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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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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车甘蔗晃晃悠悠,慢慢来到渡口,牛车停了下来。李卫东把牛解开,把缰绳绑在路边的竹子上。
渡口旁边有一条长长的坡路,一直通到下游江面最宽的地方。叶瑞发拉起车把手,李卫东也紧紧地拉住车子后面一根竖着的栏木,让牛车缓缓地滑行到坡底,来到水边,停了下来。
这里的水最浅,不到膝盖深,水流也很平缓,水底下都是些拳头大小或更小的鹅卵石,稍大点的都已被捡起,扔到下游去了,这样,牛车经过就不会碰碰磕磕。
由于没有桥,人们就选中了这地方,成为连结两岸的水中道路。除了下大雨,水位上升了车才过不去。但这里的水来得快,去得也快,雨一停,不用两天,水又落回原来的位置,牛车又能通过。这几天虽然一直下雨,但因雨不大,所以水位也高不了平时多少,只是水很浑,平时历历在目的鹅卵石,今天一个也看不见了。
李卫东又把牛牵来,重新套上牛肩担。这头牛虽然天天从这里经过,然而浑浊的水使它看不见深浅,站在江边就是不敢走。李卫东不得不扬起竹子,重重地抽在牛背上,并大喝一声。牛被这一抽一喝,头一低,冲进了水里。李卫东也在一旁握着车把手,帮着叶瑞发小心地把握着方向,牛车摇摇晃晃地过了江。紧接着又是一阵吆喝,牛拼足力往上拖,李卫东也在车后使劲推,牛车终于上了坡,到了岸上的路口。这一段过江与上坡的路程虽然不长,但人与牛几乎都用尽了力气,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停下来歇口气。
歇了一会儿,又拿点甘蔗叶让牛吃了,他们才重新上路。牛一边嚼着,一边慢慢地走着,李卫东仍然拉着缰绳,悠哉悠哉地来到青龙镇。雨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到了收购站,他们让甘蔗过了磅,卸了车,拿了收条,又把车拉到大榕树下,把牛拴好,并给了牛一些甘蔗叶吃。直到这时,两人才感到肚子饿了,便到饮食店,买面吃了。
吃完面,走出饮食店,李卫东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一辆自行车正朝这边走来,便大步迎了上去,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也加快了脚步,两人几乎同时喊起:“唉呀,是你!”
来的人是高云峰。本来,高云峰也是要同李卫东到青龙潭大队插队的,可他的一个女朋友却分配在青龙山的那一边插队,那里的条件显然比这边要好些。后来,他也跟着到那里插队了。
自从那天欢送会上,李卫东与高云峰坐上各自的汽车后,两人就一直没见面,如今突然在这里相逢,那种欣喜、亲切、激动的感情,顿时洋溢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互相看着,都想从对方那里看出有什么改变,他们都感到对方好像改变了什么,可又感到什么也没改变。
“你怎么也到这里来?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李卫东问。
“收到了。那我给你的信也收到了吗?”见李卫东点点头,高云峰的脸上现出一种兴奋与激动,“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什么事?”李卫东忙问。
“是这样,昨天县委武书记——就是原来我们那里的武装部长武曲,到我们大队去。听说我在那里,就找到我,并到我们住的地方去了。他说县委很关心我们,准备春节召开知青座谈会,希望我们春节能留在这里,同贫下中农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我们都表示要留下来。我就想起你,拉你一起发起倡议书,号召所有的知青都留下来。武书记还交代,如果倡议书写好,马上送给他,由他向全县广播,还要送到省里,由报纸刊登。”高云峰嘴里不停地说着,眼睛里流露出激动与兴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李卫东:“倡议书都写好了,就等你们签名。我把你的位置都留下了。”
李卫东接过倡议书一看,果然,下面的签名首先是高云峰,后面留着一段空白,接下去是许多不认识的姓名。他把倡议书还给高云峰:“这样,今天你到我那里住一晚,让他们也签上。大家这么久没在一起了,今晚乐一乐。”
“我本来也是打算今晚住在你那里。明天一早就赶回去,明天下午就可以送到武书记那里了。”高云峰把倡议书装进口袋,推起自行车,与李卫东一起朝前走去。
倡议书
全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同志们:
你们好!
