,就会督促浙江巡抚办理。巡抚大人就会去找浙江布政使,限期收齐。 浙江布政使当然不会闲着,立马召集各级知府,限期收齐。知府大人回去之后召集各级知县,限期收齐。 知县大人虽然官小,也不会自己动手,回衙门召集衙役,限期收齐。 昀后干活的,就是衙役,他们就没办法了,只能一家一家上门收税。 明朝成立以来,大致都是这么个办法,就管理学而言,还算比较合理,搞了两百多年,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考成法一出来,事情就麻烦了。 原先中央下达命令,地方执行,就算执行不了,也好商量。三年一考核,灾荒大,儁民多,今年收不齐,不要紧,政策灵活掌握,明年努力,接着好好干。 考成法执行后,就不行了,给多少任务,你就得完成多少,短斤少两自己补上,补不上就下课受罚。 这下就要了命了,衙役收不齐,连累知县,知县收不齐,连累知府,知府又连累布政使,一层层追究责任,大家同坐一条船,出了事谁也跑不掉。 与其自下而上垮台,不如自上而下压台。随着一声令下,各级官吏纷纷动员起来,不问理由,不问借口,必须完成任务。
于是顺序又翻了过来,布政使压知府,知府压知县,知县压衙役,衙役……,就只能压老百姓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上级压下级,下级压百姓。一般年景,也还能对付过去,要遇上个灾荒,那就惨了,衙役还是照样上门,说家里遭灾,他点头,说家里死人,他还点头,点完头该交还得交。揭不开锅也好,全家死绝也罢,收不上来官就没了,你说我收不收?
以上还算例行公事,到后来,事情越发恶劣。 '1291' 由于考成法业绩和官位挂钩,工作完成越多,越快,评定就越好,升官就越快。所以许
多地方官员开始报虚数,狗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也敢往大了报,反正自己也不吃亏。 可是朝廷不管那些,报了就得拿钱。于是挨家挨户地收,收不上来就逼,逼不出来就打,打急了就跑。而跑掉的这些人,就叫流民。 流民,是明代中后期的一个严重问题。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社会不安定因素,这些人离开家乡,四处游荡,没有户籍,没有住所,也不办暂住证,经常影响社会的安定团结。 到万历中期,流民数量已经十分惊人。连当时的北京市郊,都盘踞着大量流民。而且这帮人一般都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农民,偷个盗抢个劫之类的,都是家常便饭。朝廷隔三差五
就要派兵来扫一次,十分难办。 而这些情况,是张居正始料未及的。 于是申时行毅然废除了考成法,并开辟了大量田地,安置各地的流民耕种,社会矛盾得
以大大缓解。 废除考成法,是申时行执政的一次重要抉择。虽然是改革,却不用怎么费力,毕竟张居
正是死人兼废人,没人帮他出头,他的条令不废白不废。 但下一次,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万历十八年(1590),总兵李联芳带兵在边界巡视的时候,遭遇埋伏,全军覆灭。下黑手
的,是蒙古鞑靼部落的扯立克。 事情闹大了,因为李联芳是明军高级将领,鞑靼部落把他干掉了,是对明朝政府的严重挑衅。所以消息传来,大臣们个个摩拳擦掌,打算派兵去收拾这帮无事生非的家伙。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非打不可了,堂堂大明朝,被人打了不还手,当缩头乌龟,怎么也说不过去。而且这事闹得皇帝都知道了,连他都觉得没面子,力主出兵。
老板发话,群众支持,战争已是势在必行,然而此时,申时行站了出来,对皇帝说:
“不能打。 ” 在中国历史上,但凡国家有事,地方被占了,人被杀了,朝廷总就是群情激奋,人人喊打,看上去个个都是民族英雄,正义化身,然而其中别有奥秘: 临战之时,国仇家恨,慷慨激昂,大家都激动。在这个时候,跟着激动一把,可谓是毫
无成本,反正仗也不用自己打,还能落个名声,何乐而不为。 '1292' 主和就不同了,甭管真假,大家都喊打,你偏不喊,脱离群众,群众就会把你踩死。 所以主战者未必勇,主和者未必怯。 主和的申时行,就是一个勇敢的人。事实证明,他的主张十分正确。 因为那位下黑手的扯立克,并不是一般人,他的身份,是鞑靼的顺义王。 顺义王,是当年明朝给俺答的封号,这位扯立克就是俺答的继任者。但此人即不顺,也
不义,好好的互市不干,整天对外扩张,还打算联合蒙古、西藏各部落,搞个蒙古帝国出来和明朝对抗。 对这号人,打是应该的。但普鲁士伟大的军事家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的政治的继续,打仗说穿了,昀终的目的就是要对方听话,如果有别的方法能达到目的,何必要打呢? 申时行找到了这个方法。
他敏锐地发现,扯立克虽然是顺义王,但其属下却并非铁板一块。由各个部落组成,各有各的主张,大多数人和明朝生意做得好好的,压根不想打仗,如果贸然开战,想打的打了,不想打的也打了,实在是得不偿失。分化瓦解才是上策。
所以申时行反对。 当然,以申时行的水平,公开反对这种事,他是不会干的。夜深人静,独自起草,秘密
上交,事情干得滴水不漏。 万历接到奏疏,认可了申时行的意见,同意暂不动兵,并命令他全权处理此事。 消息传开,一片哗然,但皇帝说不打,谁也没办法找皇帝算帐。申时行先生也是一脸无
辜:我虽是朝廷首辅,但皇帝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仗是不用打了,但这事还没完。申时行随即下令兵部尚书郑洛,在边界集结重兵,也不大举进攻,每天就在那里蹲着。别的部落都不管,专打扯立克,而且还专挑他的运输车队下
手,抢了就跑。
这种打法毫无成本,且收益率极高,明军乐此不疲,扯立克却是叫苦不迭,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得率部躲得远远的,就这样,不用大动干戈,不费一兵一卒,申时行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恢复了边境的和平。
虽然张居正死后,朝局十分复杂,帮派林立,申时行却凭借着无人能敌的“混功”,应对自如,游刃有余。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但自己能混,还无私地帮助不能混的同志,比如万历。
