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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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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那开水热气腾腾,便去水缸里舀了点冷水掺进碗里,端起来“咕噜咕噜”几下就喝了下去。
“你不是去水电站?”刘富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坐。”他同时向李卫东招呼着。
“嗯。”李卫东把碗放回桌上,“今天回来看看。”
刘富根见李卫东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知道李卫东是来找白晓梅的。因为他们都是同一个生产队来的,这许多微妙的关系,他也是知道的,便说:“你坐会,她很快就回来。”
李卫东正想问一下白晓梅此刻在哪里,被刘富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再问。尽管心里急着与白晓梅见面,却装着若无其事似地说:“现在很忙吧?”他岔开话题,但仍然站着没坐下。
“还不是一样,这几天正赶着把柑桔苗种下,不然就太迟了,所以天天都很迟才回来。”刘富根回答说。他看了看门外台阶上的阴影,又说:“最多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回来了。”
半个小时的时间并不长,但此刻李卫东却感到等待简直不可忍耐:“我去走走。”
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要到哪?”刘富根站起来。
李卫东怔了一下,是呀,到哪里呢?他探询地看着刘富根。
“她在后坡。就是你们去年开垦的那里。”刘富根善解人意地说。
去年,为了开垦那片坡地,全大队的壮劳力轮流着来这里干了好长一阵时间,李卫东也来过,那里他再熟悉不过了。“知道了。”他略表感谢地点点头,说完,便走出厨房。
顺着那条小路,绕过一个小山包,远远地就能看到,隔着一条山谷,对面那片赤裸的山坡上,许多人正在那里挖着坑。李卫东想分辨出白晓梅在哪里,但因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个大约的轮廓,根本无法看清是谁。他不由加快了脚步,眼睛也不停地搜索着。终于,他走近了,也看清了,白晓梅正在小路上面那高高的梯田上,便迫不急待地一层一层往上走,很快来到白晓梅跟前。
“你……你怎么来的?”白晓梅感到心头堵得慌。
“走着来的。难道还能飞过来?”李卫东极力装得轻松和坦然,然而,那起伏的胸脯却分明显示那里面有一颗激烈跳动的心。
白晓梅感到那浑身绷紧的肌肉稍稍地松驰了些。李卫东那略为幽默的话把她心头刚刚涌起的一股哀怨给平抑了下去。自从李卫东去了水电站工地,她到耕山队,她感到两个人的距离在无形中拉开了。而后得知李卫东在工地表现出色,受到领导的重视,更使她感到,总有一天,李卫东会离开这里的,但自己却只能永远留在这山上,如此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她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她隐隐地感到,一堵无形的墙正在她与李卫东之间筑起。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抹掉。尽管她十二万分地不愿这种情况出现,这不是她的意愿,她是多么的希望李卫东能时刻相伴在自己身边。可是,每当看到李卫东那充满痛苦与愤恨的脸,她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深深的自责,是自己把他拖累了。她甚至想过,如果再见到李卫东,就咬紧牙关,给他一个冷面孔。她试图在感情与现实之间进行一次选择,可是,现在所处的境地,难道还能由着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吗?这使她的内心痛苦万分,明明是自己深爱着的人,却想着怎样远离他。此刻,李卫东就在面前,那充满深情的眼睛就像燃烧的火焰,一下子就把她那蒙在心头的冰层融化了。她感到眼睛有点湿润,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什么好?“工地上很忙吗?”她眨了眨眼睛说。
“是很忙。”李卫东脱口而出。可一想,觉得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么久没回来,白晓梅才这么问?而且话里另有所指呢?他忙解释说:“他们给我戴了顶队长的帽子,我现在是欲罢不能。事情很多,老是脱不开身,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久没回来。今天正好有辆手扶拖拉机回公社,我就抽空回来。”