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就要来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举国同庆的日子里,我们也和大家一样,无限思念我们的故乡,无限思念故乡的亲人。然而,我们更热爱这里的土地,热爱这里的贫下中农,是他们手把手的教我们,心贴心地关心着我们,他们就是我们的亲人,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二故乡。
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就要坚决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毛主席教导我们:“知识分子只有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才有出路。”这条路我们走定了!我们一定要扎根农村,建设农村,用我们辛勤的汗水,浇灌这片土地,让她结出社会主义的丰硕果实。
为此,我们决心留在这里,和广大的贫下中农在一起,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同时,我们倡议全体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同志们,留在农村过春节,用实际行动同旧思想、旧观念彻底决裂,共同创造美好的未来。
此致最崇高的革命敬礼!
华泰县上山下乡知识青年 高云峰 李卫东 陈云霞 李大勇 宋红兵 白晓梅……
1969年1月28日兰忠林拿着报纸,眼光停在李卫东的名字上。这个名字好熟悉,莫非他就是六队的李卫东?那个壮壮实实的知青?尽管知青来了这么多天,可除了刚来的时候大家见过面,过后就没有什么接触了,特别是离大队部较远的几个生产队,那里兰忠林这几天还没去过。
不过,对李卫东这个名字,兰忠林印象还是较深的,因为这名字一看就使他联想起自己改名字的事,这类名字都是“文化大革命”的产物,因而他也记得了那个全大队知青中最漂亮的白晓梅,都是六队的。现在,白晓梅的名字也印在这报纸上,这么说,这倡议书是他们写的确定无疑了。
兰忠林继续把报纸看下去。
倡议书的下面加了一段编者按:
华泰县黄坑大队与青龙潭大队的一些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在响应毛主席号召,扎根农村,建设农村的过程中,与广大的贫下中农建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他们在各级党组织的关怀、领导下,“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敢想、敢干、敢革命,勇于与旧传统、旧习惯做斗争,是一代可靠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我们高兴地看到他们走出的这可喜的一步,希望他们再接再励,做出更多的成绩。
看着这些,兰忠林敏感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尽管三天前,在县里开“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时,他已经知道了知青中有人发起倡议书,但当时他正沉浸在荣誉与兴奋之中,对此根本不在意。没想到今天一回来,才发现倡议的知青竟是本大队的,并且编者按还提到了他的青龙潭大队,指出知青是在各级党组织的关怀、领导下,那他的党支部理所当然的也包括在其中了。尽管此事他原先并不知道,但这飞来的赞誉,却使他感到一种捡到便宜般的快慰。
兰忠林的思绪不禁活跃起来了。以他的经验,能把倡议书登到省报上,说明背后有人支持着,也是目前形势的需要。如果他顺着干下去,如果县里、省里再扩大声势,说不定省报还会再登这些事,没准连他的名字也写上;如果再请他作经验介绍,说不定……想到这些,他不禁飘飘然了。然而,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卫东他们。
兰忠林将报纸装进口袋,兴冲冲地走出大队部,然而没走多远,又返回来,把穿在脚上的鞋脱掉。这是他的习惯。每逢上面有人来,他都要把鞋脱掉,以示他从不脱离劳动,长年坚持在生产第一线;有时为了遮盖那双过于白净的脚,还在脚背上抹上泥土,以混淆黑白。尽管今天要找的并非上级,而是他属下的知青,然而他却觉得今天的会面非同一般,何况这时他们肯定在田里打着赤脚,自己穿鞋,岂不是显得隔膜?尽管踏在地上的脚感到冰冷,然而他心中涌起的热气已经把它抵消了。
兰中林来到第六生产队,得知知青们都到地里砍甘蔗了,便继续走去。
路两旁的甘蔗都砍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留下一条条垅和露出土面的短短的甘蔗头,以及一些残留的叶子。出工的人都在离路较远的地方,那里的甘蔗还没砍完。
兰忠林走了过去,不停地向人点头微笑,算是对招呼他的人的回报。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终于看到白晓梅和王莉莉在地的那一头,便顾不得再与别人点头了,径直朝她们走去。
王莉莉正忙着砍甘蔗,突然看见兰忠林几乎走到身边,不由感到有点意外,想起那天为了厕所的事,脸上露出几分羞涩,微微红了起来:“啊,是兰书记!你来了……”
兰忠林一步跨过王莉莉站着的那条垅沟,来到白晓梅跟前。也许是走得急了,他那显得白净的脸有些潮红,厚厚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没等白晓梅开口,就从口袋里将报纸拿了出来,递了过去:奇#書*網收集整理“你看,都登上报纸了。”
白晓梅接过报纸一看,果然,套红的框里醒目地印着“倡议书”三个大字,不由又惊又喜:“啊,真的登上报纸了!”
