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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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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拨开扣着羊绒披肩的金色别针,露出雪白丰腴的后背;细长的手指玩弄着刻着她名字缩写的铂金制剪刀,等着薛先生递雪茄给她;我知道那个光彩照人的陈白露已经回来了,这一次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我,她不再需要我替她监督小时工打扫房间,也不会在半夜把头埋在我的胸前痛哭了。
这不是一次单独的会面,在场的有很多人,也许是薛先生的朋友, 也许是工作伙伴,陈白露对我解释说,他很忙,没有时间单独请我,我笑笑表示理解,其实我心里清楚:对商人来说,时间就是成本,所谓“没有时间”,真实的含义是“你不能回报我为你投入的时间”。以前也有许多商人愿意投入许多顿饭的时间在我身上,那是因为我的父母,一旦我的父母不在此位,或者他们强大到无须我父母提供资源,就像薛先生这样,我就倏地由众人捧在手心的星星变成毫不显眼的陨石,穿着可怜的西服套装,坐在长餐桌的一角。
每个男士身边都带着风采和陈白露不相上下的女孩,我的四周衣香鬓影。陈白露向薛先生介绍过我,薛先生脸上带着罐头式的微笑,同我握手、问我的年龄和籍贯,可他的眼神压根没有聚焦到我的脸上。
“我父母是广州人,我在北京长大。”我说。
“广州很好。”他微笑着说完这一句,就转头同另一个人讲话了。
一切都是走个过场。 那就埋头大吃。 我放了心,陈白露有了永远刷不爆的卡和足够她几年内使用的人脉。
我该消失了。 “我要搬走了。”她突然说。 我一惊:“搬到哪儿?”
“你这大惊小怪的毛病什么时候才改得掉?”她白了我一眼,“从东三环搬到东四环。”
“为什么要搬家?你刚刚搬回来呀。” “这么小的房子,怎么住?” “小么?我觉得一个人住足够了。何况你精心布置了好几年——” “你喜欢你去住。”
“等我无家可归了一定去。” “是不是?你也知道有大房子就不住小的。” “你是要搬去和薛先生同居吗?” “不是,是他送给我的房子,我名下的。” 文人小说下载收到男朋友赠予的礼物,无论轻重,总该是开心的,然而陈白露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带着忧郁和愤恨的表情。我想问个清楚,但不能在这种场合。
但我最终没有机会问出口。第二天,我就同妙妙去南京出差,十天后回来,陈白露已经搬到了棕榈泉顶层的一套复式。这还是杨宽告诉我的。
杨宽要我给他人肉快递一碗夫子庙大街的回味鸭血粉丝汤,我说可以,但是不管送货上门。晚上十一点我累得几乎四肢着地爬进门,见杨宽笑嘻嘻地坐在我的沙发上,吓得七魂走了六个半。
“你家门的密码太好猜了。” 我晕。 “我以为只有陈白露才干猜别人家门密码这种事儿!” “我怎么敢跟陈白露小姐是一类人。”杨宽边吸粉丝边说。 我又找出一包鸭脖,坐在他旁边:“她怎么得罪你了?” “她搬家了。”
“她请你帮她搬家?” “薛先生有司机、保姆和秘书,还用我帮她搬家?我是在小区的花园里遇见她的,以为她来找我,没想到她成了我的邻居,却没告诉我。”杨宽说。
然后杨宽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她现在什么都有了,怎么反而变得很刻薄?以前她和陈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还是个活泼大方的姑娘呢!我不过是问了她一句‘为什么自己住,不和薛先生住在一起’,这不是很平常的问话吗?你可以说喜欢清净,说距离产生美,说他对狗毛过敏,可她偏偏呛了我一句‘我就该给人洗衣做饭?
我是家庭主妇的命吗?’你说,当年她和陈言在一起,有谁把她看作给陈言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呢?谁不是敬重他俩一心一意?”
