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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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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又立刻转向走过的人群,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似的。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龙斯基已经注意到有一股压抑着的生气流露在她的脸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把她的朱唇弯曲了的隐隐约约的微笑之间掠过。仿佛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个的身心,违反她的意志,时而在她的眼睛的闪光里,时而在她的微笑中显现出来。她故意地竭力隐藏住她眼睛里的光辉,但它却违反她的意志在隐约可辨的微笑里闪烁着。
    弗龙斯基走进车厢。他母亲,一位长着黑眼睛和鬈发的干瘦的老太太,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她的儿子,她那薄薄的嘴唇泛着微笑。她从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递给她的使女,伸出她的干瘦的小手让她儿子吻,随后扶起他的头来,在他面颊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你好吧?谢谢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她儿子说,在她旁边坐下,不由自主地倾听着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他在门边遇见的那位夫人的声音。
    “我还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说。
    “这是彼得堡式的见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妇人之见罢了,”她回答。
    “哦,哦,让我吻吻您的手。”
    “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这里来?”那妇人在门边说,又走进车厢里。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吗?”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说。
    弗龙斯基这时才明白这就是卡列宁夫人。
    “令兄来了。”他立起身来说。“失礼得很,我刚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们相交是这样浅,”弗龙斯基鞠着躬。“您一定记不起我来了吧。”
    “啊,不,”她说,“我应当认识您的,因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谈论您。”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终于让那股压抑不住的生气流露在她的微笑里。“还没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谢,”老伯爵夫人说。
    弗龙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着:
    “奥布隆斯基!到这里来!”
    卡列宁夫人并不等她哥哥走过来,一看到他,她就迈着她那轻盈的、坚定的步伐走下车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搂住他的脖颈,那动作的坚定和娴雅使弗龙斯基为之惊异,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热烈地和他接吻。弗龙斯基凝视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直微笑着,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来。但是记起他母亲等待着他,他又走回车厢去。
    “可爱极了,不是吗?”伯爵夫人说到卡列宁夫人。“她丈夫让她和我坐在一个车厢里,我也高兴和她一道。我们一路上净谈天。而你,我听说……vousfilezleparfaitamour.Tantmieux,moncher,tantmieux.①”——
    ①法语:你们情投意合。好极了,我亲爱的,好极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maman,”儿子冷淡地回答。“哦,ma-man,我们走吧。”
    卡列宁夫人又走进车厢来向伯爵夫人道别。
    “哦,伯爵夫人,您见着了令郎,我也见到了我哥哥,”她说。
    “我的闲谈通通扯完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好对您说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我可以和您走遍天涯,永无倦意。您是那样一个逗人喜欢的女人,和您一道,谈话愉快,沉默也愉快。可是不要为您的儿子焦心;您不能期望永远不分别。”