王莉莉也过来看了,赶忙向在另一块地里的马聪明他们招手,大声喊:“你们快来看,都登了报纸了。”
听到喊声,知青们都走过来,围着报纸认真地看起来。细心的吴莲英发现,报纸的日期已经过了三天了,也就是说,高云峰走后的第二天,倡议书就已经登出来了,只不过报纸送到这里迟了几天。她指着报上的日期说:“你们看,早就登出来了。真是太快了!”
大家一看,果然是。虽然他们知道,现代化的通讯手段,可以在一瞬间将所有的一切信息连结起来。可他们没想到,对于政治上需要的东西,更是刻不容缓,几乎一刹那的时间,需要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所以,他们在兴奋之余仍感到了意外,只是这意外更增添了兴奋。
“你们这倡议书是怎么想起来的?”兰忠林等知青们都看完了,问。
“也没有谁想的,是我们一个同学写好带来的,他在黄坑大队插队。那天带来让我们看,我们也就签名了。”白晓梅不以为然地说。
“那当时你们怎么想的?”兰忠林急忙追问。他没想到这么重大的事情竟是这么简单,他还想知道一些更深层的原因。
“也没怎么想。”王莉莉坦诚地说,“因为高云峰原来是我们学校的,他发起的,卫东签了,我们也跟着签。”
“那卫东呢?怎么没见他?”兰忠林又问。
“他运甘蔗去了。”白晓梅回答说。
兰忠林原想通过倡议书的事,对知青们的思想境界做一番挖掘,并加以提高,而这种提高反过来又可以说明他对知青再教育的成绩,这对他是非常有用的。但是,知青们坦率的回答与他预想完全不同,这使他感到一种失望。不过,即使这样,这次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想了想,说:“虽然这不是你们写的,但你们能这样做,就是一种飞跃,一种与旧的传统观念决裂的表现,也是一种移风易俗的行动。
我完全支持你们,我代表党支部支持你们。这样,等卫东回来,大家再商量一下,还有什么事情要办。报纸放在这里,晚上我到你们宿舍去。“说完,顺着原路走了去。
游清池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又把桌上的红纸扶了扶,一阵龙飞凤舞,一副充满新意的对联就出来了——山清水秀扎根农村谱新曲情深意长大展宏图添锦绣横批——日月同心“好!”“真棒!”围看的人发出了一阵赞美声。
“快贴上,快贴上。”侯成宝迫不及待地说,并赶快把梯子靠在大门上。其它人也忙着粘浆糊,把对联递给爬在梯子上的侯成宝,一阵指指点点,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祠堂的大门上。
自从倡议书发出后,知青们就蕴酿着,如何才能使这次春节过得更有意义。想到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联,他们觉得该在这事上露一手,帮村里的农民写对联。
这个想法一提出,立刻得到张金发的赞同,并受到农民们的欢迎。所以,几天来,就不断有人拿红纸来请他们写。特别是今天,大年三十了,村民们更是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而且带来了花生、鸡蛋、红米酒,以及刚从江里捕获的鱼或是什么的。
知青们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裁纸的裁纸,写字的写字,一副副对联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在祠堂内外飘荡着。大家喜气洋洋,沉浸在一片过节的欢乐之中。
随着夜幕的降临,除夕的年夜饭也开始了。
一架竹床摆在祠堂大厅的正中,盛着红烧鱼、清蒸鸡、炒鸡蛋、花生米、托人从家里拿来的腊肠和其它食品的大盆小盘,铝锅饭盒,汤匙筷子,把整张竹床几乎摆满了。看着这些热汽腾腾又香喷喷的菜肴,大家的胃口一下吊了起来,纷纷坐了下来,准备用餐。
“大家等一等,大家等一等,还有一道好菜没上来。”侯成宝故作神秘地朝大家摆摆手,“我马上给你们端来。”说完,走进屋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猜不透侯成宝又搞什么名堂。
侯成宝很快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高高地托着一个牙杯,上面还加了盖,他如同电影里跑堂的伙计一样地吆喝起来:“来了,各位请。”说着,把牙杯放在竹床上。
大家不知道牙杯里装着什么,谁也没去动它,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侯成宝。侯成宝见大家猜不出,便不慌不忙地把手按在杯盖上,喊了一声:“开。”他把杯盖掀了,从里面拿出一张折成小方形的纸,慢慢打开。这一来,大家都明白了,那是几天前送来的省革委会、省知青办给全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春节慰问信。
“全省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同志们:”侯成宝刚念到这里,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接了下去,“新年好!”