'1293'
自从登基以来,万历一直在忙两件事,一是处理政务,二是搞臭张居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因为张居正实在太牛了,当了二十六年的官,十年的皇帝(实际如此),名气比皇帝还大,虽然人死了,茶还烫的冒泡,所以不搞臭张居正,就搞不好政务。
但要干这件事,自己是无从动手的,必须找打手,万历很快发现,昀好的打手,就是言官和大臣。
张居正时代,言官大臣都不吃香,被整得奄奄一息,现在万历决定,开闸,放狗。
事实上,这帮人的表现确实不错,如江东之、李植、羊可立等人,虽说下场不怎么样,但至少在工作期间,都尽到了狗的本分。
看见张居正被穷追猛打,万历很高兴,看见申时行被牵连,万历也不悲伤,因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轻微的副作用,敲打一下申老师也好,免得他当首辅太久,再犯前任(张居正)的错误。
他解放言官大臣,指挥自若,是因为他认定,这些人将永远听从他的调遣。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因为就骂人的水平而言,言官大臣和街头骂街大妈,只有一个区别:大妈是业余的,言官大臣是职业的。
大妈骂完街后,还得回家洗衣做饭,言官大臣骂完这个,就会骂下一个。所以,当他们足够壮大之后,攻击的矛头将不再是死去的张居正,或是活着的申时行,而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对言官和大臣们而言,万历确实有被骂的理由。
自从万历十五年(1587)起,万历就不怎么上朝了,经常是“偶有微疾”,开始还真是“偶有”,后来就变成常有,“微疾”也逐渐变成“头晕眼黑,力乏不兴”,总而言之,大臣们是越来越少见到他了。
必须说明的是,万历是不上朝,却并非不上班,事情还是要办,就好比说你早上起床,不想去单位,改在家里办公,除了不打考勤,少见几个人外,也没什么不同,后世一说到这位仁兄,总是什么几十年不干活之类,这要么是无意的误解,要么是有意的污蔑。
'1294' 在中国当皇帝,收益高,想要啥就有啥,但风险也大,屁股上坐的那个位置,只要是人就想要,但凡在位者,除了个把弱智外,基本上都是开疑主义者,见谁开疑谁,今天这里搞阴谋,明天那里闹叛乱,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悬,几天不看公文,没准儀就架在脖子上了。 万历自然也不例外,事实上,他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工于心计的政治老手,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他不上朝的事实,却无人察觉背后隐藏的奥秘: 在他之前,有许多皇帝每日上朝理政,费尽心力,日子过得极其辛苦,却依然是脑袋不保,而他几十年不上朝,谁都不见,却依然能够控制群臣,你说这人厉不厉害? 但言官大臣是不管这些的,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皇帝不但要办事,还要上班,哪怕屁事没有,你也得坐在那,这才叫皇帝。 万历自然不干,他不干的表现就是不上朝,言官大臣也不干,他们不干的表现就是不断
上奏疏。此后的几十年里,他们一直在干同样的事情。 万历十四年(1586)十月,这场长达三十余年的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当时的万历,基本上还属于上朝族,只是偶尔罢工而已,就这样,也没躲过去。 第一个上书的,是礼部祠祭司主事卢洪春,按说第一个不该是他,因为这位仁兄主管的
是祭祀,级别又低,平时也不和皇帝见面。 但这一切并不妨碍他上书提意见,他之所以不满,不是皇帝不上朝,而是不祭祀。 卢洪春是一个很负责的人,发现皇帝不怎么来太庙,又听说近期经常消极怠工,便上书
希望皇帝改正。 本来是个挺正常的事,却被他搞得不正常。因为这位卢先生除了研究礼仪外,还学过医,
有学问在身上,不显实在对不起自己,于是发挥专业特长,写就奇文一篇,送呈御览。 第二天,申时行奉命去见万历,刚进去,就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卢洪春这厮!肆言惑众,沽名讪上,好生狂妄!着锦衣卫拿在午门前,着实打六十棍!
革了职为民当差,永不叙用!” 以上言辞,系万历同志之原话,并无加工。
很久很久以前,这厮两个字就诞生了,在明代的许多小说话本中,也频频出现,其意思依照现场情况,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从这家伙、这小子、到这混蛋,这王八蛋,不一而同。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字不是好话,是市井之徒的常用语,皇帝大人脱口而出,那是真的急了眼了。 '1295' 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卢洪春的那篇奏疏,你看你也急。 除了指责皇帝陛下不该缺席祭祀外,卢主事还替皇帝陛下担忧其危害: “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强固,头晕眼黑之疾,皆非今日所宜有。 ” 年纪轻轻就头晕眼黑,确实是不对的,确实应该注意,到此打住,也就罢了。 可是担忧完,卢先生就发挥医学特长: “医家曰:气血虚弱,乃五劳七伤所致,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 ” 气血虚弱,肝虚肾虚,症状出来了,接着就是分析原因: “以目前衽席之娱,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也深。 ” 昀经典的就是这一句。 所谓衽席之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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