    卡列宁夫人立定了,挺直身子,她的眼睛微笑着。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伯爵夫人向她儿子说明,“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她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她这回把他丢在家里老不放心。”
    “是的,伯爵夫人和我一直在谈着,我谈我儿子,她谈她的,”卡列宁夫人说,她的脸上又闪耀着微笑,一丝向他发出的温存的微笑。
    “我想您一定感到厌烦了吧,”他说,敏捷地接住了她投来的卖弄风情的球。但是她显然不愿用那种调子继续谈话,她转向老伯爵夫人。
    “多谢您。时间过得那么快。再见,伯爵夫人。”
    “再见,亲爱的!”伯爵夫人回答。“让我吻一吻您的美丽的脸蛋。我索性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实在爱上您了呢。”
    这句话虽是老套,但卡列宁夫人却显然打心眼里相信这话,而且觉得非常高兴。她羞红了脸,微微弯着腰,把她的面颊凑近伯爵夫人的嘴唇,然后又挺直身子,她的嘴唇和眼睛之间飘浮着微笑,她把手伸给弗龙斯基。他紧紧握着她伸给他的纤手,她也用富于精力的紧握,大胆有力地握着他的手,那种紧握好像特别使他快乐似的。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那么奇特的轻盈姿态支撑着她的相当丰满的身体。
    “迷人得很呢,”老夫人说。
    这也正是她儿子所想的。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直到她的优美的身姿看不见了,微笑还逗留在他的脸上。他从窗口看到她怎样走上她哥哥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开始热切地告诉他一些什么事情,一些显然和他弗龙斯基不相干的事情,这可使他苦恼了。
    “哦,maman,您好吗?”他转向他母亲重复说。
    “一切都如意。Alexandre①长得很好,Marie②也长得漂亮极了。她顶有趣呢。”——
    ①法语:亚历山大。
    ②法语:玛利亚。
    于是她开始告诉他她最感兴味的事情——她孙儿的洗礼,她是专为这事到彼得堡去的,以及沙皇对她大儿子的特殊恩宠。
    “拉夫连季来了,”弗龙斯基望着窗外说。“要是您高兴,我们现在就走吧。”
    跟伯爵夫人来的老管家走进车厢来禀告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伯爵夫人站起身来预备走。
    “来;现在没有什么人了,”弗龙斯基说。
    使女携着手提包和小狗,管家和搬运夫携着旁的行李。弗龙斯基让母亲挽住他的手臂;但是恰好在他们走出车厢的时候,突然有好几个人惊惶失措地跑过去。站长也戴着他那顶色彩特异的帽子跑过去。
    显然有什么意外事故发生了。离开车站的人群又跑了回来。
    “什么?……什么?……什么地方?……卧轨死的!……
    轧碎了!……”这类的惊呼从走过去的人群中传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着他妹妹,走了回来,他们也露出惊慌的样子,在车门口站住,避开人群。
    太太们走进车厢里,而弗龙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随人群去探听这场灾祸的详情。
    一个护路工,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呢,还是因为严寒的缘故连耳朵都包住了呢,没有听见火车倒退过来的声音,被车轧碎了。
    在弗龙斯基和奥布隆斯基转来之前,太太们已经从管家那里打听到了一切事实。
    奥布隆斯基和弗龙斯基都看到了那被轧碎了的尸体。奥布隆斯基显然很激动。他皱着眉,好像要哭的样子。
    “噢,多怕人呀!噢,安娜,要是你看到了啊!噢,多怕人呀!他不住地说。
    弗龙斯基没有说话;他的漂亮的面孔是严肃的,但却十分镇静。
    “啊,要是您看到了啊,伯爵夫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的妻子在那里……看了她真怕人呀!……她扑到尸体上。他们说他一个人养活一大家人。多怕人呵!”
    “不能替她想点办法吗?”卡列宁夫人用激动的低声说。
    弗龙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车厢。
    “我马上就回来,maman,”他在门口回过头来说。
    几分钟以后他转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在和伯爵夫人谈那新来的女歌星,同时伯爵夫人在焦急地朝门口望着,等待着她儿子。
    “现在我们走吧,”弗龙斯基走进来,说。
    他们一道走出去。弗龙斯基和他母亲走在前面。卡列宁夫人和她哥哥走在后面。他们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站长追上了弗龙斯基。
    “您给了副站长两百卢布。请问是赏给什么人的?”
    “给那寡妇,”弗龙斯基说,耸耸肩。“我以为用不着问哩。”
    “你赏的吗?”奥布隆斯基在后面叫,紧握着他妹妹的手,他补充说:“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他不是一个顶好的人吗?
