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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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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宗——”女皇帝的神色渐渐地平了下来,戚然说,“你在朝如此之久,怎么会胡涂到这步田地,天子相一语,就坐实了你反叛的罪名啊!”
  “陛下,我怎么能为天子呢?我自然晓得朝廷的忌讳,可是,我也明白实际情势的呀,因此,我觉得术士阿谀妄言为可笑,就拿来将之作为笑语讲。”张昌宗睁大了双目,“陛下,这就构成反叛之罪吗?”
  “依法,这是的。”
  “陛下……”张昌宗惶惶然流下泪水。
  “那个李弘泰,当然是那些人勾结的,可能是有心陷诬你,不过,皇法无私,本案只能付交审判。”
  “陛下,我落入他们手中,等于羊入虎口,绝无生还之望了,陛下曾经允承成全我的——”
  “嗯!”她思索着,缓缓地说,“我命同平章事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会同御史宋璟三人审理此案,韦、崔都是你引进的人,他们当然不会难为你的,你照刚才所说的直承吧。”
  “陛下——”张昌宗长跪不起,哀哀地说,“我请求陛下亲审,在外人手中,总是靠不住的。”
  “六郎!”女皇帝恻然说,“法律手续不能不顾到的啊,你去吧,我会再派内侍传命的。”
  张昌宗在无可奈何中叩辞了女皇帝,由四名内侍押带,下了则天楼。
  武曌目送他离去,转而向婉儿。
  “朝中倾轧,何时得了啊!”她稍顿,再说,“你着一名内侍传制,着韦承庆、崔神庆、宋璟三人推问,并且,命内侍告知三人,昌宗已自首,援例减等。”
  武曌明白这是人们故意布下陷阱,让张昌宗走入的,不过,情势到了这步田地,她自然不能够再袒庇自己的情人,她为他安排了一条脱罪的道路。
  韦承庆自然不会入张昌宗于罪的,他随便地询问了经过,就作为调查完毕,第二天早朝中复奏:
  “邺国公张昌宗以言语不慎,惹来是非,准法首原看,术士李弘泰,不知禁忌,以妖言惑众,首恶当诛。”
  女皇帝点点头,正要发言同意,御史中丞宋璟却出班来,提出了抗议:
  “陛下,术士妖言,因人而发,张昌宗屡承宠眷,复召术占相,自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
   。。

《武则天》第十八卷(6)
女皇帝默视着他,带着怒意。于是,凤阁侍郎崔玄晖、司刑少卿桓彦范,并自班中走出奏请女皇帝究除张昌宗。
  “昌宗已向朕自首,理应减罪。”女皇帝肃然说出。
  武曌的宣布,长久以来,就被视为法律的,可是,现在却有了不同的反应。反张氏兄弟集团的大臣,直接向女皇帝的权力挑战了,宋璟最先抗议:
  “陛下,邺国公虽曾自首,却未首告术士妄言,依律,依然有罪。”
  “陛下!”大理丞封全祯高亢地叫出,“张昌宗自首,为形势所迫,本非初意,且谋反大罪,不宜首原——如张昌宗不伏大刑,何用国法?”