一阵嘻嘻哈哈之后,李卫东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上红米酒。他捧着碗,站着说:“让我们在新的一年里,同甘共苦,同舟共济,干杯!”
大家都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碗互相轻轻地碰了碰。李卫东抑起头,把近半碗的酒一口喝了下去,侯成宝、马聪明也各喝了一大口,而白晓梅、王莉莉、吴莲英都只是用嘴唇稍稍沾了点就放下了。游清池先喝了一小口,咂了咂舌头:“这酒真不错,虽然有点酸味,但还是很好喝。”说完,又喝了一口。
“好喝你就多喝点。”吴莲英指着游清池碗里剩下的酒,“你看卫东都喝完了,你也干了。”
“那可不行。”游清池坐了下来,“这种酒我以前喝过,虽然好喝,但醉起来很厉害。来来来,大家吃菜。”
菜吃了,酒喝了,夜色也渐渐浓了起来。原先点着的一盏煤油灯显得不够亮了,于是,大家又把所有的煤油灯拿来都点上。大厅里顿里亮了许多,墙壁上,谷席上也被投上了一个个晃动的影子。
马聪明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他又给大家重新倒了酒,然后端着碗说:“来,让我们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再干一杯。”说完,没等大家一起来,就先把酒喝了。
马聪明的话,立即勾起大家思乡的念头,那对亲人们的思念,就像那暗下来的天空一样,迅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时间也似乎停止了,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漫漫长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一动,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可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今天是除夕呀,怎么都走神了?应该痛痛快快才对。”吴莲英首先打破了沉默,她眨了眨眼睛说,“再给聪明倒上,再干一杯。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说完,端起碗伸到前面。被她这么一说,大家才回过神来,顿时,那“乒乒”的碰碗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又响了起来。
“大家好!大家新年好!”随着声音,张金发、张瑞祥和张彩凤走了进来。知青们赶忙站起来,又是让座又是摆筷子。尽管张金发他们一再推说吃过了,但还是坐了下来。
“你先尝尝这个。”王莉莉夹了一片腊肠放在张彩凤的碗里。
“这是什么?”张彩凤有点迟疑地问。
“你吃了就知道。”王莉莉笑着说。
张彩凤夹起腊肠,吃了之后,连称好吃。她问王莉莉:“你们城里都吃这东西吗?”
“那当然,家家都有。”王莉莉又夹了一片腊肠给张彩凤,“好吃就再吃。”
“你们城里人命真好,能吃这种东西。你们经常吃吗?”张彩凤一边嚼,一边问,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也不是经常吃,只有春节才有,而且要提前做。”王莉莉又把做腊肠的方法告诉了张彩凤,张彩凤听得连连直点头。
“来来来,大家随便吃。”李卫东热情地招呼着,而张金发他们每吃一种菜,总是伴着“好吃,好吃”的赞美。
张瑞祥看着盆里的炒米粉丝,觉得里面的肉太少了,而且又细又薄,与他家今天炒米粉丝时所切的又大又厚的肉片相比,显得太小气了点。可吃到嘴里,味道竟与他以前所吃过的完全不一样,便问:“这米粉丝是谁炒的?实在太好吃了。”
“是晓梅炒的。她是我们的大厨师,这些菜都是她烧的。”侯成宝指着竹床上的菜说。
张金发也吃了一口炒米粉丝,也跟着赞扬起来:“确实好吃,确实好吃。”
菜吃饱了,酒喝多了,话也多了,大家天南海北地扯谈起来。
张瑞祥的脸也红起来了,他不断地称赞着今晚的菜,却又带着一种遗憾的神情说:“可惜不能天天过春节,一年才一次。这么好吃的东西,还要等一年,实在太久了。”
马聪明也红着脸,看了张瑞祥一会,说:“可惜你只当队长,要是当总统,还怕没得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让你过春节。”
被马聪明这么一说,张瑞祥不由来了劲:“我要是当总统,我就天天吃……”
他站起来,好像真的当了总统。可当总统后吃什么呢?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吃的东西,想了半天,终于蹦出了一句话:“我就天天吃炒米粉丝,但肉要切大一点。”