“你要理解她,她受过一些刺激,对有些话比较敏感。” “不惯她这毛病,从来都是别人讨好我,我还没讨好过谁呢。以后干脆不理她了。”
“你矫情不矫情?好,以后你别理她,反正和她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你不是我,见到她你最好转身就走,她放狗咬你也别怕。” “好嘛,我还跑不过一瘸狗?” 我想着杨宽被那只一瘸一拐的小狗追得满院子跑就笑得止不住,杨宽也笑:“说起狗我想起来,我一哥们儿想把自己的拉布拉多送人,问我有没有朋友想养,我一想,陈白露喜欢狗,上门去问,我说‘你的狗又瘸,又傻,还是个土狗,养它干吗,扔了算了,我送你一个纯种拉布拉多’,你猜怎么着?她把我打出来了。”
“你说这种话就是找打!你懂什么叫责任吗?责任就是敢把它捡回家就敢不离不弃。”
杨宽眨了眨眼睛:“难怪呢,陈白露这是把自己的人格代入了,这是血淋淋地控诉陈言始乱终弃呢。”
听到陈言的名字我心里一沉。“他还好吗?在法国还是伦敦?” “他一直在酒庄里,你不知道?” “所以,他算是退休了?从二十五一直休到八十五,哦不,这二十五年也是吊儿郎当过来的,总之这人一辈子是个富贵闲人,唯一落魄的一年还是跟家里赌气,并且这一年也没闲着,生生毁了一个姑娘。”我愤愤地说。
“人家正更新酒窖呢,都忙成三孙子了。” 我许久不和陈言联系。我以为他在隐居疗伤,他以为我因为他的薄情而恨他入骨。我连他正式开始经营酒庄都不知道。 “哼,好大志向。”我啃着鸭脖,回想着陈言柔软的卷发、天真的眼神,我无法想象他除了喝酒泡妞之外还有别的事业可做。
~7~
我太不了解我的发小儿了。我还口口声声说这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没过多久他就注册了一个商贸公司,他要把那个庄园的葡萄酒卖回中国。直到看到他公司的商标我才相信他真的开始做事了,不再是那个拖拖拉拉做翻译的小男生了。
是了,他是伦敦政经学院的高材生,我总是被他混乱的私生活蒙蔽了双眼,忘记这才是最能代表他的一个标签。
我和陈言用电脑视频见了面。我让他抱着电脑在酒庄里走了一圈, 把每个房间、每间酒窖都让我看清楚。那是一座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庄园, 墙壁翻新过,但保留着最古老的橡木地板;卧房和书房里的陈设都是法国乡村旧物,唯一能看得出是个中国男孩住在里面的,是书房门上悬着一张小小的匾,是陈言并不高明的毛笔字:“点苍苔”。庄园后门种了一亩薰衣草,深紫浅紫;前门的葡萄园深绿浅绿连到天际;天蓝得不真实。
他穿着背带裤,脸膛因为常受日晒而充满健康的红润。他大着嗓门给我介绍葡萄株的种类,一半霞多丽,一半赤霞珠,还有不多的一点儿梅多克;他摘了一捧薰衣草,问我能不能隔着屏幕闻到香味。
我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在游艇上他脸色阴郁地对陈白露说“自生自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有多快?整整一年了。 当年爱得撕心裂肺,恨得咬牙切齿,如今闭口不提,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哪里有什么“百年修得共枕眠”,古人真是害人不浅。
我几次把“你不问我陈白露过得好吗”这句话咽下去。难道答案不是已经给出了吗?活灵灵的,血淋淋的。人家丝毫不在乎。有的人天生胸怀宽大,说忘就忘;你这里停留在原地疗着伤,虚度着时间,人家已经一日千里地走了出去。
我一整天都陷在无法排遣的虚无和消极感中。公司开策划会,做头脑风暴,我却盯着英总身后的窗子发愣。杨花差不多散尽了,春天所剩无几,一只黑嘴白肚的燕子发出孤独的鸣叫。
晚上十二点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我没有打车,暮春的晴暖是北京为数不多的享受。风搔弄着我疲惫的额头和脖颈,痒得像爬满了小绒毛;我伸手一下下拍打着路边绿化带里的冬青树,偶尔指尖扫过几株野草,带着点点夜露,仿佛水边湿漉漉的芦苇一般——那一刻我突然呆住。站在午夜的东三环上,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西厢记》里不是有句戏文:“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
~8~
薛先生身边当然不只有陈白露一个女孩。 天下大而北京小,有些消息再小心地过滤,也兜兜转转地,在小圈子里传播开来。流言四起,我们听说薛先生追求一个女主播,花钱如同淌海水,女主播终于被打动,卸妆后的素颜却让薛先生掉头就走。又听说这女主播深谙江湖法则,第二天把收下的名车名表原封退回,薛先生又叫人送了回去。
传播流言的人说出薛先生的名字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齐齐地回头看陈白露,她也愣了。
但惊讶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她笑着说:“I don’t care。” 那天薛先生来接她,我们全都沉默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陈白露不在意,何况当着众人,这些八卦实在扫她的颜面。 半生商场沉浮使薛先生的脸上总带着无喜无悲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极锋利,他看着陈白露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个猎物是否乖巧,又像在衡量她的美色是否配得上她的野心。他的眼神掩饰不住他努力想藏起来的聪明,即使他不是一个有钱人,也应该是一个有魅力的人,会有想寻找安全感的小姑娘投怀送抱,只有少数像陈白露这样一心想向上爬的人精,会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等你有钱。”
他开门带进来一阵清新的雨气,袖口有一圈水渍。陈白露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两步蹦到他身前:“下雨了吗?”