  “陛下!”监察御史马怀素也挺身而出,奏道,“昌宗承恩背义,阴谋叛逆,理应处大辟之刑。”
  这三人相继发言,使得女皇帝变色,她明白人们是假公济私的,可是,在形势迫人的场合,她又不能完全无视大臣们的意见,在无可奈何中,她目视着内史杨再思。
  杨再思得到暗示,出班宣敕,令宋璟等退出,可是,宋璟却不肯放过在百官面前闹倒张昌宗的机会!他以为这一役的胜利已经可以望见了,于是,他拼着获忤旨之罪,带怒向杨再思说:
  “臣聆圣皇德音,不劳内史宣敕。”
  朝堂上,演成了僵持的局面,武曌立刻明白要在此时赦免张昌宗有困难了。皇权虽然至高无上,但是,在坐朝论理的当口,皇帝本身,也不得不向事理低头的。
  于是,女皇帝低头了,她缓和地说:
  “宋卿等既认为昌宗有罪,自当复审。”她稍顿,转向杨再思,低沉地说,“宣敕命——张昌宗至御史台对簿。”
  这一宣布,等于是承认了宋璟等人的控诉,而将张昌宗断送了,百官们各以不同的目光注视着女皇帝。
  于是,女皇帝宣布退朝。
  御史中丞宋璟于送了女皇帝退朝之后,亲自押着张昌宗赴御史台,他以为自己全胜了。
  现在,张昌宗陷入了绝望的恐怖中,他深知自己完全落入异己者的手中,命运将是可悲的。他想到酷刑,双腿抖颤,不能举步。
  宋璟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御史台案桌排开,中丞宋璟庄严地入于中座,传令开审。
  这是决定命运的一瞬间,中官到了,八名内侍相偕而来,排站御史台厅堂的中央,中官以傲岸的神气宣布:
  “皇帝陛下方制特赦张昌宗——着交内侍冯绾、张明扬带走。”
  于是,内侍班中走出两人,扶持着张昌宗,缓缓地走出了御史台。
  皇帝的特赦权,是不能干犯的,宋璟虽然志在必得,但当着特赦,他一筹莫展了。
  于是,中官留下特赦的圣旨,也退出御史台厅堂。
  反张集团的胜利,有如昙花一现,立刻消失了,宋璟气黄了脸,捧着特赦制,呆立着,不能作声。
  张昌宗于离开南衙之后,惊魂才定,只是,袍服已为汗水所湿透了。他请中官先往复旨,待自己略事休息,再往叩谢女皇特殊的恩典。
  武曌已回到通天宫了,今日的事情,使她难堪,她认为人们毫不留情地对付张昌宗,实在就是和自己作对,她只能用特赦来救出自己的情人,那已经说明了大周的皇权已受到严重的侵犯,这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婉儿看得出女皇帝因郁怒而起的痉挛,她担忧着!
  不久,中官来复命了,女皇帝安定了一些,她命婉儿进上镇静剂,就在榻上横下身来。
  她老了,一阵激怒,她的身体就有严重的反应。此刻,她头痛剧烈,胸口闷塞,再也无法支持下去了。
  当张昌宗进入通天宫的长生殿时,女皇帝陷在半睡眠与半昏迷的状态中。婉儿在帷外迎着他,低说:
  “暂时,让皇上歇歇。”
  “皇上没有什么吧?”张昌宗凄然问。
  “皇上很惫,”婉儿遗憾无穷地接下去,“今天的事使皇上郁怒,现在,好像已经睡着。”
  “我受到冤枉。”
  “六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自然的道理啊,我希望你不要再刺激皇上了。”婉儿至诚地劝说。
  他长吁着,颓然坐下来,牢骚地说:
  “我想请求皇上放我出去——我愿纳还官爵。”
  “六郎,省些事吧,”婉儿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以为,我们应替皇上着想。”
  于是,他们两人默默相对,不久,张易之也来了,两兄弟都有着重忧,相见之时,居然无话交谈。
  在内寝,女皇帝休息了一些时,就叫婉儿来询问张昌宗的下落。
  “他在帷外候见。”
  “让他进来吧!”武曌又合上眼,长长地发出叹息。
  于是,张昌宗眼泪汪汪地进来,跪在榻前。女皇帝摸着他的面颊,长久,才沉沉地说;
  “昌宗,只要我活着,总能保全你的……”
  他呜咽,抱住了女皇帝的手。
  “只是,我老了。”武曌感慨地接下去,“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你的来日却太长啊!”
