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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太空救援-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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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感激光速的迟缓,两小时的延迟使得通过地球—木星通讯进行现场采访完全无法实现。即使这样,弗洛伊德也受到了数不清的媒体的屡屡纠缠,以致他最后不得不索性罢工。没什么可多说的,该讲的他至少已讲了十几遍。

此外,还有许多工作得做。列奥诺夫号必须为漫长的归途作好准备,这样它才能在发射窗打开时立即离去。时间并不紧迫,即使他们错过了整整一个月,也只不过是延长了这次旅程。钱德拉、科诺和弗洛伊德不太在乎,反正他们会在飞向太阳时陷入长眠,但其余船员都已下定决心,只要天体力学的定律许可,他们就会尽快飞离。

发现号仍面临着诸多问题。即使这艘飞船将于列奥诺夫号走后很久才离开,并且要沿着一条最节能的轨道运行——需要花上差不多三年的时间,它的推进剂仍几乎足够返回地球。但实现该计划的唯一可能是哈尔能可靠运行,并在除受远程监控外,没有人类干涉的情况下担负起整个任务。没有他的合作,发现号将不得不再次被遗弃。

这是一场迷人的表演——确实,是如此地激动人心——目睹哈尔的个性稳定地重建,从脑力受损的儿童变成迷惘的少年,最后成长为稍带屈尊俯就的成人。虽然他知道这种拟人的标志极易引起误解,弗洛伊德发现还是难以避免此类比拟。

有时他感觉整个情形十分熟悉。他多么爱看在传奇人物西格蒙德·弗洛依德贤明后代的帮助下,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被拯救的电视剧!相同的故事正在木星的阴影中上演。

进行电子心理分析的速度是人类难以想象的,修补和诊断程序在哈尔的回路中以每秒兆亿比特的速度闪过,查明可能的故障并进行修正。虽然这些程序绝大多数已预先在哈尔的孪生——萨尔9000上测试过,不能建立两台电脑间的实时对话仍然是一个严重的阻碍。在治疗过程的关键点上,有时出于地球核对的需要,常常要浪费掉好几小时。

尽管钱德拉已倾注了全力,这台电脑的复原工作还远未完成。哈尔表现出无数特殊癖好和神经痉挛,有时甚至不理睬口述的话——虽然他一直会接受任何人从键盘输入的信息。反过来,他的输出更加怪异。

有时他会口头答复,但不做屏幕显示。有时他又会两样都做——但拒绝打印出来。他不会为此道歉或作任何解释——连一句倔强顽固的、梅尔维尔(美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白鲸》的作者。他曾发表短篇故事《代笔者巴特贝》。——重校者注)故事中儿童孤独症的代笔者巴特贝所常说的“我喜欢不”的话也没有。

然而比起他的执拗,更常遇到的是他的勉强,而且他只在某种任务上才显得顽固。最终总能争取到他的合作——“劝服他别老翻着脸”,正如科诺的总结。钱德拉博士开始显出紧张的情绪并不令人吃惊。在一个庆祝场合,当马克斯·布雷罗夫斯基无辜地忆起了一则谣传,他几乎为此发脾气。

“是真的吗,钱德拉博士,你选择哈尔这个名字只为了领先IBM一步(HAL正好是IBM的前一个字母,故有此说。——重校者注)?”

“一派胡言!我们中有一半都来自IBM,而且我们几年来一直在尽力消除那个传说。我想到如今每个有智能的人都知道H…A…L是启发式算法的缩写。”

后来,马克斯发誓他能非常清楚地听到这几个大写字母。

弗洛伊德个人认为,发现号安全返回地球的几率至多只有五十比一,而后钱德拉来找他,并提出一个异乎寻常的建议。

“弗洛伊德博士,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尽管和大家共处了这么多周,分享着种种酸甜苦辣的经历,钱德拉仍和从前一样拘泥礼数——不是仅对弗洛伊德,对所有船员都如此。他甚至在与飞船上的宝贝冉尼娅谈话时,从没忘记过冠上前缀“女士”。

“当然可以,钱德拉。说什么?”