张瑞祥这一句话,可让大家笑得不得了——堂堂的总统怎么只吃炒米粉丝?然而张瑞祥却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还一本正经地说:“晓梅炒的米粉丝好吃是好吃,就是肉切得太细了。”他这一补充,更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除夕的夜晚就在这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中被送走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白晓梅还是像以往那样,早早地醒了。从天井投下的曙光,漫过作为墙的谷席,散布在屋里,化成一片柔和的朦胧。尽管昨晚很迟才睡觉,尽管今天没有什么急着办的事,完全可以睡个日上三竿,可白晓梅却再也睡不着了。她静静地躺着,想再睡一会儿,可闭上的眼睛没多久又睁开了。既然睡不着,那就干脆起来吧,她见王莉莉与吴莲英两人的蚊帐里没有动静,不想惊动她们,就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独自一人来到江边。
白晓梅洗完脸,默默地站在那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没有雾,也没有其它人影,令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安祥。而且,随着那渐渐明亮的天空,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种神秘感,也渐渐的开解了。为了过这个革命化的春节,他们不知谈论过多少回,激动过多少次。原以为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壮举,因为倡议书发出后,报纸又登了好几次其它地方知青响应倡议的事,使他们为此而自豪。可这件事其实对她来讲,不过是多住几个晚上罢,而明天,她又将回到家里,这革命化的春节,不也就算过完了?
一想到回家,白晓梅的心稍稍激动了起来。这一个月来,尽管收到父亲的来信,可信中平平淡淡好像什么也没说。她很想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巴不得时间赶快过去,好回家里看看。
白晓梅站了一会,回到屋里,见王莉莉、吴莲英还在睡,便又轻手轻脚地从缸里将一小袋糯米拿出来,到厨房里去。她今天要煮甜粥,因为,按城里的风俗习惯,每年正月初一,家家都要煮点甜线面,可这里买不到线面,只好用甜粥代替了。
白晓梅把淘好的米倒进锅,放了水,把火升起来。等粥差不多快熟了,又把糖及一些冬瓜条加了进去,并把火熄灭,然后回到屋里,把大家都叫了起来。
吃过甜粥,知青们仍在祠堂里闲聊着,等着叫出工。因为革命化的春节就是要打破以前春节不出工的习惯,所以,革命不革命似乎就看你今天有没有出工了。然而,已经快到九点了,出工的哨子声却还没有响。不过,大家心中有数,今天的出工早不了。
九点多钟的时候,张瑞祥走进了祠堂。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穿上了一套较新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半新的解放鞋,但那天天吹的哨子却没带,而是带着一脸的笑容:“出工了,出工了。”
“出什么工呀?”“今天干什么?”知青们也面露喜气地问,尽管他们早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了。
“今天都去积肥。”张瑞祥轻松地说。
“到哪里积呀?”“积什么肥呢?”知青们又唧唧喳喳地问。
“你们就把房前屋后的烂泥、垃圾什么的都清理一下,把它们挑到田里去就是了。”张瑞祥笑着说,说完又到别处去了。
其实,说是积肥,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肥好积,倒是全村进行了一次卫生清扫。
大家把一些水沟里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清理干净,在积水的地方填上些石块泥土,房屋周围的烂稻草、树叶被扫成一堆,点火烧成灰。然后,把那些灰烬连同烂泥、锄下的杂草,统统挑到田里去。不一会儿,整个村子都显得干净多了,路也好走了。
张瑞祥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觉得差不多了,便一路吆喝着:“收工了,收工了。”
汽车喘着粗气,沿着青龙山公路,慢慢地爬到了坡顶,然后,化为一阵轻松的低呤,顺着下坡路缓缓滑行。坐在车厢里的年轻的知青们,也仿佛从那沉闷的噪声中解脱出来,心情顿时轻盈起来。
“你们看,那江多美呀!”坐在车窗旁的吴莲英,望着远处的青龙江,不由赞叹地说。
“那田,那房子,也真是好看。”坐在吴莲英旁边的王莉莉也赞美着。
“还有那云朵,配着山水,真是美极了。”望着车窗处那美丽的景色,白晓梅的心情显得格外的舒畅。
这也是,刚从那大山怀抱中走出来,即将回到家的这些知青们,是感到什么都好看的。可是,坐在后排的马聪明,对着这眼前的景色,却是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们不是天天喝那一样的水,种同样的田,怎么到了这里就变得好看了呢?”
