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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记 安意如 TXT-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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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个子女,实在孤苦无依……”
  “我想着,夫人不妨过继一个,年纪小的。这里仍是您当家,阖族人也不敢小瞧了您去。”
  “我何尝不这么想。只是这事急不得,一急就被人钻了空子。还得留心看着!”夫人叹了口气抬头拭泪,身手抚着雨蝉的肩道:“不想你却明白我的心。”
  雨蝉赔笑道:“我懂什么。不过是听着学着罢了。家里老太太同您是至交,十分留心您的处境,我这番话,也不过是把老太太的意思传过来罢了,到底怎么做,夫人您心明眼亮,不消我们晚辈多嘴。”
  夫人握住雨蝉的手点头道:“这是一事,我还有一个心病,你也知道惜春她年纪轻,并不是我容不下她,只是怎好叫她和我一样守着。如何安置她,也真伤脑筋。你可有主意没有。”
  雨蝉锁眉叹道:“未知侯爷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夫人道:“他能有个什么意思,巴不得生前死后带着。这会子还一刻不离,单叫我来休息。”言语之间未免醋意。
  雨蝉试探地问:“侯爷的意思难道要殉!现在不作兴殉了,先前我们家殉过几个,后来觉得太伤阴骛。”
  夫人道:“你说的何尝不是!我也不赞成,死一个人事小,伤了阴骛影响后人大不值当。”
  “其实,不殉有不殉的办法。”雨蝉抬头看了夫人一眼,慢吞吞道。
  “你倒是说说看!”
  “夫人只朝前朝想,那唐朝时,太宗病危,叫武媚等旧宫嫔都入到感业寺去,又慈悲又严谨。”
  “那武媚娘后来不是……”
  雨蝉摇头含笑道:“夫人想多了不是?也太高看那一位了!那武媚娘是武媚娘,惜姨娘是惜姨娘,同人不同命,这里也没个太子让她勾引。况且您好心全她性命,她立下长生牌位终身为您祈福尚且不及,还敢杀回来同你争不成。”
  雨蝉说着站起来,走到陈夫人身后替她边捏肩边道:“我月前在寺里见过惜姨娘静修,那不是一般的虔诚。夫人不妨问问她,这样的安排,她可愿意。”
  闻言,夫人喜动颜色差点拍手叫好,想起自己此时不宜太过动声色,忙摁住激动,招手叫过丫鬟:“去请你惜姨娘来……”
  雨蝉站在夫人身后微微笑笑,由重重的木门高高的门槛一直望到堂外的空阶上。她心思深长隐秘,单等着她来,看她反应!——惜春曾经给予她的惊讶,她要一次清还。
  不多时,丫鬟引着惜春来。见礼安坐,夫人说了意思。惜春静静的看着她,目光像沉睡的湖水。
  像石头丢进了深不可测的渊壑,没有回音。惜春低下头,静得让那主宰者忐忑。而后她抬起头,抬起安静无波的双眸,对着端坐上首的陈夫人行礼:“这是我最好的归宿。我愿意听从夫人的安排,出家为老爷和您祈福。”
  从容平静的声音传入耳中,回荡在厅堂里。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夫人顷刻间喜上眉梢,站起来伸手扶起惜春,一口一个:“好妹妹,你识大体,不枉我们相知一场,侯爷又这样疼你!阿弥陀佛,陈家有你,是前生积了大德。”她说得动情,却不见身后雨蝉变了脸色,僵了笑容无比失意。她以为是对准敌人要害的致命一刀,却不料对方在刀入体时已舍弃肉体。



'130'惜春记(六四)(3)

 
         走到门口的冯紫英,只来得及听到惜春那句——出家,脑袋嗡地一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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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惜春记(六五)(1)

  
          他脸色一变,不声不响呕出口血来,慌得跟在他后面来汇报病情的张友士一把伸手扶住,惊道:“紫英,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引动旧疾了吗?”