  “陛下——我将和你同日死……”
  武曌的面颊上浮现出凄迷的笑容——今天,在皇权受到挑战之后,她生理上的反应,再将她的雄心压倒了。每一个人都会老死的,她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但是,生理的反应却告诉了她——女皇帝和平常的人一样,逃不掉老与死的一关的,而当意志的控制力量松弛的时候,她悲从中来了,她对人生,不敢再有希冀了。
  

《武则天》第十八卷(7)
于是,在灰心中,她低说:
  “让我抱着你!”
  张昌宗倾斜着身体,投入女皇帝的怀中。
  她仍然在头痛中,她的四肢也仍然无力,可是,她却强自用力将年轻的情人搂住了。
  在心理上,她视此为最后的享受。
  帷外,张易之偷看到了这一幕,转身向婉儿做了一个手势,走出外间。
  “怎样?”婉儿跟出来,细声问。
  “没有事了,我回去——”
  “易之。”婉儿沉吟着,悠悠地叫出。
  一瞬之间,往事重来了,张易之迷茫地看着这一位美艳的侍从女官。他,在天堂神宫首先与婉儿相遇,那时,他正放诞地追求青春的欢乐,现在,他已进入了中年,人事经历,已经使他失去了当年的豪情。
  而面前的侍从女官,鲜嫩的青春也已褪色了。她虽然保有美体,但是,她像一朵盛开的花朵,凋谢的时辰行将来到了。
  天堂神宫的往事,好像还是昨天,然而,人事全非了,创设天堂神宫的薛怀义,也已故世很久了。
  “那像一个梦!”张易之喃喃地说。
  婉儿似是有情,凝看了他长久,又悠悠地说:
  “像那样的欢乐日子,不会再来了。”
  张易之打了一个寒颤,他从这一句话体察到:女皇帝的生命能力,已不再能从事逸乐。于是,他再沉沉地说:
  “我回去——”
  婉儿噙住眼泪点头。
  张易之并未出通天宫——女皇帝命宫女唤了他回来,而且要他留居于通天宫相伴。
  这是流连光景,这是老去的武曌奇特的心理反应,她要在还能拥抱的时候抱住两个情人。
  老年人是凭借旺盛的精神力量来支撑肉体的,现在,老去的女皇帝的精神力量崩溃了,这一夜,亥正,张昌宗自内寝出来,叫醒了婉儿,要她宣召奚官局人员。
  “皇上怎样了?”婉儿惊疑地问。
  “发热了,全身骨头酸痛——样子也很疲惫。”张昌宗颓丧地说出女皇帝的病状。
  

《武则天》第十九卷(1)
春雨连绵着。这是早春时节,往年,这时候是很少下雨的,但是,今年的气候却反常,岁首,洛阳城有两日燠热如仲春天。接着,就是连绵不断地下雨。
  洛水涨了,洛阳城外许多低地都受到水浸。
  春雨继续下着。
  ——这是大周皇朝长安五年的正月。
  开创大周皇朝的女皇帝武曌,大病初愈,在通天宫的神功阁廊上看雨。
  长安四年的冬天,女皇帝大部分时间是在病中,有整整一个月,她没有上朝。新年,她主持了岁首朝贺,因久坐困顿,又躺了三天。
  女皇帝老病相煎,如今已毋需讳言了,朝廷百官和洛阳百姓,人人都知道女皇帝的时日无多了。
  大周女皇帝武曌,已经到了八十一岁的高龄。她于十五岁入宫,成为大唐太宗皇帝的才人,其后,成为高宗皇帝的昭仪,再进为皇后,奠定了她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基础。时日如流,她由皇后而为太后,再由太后而为皇帝,开创新的皇朝。
  自她与宫廷发生关系,到现在,有六十六年了,与她同时代的人物,十九凋谢了,只有她巍然独在。然而,她的生命,也已油尽灯枯。
  她似乎是得天独厚的,在七十九岁以前,她健朗,精神抖擞,人们看不出她有老态,而她,也一直就用化妆品来掩饰衰老,那时候,人们有一个错觉,以为她是六十岁以下的妇人。可是,在七十九岁那年开始,她的身体就有了显著的变化,这一回的大病,好像是一场大风雨,将她的生命彩华洗涤尽了,她颈项的皮肤已经起了无数的褶皱。她的面颊上,长满了老人斑,她的手臂,只剩一层宽松皱褶的皮包住骨骼。
  她的听觉、视觉,都显著地衰退了。现在,在她面前讲话,必须提高声音,否则,她会听不到。不过,她却尽力地隐藏自己机能的退化。
  现在,她在神功阁宽阔的廊上看雨。
  她斜靠在一张丝棉垫的靠榻上,身体与手足都包裹在狐裘中,露出于狐裘包裹之外的头面,好像比从前小了。也许是因为狐裘铺陈得大,也许是她瘦了,萎缩了。