    再见,伯爵夫人。”
    于是他和他妹妹站定了,寻找她的使女。
    当他们出车站的时候,弗龙斯基家的马车已经走了。走出来的人们还在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死得多可怕呀!”一个走过的绅士说。“据说他被碾成两段了。”
    “相反地,我以为这是最简易的死法——一瞬间的事,”另一个评论着。
    “他们为什么不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呢?”第三个说。
    卡列宁夫人坐进马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惊讶地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竭力忍住眼泪。
    “怎么回事,安娜?”他问,当他们已经走了几百俄丈①的时候——
    ①1俄丈合2.134米。
    “这是不祥之兆,”她说。
    “胡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来了,这是最要紧的事。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样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认识弗龙斯基很久了吗?”她问。
    “是的,你知道,我们都希望他和基蒂结婚哩。”
    “啊?”安娜低声说。“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吧。”她补充说,摇摇头,好像她要摇落肉体上什么多余的、压迫着她的东西似的。“我们来谈谈你的事情吧。我接到你的信,就来了。”
    “是的,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那么,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于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讲述起来。
    到家的时候,奥布隆斯基扶他妹妹下了马车,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就驱车上衙门去了。
十九
    
    当安娜走进房间来的时候,多莉正和一个已经长得像他父亲一样的金发的胖小孩一道坐在小客厅里,教他的法语课。那小孩一边读着,一边不住地扭弄着一粒快要从短衣上脱落的钮扣,竭力想把它扯下来。他母亲好几次把他的手拿开,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钮扣。他母亲扯下钮扣,放进她的口袋里。
    “手不要动,格里沙,”她说,又拿起她的针线——她做了好久的被单来,她总是在心里抑郁的时候做这种活,现在她焦躁地编织着,移动着手指,计算着针数。虽然她昨天对她丈夫声言过,他妹妹来不来不关她的事,但是她为她的来临准备了一切,而且在兴奋地期待着她的小姑。
    多莉被忧愁压倒,完全被忧愁吞没了。但是她还记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grandedame”。因为这种情形,所以她没有实行她威吓她丈夫的话——那就是说,她并没有忘记她的小姑快要来了。
    “毕竟,这事一点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觉得她的为人再好也没有了,而且我看她对待我也只有亲切和友爱。”实在说,就她所记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宁家的印象,他们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并不喜欢的;在他们的家庭生活的整个气氛上有着虚伪的味道。“但是我为什么不应当招待她呢?只要她不来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劝告、基督式的饶恕,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没有用处。”
    这些日子,多莉孤单单地和小孩们在一道。她不愿谈起她的忧愁,但是那忧愁填满了她的心,她又不能够谈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会设法把一切都告诉安娜,有时她想到能够痛快地诉说一场,觉得高兴,但是有时想到她不能不向她,他的妹妹诉说自己的屈辱,而且要听她那老一套忠告和安慰的言辞,就又觉得生气了。
    她时时刻刻在等候她,不住地看表,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样,恰恰放过了她的客人到来的那一刻,因此她没有听见铃声。
    听到门口有裙子的縩縩声和轻轻的脚步声,她回头一望,在她那憔悴的脸上自然流露出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惊愕。她站起身来,拥抱她的小姑。
    “哦,已经来了?”她说,吻着她。
    “多莉,我看见你多高兴呀!”
    “我也高兴呢,”多莉说,无力地微笑着,竭力想由安娜脸上的表情探测出她知道了情况没有。“她多半知道了,”她想,注意到安娜面上所表现的同情。“哦,来,我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她继续说,竭力想把密谈的时间尽量地拖延下去。
    “这是格里沙吗?啊哟,他长得多大了!”安娜说,于是吻吻他,眼光没有离开多莉,她站定,脸涨红了。“不,我们就在这里吧。”
    她取下头巾和帽子,帽子缠住了她的鬈曲的乌黑头发,她摆了摆头,摇落了头发。
    “你只健康,又幸福,红光满面!”多莉差不多嫉妒似地说。
    “我?……。是的,”安娜说。“啊哟,塔尼娅!你跟我的谢廖沙是同岁呢,”她对跑进来的小女孩说。她抱住她,吻着。
    “逗人爱的小姑娘,逗人爱啊!都让我看看吧。”
    她提起所有的小孩,不但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且记得他们出生的年月,他们的性情,他们害过的疾病;这就使多莉不能不感激了。
    “很好,我们去看他们吧,”她说。“可惜瓦夏睡了。”
    看过小孩以后,她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喝咖啡,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了。安娜拿起托盘,随后又把它推开。
    “多莉,”她说,“他告诉我了。”
    多莉冷淡地望着安娜。她在等待着老一套的同情的话语;
    但是安娜却没有说那种话。
    “多莉,亲爱的!”她说,“我不愿在你面前替他说情,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亲爱的,我只是从心里替你难过,难过!”