  “不要做声。”他低声喝断。扶在墙上勉力站住了,掏出素绢来擦擦嘴,随手塞进衣中,引着张友士走了进去。
  “紫英,侯爷他怎么样了!”夫人见他和张友士进来顾不得寒暄,站起来就问。
  “夫人。”他盯着这个发落惜春去庵堂的女人。他想着她先前的冷静和残忍就痛恨,是这样的,灾难之所以是灾难,是因为它已逼进自身,无比可危,若在别人身上降临,无非几句闲聊,有什么好担心难受的呢。
  “侯爷不行了。只在这须臾之间。夫人快去见吧。”他冷硬地宣布。刹时,陈夫人年老而慌乱的脸在他眼前曝露无疑,她六神无主,是这样年老,慌乱。她的丈夫即将谢世,人之躯壳沉灭于无边深海之中,与海水同腐烂,永不再复起。
  “雨蝉,我该怎么办?”她只识哭,抓住雨蝉不放。世家贵妇的软弱卑微原形毕露。她赖以求生的拐杖一旦被抽除,像一个需要自己学习行步的小孩恐惧地哇哇大哭。
  “夫人,你要节哀。快去照应侯爷。”雨蝉陪着滴泪。一句话提醒了夫人,再也不只是嚎哭,要哭也不要在这里哭,雨蝉招手叫来下人,忙乱乱扶着夫人去了,谁也没叫上惜春。惜春站在那里步也不曾移,她知道夫人是不愿她去凑这个临终的热闹的,她是出家人了,这场轰动哀事与她无关。
  她低着头只念往生的经文。冯紫英看着正在劝慰夫人忙成一团的雨蝉冷冷一笑,转身对张友士吩咐:“你也跑一趟,看有什么帮得上的,小心伺侯着。”
  张友士应声跟去了。众人都去后,冯紫英回过身来看厅堂里的人。惜春依然站在那里,石雕似地动也不动。雨蝉督促夫人走后,骤然后悔起来,上次寺庙一事后她和冯紫英之间已是冷若冰霜,没有外人在,她实在不敢和他多说什么,与她心,她又觉得是紫英愧对自己,一口气呕着,总也无话可说。
  “惜春。”他不管雨蝉在场,走过去径自拢住惜春的肩,两个字甫一出口,心头积郁的哀苦已潸潸而下。“你怎么这样苦?”他如泣血的兽,在血泊中挣扎着睁开眼,怆然道,“而我一次次见你被人推入苦难中都束手无策,我怎么这样无能!你没有嫁给我,原来……原来也是好的。”
  惜春缄着双目,嘴唇轻颤。“紫英……”她突然反手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大哭。原谅。最后一次这样放纵吧!绝望的情绪早已盘根错节,占据了她的心身,多少次,曾以为行将崩溃的时刻,她表现地无比从容冷静。状若无事,此际她得以看清楚,原来那种不痛,不是已经消失,而是如蚌一样,紧紧夹紧心里的创口,用血肉模糊的痛苦换取它成为外人所看见的淡白光泽物,所谓冷静。不过是终有一天能够平静审视自己的伤口。但她从未得到解脱,像少年时被至亲的人骤然扼住喉咙,呼吸不得。多年,多年,心里的阴影一直未消散过。她将它们折叠起,小心收藏。不教人看见,而心中恐惧和愤怒深深徘徊。全无出路,无从倾泄!