薛先生把陈白露带走了,我们趴在飘窗上看着陈白露跟在薛先生宽厚的背影后面,瘦小得像个精灵,她跳跃的脚步看上去也像漂浮在那湿润的台阶上似的。
她不断地收到礼物,钻石和皮包之类的,他的司机也随时听命于她, 但是陈白露有一天对薛先生提起,想要一部车,她不想连去两条街道外的火锅店吃夜宵都要劳烦他的司机。
薛先生说:“不可以。”
“只要普通的——”陈白露把手背在身后撒着娇,端庄得像个女学生。
“我不同意你开车。” “我技术很好的,以前不戴头盔骑摩托车在三环主路上逆行过!” “所以更不允许你碰车。”
陈白露还想争,薛先生站起来,边拿外套边往外走:“别和我顶嘴, 白露。你可以随意选你喜欢的,然后我折现给你。”
他走后,房间里剩下我和陈白露两个人,她焦躁地从阳台上栽种的薄荷上扯了一片叶子,在手心里狠狠地揉着。
我只好劝解:“薛先生说的是对的,你开车,连我也不放心。”
“哼,谁当真稀罕一辆车,他总是说‘别和我顶嘴’,我有顶嘴吗? 他是不许我说话。”
“可能薛先生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 “难道我是一个聒噪的人吗?”她一屁股坐在阳台的竹椅上。薛先生不在,她无须做出风情万种的姿态,连声带都松弛下来,因为烟酒的伤害而显出疲惫的沙哑。
她自嘲:“现在你有的我也有了。” “岂止。我的房子没有你的大,也没有人随时能折现一部跑车给我。” “可是这不是我的。不知道哪一天醒过来,就像古人讲的那个《黄粱一梦》的故事,发现自己正躺在茅草屋里呢。” “这样说来我和你同病相怜,我身上有什么是我的?你醒来的时候看看草席上有没有我。” 她被我逗笑了。 “你有工作。”
“你知道我不拿工资。”
“谁让你矫情?又不是人家不肯给。我呢,我是真的一面兜兜转转一面把自己弄丢了,还不知道丢在了哪一程,想回头找都找不到。别人眼看着宝马轻裘,我知道自己走出这间屋子,怕是三天后就饿死 ——长得再好,也得老天肯赏饭吃;老天和你翻了脸,丑女美人都是一样。”
我看着她往日光洁的眼睛下面有了微微青紫的黑眼圈,安慰她:“你这就太悲观了。薛先生什么为人,听八卦也听够了。就算有一天你们分开,这些已经在你名下的东西他绝不会要回去。仅靠着这些,也够你吃半辈子。”
她微笑:“那么剩下的半辈子呢?” 我也笑:“要是你省着点儿花,也够一辈子。”
她站起来,收起脸上的颓丧,换上她平日里的散漫和浪荡:“我呢, 什么都学得会,就是没学会‘省着点儿花’。要想别挨到山穷水尽那天, 恐怕只有活得短一点儿了。”
我在她的大房子里耗到晚上七点,然后借了她一双帆布鞋穿,她换上十四厘米高的金色高跟鞋,我们一同下楼,薛先生的司机在等我们。 我们去了同一座酒店,然后她走进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陪薛先生参加一个酒会;我则沿着宽阔的旋转阶梯一路跑上楼顶露台,布置第二天早上的新片发布会了。
~9~
为了不使发布会看上去像一群高中生的野营,我们把露台上的浅色藤桌和餐椅换上租来的深色木质桌椅;这种体力活不包括在酒店的服务中,英总又是出了名的大抠门,让她雇工人,她的表情就像被割了一块肉一样,最后都是公司的小姑娘们动手。
和酒店经理确认完第二天的流程,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楼顶的大灯全部开着,三十二层楼顶的百米高空,四周全部黑洞洞的,只有头顶悬着明黄色的月亮。我回家的路上要经过陈白露的家,在出租车里换上自己的高跟鞋,顺路把她的鞋子还回去。到了陈白露家楼下,薛先生的车在等着,戴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的胖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三口吃掉一个汉堡。
薛先生在,我不方便进去,站在楼门外犹豫着要走。想了想,既然来了,把鞋子放在她门外就好。
然而刚走出电梯,就听到陈白露勃然大怒的喊声。 “那几个女人是什么东西,她们有什么资格和我坐在一起!别人糊涂也就算了,你!你也让我坐到那群女人中间,在你心里我根本就是和她们没有区别的!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白露,你不要无理取闹,所有的女宾都被安排到一起,你一定要和她们保持距离,反而引人多想。”
“多想什么?谁会多想?” “你知道……”