“我实际上已经完成了霍曼返回轨道最可能出现的六种变轨的编程。其中五种现在正进行模拟,一切正常。”

“太棒了。我确信还没有一个地球上的——或整个太阳系里的——人曾完成这件工作。”

“谢谢。但是,你肯定知道得很清楚,我不可能编制对付每种不可知的变化的程序。哈尔会——嗯——运行良好,而且能处理任何可能的紧急情况。但所有微小的意外——用一把螺丝刀就能修好的设备小故障、电线断裂、失灵的开关——会令他无法处理并中止整件任务。”

“当然,你说的非常对,这问题也困扰着我。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那太简单了,我自愿留在发现号上。”

弗洛伊德的第一反应是钱德拉发疯了。经过几秒的思考,他认为也许那只是半带疯狂的行为。的确,成功与失败之别可能只在于是否有一个人类——能胜任所有的故障检测和修理设备——呆在发现号上陪它度过漫长的回归地球之旅。但这个想法的缺陷同样是无可争辩的。

“是个挺有意思的主意,”弗洛伊德极其小心地回答道,“我非常赞赏你的工作热情。但你是否曾考虑过所有的问题?”这问得很愚蠢,钱德拉一定已准备好了所有答案,并立刻做出反应。

“你将独自一人漂泊超过三年的时间!想一想你碰到意外或是得了急病会怎样?”

“那是我准备承担的风险。”

“那么食品呢、水呢?列奥诺夫号没有备用物资。”

“我检查了发现号的循环再生系统,重新启动它并不太困难。此外,我们印度人能适应非常少的供给。”

极不寻常地,钱德拉提到了他的血统,而且确凿地表白了一些个人特质,他如此“袒露心扉”是弗洛伊德所知的唯一一次。但他并未怀疑这个声明,科诺曾形容钱德拉具有颇象世纪饿殍般的体征。那是这位工程师刻薄的俏皮话之一,但却毫无恶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不过理所当然,这话并没传到钱德拉的耳朵里。

“好吧,我们还有几周才会做出决定。我将认真考虑并向华盛顿汇报。”

“谢谢你。你是否介意我从现在起开始进行相关安排?”

“呃——我不介意,只要那并不影响现有计划的工作。一定要记住——任务中心才有权做出最后决定。”

而我非常清楚任务中心将会如何作答。期望一个人独自呆在太空三年后仍能生还是绝对疯狂的。

不过,当然啦,钱德拉总是独自一人。

第三十六章深渊中的火

当他终于领悟了的时候,地球已远远消逝身后,木星那令人生畏的奇观正迅速在眼前显现。

他怎么会这么瞎——这么笨!他就象是一直在梦游,到现在才开始苏醒。

你是谁?他叫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没有回音,但他确信他的话已被听到。他感觉到一种——存在,就象一个人尽管紧闭双眼,仍能感到身处密闭的房间,而不是空旷自由的空间一样。四周笼罩着一种杳无边际的智能,一股不可平息的意志的微弱呐喊。

他又一次对着毫无回应的静谧呼喊,但还是没有直接的回答——只有那种受到监视的感觉。很好,他会自己找到答案。

很明显,不论他们是谁或是什么,他们对人类有着兴趣。为了他们无人知晓的目的,他们录制并存储了他的记忆。而现在,他们又这样对待他埋藏最深的情感,有时就此与他合作,有时则不。

他并非对此感到怨愤,事实上,曾有的经历使他不会显得那么孩子气。他已超越了爱与恨、期待与恐惧——但他并没忘记它们,仍然清楚地知道它们是怎样支配了这个他曾归属的世界。这是否就是这次训练的目的?果真如此,最终的目标又是什么?