  曾以为有缘成为他的妻。不管这幸福虚幻或长久总是可以尝试去相信的事,我们有时会遇上很多值得的人,而有时候只有一个这样的人。失去他的那时起,她知道自己无所谓幸福,或者不幸福,像失去咀嚼功能的狼,看见猎物满山跑也已经失去尝试的兴趣。
  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雨蝉先是被惊到,看着他们相拥而哭。然后,她渐渐心里的感觉变得复杂,像光阴一样班驳。她的丈夫当着她的面抱住别的女人,而那女人也紧紧抱住他,她是难过且羞辱的,可她竟然找不到一点纯粹的恨意,无法刚猛无忌地去恨他们两个,无法把他们当作奸夫淫妇那样去恨。一点快感也没有,她明白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亦没有办法截然就离开。她心中对他有太深的爱意,爱意牵绊住她的离意。冯紫英,从十三岁皇家的一次围猎中见过他跨马扬弓,万人当中独占螯头,从皇帝手中接过玉如意,回头对自己轻轻一笑起,她对他的爱恋就种下,像树的年轮一样年年扩大增加。
  她是纳兰家的女儿,多少人翘首以待。曾经庆幸于自己躲过入宫待选,不必如家中女长辈一样成为皇帝嫔妃,如果一旦入了宫,对他的感情就要全部放下了,她不愿意,要豁出命去博一博,苦心让自己得了伤寒,缠绵病榻差点死去。



'132'惜春记(六五)(2)

 
           烛影摇红,她想着他不能来看她,那么入梦也好。无法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任何人,母亲怪她不爱惜自己,父亲怪她错过入宫的机会,他已经打点的差不多,只要她入宫,立刻就是由嫔做起。她默默承担住这一切的指责,只因他留在她心中的甜蜜可以抵过这一切苦涩。
  有一天他终于来了,她想起他不喜艳色,忙忙支持着叫人把房里的帐子和垫子统统换过,而他竟是不来的,只在前厅陪着父母长辈说话,派人带话来问了一下。她回复了来人,倒在床上暗笑自己蠢,虽说满人女子不似汉族女子那么小家子气,但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就直接入闺房探病的理。彼此都已成年。
  渐渐好起来,听人说他去别家提亲,心里一凉,几乎又要病过去,过不了多久却听母亲开始絮叨,说她的婚事,许给冯家,意意思思里总有些不愿意。倒是父亲做主同意了。她欢欢喜喜嫁过去,两年夫妻和顺,怎知他与她的好只是心不在焉地敷衍。
  他说的是啊!原来你没有嫁给我也是好的,原来也是好的。她是取得与他共同生活的钥匙,打开房间,可是他不走进去。她一个人留在空空如是的房间里,所谓得到原是未得到。
  她不禁自问,若当初没有嫁给他,只记得年少时的轻薄一笑。日后欢宴华堂重见,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留一线惘然怕还好些。
  她听他对惜春恳求:“你不要出家。”见惜春不语又道:“那好,我去找个园子我为你建庵堂,你不想见别人就不见。只要你别离开我。”
  雨蝉笑起来,对另一个人,他肯这样屈膝相求,低至心甘情愿,但对于她,他始终只是冷淡。即使她现在摔门而去,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冷淡未必就不是一种高高在上。我对你不够在乎,你来也好去也好,悉听尊便。她突然明白了,她对冯紫英是爱情,所以短暂易逝。而冯紫英对惜春已不是爱情。他已不爱慕,而是需要。相应的,他并不需要她。这就是情感的唯一一性,人与人之间需索的规则是这样简单残酷。
  “紫英。”惜春将头枕在他肩上道:“我想起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有人给我一张纸,纸上谶语:‘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当时看了惊心莫名,只觉得烫手,恨不得撕粉碎,现在才知是前生已定,我们所行的事,所遇着的人,生老病死,似我梦中那场湿雾,看上去懵昧不清,其实都自有玄机。”
  “别说这个!我不听”冯紫英焦躁叫道:“惜儿,我求你跟我回去,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其他的事我去担当。我已经错过一次,我不想再错。”