  大病新愈的女皇帝很瘦,颧骨突出,眼棱骨也微凸,眼堂深陷,她本来就很大的一对眼睛,现在,和她瘦削的面孔太不相称了。在两丈以外的距离望去,只看到她一双大眼睛在闪动。
  从现在的形相,无人能想象当年的她会是美人。
  在神功阁上,女皇帝进与出,都由张易之抱她,在张易之的感应上,女皇帝的躯体与骷髅相距不远……
  但是,在雨中,女皇帝的兴致却很好。她喜欢下雨,也许,这是老人的一种癖性。
  神功阁以南的苑中,地势比较低,下水道被塞没了,此地积水数尺,而且有五六亩的面积。
  女皇帝对这一片积水,忽然发生了兴趣,她命四名内侍去试积水的深浅,接着,她悠悠地向身边的两名情人说:
  “我还记得,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下大雨,园子里积水,我取了一只浴盆,浮在水中,像船一样地划着,听人说,江南女儿采菱,就坐在一只木盆中的。”她顿歇,微笑着,“如果我不生病,我会自己去涉水,试试深浅的。”
  “陛下童心未泯。”张易之说。
  于是,武曌放纵地笑了起来。过去,她曾长期地避免大笑,这些时,她已不去计较这些了,甚至,她在大笑中,也让人看到自己零落的牙齿——这回大病,她又脱落了两只大牙。
  四名内侍,此时已分别站在积水中了,积水深度,都在他们膝盖以上。
  “这也可以游水了。”女皇帝愉快地说,“易之,你们两个会泅水吗?”
  “昌宗会的——”
  “陛下,他欺君。”张昌宗迅速地接口,“他有阴谋啊!他想要陛下命我现在下去泅水。”
  于是,女皇帝又乐不可支地笑了。之后,她从皮裘中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来,捏住昌宗的手。
  “我不会要你去泅水的,这天气,要你下水,会把你冷死啊——到夏天,我再看你泅水。”
  “陛下,我真的不会。”张昌宗掩抑地笑着,“今年夏天,我来学习。”
  “如果在长安就好了,温泉宫的水是暖的——”她缓缓地合上眼皮,“对了,我们曾计划过上长安住一些时的,今年秋天再去吧。”
  就在这时,婉儿来到了神功阁,向女皇帝报告:
  “太子来请圣安——”
  “没事了,你要他回东宫去吧!”武曌耽恋于闲适地看雨,不愿受到他人的打扰。
  于是,婉儿缓缓地转身下去。
  太子在神功阁下层的左厢等待。当婉儿宣敕免朝时,他左右顾盼,突然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太子,此地不行的。”婉儿吃惊地推开他。
  “婉儿,我想你!”太子吃吃地低叫着,“我们相见,多么艰难,现在又没有人。”
  “不行的——”婉儿说时,双手终于也搂住了太子,气咻咻地接下去,“皇帝在上面啊,张氏兄弟也在上面……”
  “他们不会下来……”
  “太子——”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他的颈项,眼皮半合着,悠悠地,似梦寐一样地说,“我们只能小心——在皇上身边,只有小心才能保全,太子,只要你是真心要我,我们来日方长啊。”她的话是温柔、谦卑的,但是,她的神态又全是至诚和真挚的,说到最后,半合着的大眼睛掀动了一下,泪珠凝在睫毛上。
  

《武则天》第十九卷(2)
“婉儿,我日夜想着和你在一起,只要有一天能够,我一定的。而且我老早就和太子妃说过,她一定会像姊妹似地待你的,她虽然妒忌我与别的女人好,可是,对你,却不同。婉儿,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没有你的周全,我们怕不能活到今天……”
  婉儿掩住了他的口,以佯嗔的神气说:
  “我不许你再提这些啊,我以前就讲过了,你不听我的话,你……”
  “婉儿——”太子凑近去,吻她,随后又说,“婉儿,我感激的,终身不忘的……”
  在被吻着的一瞬,她细碎地婉转呻吟,同时推开他。
  “太子,不要惹我,太子,我还要上去侍候……”
  于是太子微吁着放开了她。
  婉儿拉出自己的汗巾,为太子揩嘴唇,轻俏微弱地说:
  “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设法通知你的!”