    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下面的发亮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她挪得离她的嫂嫂更近些,把她的手握在她的有力的小手里。多莉没有缩回手去,但是她的面孔依然没有失去那冷冰冰的表情。她说:
    “安慰我是不可能的。那事情发生以后,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说完这个,她的脸就突然变柔和了。安娜拿起多莉的干瘦的手,吻了吻,说:
    “但是,多莉,怎么办,怎么办呢?处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中怎样办才好呢——这就是你应当考虑的。”
    “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多莉说。“而最糟的,你知道,就是我不能甩脱他。有小孩子们,我给束缚住了。可是我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见了他就痛苦极了。”
    “多莉,亲爱的,他虽然对我说了,但是我要从你口里听听,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多莉探问一般地望着她。
    纯真的同情和友爱表现在安娜的脸上。
    “好吧,”她突然说。“但是我要从头告诉你。你知道我是怎样结婚的。受了maman给我的教育,我不只是天真,我简直是愚蠢。我什么都不懂。我听人家说男人把自己从前的生活通通告诉妻子,但是斯季瓦……”她改口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没有告诉过我什么。你也许不相信,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是他接近过的唯一的女人。我就这样生活了八年。你想想,我不仅不怀疑他有什么不忠实,而且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且想一想,抱着这种念头突然发觉了这种可怕的丑恶的事……你替我想想吧。完全相信自己的幸福,而突然之间……”多莉忍住呜咽,继续说,“看到一封信……他给他的情妇,也就是我的小孩们的家庭女教师的信。不,太可怕了呀!”她迅速地掏出手帕捂住脸。“我可以了解一时的感情冲动,”她停了停继续说,“但是用心地、狡猾地欺瞒我……而且是和什么人呀?一边做我的丈夫,一边和她在一道……多可怕呀!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我明白!多莉,亲爱的,我完全明白,”安娜说,紧握着她的手。
    “你以为他晓得我的处境的可怕吗?”多莉继续说。“一点都不!他很快乐和满足哩。”
    “啊,不!”安娜赶紧打断她。“他也很可怜,他悔恨得什么似的……”
    “他还能够悔恨吗?”多莉插嘴说,留神地凝视着她小姑的面孔。
    “是的,我了解他,我看了他真替他难过。我们两人都了解他。他心肠好,但是他也骄傲,而现在他是这样地感到无地自容。使我最感动的就是……(在这里安娜猜着了最使多莉感动的事)有两件事使他苦恼:一件是为了孩子们的缘故他感到羞愧,一件是他爱你——是的,是的,他爱你胜于世界上的一切,”她赶紧打断要来反驳的多莉,“他伤害了你,刺伤了你的心。‘不,不,她是不会饶恕我的了,’他老在说。”
    多莉若有所思地向她小姑身旁望去,一面听着她的话。
    “是的,我知道他的处境是可怕的;有罪的比无罪的更难受,”她说,“假使他感到一切不幸都是他的罪过造成的。但是我怎么能够饶恕他呢,我怎么能够继她之后再做他的妻子呢?现在和他在一起生活对于就简直是痛苦,正因为我珍惜我过去对他的爱情……”
    呜咽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好像故意似地,每一次她软下来的时候,她就又开始说些使自己愤怒的事情。
    “你知道她又年轻又漂亮,”她继续说。“你想,安娜,我的青春和美丽都失去了,是谁夺去的?就是他和他的小孩们啊。我为他操劳,我所有的一切都为他牺牲了,而现在自然随便什么新的、下贱的女人都更能迷住他。他们一定在一起议论我,或者,更坏,他们竟不议论,你明白吗?”怒火又在她的眼睛里燃烧。“往后他会对我说……嗨,我还能相信他吗?再也不了。不,一切都完了,那曾经成为我的安慰,成为我的劳苦的报酬的一切……你相信吗,我刚才在教格里沙念书:这曾经是我的快乐,现在却成了痛苦。我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呢?为什么要有小孩呢?可怕的是我一下子横了心,我没有了爱和温情,对他只有憎恶,是的,憎恶。我恨不得杀死他。”
    “亲爱的多莉,我都明白,但是不要苦恼你自己。你是这样悲伤,这样愤慨,以致你许多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呢。”
    多莉沉静下来,有两分钟两人都沉默着。
    “怎么办呢?替我想想吧,安娜,帮助我吧!我什么都想过了,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安娜也想不出办法,但是她的心立刻对她嫂嫂的每句话、每个表情的变化起了共鸣。
    “我只有一点要说,”安娜开口了。“我是他妹妹,我知道他的性格,那种健忘的性情(她在额前做了个手势),那种易于入迷但是也易于后悔的性情。他现在简直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的。”
    “不,他懂得的,他懂得的!”多莉插嘴说,“但是我……
    你忘了我……这能宽我的心吗?”