“你的头脑真是没有艺术细胞。”吴莲英回过头,揶揄地看着马聪明,“这是在欣赏大自然,好看不好看,是各人心里的感受。”
“我确实不会欣赏。”马聪明一副了然的神色,“我只知道那水很冷,那房子很破,住着并不是神仙过的日子。不然,你今天怎么不留下,也要回家呢?”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冷的微笑。
“你这是偷换概念。风景的美是抽象的,你怎么看都可以,而水冷是具体的,不管你怎么想象都是冷的,这跟回家是两回事。”吴莲英认真地说。
“这就对了,美不美家乡水嘛。”马聪明依然笑着说,他突然指着前方,“你看,学校门口的那棵树在抽芽了!”
大家听马聪明这么说,不由得朝他指的方向看,可哪有什么树?才猛然发觉上了他的当,不由都笑了。[小说下载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你是想家想疯了,这么远哪里看得见?”李卫东把马聪明的手拉回来。
“这也是一种抽象嘛。”马聪明开心地笑了。
汽车滑行到坡底,继续向前飞驰,很快把青龙山甩在了后面。随着那轻微的颠簸,知青们的心情也越来越兴奋。毕竟,离开家乡已经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他们从实际的生活中,那种从肉体到心理的感受,与一个月前是根本不相同的。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想象着,他们的心早已超越时空,提前回到家里了。
不知不觉中,汽车开进了县城,稍作停留后,又驶上了那条知青们曾经从这里抛下红花与深情的桥。大家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盯着桥下的江面,搜寻着,回味着,似乎想从那长流不息的江水中找到一丝一缕当初的痕迹。然而,一切的一切,早已随着那滚滚东去的流水,一去不复返了。
李卫东望着那一江春水,突然感到,自己的昨天也已经如同那逝去的流水,成为永远的过去。从红卫兵到知识青年,从城市到农村,从倡议书的发起人到急于回家的游子,他突然发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所支配,他无法摆脱也不可抗拒。那么,这股力量是什么呢?是政治,是高悬在亿万人民头顶上的美丽光环。如今,这光环依然那么迷人,那么令人目眩,为了这美丽的光环,他必须老老实实地在这坚实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耕耘,去流汗。可是,它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他的心不由有点茫然了。
汽车终于开进城里的街道,在汽车站里停了下来。李卫东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他看着那些楼房与人群,只感到这城市既熟悉又有点陌生;他走在那水泥铺成的路面,只感到脚下的土地坚硬而有点冰冷。                                             
第五章 暴风骤雨
春夏之交的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几天前还让人感到有些寒意,可天一放睛,马上燥热起来,满街都是穿着夏装的人。但要是突然一阵雨来,人们又忙着把冬天的衣服穿在身上。几经折腾,夏天终于来了。这时,中、小学校也开始正式复课了。
在过去几年的风风雨雨中,学校的大门时开时关。如今,乘着“复课闹革命”
的强劲势头,学校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因为好久没吃东西了,现在一开口,什么都想往嘴里塞。初中开始招收新生,那些在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正读小学六年级、五年级的孩子,全部当作小学毕业生,统统收进了初中一年级。
正当那些孩子兴高采烈地拿到入学通知书时,白小松却整天躲在家里,愁眉苦脸,满腹怨屈,时不时地把一些东西当作发泄对象,砸得“乒乓”直响。
而白基兴望着儿子的一副愁容,更是一筹莫展。儿子落到今天这个样子,该怨谁呢?只能怨他这当父亲的了,谁叫他是个右派。原以为这辈子倒霉自己认了,谁知道今天连儿子也牵了进去——老牌“黑五类”子女暂缓入学。谁知道暂缓到什么时候?干脆说一声不准上学也就死了心。不是说反动老子与子女区别对待吗?不是说他们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吗?可如今还不是一个样,学校的大门对他们还是关闭着,你又能怎么呢?他终于无可奈何了。
白小松的心更是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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