“我不知道!而且,我告诉你,以后这种人人搂一个大野模的酒会,如果你尊重我的话,就不要带我参加了——除非在你心里我和她们一样。 从你在澳门第一天见到我,你就认定了我是人家的二奶;后来你听说和我交往的人是谁,你就更认定了我是靠姿色吃饭的女孩,现在你给我房子给我信用卡,我永远也洗不脱这个身份了!”我惊诧地听着,陈白露的嗓子里带了哭音,然后她低声啜泣起来。
“当然不是,你是我正式的女朋友。” “那么,以后除了你的朋友们带太太或者未婚妻参加的场合,你不用再带我出现了。野模多得是,你不认识我认识,我介绍给你!”陈白露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天地良心……” “天地良心,你这是在侮辱我!你明明听到以前被我带去澳门的女孩和我攀旧情,却不帮我解围!” “我并不知道你觉得尴尬,我看你一直微笑……” “我除了微笑还能怎样?难道要当着你的朋友们翻脸吗?就算我是无名小卒,你以后岂不是要给人笑话?” “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地维护我的面子……”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让我和她们坐在一起,你竟然说既然早就认识,正好聊聊天,我和她们有什么共同话题?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只会讲Chanel、Gucci、Burberry; 你让我和她们聊什么?”
“对不起,我一定补偿你……” “你休想!这一次不是你打碎了我的手办,或者弄丢了我的书,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送点儿破翡翠就能让我原谅你!”
“那不是什么破翡翠……”
“总之我不会原谅你,你伤透了我的心!你伤透了我的心!”陈白露声嘶力竭地喊着,隔着两层门,我能感受到她失控了的愤怒,我战战兢兢地把鞋子放在门口,以为会看到忍无可忍的薛先生夺门而出,但是他没有。
我的脑子里充斥着吵架声,昏昏沉沉地下楼来,初夏暖和的晚风迎面扑来。我正站定出着神,薛先生的司机看到我。
“海小姐。”他叫我。 “你还不走?薛先生大概不会下来了。” 胖司机一怔:“我没收到短信,只能等着。” “辛苦。”我随口客气,没精打采地往外走。
然后薛先生推开楼底的玻璃门,大步走下台阶,见到我,也一愣: “你刚来?”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说实话还是撒谎。 “我来还陈白露的鞋子——放在了门口。” “你听到?” “听到了一点点。”我谨慎地说。
这个年龄和我父亲相仿的男人,像个受了批评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满脸懊丧:“我太粗心了。”
我叹口气:“是。”想了想,我又说,“薛先生,关于你和陈白露的第一次见面,她简略地和我讲过;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清楚她告诉了你几成;我并不想为我的朋友辩护,陈白露不是一个清白的姑娘,但公平地说,她不是坏人。如果你误解了她,那真是蛮遗憾的。”
薛先生看着我,然后他说:“我被她闹得头疼——老了,禁不住这么吵。你和我散散步,好吗?” 我犹豫一下,陈白露此时一定在楼上的窗前看着,想起因为陈言我们生了多少嫌隙,我不是没有顾虑的。可是怎么拒绝呢?这话怎么说呢? 我只好转身朝着小区大门走去,薛先生和我并排走着,司机先把车开出去。
“海小姐,我是中年人,也是商人,这世界上见不得人的事假如有一百分,我大约见到了八九十分。你和陈白露,或者你们身边年轻的男孩所不齿的事,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抬着下巴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说‘这张卡里有九位数,你出得起更高的价钱再来包养我’——”
“她和我说过。你貌似被吓住了。” “哈哈!”薛先生爽朗地笑了一声,“海小姐,你真是年轻,这样一句话能吓到我,我早就被人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自从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姑娘既骄傲又幼稚。这样的姑娘一定是清白的。”
“为什么?”