白晓梅静静地听着。她刚才的话原本就没有抱怨李卫东的意思,而李卫东却急急忙忙地加以解释,尽管这种解释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明这么久没回来的原因。不过,话说回来,李卫东这么远地跑来看她,这本身就足以说明,李卫东对她的感情并没有改变。她不由对自己以前所做的种种猜想而感到愧对李卫东,自己怎么老是往坏处想呢?再说,李卫东真的在工地上做出成绩,有朝一日被招工或上大学,不也是她所祈望的吗?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反倒显得平静了。她略停片刻,说:“这些我都知道了。那是你的工作,也是一种机会,你应该也必须做好。至于我这里,倒是没什么,除了出工还是出工,也没有什么好想好做的。所以,如果你那里忙,就不要跑了。”
李卫东听了白晓梅这些充满理解的话,不由感动不已:“不,我会常回来的。
只要有空,我就回来看看。“他真诚地说。
白晓梅感到一股暖流从心里流过,但却说:“你还是安心在那里。这里的事情你不要挂在心上,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但我还是应该常回来的。”李卫东像是自我反省似地说。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有没有回家?听莉莉说,你很少回去?”白晓梅微微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其实,你也应该多回去看看,多走走并没坏处,别老把自己关在山上。再说,你父亲身体还没全好,你也应该常去看他。你说是不是?”李卫东深情地说。
“我……”白晓梅抬头看了李卫东一眼,又低下了头,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李卫东看着白晓梅那欲诉无言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酸。他本想多说一些诸如要勇敢地面对事实,抛弃杂念,以及一些精神上、生活上应该怎样对待等等的大道理。
可这时反觉得自己原先想好的理论已经变得空洞洞的毫无说服力。他感到白晓梅现在最需要并不是这些苍白无力的说教和漫天的承诺,而是需要真诚的理解和实实在在的行动表现。他不再说什么了,走过去把白晓梅的锄头拿来扛在自己的肩头,说:“走吧,先回去吃饭。人家都走了。”
满山坡的梯田里已经看不到其它人,他们都已经饥不可耐地走在那条通向厨房的小路。白晓梅顺从地跟在李卫东后面,也一步步地走上小路。
白哓梅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跟在李卫东的后面,以往每次李卫东总能把她带到一个崭新的意境里。此时,前面匆匆走着的李卫东又将把她带到何处呢?难道仅仅是带她回去饱餐一顿?她的脚步慢慢地缓了下来。
李卫东感到背后的脚步在渐渐地疏远,便停下来,回头一看,果然白晓梅正缓缓而行。他等白晓梅走近,说:“走快点吧。”
白晓梅看着李卫东:“干嘛这么急?”她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吃饱了我们就回去。”李卫东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回去?”白晓梅不明白李卫东为什么这时叫她回去,她张大眼睛望着李卫东,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
“对。回去。”李卫东肯定地说。
难道家里出了事?也不像呀,不然李卫东早就说了。白晓梅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非得她回去,便说:“前几天我刚回去过,才几天……”
李卫东打断了白晓梅的话:“不是回生产队,是回家。我跟莉莉讲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回去过五一节。”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回家?回城里的家?白晓梅感到这“家”的概念是那么模糊而遥远。城里早就没有她的家了,那个家早已成为一个永久的记忆。尽管她是多么的希望在城里有一个温暖的家,甚至幻想过将来与李卫东结合在一起,共同拥有一个城里的家,但那毕竟只是昙花一现的想象。现实中,她的家就在生产队,也只能在这大山里。因此,李卫东要她一同回家,使她感到既激动又悲哀。“我不想回去。”她有点伤感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去?”李卫东显得有点冲动。以前白晓梅对他总是那么柔顺,他所说的话白晓梅几乎都听从。而这时,白晓梅当面拒绝一同回去,这使他感到,他俩之间久已形成的亲密无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他清楚地知道白晓梅不愿回去有许多极其复杂的原因,可不管怎么说,自己一腔真诚,她怎么不领情?
“也没为什么。只是不想回去。”白晓梅神色暗淡下来。如果说,前面有一座刀山一片火海要她去冲,她会从容地扑过去。可是,要她现在回城,如同逼她登台亮相,令她畏缩不前。因为兰忠泽强加给她的伤害以及那些风言风语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裹住了,使她无法动弹。她见李卫东阴沉着脸,便哀求似地说:“你自己回去吧,让我在这里安静一下,好吗?”