    “且慢。当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得承认我并没有觉察到你处境的可怕。我只看到他那方面,只看到家庭破裂了;我为他难过,但是和你谈话以后,我作为一个女人,看法就完全不同了。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真说不出我是多么为你难过!但是,多莉,亲爱的,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对他还有多少爱情。这只有你知道——是不是还够你饶恕他的。要是那样,就饶恕了他吧!”
    “不,”多莉开口说,但是安娜打断了她,又吻了吻她的手。
    “我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她说。“我懂得像斯季瓦那样的男子对于这类事情是怎样看法的。你说他曾和她一道议论你。那是决不会的。这类男子也许是不忠实的,但是他们把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却看得很神圣。他们对这些女人总还是轻视的,她们破坏不了他们家庭的感情。他们在她们和自己家庭之间画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事实是这样的。”
    “是的,但是他和她亲了嘴……”
    “多莉,别这么说,亲爱的。斯季瓦和你恋爱的时候我也看到的。我记得那时候他跑到我面前来,哭着,谈着你,在他的心目中你是那样富有诗意和崇高,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生活得越久,你在他眼中就变得越崇高了。你记得我们常笑他每说一句话一定要夹进一句:‘多莉真是一个难得的女子呢。’你在他看来一直像神一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他这回对你不忠实也并非出于本心……”
    “但是假如再那样呢?”
    “那是不会的,我想……”
    “是的,可是假使是你的话,你能够饶恕吧?”
    “我不知道,我不能判断……是的,我能够,”安娜想了一会说。她在心里想像了一下这情形,在内心的天平上衡量了一下,补充说:“是的,我能够,我能够,我能够。是的,我会饶恕的。我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不;但是我会饶恕的,而且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这事一样地饶恕的……”
    “啊,自然,”多莉赶紧插嘴,好像在说她想了不止一次的话一样,“否则就说不上饶恕。如果饶恕就应当完完全全饶恕。哦,我们走吧,我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她站起身来说,在路上她拥抱着安娜。“我的亲爱的,你来了我多么高兴呀。
    我觉得好过一些,好过多了。”
二十
    
    那一整天,安娜都在家里,就是说,在奥市隆斯基家里,没有接见任何人,虽然已经有几个认识她的人听说她到了,当天就来拜访她。安娜整个早晨都跟多莉和小孩们在一起。她仅仅送了个字条给她哥哥,叫他一定回来吃午饭。“来吧,上帝是慈悲的,”她写着。
    奥布隆斯基在家里吃午饭,谈的话是一般的,他的妻子和他说话的时候叫起他“斯季瓦”来了,她好些日子没有这样称呼过了。夫妻之间还有隔阂,但是现在已不再讲什么分离的话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有解释同和解的可能。
    刚用过饭,基蒂就来了。她认得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但不很熟,她现在到她姐姐这里来,不免有几分恐惧,不知道这位人人称道的彼得堡社交界的贵妇人会怎样接待她。但是她却博得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欢喜——这一点她立刻看出来了。安娜显然很叹赏她的美丽和年轻;基蒂还没有定下神来,就感到自己不但受到安娜的影响,而且爱慕她,就像一般年轻姑娘往往爱慕年长的已婚妇人一样。安娜不像社交界的贵妇人,也不像有了八岁的孩子的母亲。如果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种使基蒂惊异而又倾倒的、非常严肃、有时甚至忧愁的神情,凭着她的举动的灵活,精神的饱满,以及她脸上那种时而在她的微笑里,时而在她的眼睁里流露出来的蓬勃的生气,她看上去很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基蒂感觉到安娜十分单纯而毫无隐瞒,但她心中却存在着另一个复杂的、富有诗意的更崇高的境界,那境界是基蒂所望尘莫及的。