  “你将身边的人置于何地呢?”惜春转过脸去看雨蝉。雨蝉在无意中见识到惜春的美,盈盈横波目,潋滟不可逼视。
  “不管是上天作弄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我们都注定要承担这结局。紫英,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我们此生有缘无份吗?我一寸寸将自己的双脚从尘世中抽离,行至此仿佛到悬崖边,纵身跃下便得成功,而你是拽住我的人,我不会跟随你再回到尘世中间,辗转种种纠葛中不得动弹。我已不是那时心思漠漠想要嫁你的小女孩,一心要通过情爱温暖修复伤痕,现在已不是。能不能跟你在一起已经不是我执着的,你让我看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付出爱的价值所在,体察人间情份真相。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未懂得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但你已经不是我的执念及牵绊。你必然还要在尘世当中辗转,何必徒然留我?增加你烦恼,成为你的负担。”
  惜春说完,退后一步,深深看他,转身离去。她转过身,觉得双目像要盲了一般酸涩,这样痛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冯紫英木然呆立,她的话像被锋利的剑,刺中了他的七寸,痛得他一动不能动。他看见的是决意抛洒一切尘缘离开的惜春,以前纵然分开还可以确信自己是在她心里清晰存在,唯一进入的一个人。而现在他连这也不能确定,只有默然松手,放她离开。
  他脸色灰败,渐渐要倒下去。雨蝉急忙上前扶住他坐到椅子,见他嘴角绵绵溢血,知是旧症发作。急得呜呜直哭,又不敢惊动陈夫人,只好派人去叫张友士来,一面守在旁边等他缓过来,急着叫人去备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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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惜春记(六六)(1)

 
          惜春再次见到入画,是在她独自打点行装准备搬入庵堂之时。此时她又搬入别苑,行同拘禁。夫人不想她参与丧事,伺侯她三年的绣痕被叫走,只每天派粗使婆子将饭食送来,完全将她视作外人,送饭的人屡屡迟漏,惜春并不在意。
  同时屋子里又有人忙进忙出,满屋东西一天少过一天。管事的晓月来传令:夫人说了,丧事期间全府缟素。因此来检点惜姨娘屋子里奢艳的东西。
  “这屋里的东西,俱是老爷生前最爱的,要随老爷去。你们都要小心拿好交给夫人。”她一面站在当屋检点着东西,一面挑剔着着做事的小丫头,“你们两个搬这小山枕粗手粗脚的,给我仔细着,这里的东西无不值钱值万,跌坏了,卖了你们的身也赔不起!”
  “是。”
  小丫头们忙忙碌碌,唯唯诺诺。晓月见发落她们已无意思,正待坐下歇一口气,一眼瞥见着惜春在里间收拾东西,对眼前一切无动于衷,晓月突然将严厉的脸色放下,浮出笑意来,转身走进去,立在惜春身边道:“惜姨娘真是可惜了,您也是侯爷深爱的,不随老爷而去,这叫我们下人怎么说,你若是立时死了,虽然出身低,“贞洁”二字想是缺不了你的。虽说我们夫人心地慈悲,全你一条性命,但似现在这般不死不活的捱着有什么意思?”惜春斜倚在床沿上折叠衣衫,对她的到来,她的话全无反应,只当房间里无她这个人不存在。
  “你当老爷还在么,事事维护着你,连夫人也让你三分,我告诉你,今时不同往日,往后几日,你连姨娘都不是,只是一个发落尼庵的贱人罢了。”晓月见她不理自己,愈加恼怒。消薄的双唇像蛰人的蜂针,不停说着逼近惜春,将她已打理好的包裹打散开来,手一张,惜春的衣物散落一地。
  “你这个奴才放肆!”惜春扬起手来给了她一耳光。这一下突如其来,四面鸦雀无声。不但晓月呆住了,外面收拾屋子的仆役们更呆住了,个个立在那里不动,手里的东西拿起忘了拿走。谁也想不到位高权重的大管家居然挨了打。惜春回身坐下,扫了一眼捂着脸来不及反应的晓月正色道:“这一巴掌是替夫人教训你不识礼数,在我这里放肆,出去给夫人丢人。你但有不服处。立刻去告诉夫人,我在这里候领着!”