他成了诸神的游戏的一个参与者,并且必须在游戏中学会规则。

太空中的巉岩——木星系的四颗外部小卫星,木卫九、木卫八、木卫十一、木卫十二——从他的意识领域一晃而过,然后是距离木星缩短了一半的木卫七、木卫十、木卫六和木卫十三。他对它们毫不理睬,现在,麻面斑斑的木卫四就在前方。

一次、两次,他环绕着这个比地球的卫星还大些的伤痕满布的星球,并未意识到感觉正自行探测着星球表层的冰和尘埃。他的好奇心很快得了满足,这个星球是一整块冻结的标本,仍然保留着亘古以前几乎将其击碎的剧烈碰撞的痕迹。它的一个半球像一只巨大的牛眼,一圈圈同心环状地形演示了当远古的太空巨锤猛击时,坚硬的岩石如何荡起几公里高的波纹。

几秒之后,他改而环绕着木卫三。这是一个更加纷繁有趣的星球,尽管与木卫四如此接近,大小又相若,但其外表却迥乎不同。的确,那儿也有无数的陨石坑——但它们的绝大多数,恰如所言,重新被犁翻过。木卫三最特别的地形特征就是那蜿蜒的条纹沟壑,由相距几公里的一条条平行犁垄所组成。这种凸凹地貌看起来就象一群醉醺醺的农夫来来回回地在星球表面犁出的一样。

仅仅环绕木卫三几周,他的所见就比地球曾发射的所有探测器探知的还多,他将这些知识存档以备后用,总有一天它将变得十分重要,对此他深信不疑,尽管他不知道是何缘故。某种莫名的冲动现在正有目的地驱使着他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

正如眼下,他又被驱使着来到木卫二。虽然在很大程度上他仍是个被动的观众,现在却已感到兴趣在增加,注意力在集聚——意愿在形成。即使他还是一个未知未闻的主宰手中的傀儡,一些控制者的思想也已渗入——或是被允许渗入——到他自身的意识中。

这个平滑、纹理繁杂的星球现在正向他迎面扑来,它的外观与木卫三和木卫四极少相似。它的整个表面看上去组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令人吃惊地恰似一套星球规模的动静脉系统。

无边无际的冰原构成了寒冷的荒漠,其温度远低于地球南极,正在他脚下延伸。这时他突然吃了一惊,发现自己正途经一艘飞船的残骸。他立即意识到那是不幸的“钱”号,在他分析过的电视新闻中曾广泛提到它。不是现在——不是现在——以后将有足够的机会。

然后,他穿越坚冰,进入了一个对于他和他的主宰而言同样是未知的世界。

这是一个海洋世界。一层冰壳将隐藏的水体与真空空间隔开。大多数地方冰层厚达几公里;但还有一些薄弱的线条处冰层变得支离破碎。于是在两股相互敌对、无可和解的自然力量间发生了在太阳系中任何其他星球都未曾有过的直接接触,并导致一场争战。海洋和太空的争战通常以同一僵局告终:暴露于真空中的水同时沸腾和凝结,修补起冰层的铠甲。

如果没有附近木星的影响,木卫二的海洋在很早以前就完全凝固了。木星的引力不断挤压这颗小星的内核,令木卫一强烈震撼的力也在那里起作用,尽管不是那么凶猛。当他来到表层下面的深处,他发现行星和卫星的拔河比赛留下的痕迹比比皆是。

他既听到也感觉到,在海底地震的持续咆号和雷鸣声中,散发出逃逸气体的嘶嘶声,以及地震次声波如雪崩般横扫深渊下的平原。与覆盖木卫二喧攘的海洋相比,即使最噪吵的地球海也显得寂静。

他还没失去感觉惊奇的能力,而第一个绿洲的出现令他感到异常惊喜。它环幅约一公里,围绕着一堆缠结的管子和烟囱,那是由内部喷出的矿物盐水沉淀而成的。在大自然铸造的哥特城堡之外,又黑又烫的液体仿如由某个极具力量的心脏搏动,以缓慢的节律上喷。它们就象血液,是生命存在的最可信标志。