    饭后,当多莉走到自己房里去了的时候,安娜迅速地站起身来,走到她哥哥面前,他正在点燃一支雪茄烟。
    “斯季瓦,”她对他说,快活地使着眼色,一边替他画十字,一边目示着门边。“去吧,上帝保佑你。”
    他扔下雪茄,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走到门外去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后,她又回到沙发那里,她原来坐在沙发上,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不知道是因为孩子们看出来他们的母亲喜欢这位姑母呢,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在她身上感到了特殊的魅力,两个大点的孩子,而且像孩子们常有的情形一样,小的孩子们跟在大的后面,从用餐前就一直缠住他们新来的姑母,不肯离开她身边。坐得挨近姑母,抚摸她,握住她的纤细的手,吻她,玩弄她的指环,或者至少摸一摸她的裙襞,这在他们中间成了一种游戏了。
    “来,来,像我们刚才那样坐,”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在她原来的地方坐下。
    于是格里沙又把他的小脸伸进她的腋下,偎在她的衣服上,显出骄傲和幸福的神色。
    “你们的舞会什么时候举行呢?”她问基蒂。
    “下星期,而且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呢。那是一种什么时候都使人愉快的舞会。”
    “哦,有什么时候都使人愉快的舞会吗?”安娜含着柔和的讥刺说。
    “这是奇怪的,但是的确有。在博布里谢夫家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愉快的,在尼基京家里也是一样,而在梅日科夫家里就总是沉闷得很。您没有注意到吗?”
    “不,我的亲爱的,对我说已经没有什么使人愉快的舞会了,”安娜说,基蒂在她的眼睛里探出了没有向她开放的那神秘的世界。“我所觉得的,就是有些舞会比较不大沉闷,不大叫人厌倦而已。”
    “您怎么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
    “我怎么不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安娜问。
    基蒂觉察出来安娜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
    “因为您什么时候都比旁的人美丽呀。”
    安娜是善于红脸的。她微微泛上红晕说:
    “第一,从来也没有这种事;第二,即使这样,那对于我又有什么用呢?”
    “您来参加这次舞会吗?”基蒂问。
    “我想免不了要去的。拿去吧,”她对塔尼娅说,她正在想把那宽松的戒指从她姑母的雪白的、纤细的手指上拉下。
    “我真高兴您去呀。我真想在舞会上看见您呢。”
    “那么,要是我一定得去的话,我想到这会使您快乐,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格里沙,别揪我的头发,它已经够乱了呢,”她说,理了理格里沙正在玩弄着的一绺散乱了的头发。
    “我想像您赴舞会是穿淡紫色的衣裳吧?”
    “为什么一定穿淡紫色?”安娜微笑着问。“哦,孩子们,快去,快去。你们听见了没有?古里小姐在叫你们去喝茶哩,”
    她说,把小孩们从她身边拉开,打发他们到餐室去了。
    “不过我知道您为什么想拉我去参加舞会。您对于这次舞会抱着很大的期望,您要所有人都在场,所有人都去参与呢。”
    “您怎么知道的?是呀。”
    “啊!您正在一个多么幸福的年龄,”安娜继续说。“我记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雾一般的蔚蓝色烟霭,那烟霭遮蔽了童年刚要终结的那幸福时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欢乐的广阔世界渐渐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道路,而走进这条窄路是又快乐又惊惶的,虽然它好像辉煌灿烂……谁没有经过这个呢?”
    基蒂微笑着,默不做声。“但是她是怎样经过这个的呢?我真愿意知道她的全部恋爱史啊!”基蒂想着,记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那副俗气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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