“怎么说呢……”他皱着眉头斟酌着词句 ;“一个女孩,有没有受人供养过,是瞒不了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 “受人供养过的姑娘,哪怕只有一个月,她们的眼睛里会打上去不掉的烙印:就是取悦。” “取悦?” “一个女孩如果曾经为了钱取悦过别人,她的一生就算毁了,她以后的所有行为都会带着这件事的印记。”
我差点儿说“那你又何必供养她呢?”幸好理智让我咽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陈白露的选择。我何德何能,又站在什么角度评价她, 或者给薛先生什么建议。
“她是个清白的女孩。”我点头说。 “所以我更感到抱歉。今天是我太疏忽。我会送她一份重礼,她会喜欢的。” “很大的钻石吗?”我取笑。 “比钻石重得多,她会喜欢的。”
~10~
薛先生送她的“厚礼”令人嫉妒:几天后卡梅隆来天津同天津电影局谈一个合作,许多导演、城中名流都托关系想见上一面,无论是杨宽那个社交圈,还是我正在慢慢熟悉的电影圈;但晚餐的席位是有限的,除了当地领导,陈白露算一个,这一切都是薛先生的安排。
陈白露果然消了气。 从天津回来后,陈白露陪我在花卉市场里买花,我丝毫不掩饰我的羡慕,而她像是安慰我,又像是的确有什么遗憾似的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现在发一封邮件给卡梅隆,问他昨天晚宴上坐在他身旁的女孩叫什么名字,他如果答得上来,我把这盆花买下来送给你。”
她指着一盆标价两千块的白海棠说。 “也未必这么快,总能记住二十四小时吧?”我笑。
陈白露撇撇嘴:“你知道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吗?漂亮姑娘。 漂亮不是稀缺资源,从来都不是。可惜漂亮姑娘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 反而把自己看得太高。”
“没有你说得这么不堪吧?至少是‘宝贵资源’。”
“有什么用?坐在卡梅隆身边,我都不知道怎么介绍我自己。我是谁?我是陈白露,可陈白露只是一个符号,对他没有任何意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什么作品就好了,或者参加过什么工作也好,哪怕他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哪怕他找来看,然后认为it sucks也没关系。可惜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漂亮姑娘,有什么用呢,在《阿凡达2》里粘翅膀演鸟吗?”
我叹气:“你要往好处想,你知道你能得到这个机会,多少人气得嘴都歪了。”
她的肩膀塌下来:“是啊。这个机会也是我苦心经营才得到的。” “所以,你的眼界已经比别人开阔得多,以后会越来越好。” 因为这句话,陈白露执意要买下那盆花送给我。 我们合力把那盆娇娇怯怯的白海棠放在我床头的高几上。她拍拍手上的泥土,顺势在我的床上躺下。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并排躺在我的卧室了。 我以为会白头偕老的,反目成仇。 我以为是一生一世好朋友的,一去不回头。
我以为才华不俗的,把读过的书都忘掉,成了一个住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前尘似水,前尘似水啊。 我想着想着就流下眼泪来。
~11~
陈白露所向披靡。有了薛先生财力的支持,她成了城中名媛。当然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提起“名媛”二字 ——哪里有什么名媛可言, 向上数三代,有几人不是在农田里插秧的老伯,无非其中勇猛不怕死, 或者实在穷得厉害了,提起菜刀闹革命,像宋江说的,“博个封妻荫子”, 何况像陈白露这样,总被人翻出父亲的一大篇往事来咬耳朵。
她从不在薛先生面前流露出软弱和恐慌,她总是机敏过人,又有大多数女孩都缺少的幽默感。她总是巧妙地让人们发出笑声,那笑话又是得益于语言的智慧而非粗俗的乐趣。她无须再努力同那些被她带着去澳门走过穴的女模划清界限,她的一举一动都使旁观者清楚:她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出身好家庭的女孩子;她的感情经历很单纯,大约只有过校园恋爱,没有受过伤害,也不知道何为心碎。