沸腾的液体把自上面渗入的严寒驱散殆尽,在海底形成了一座温暖的小岛。同样重要的是,它们还从木卫二内部带来了所有生命所需的化学物质。那儿,在一个没人预想其存在的环境中,蕴藏着丰富的能量和食物。

然而这是可以预见到的,他忆起就在他的前生,与此相同丰饶的海底热源也在地球深海的海底被发现。在这里,它们是对更辽阔的疆域而言的一份厚礼,而且具有更丰富的多样性。

在“城堡”弯扭的围墙附近的热带地区,有一些蛛网般纤弱的结构,看上去象植物,但大多数能够移动。那些奇特的黑蛞蝓和蠕虫在其间爬行,一些以植物为食,另一些直接从周围的含矿水中吸取养料。离热源——温暖着周围生物的海底火山——更远的地方是一些更强壮、更充满活力的有机体,与螃蟹和蜘蛛没有什么不同。

生物学家也许会蜂涌而来,终其一生研究一片这样的小绿洲。不同于古生代的地球海洋,这里不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因此,进化在此飞速进行,大批光怪陆离的奇形怪状应运而生。但它们都在无法抉择地走向消亡,迟早,生命之泉会衰弱直至枯竭,只因推动它的力量又将据点移向了别处。

当他一次又一次漫步在木卫二海底时,他看到了这种悲剧的明显征兆。难以数计的环形区域内散落着骨骼和矿物包裹着的生物残骸,整段章节的进化历史被从生命之书删除了。

他看到了足有一人大、象旋绕的喇叭一样巨大而中空的贝壳。各种各样的蚌类——双瓣壳,甚至三瓣壳。螺旋状的石头宽度有好几米,看上去与白垩纪末地球海洋中神秘消失的菊石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在深渊的表面来回往复,不停地探索、搜寻。他所遇到的众多奇景中,最壮观的大概要数一条发光的熔岩河,它沿着一条下陷的峡谷延绵了数百公里。这个深度的压力如此之大,以致与炽红的岩浆紧密接触的水都不能升腾变为蒸汽,两种液体因此共存一处,保持着不稳定的休战状态。

在这另一个星球,非人类的参与者在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就上演了一出类似出埃及记的故事。如同尼罗河为沙漠中的一条狭窄走廊带来了生命一样,这条温暖之河也使木卫二的深渊充满生机。在沿岸不超过二公里宽的狭长地带上,一簇又一簇的生命在进化、繁衍和消亡。但至少其中一种曾留下了身后的一点遗迹。

最初,他以为那不过是另一种包裹着所有排热孔的矿物盐外壳。然而,当他靠近一些时,却发现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智能生命建造出的某种结构。也可能是本能所为,地球上就有白蚁建造的威严城堡以及蜘蛛编织的精巧蛛网。

曾在此生活过的生物体形必定相当小,因为唯一的入口仅有半米宽。那入口——通往一条厚壁的坑道,每条坑道上面都高高堆叠起一堆堆石头——显示了建造者的意图。它们于离那熔融的木卫二尼罗河岸不远处,在摇曳的微光下修建了城垒,而后消失了。

它们不可能消失了好几个世纪。城垒的厚墙是用带棱角的巨石修造的,那意味着采集所需的大量劳力,现在上面只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矿物沉积。一件证据证明了这个要塞为什么被废弃。屋顶的一部分已经坍塌,可能是由于不断的地震,在水底环境下,没有屋顶的城堡对敌人敞开着大门。

沿着熔岩河,他再也没发现其他智能生命的痕迹。然而有一次,他吃惊地看见一个象爬行的人的生物——只除了没有眼睛和鼻孔。它唯一具备的是张巨大的没牙的嘴,不断吞咽着,从周围的液体中吸取营养。