  太子含情地点头,整整衣襟,慢慢地向外走。
  “太子!”婉儿跟在他的身后,低唤着,等太子回转身时,她再说,“让我看看你……”
  这是情话。
  此时,在神功阁上的女皇帝,传召婉儿了。
  “让我先上去,你慢一步走。”她在他耳边低说,随后,就迅速地走开。
  女皇帝召唤婉儿,只为询问庾信《春赋》中的几句话。她看到婉儿时,笑嘻嘻地说:
  “我们三个在背庾信的《春赋》,最后一段,‘三日曲水向河津,日晚河边多解神,树下流杯客,沙头渡水人——’这以下,还有几句,我们都想不起来,你试试!”
  婉儿的记忆力是出名的,当女皇帝的问话才毕,她就朗朗地接下去说:
  “镂薄窄衫袖,穿珠帖领巾,百丈山头日欲斜,三晡未醉莫还家……”
  武曌现出轻快的笑容,似是抢着地接着念出最后两句:
  “池中水影明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
  “陛下,”张昌宗舒了口气,摇头叹息,“我的记性坏了。”
  “我们都不及婉儿,”女皇帝枯瘦的手稍微摆动,“赐她一杯酒,我也饮一杯。”
  “陛下最好不饮。”张易之说。
  “不妨事,饮一杯酒活动筋骨,我每夜都饮的。”
  婉儿饮了一杯酒,视线转向苑中的辇路——此时,太子的乘车正于雨中离去。
  她看了一眼,立刻避开——和太子的私情,是她的秘密。而这项私情,是最近半年中发展的,当女皇帝在病中的时候,太子时时来问疾,她接近了他,她也竭尽所能协助他和维护他,而且,她也通过一项特别的人事关系——太平公主——使太子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协助太子。
  她不是为了爱,她是为了未来。女皇帝病入膏肓了,未来,将是另外一个局面,由现在走向未来,她结交了太子,她相信这一步棋子下得很好,她相信,在女皇帝倒下去之后,自己能凭仗与太子的关系,继续辉煌,可能比现在更光彩,因为,太子和太子妃都是中材以下的人物,而她,虽然自知不如女皇帝,但是,她确信自己高出于宫中所有的人。
  婉儿是忠于女皇帝的,不过,她并未打算以身殉女皇帝,因此,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她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不仅婉儿如此,宫中和朝中,有许多人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有一度,连张氏兄弟也是如此,李哲从庐陵王贬所再入为太子,是由狄仁杰的努力,但张氏兄弟也曾致力于此!张氏兄弟是想以此为自己留下一个退步的。可是,狄仁杰死后,不久就发生皇太孙事件。他们走太子的门路,自然绝望了,现在,他们兄弟希望还有时间,能在女皇帝健在的时候,再将太子挤出宫去,由他们来拥立一位继承人。
  因此,当女皇帝康复时,他们兄弟在兴奋中。
  但,伟大的女皇帝的生命余年,总是可悲的。她所提携栽培出来的人,甚至她的情人,都忽略了现在而为未来打算了。而武曌本人,却不去想未来。
  人生,活到八十岁以上,对未来还能希冀什么呢?何况,又是在大病之后。
  在神功阁上,她是把握现在,享受现在,在她的心理上,只有现在是属于自己的。此外,她回忆——她的生活经历太丰富了,她的生命史,每一页都有光彩发出。
  因此,她回忆——
  一个老年人沉潜于回忆中时,表示生命的路程已经到了尽头。
  春雨继续着,饮了一杯酒的武曌,面颊上泛起了红晕。那像是夕阳残照。
  夕阳,她的生命也只剩下一丝残照了。
  在春雨中,玄武门冷冷清清,披着油布兜篷的卫卒,麻木地立在城堞上。
  雨气使玄武门外的广场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的乘车出了玄武门,车篷垂下着,守卫们仅从车前的徽志认出这位长官,他们打起精神向车行礼。