只有我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我开始在聚会结束后送她回家,像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样。从前是因为我喜爱热闹、害怕孤独,希望身边永远有一个精力充沛的姑娘;而现在完全出于担心了。她在彻夜歌舞,仿佛不知疲倦;纵情豪赌,仿佛富可敌国。然而我把她送回家后,她穿着靴子,和衣躺在床上 ——或者干脆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大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半张着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我总是拿一本书在她身旁读着消磨时间。等她终于陷入睡眠,我帮她把靴子脱掉,被子盖到脖颈;冰箱里有时候有过期的牛奶,洗衣机里有没来得及晾好的衣服,我把这些琐碎的家务做完,冲个凉在她身旁睡下。
这时候往往快要天亮了。 我不问,也不劝解,还有什么答案是我不懂的呢?她需要从无休止的表演中得到解脱。
她怕黑,卧室里必 须有一盏 灯开着, 但灯光又 常常会 侵扰她 本来 就不踏实的睡眠,我分几次把灯泡换成低瓦数,每次低五瓦,她并没有发觉。
有时候我在天亮后的街声中醒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她的脸。她的睡眠并不少,总是中午时才起床,但她有了去不掉的黑眼圈,嘴唇因为酒精的缘故,总是裂着口子,露出一点儿鲜红的肉。她常常说梦话, 在枕上像蛇一样扭动着脖子,时而皱起眉头思考,时而又抿着嘴露出笑容,嘴里嘟嘟囔囔地重复着应酬的话。
我惊恐地欠起身看着她。她梦中神经质的笑容使我感到无边的凉意。 她太累了,她不得不一直引人注目。每个热衷于流言的人都死死地盯着她,她的一句抱怨、一个疲态都会被编排出莫须有的前因后果,再风卷残云地流传开来,三天之内,连薛先生的朋友都会知道了。
只有在我面前,她才会流露出力不从心的模样。早上,她带着一身薄荷的味道,挂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坐下来盯着镜子里她被热气蒸红了的脸颊出神,我站在她身后,用一柄宽齿梳梳通她微微打卷的长发;她总是颓然塌下肩膀,说:“我干不来这件事。”
我握住她的手:“人人都说你温柔又活泼。” 她摇摇头,仿佛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把她额前的碎发梳起,露出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浓眉深目、鼻梁挺直—— “你看。” 容貌总是能让她平静下来,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所在。
然后她走出门去,走到薛先生和他的朋友身边,扮演那个被宠爱着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家闺秀了。
2012年夏
~1~
盛夏,到处都是躁动的空气。陈白露嫌城里热,薛先生带她去了怀柔的一个植物园看花,回来以后,陈白露咳嗽不止。她不肯去医院,说大概是吸入了什么奇怪的花粉导致了过敏,薛先生没有坚持。他那时候在忙着并购天津的一家公司,在两个城市间跑来跑去,有时候住在天津, 陈白露三五天也难得见到他一次。
7月,骄阳流火,我整日躲在家里不出去,看小说打发时间。一天午睡醒来,老首长的秘书送来一箱梨,说是自己院子里结的,一点儿农药也没打过,虽然长得歪歪扭扭,比外面买的放心。我道了谢,看那箱子大得很,足足装了百十个。我知道那棵梨树年头并不久,能结多少个? 说起来老首长给我们的值钱的东西不少,偏这个不值钱的,倒不好全收下。
秘书说:“老首长只是爱看梨花,水果是吃不动了。” “绞成果泥呢?” 秘书说:“不爱吃。人老了,只爱吃肉、吸烟,早先还听护士的劝,现在劝得狠了,还会摔杯子呢。你想老首长还有多少日子,连他子女都说随他高兴吧,所以护士也不多嘴了。今年雨水多,水果熟得早,老首长天天催着把梨摘了给你送来,一个没留,都在这儿了。”
我本来是想劝秘书留意老首长的营养,但他的子女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劝。我想了想,“怎么都给我了?我以为陈白露也有一半呢。”
“老首长倒是惦记着陈白露,可你问问陈白露还记得老首长么?当年来得多勤,要烟要酒的,听说现在阔了,几个月不上门。当年就有人问老首长为什么这么疼顾她,其实哪个一路看着的人不明白,还不是因为老首长觉得对不起她?当年没出面保住她爸,害她受了几年穷 ——可是话说回来,你家自己做了错事,怎么指望别人?当然姑娘无辜,疼顾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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