沿着深海沙漠里这条繁荣的狭长地带,整个文化、甚至文明可能崛起和消亡过,军队可能在木卫二的坦博兰(中世纪某征服者。——重校者注)们或拿破仑们率领下踏上(游过)征途。而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对此无从知晓,因为这些温暖之源彼此隔绝,如同天上的群星。那些靠熔岩河取暖、在排热孔四周觅食的生物,不可能跨越横亘在孤岛间的严酷漠野。如果它们中曾产生出史学家和哲人,每一种文明都会据此深信它们在宇宙中是独一无二的。

然而绿洲间也并不完全是生命的空白,有更勇敢的生物挑战过它的严酷。在头顶上方经常游动着木卫二的类鱼生物——犹如最新型的鱼雷,由竖直的尾鳍提供动力,身体侧面的鳍状物掌握方向。与地球海洋中最成功居民的类同之处是不可避免的,对同样的工程问题,进化必然产生非常相近的答案。就象海豚和鲨鱼——外表几乎一模一样,尽管在生命进化树的分枝上彼此相距甚远。

但木卫二海洋中的鱼与地球相比有个极其明显的区别——它们没有鳃,因为它们生活的水中几乎找不到一丝氧气的痕迹。象生活在地球上地热孔周围的生物一样,它们依靠近火山环境中最丰富的硫化物进行新陈代谢。

而且它们中的极少数才有眼睛。除了罕见的熔岩倾泄发出的摇曳光亮,以及偶然的来自生物求偶或猎食的生物性发光之外,这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它们逃不脱宿命。不仅因为木卫二的能量只是零星的喷溢,且不断变换位置,还由于催动这些活动的潮能在逐步减弱。就算它们发展形成了真正的智能,木卫二上的生命也必定随着它们世界的最终冻结而枯萎。

它们在火与冰间煎熬着。

第三十七章疏离

“……老朋友,我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了这么个坏消息。但凯罗琳为此请求过我,而且你也知道我对你们两人的感情。

“而我认为这并不令人惊讶。去年你向我谈及的一些话就已预示了这一刻……你也知道当你离开地球时她多有痛苦。

“不,我不相信还有其他人让她这么动情。如果有,她会告诉我……但迟早——呃,她是个充满魅力的年轻女性。

“克里斯很好,但当然他不会明白正在发生的一切。至少不会伤害到他。他还太小,还理解不了,而且孩子极富……伸缩性?——等等,我得找个合适的词……啊,弹性。

“现在说些对你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情况。所有人仍在试图解释那次核爆是场意外,但当然没人会相信。由于没有新的事情发生,公众的歇斯底里已冷却下来,我们都带了点你们国家的新闻评论员所称的‘回头看后遗症’。

“有人找到了一首一百年前的诗篇,它是如此准确地描述了现实的情景,于是所有人都在谈论中加以引用。那首诗描述了罗马帝国日薄西山之时,某座城市的居民在城门口等待着入侵者的到来。帝王显贵们身着贵重的长袍,备齐欢迎辞排队迎候。议会已经关闭,因为今天通过的任何法律都会被新的统治者弃掷一旁。

“然而,突然间,从国境上传来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讯息:没有敌人来侵。接待筹委会在一片迷惑中解散了,人们失望地咕哝着往家走。‘现在我们将面临什么呢?那些人倒是获得了某种形式的解脱。’

“只需对这首诗稍加修改,就会适用于最新情况。它原来的标题是‘等候蛮夷’——而这次,我们的角色是蛮夷。我们不知道在等的是什么,但它显然尚未来临。

“还有件事,你听说了鲍曼指令长的母亲在那物体来到地球仅几天后就去世的消息吗?真怪,怎么这样巧。但护理她的人说她从未对这方面的新闻表露过丝毫兴趣,因此那物体和她的死因不可能有联系。”