  车辆没有停留,迅速地隐没在广场的雨气中。
  不久,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的乘车也出了玄武门。
  但是,在玄武门内禁军的大将军府,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和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同在!他们的车虽然悬着官徽,正式出城门,但是,他们的人却留着——大雨,使他们轻易地掩饰了行踪。
  ——那两辆出玄武门的车中,一辆载着大周皇朝的宰相张柬之,另一辆载着凤阁侍郎崔玄晖。
  

《武则天》第十九卷(3)
他们两人,是于雨中乘着羽林将军敬晖的车辆私入的,现在,他们又借用羽林军的大将和将军乘车私出。
  军府中,一片肃静,门前的侍卫循例悬上了牌示——那是表示大将军已出,请谒者皆不得擅入。
  在密室中,李多祚与薛思行默默相对,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久,薛思行低声问:
  “大约,平安离开禁区了。”
  李多祚点点头,但未曾发言。
  “这些日很平静,我估计不会出什么事的。”薛思行的手心有汗,显然,他对目前的情势感到紧张。
  “我想——是的。”李多祚低微喟叹着,望了铜壶滴漏一眼,再说,“照时间推算,应该出了外禁区,可能已从北直道转入东街。”
  于是,薛思行也将目光移到铜壶滴漏。
  就在这时,内壁门有叩打的声响。李多祚倏地站起来,亲自去开门。
  进入的是羽林将军李湛,他额上有汗水(虽然这是早春的寒天),但面颊有笑容。
  “没事了?”李多祚问,但声音微微抖颤。
  “平安出禁区,我看他们两车入北直道的。”李湛吁了口气,“我延迟了一些时——武攸宜忽然上城来了,敷衍了他几句,幸得敬晖上来,将武攸宜截了去。”
  李湛,是武曌早期的宠臣李义府的儿子,原任右散骑侍郎,张柬之入相之后,引荐一批新的羽林将军,李湛便是其中之一;其余,尚有建安王武攸宜为左羽林卫大将军,杨元琰、敬晖、桓彦范,都为羽林将军。杨元琰是由外吏内调的,敬晖是由右台中丞调职,桓彦范则由司刑少卿调任。武曌同意这样的任命,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李多祚是禁军的老将,一向忠谨可靠;武攸宜是自己的侄子,切身利害相关,自然是可靠的;李湛两代,都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杨元琰由外吏入内,在玄武门没有党派私交,桓彦范和敬晖,是反二张的,这些人的背景各不相同,将这些人放在一起,少有发生横的关系的可能。武曌是重视玄武门的,她深晓当年太宗皇帝以取得玄武门禁军将领的拥戴,而兴兵入宫取得皇位的。
  因此,在她掌权的年月中,对玄武门的控制一刻都不放松。她愿意将来自各个不同系统的人物入于禁军区,这样,就无人能操纵羽林军了。只要羽林军无事,宫廷的安全就获得了保障。
  但是,人事难期,她的缜密安排与防范,在生年的最后期间,却出漏洞。
  那些各不相与的将军们,却因各自的未来而多数结合起来了,他们为自己的未来而图谋着至高无上的女皇帝。
  现在,军府中的三个人因张柬之和崔玄晖的平安出外而感到轻松。自然,这只是暂时的轻松,他们真正的艰险,还在未来……
  “我们要将一切都准备好。”李多祚低沉地说,“张相公在外面已经安排齐全了,时机稍纵即逝,皇帝的身体,今天比昨天好,看来,明后天会正式地治事。”
  “大将军——”李湛掩抑地询问,“是不是今夜?”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会在任何时间出动,在半个时辰之内达到目的。”
  “嗯!”薛思行的手心,汗越出越多,他讷讷地问,“宫里头,还没有消息出来?”