  惜春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这一身缟素上,道:“我也知道你心里的委屈,你不服,你多年在这府里苦心经营,实指望这妾室是你,可惜不是你,是我这个外人。然而就算我是个外人,在我没有脱下这身重孝,离开陈家之前,我都还是你的主子。你敢放肆,我就敢治你。”
  晓月挨打之后才回过神来,放下手张口欲辩,但惜春漫不经心道破的却又是自己的真实心思,她有些畏惧她的犀利,又忍不住有些羞愧窘迫,转过脸看见众人都在看自己,一时间气得脸色紫涨,不知所措。本来走进来是为了一泄心头忿,借机取笑惜春,不料竟挨了打,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这以后怎么威服众人?谁承想这个已经势单力薄孤立无援的惜春居然敢动手打自己。
  依着晓月素日的火气,不照着惜春脸上打回去,也要去夫人处狠告一状,给她好看。可是当她转身透过窗户看见屋檐下高悬的白绢素灯时,心里却犹疑了。掂量着,现在是什么时辰?府里兵荒马乱的,夫人内为丧事忙得焦头烂额,外还要应对来自陈氏宗族的压力,这会子去告状,告的又是女人之间斗气拌嘴的小事,保不定讨不得好,还叫夫人看出自己长期隐秘的心思——与姨娘呷醋,你原也是想当姨娘的主。这样一来,也许就会失去心腹的地位,自己虽是夫人陪房,这些年,地位也未必就是稳如泰山,身边何尝缺少敌人虎视眈眈?为一个死人争风吃醋,断送自己前程,太不值当!
  她这么想着,勉强按捺住了,收回脚。然而一见地上的衣物又怒从心起,一脚踏在惜春的衣裙上,转身唤小丫头拿剪子来。小丫头犹疑着,看她脸色不善遂不敢违命,即刻取过剪子来,晓月将惜春的衣服一条条全剪烂了。剪了一会儿,犹不解气,转身叫小丫头进来,将剪子丢给她,道:“你剪,一件儿不许剩下,这儿有一丝好的,我就叫你那没好的。”小丫头听话,遂拾了剪子蹲在地上剪起来



'134'惜春记(六六)(2)

 
         惜春也不阻拦,早掉转过身去,拿起白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细细喝着,看也不看那些被糟蹋的东西,任晓月在屋子里发泄。窗外风声细细,一群麻雀在树梢上停着,交头接耳,隔了一会,扑腾扑腾全飞走了。惜春端着茶杯,看见月洞那里朝这边走过来一些人,当中一个看上去很眼熟,再仔细一瞧是入画,入画在前面引着,后面众人拥着一顶小竹轿,阳光有些刺目,来人头上打着伞,看不清面目。
  入画!惜春心里一荡,她随即想到,来的是冯家人。正想着,外面有人过来传话,冯母到了。晓月本叉着手看底下人在收拾这些东西,心里的郁忿才散一些,听说冯家人到,既摸不着头脑,又不敢怠慢,忙忙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轿已到了回廊,入画先进了门,一眼望过去,屋子里清冷凌乱,惜春站在里屋看她。入画望过去,惜春脸上无一点脂粉色,瀑布般的长发,也只用一根木簪子簪住,全身上下,玩器饰物全无。
  入画低头看看自己,也不至于这样寒素,眼见着满地凌乱散落破碎的都是惜春的衣服,一眼望过去却都是陌生人。她心里酸楚,一言未发已滚出泪来。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拿出帕子拭了泪,走出门去对晓月道:“姐姐,夫人传你有事,这里我侍应着就成,你快些去吧。”
  晓月是个老办事的,焉能听不出她话音,忙欠身应道:“我这就去。”一面说着,一面将别苑里的陈府下人统统撤走,拿着剪子剪衣服的丫头正杵在那里不知所措,入画斥道:“你还不去!”小丫头闻言巴不得一声,如蒙大赦,丢下剪子,飞奔出去。
  入画看着周围人都去尽了,对着惜春行礼,站起来望着她,一语未出,又滴下泪来,哽哽咽咽地道:“姑娘,你受苦了!”