弗洛伊德关上录音。迪米特里说得对,他没有诧异的感觉。但这没什么分别,他还是非常难受。

然而,他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他拒绝执行这次任务——象凯罗琳曾迫切希望的那样——他的有生之年都会背负着负疚感和深深的遗憾,那将会毒害他的婚姻。这样干脆地分手也许更好些,有形的距离会缓解分离的痛苦。(或许也不对?某种意义上,它令心情更为糟糕。)现在更重要的是责任,和作为朝着同一目标迈进的队伍一员的感觉。

杰茜·鲍曼逝去了。也许那导致了更多的负疚。他协助送走了她唯一活着的儿子,这一定使她精神倍受打击。他不禁想起和沃尔特·科诺关于此事的对话。

“你为什么选择了大卫·鲍曼?他总让我觉得冷冰冰的——并非十足的不友善,但只要他进屋,温度就象下降了十度。”

“那就是我们选择他的一个理由。他没有紧密的家庭纽带,只有一位不常探视的母亲。因此他是那种适合执行一次长期的、未知后果的太空任务的人选。”

“为什么呢?”

“我想心理学家能告诉你答案。我曾看过他的心理报告,但当然那已是很久以前了。那上面写明他的哥哥死于意外——父亲不久之后也死于早期的航天飞机事故。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但现在已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但却令人注目。现在弗洛伊德几乎嫉妒起大卫·鲍曼——一个与地球没有感情瓜葛、无拘无束、去向不明的人。

不——他在自欺欺人。就算在痛苦牢牢地钳住他的心的时候,他对大卫·鲍曼也只有同情,而不是妒忌。

第三十八章气体行星

离开木卫二海洋前他所见的最后一只动物也是他见到过最大的。它好象地球热带的榕树那样,众多枝干的支撑令一棵单体植物可以形成一片覆盖数百平米的小树林。不过,这只木卫二生物的代表却在移动,显然正在绿洲之间艰苦跋涉。如果它不是毁灭了“钱”号的那种生物,也一定与之极其相似。

现在他已经了解了所有他需要知道——或更准确地说,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还有一个卫星要去拜访,几秒之后,木卫一的火海就展现在他的下方。

正如他的预料。能量和食物都很充裕,但把它们结合起来的时机尚未成熟。在一些温度较低的硫磺湖四周,生命已迈出萌动的第一步,但在任何程度的组织出现前,所有这些勇敢的生涩尝试都被抛进了大熔炉。直到经过数百万年,驱使木卫一熊熊燃烧的潮汐作用销声匿迹之后,这颗被烘烤得寸草不生的星体上才有可能出现引起生物学家兴趣的东西。

他没在木卫一上浪费时间,也未在装缀在木星幽黯的光环——它们只是土星灿烂光环的苍白影子——周围的内部小卫星上停留。星球至尊就在眼前,他将深入探索它,没有人或其他世界曾做到这一点。

长达百万公里卷曲伸延的磁力线、无线电波的突然爆发、比整个地球还宽广的电离子的间歇喷发——它们都是如此真实且清晰可见地展现在他面前,就象这颗行星那无比灿烂的斑斓云带。他能够理解它们相互作用的复杂形式,并由此意识到木星比任何人能够猜测的还要奇妙得多。

当他坠入“大红斑”狂风咆哮的中心时,大陆一般大小的雷暴在他周围金蛇乱舞,他知道它虽然是由更稀薄的气体构成,远比不上地球上的飓风坚实,却能持续几个世纪的原因。当他下坠到较为安静的高度时,氢风发出的尖啸逐渐远逝了,柔软的雪花开始随风飘拂——有些已融入依稀可见的碳氢化合物泡沫山峦——或自山尖顺势洒落。温度已足够暖和,适合液态水的存在,但是那儿没有海洋,纯气态环境无法提供必要的支撑。

他向云中不停地层层下坠,直到他进入了一片视野清晰的地方,甚至人类的眼睛也可以轻易看清这里横亘一千公里以上的区域。这只是“大红斑”更广阔涡流中的一个小旋涡,人们长久以来都想揭示它的秘密,但从来都以失败告终。