  “内宫消息,我们不必等了。”李多祚淡淡地一笑,指着李湛说,“赵承恩在右衙门当值,回头,你去将这儿的事告诉他,要他准备,要他在黄昏时来此地。”
  ——赵承恩也是羽林将军,而且是久随李多祚的老将。
  “大将军,”薛思行问,“关于朱、陈等人的处置?”
  “暂时不必动——”李多祚指挥若定,“他们在我们的掌中,在事情发生之时,再绑来宰了就是。”
  ——朱、陈,是监门卫左郎将朱凤昌、监门卫右郎将陈平直,他们是张易之私人,玄武门监门衙左右郎将,职位虽只五品,但职司却是重要的。此外,还有一员奉车都尉,三员校尉也是张易之私人,但是,这批人在玄武门太没有渊源了,他们虽然承担了监门的重位,但是,仅仅是正式的出与入资料,并无太大的用处,譬如张柬之乘了大将军的车出外,他们就无法知道内容,因此,李多祚全然不将之放在心中。
  “大将军,我们的车要多久才回来?如果雨停了……”薛思行仍然在紧张中。
  “不必怕,”李多祚笑说,“我估计,武攸宜也会回去的,他得知我们两人同府,也会走的。”
  “我们一直躲在此地吗?再者,雨停了,就不能乘车……”
  “雨停了也不妨事,谁会来查我们的车呢,黄昏之后,我们的车就会回来的。”李多祚微笑着,“思行,你太紧张了。”
  黄昏了——大雨停了。
  在同平章事张柬之的府邸中,内直郎王同皎、司刑少卿袁恕己、司刑评事冀仲甫、职方郎中崔泰之等人在一起,他们饮酒细谈,等待着时间。
  雨中的黄昏特别来得早,他们的室内已点了灯。
  张柬之半合着眼,靠壁坐着,似是养神,又似在设想些什么。
  内直郎王同皎是太子的女婿。在这一群人中,他最年轻,也最从容,他缓缓地,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
  “同皎,不宜多饮了!”张柬之温和地劝告。
  “不妨事,我只饮下三杯哩,通常,我能饮二十杯。”王同皎静静地举起空杯,“相公也稍饮,壮壮胆。”
   。。

《武则天》第十九卷(4)
张柬之苦笑着,但没有饮酒。
  时间好像是凝固了。
  不久,凤阁侍郎崔玄晖派库部员外郎朱敬则到来,直达消息,他报告:
  “崔侍郎已出发赴南衙,侍郎命在下传告相公。”
  张柬之睁大了眼睛,倏地站了起来。
  “敬则,你是乘羽林将军车来的?”
  “是,相公——侍郎吩咐如此。”
  “行了!”张柬之向众人拱手,“但愿先帝在天之灵佑庇,皇唐社稷,将复于今夜。”
  室中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也都拱手默祝。
  “现在,我们分乘两车,大家挤着些儿,不可出声。”张柬之说时,率先走出了室门。
  两辆禁军的马车停在院内,驾车的御者,是羽林军的两名校尉。
  他们一行人分别挤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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