  “再见到你真好。”惜春拉着她的手笑道:“你长大了,不在我身边,你果然活的更好。”
  “我好,姑娘不好,我恨不得自己不好,当初我为什么急着嫁人,陪在你身边,也不至于姑娘今日举目无亲,受人欺凌。”
  “傻丫头,苦是自来自担当,靠不得别人的。什么苦不苦的,我倒不觉得。”惜春笑着抬手给她拭去脸上泪水。话虽如此她仍被入画牵动情肠,嘴角微露出苦涩的笑意,道:“你这会子来,可是专程来同我述姐妹情的,外面的人,久等了不好。”
  “是,我这去将老太太迎进来,她有话对你说。”
  “去吧。”惜春心中一凛,点头,蹲下身来将地上拾掇地上的碎物。
  “姑娘……”入画阻拦不及,叹一口气去迎冯母进来。
  冯母扶着入画一脚踏入门内,便立住了。只见屋子里的东西大半已被搬空,一眼就望到头,墙上的字画被拿空,架子上一件摆设也无,椅上痦子靠垫都没有,触手冰凉。冯母皱眉道:“这这么住人!”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惜春,表现的又是那么坦然,冯母怜惜愈深。她在心里暗思,这样清心寡欲的孩子,那里会是贪图富贵的狐媚子呢,往日真是听信流言,想错了她。想着就要入画上去帮一把手。
  入画哪用得着吩咐,顾不得自己要伺候冯母,早迎上去,帮着惜春打点地上凌乱。
  惜春将破碎的衣物拣起来,裹在一处,才款款站起来给冯母请安。又将床上的东西拿开来,对冯母说:“您不嫌弃,就靠在床上说话吧。我这里只得冷水,不能给你老人家敬茶了。”
  冯母依言坐下,含笑道:“好孩子,你不用忙了,我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喝茶,你来,我有话要对你说。”话说出口却又一时无言,只看着惜春,久久才深深叹气,原是我看错了你。
  惜春闻言倒是呆了一呆,抬起头略觉诧异地看住她。冯母叹道:“当初我若是不究竟你的身世,你和紫英两个今日也不用受这么多苦。我早该相信你祖母的话,而不该听你哥哥的话。”
  时过境迁,惜春听到这个贾珍名字的时候毫无感觉,反而是贾母让她在意,她心里牵扯声音微微发颤,问道:“请您告诉我。我祖母当年是怎么说。”
  冯母仰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那场久远的谈话。良久她开口道:“那时你的祖母告诉我,叫我遵循诺言,等你长大之后,一定要和紫英完婚。除非,是紫英心里另有所属。她叫我不要听信别人的挑唆,只要相信你是个配得上紫英的人。想来当时,她就已经预料到将来有变。可惜我听信了哥哥的话,那些流言让我顾虑,我以为以你的身世,一定心胸狭小,贪图富贵,行为不检,因此决意不让紫英娶你。现在想来,果然是老太太看得准,你果然是个好孩子,不贪不娇,品行纯良。我当初的选择真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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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惜春记(六六)(3)

  
           冯母的声音像暮色里越过重墙传过来的钟声,她的话冲散了烟尘,撞进了惜春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惜春心潮汹涌,心里一阵阵热起来,很多话涌上胸口,她的喉咙像一座城池,顽固地阻挡了她想的话,话堵在了胸口,说不出,只剩苦笑。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她端起茶杯喝水,一口冷水倒下去,喉头是冷的,心头是热不息。她故去的祖母啊,一直是这样顾惜她,其实并不是彻底孤单的,至少还有人一直这样牵念她。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夫人您选择的对。”惜春艰难地开口:“婚姻能够得以维系,是彼此是同路人的缘故,紫英他有种种责任,生存一日。必得花费精力与之周旋一日,现在这样的我,帮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
  惜春的话让冯母心中震颤,心知她说的都是实情,也是她当初拒绝惜春入门的理由,但这话由惜春说出来,却让她感慨。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回应。来之前她还不能确定,只是别无选择,不得不来。此时她才相信惜春也是爱着冯紫英的,因为爱而懂得放手,忍受孤寂。冯母眼眶渐渐湿润,但她不愿失态,装作偏过头去看看外面的日头。眼得见树梢上的光晕全消散了,天色渐渐灰下去,时候不早,她心知不能再耽搁下去,垂泪缓缓开口:“我不顾礼数舍了老脸说通陈夫人来找你,全因紫英他快不行了。”
  惜春早知冯母亲自来,必然是出了要紧事,却再也想不到是紫英病危,闻言她浑身一颤,似被电击。手里的杯子啪地落地,跌得四分五裂,水流地遍地是。惜春一时心乱如麻,像被人抽走了神魂。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才扶住桌脚勉强站住了,摇头不可置信道:“不会的……他前几日还好好的!”