萦绕在飘浮的泡沫岗峦山麓四周的是无数小而尖削的云朵,几乎一样大小,都交缠着相近的红褐色斑纹。它们只是相对周围荒蛮的环境而言才显得细小,而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也可以覆盖一座中等城市。

它们无疑是活的,正以一种缓慢的从容态度沿着高耸的山峦侧翼行进,象巨大的绵羊缓缓滑下山坡。它们通过米级波段相互呼叫,虽然它们发出的无线电声响很微弱,但在木星自身劈啪爆炸和震动下依然清晰可闻。

就如同活的气囊,它们在寒冰与灼热之间的狭窄环带内飘浮。狭窄,是的——但仍是一块比地球所有生物圈的总和大得多的领域。

它们并不孤独。在它们之间迅即移动的是一些小得很容易被忽视的生物。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中有一些和地球上的飞机极其相似,大小也差不多。但它们也是活的——也许是食肉动物,也许是寄生虫,甚至有可能是牧人。

整节全新的进化篇章,与他在木卫二所见完全不同,现在正在他眼前展开。形状象地球海洋中鱿鱼的喷气推进式尖头生物,正在逐猎并吞噬那些巨大的气囊。但这些气团并非全无反抗,它们中的一些以雷电霹雳和几千米长的链锯般的触爪予以还击。

还有一些更为奇怪的形状,充分开掘了几何学上的各种可能——稀奇古怪的半透明风筝、四面体、球体、多面体、扭曲的带子形成的角状体。这些生活在木星大气中的巨大浮游生物,注定要在上升气流中如蛛丝般随风摆荡,直到它们活得够长,需要再生。那时,它们就会被卷入深渊,碳化并且再循环产生出新的一代。

他正探索着一个面积比地球大上百倍的星球,虽然他见到了许多奇观,但却没有智慧的丝毫征兆。巨型气团发出的无线电声响只传递了警告或是害怕的简单讯息,就连那些猎手,他曾对它们寄予发展出更高层次组织的希望,也宛如地球海洋里的鲨鱼——傻头傻脑地横冲直撞。

虽然木星生物圈面积惊人,充满神奇,却是一个脆弱的世界,一个充满薄雾和泡沫的世界,一个柔脆细丝和纤薄轻纱的世界,那都是由持续飘洒的由上层大气闪电合成的混合烃落雪织成的。它们的结构还没有肥皂泡坚固,其中最吓人的掠食者也会被地球上最弱小的食肉动物撕成碎片。

与木卫二相似,但在更为巨大的比例上,木星也是一条进化的死胡同(cul…de…sac,法语,基本是死胡同的意思。住宅区里经常一条小路到头了,那个头就叫这个。摘自安斯本英语角。——重校者注)。意识不会在这里出现,即使它出现了,也注定会是极为暗弱和低级的。一个纯粹的空中文化可能发展起来,但在没有火、没有固体存在的环境中,就连想达到石器时代也是在做白日梦。

而现在,当他盘旋在非洲大小的木星飓风中心上空时,他再次意识到某种对他的控制。情绪和感受向他自己的意识中渗入,但他识别不出任何特定的观点或主张。这就象他正在紧闭的门外,倾听用一种他不懂的语言进行的争论一样。但那压抑的语声明显地传达着失望的情绪,然后是半信半疑,最后是突然的决定——虽然他说不出其目的为何。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象条宠物狗,能够分担主宰变幻的心情,却不能领会。

而后那看不见的颈圈把他向下拖往木星的内核。他自云端沉落,远至任何形式的生命尚可孕育之处的下方。

不久他就到达了遥远昏暗的太阳最后一丝光线也照射不到的地方。气压和温度正在迅速上升,已经超过了水的沸点,他迅速穿过了一个过热蒸气层。木星象颗洋葱,他正一层一层地剥开它,虽然目前他在去往内核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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