  她不能相信,心里那个矫健刚硬的男人,会缠绵病榻,性命垂危。
  冯母在家已哭得死去活来多少回,下定决心来见惜春,反而把握得住,长长叹息道:“病来如山倒,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其实这病来由已久,你三年前出嫁,紫英为此消沉不振,他父亲担心他耽于儿女私情,消磨志气,就和我商量一面为他成亲,一面在军中为他谋了个差事,叫他随军出征。他心如死灰,自然勇猛向前,哪里还顾及生死,还管我做母亲的在家担惊受怕……他在军中立了功,也受了伤,回来只装做无事,这病根就埋下了。本来娶了亲,被我们逼着调理,也没什么大碍了,前一阵子却又和雨蝉怄气,又遇上……你出事,这才……唉!”
  惜春默不作声,脸上一片呆呆木木,将眼望着冯母,又转向入画,神色茫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母见她不做声,心下拿不准,索性将话说明了:“我此来就是为了求你跟我回去。紫英一心求死,药石无灵,现下惟有你才能救他!昔日你肯因贾老夫人的舔犊之情屈身陈府,难道今日就不能念我一点爱子之心么,跟我回去。紫英对你的情意难道还不如一个六旬老者?”
  这话说的难听,入画明知是实,也不禁皱眉。心下暗道:当初是你不许我们姑娘入门,难道是她想委身陈府来着。这样想着却看到冯母朝自己望了一眼。入画咚地一声跪下,对惜春道:“姑娘,我替太太跪下了。爷对你的好我看在眼里,你对爷也是情根深重,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敢来劝你回心转意。”
  见惜春摇头。入画又说,爷托我带给你一样东西。说着探手入怀,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囊,举过头顶递给惜春。
  惜春木讷地接过,打开一看,面色更惨伤。布囊里是一袋灰烬。一张纸条。
  她认出那是被她烧掉的素绢。定情物,他们的爱情以这样的惨烈凄婉的方式走回面前来。像死去的爱人死而复生,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迥然动容。
  那日他又回去过,惜春想着。心中情思如潮,又似有秋风进逼难以抵挡,心中越来越凄恻,待到看清纸上所写,胸口闷痛,再也捺不住,偏过头去一口血呕在地下,双腿跟着软下去,摇摇晃晃坐倒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仿佛已经晕过去。
  冯母和入画原不知布囊里装了什么东西,眼看布囊掉地,纸片飘落,惜春呕血。一时之间都惊呆了,冯母站起来,慌得手忙脚乱。入画忙爬过去抱起她,哭着唤她,过了好一会儿,惜春才缓缓睁眼,扶着入画挣扎站起来对冯母道:“我们走吧,我不能让他死。”



'136'惜春记(六六)(4)

 
         此情此景冯母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站在那里惟有伤心感慨而已。入画弯腰拣起那个布囊的同时,也看清了被血沁红的纸条上写的话是——卿若出家吾亦逝,入山与汝断红尘。
  她眼中似有钢针生生刺入,泪如雨下。原以为自己和来意儿已算坎坷不幸。但是很显然,他们不是。
  世间悲苦,总是变幻莫测,出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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