李卫东直感到血往上涌。他的预想并没错:白晓梅想在山上躲避世俗的冷眼。
但是,漫漫人生路,你能躲几时?他放下锄头,一把抓住白晓梅的手臂,动情地说:“你想安静?你真的感到安静过吗?你以为在这里,人们就会忘记你?这里并不是世外桃园,这里与整个世界是相通的。你应该看到,更多的人在关心你,爱护你,你知不知道?你不要老是感到心中有愧,有愧的不是你。你也没有错,有错的是我们所处的年代。在我的心目中,你还是原来的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晓梅感到李卫东那铁钳般的大手不但抓着她的手臂,而且紧紧地抓着她的心。
李卫东那发自肺腑的话像一股强大的电流,令她浑身震颤。这是心与心的沟通,这是灵与魂的碰撞,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语言能比得上这一番话呢?她情不自禁地扑进李卫东的怀抱,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李卫东紧紧地拥抱着白晓梅,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似的,时间也停止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感到白晓梅的抽泣缓慢了,便稍稍放松双手,在她耳过轻轻地说:“好了,别哭了,好吗?”
白晓梅感到李卫东那“砰砰”的心跳坚决而有力。她真想一直伏在他那宽厚的胸膛上,直到永远。但是,她还是顺从地抬起头,仰望着李卫东,她的抽泣也停止了,只有眼角的泪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李卫东深情地望着白晓梅的眼睛,慢慢地俯下头,在她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下:“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白晓梅感到一阵晕眩,慢慢地合上双眼。她感到身子轻飘飘地悬浮在一个虚幻的意境中。她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紧紧地搂住李卫东的脖子,生怕掉了下去。她终于睁开眼睛。她看到李卫东的眼睛像天上的太阳,火热而温暖。她踮起脚尖,她的嘴唇慢慢地随着往上升。
李卫东再一次俯下去,用他的双唇,热烈而坚定地迎了过去。
阳光灿烂,寂静的山野里,只有两颗心在激烈地跳动着。
第十九章 李代桃僵
“好,好,你放心,我马上告诉她。”张树根放下电话听筒,站着想了一下。
电话内容事关重大,必须马上转告,可是,叫谁去呢?眼下正是夏收时节,能下田劳动的人都下田了,大队部里只留下会计和他两个人。会计正忙着统计各生产队的收割进度,以便及时上报公社,是不能离开的。而他本来晚上要到张金发那里商量些事,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个电话,看来,只好先走了。当然,只要遇上什么人,则把这事交给他转告就行了。
张树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壮壮实实。短短的头发下是一双小了点的眼睛,显得厚了点的嘴唇上是一个略扁的鼻子,身上穿一件汗衫,下着短裤,一副地地道道的山区农民模样。他原是第三生产队的政治队长,同时也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兰忠泽被撤职并送劳改后,由他担任了大队党支部书记。他走出门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正向这里起来。他不由有点纳闷:这大忙时节,什么人还有时间闲溜?不过,只要有人来,他也不用这时亲自去了。这书记的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他亲自处理的事情多着呢。
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可张树根却觉得那声音刺耳而吵人。也许那个人离他太远了,尽管那个人不停地走来,可张树根还是嫌那个人走得太慢了。他等不及了,便迎着那个人走了过去。他很快就看清楚了,来人是白晓梅。
“张书记。”白晓梅见是张树根,便打了个招呼。
“你来得正好。”张树根走近前,“刚才莉莉家打来电话,她母亲死了,叫她马上回去。”
“啊!”白晓梅一听,不由惊愕地瞪大眼睛,张着的嘴巴僵了似地久久合不上。
这怎么可能呢?莉莉的母亲身体那么好,根本就看不出有什么病,怎么会死呢?而且莉莉的母亲待人也很热情。“五一”节她住在莉莉家,莉莉的母亲老是怕她没吃好,吃饭的时候尽往她的碗里夹菜。这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她怔怔地看着张树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你说……说莉莉的母亲……?”她结结巴巴地感到一句话也很难说完整。
“刚才电话里说,她是因为骑自行车到农场送肥,半路被汽车压死的。”张树根把听到的讲出来。
自行车、农场、送肥、汽车?这些互不相关的词汇怎么会组成一个死亡的结果?
好一会儿,白晓梅才把这些事与物串联起来。她也想起来了,莉莉的母亲曾讲过,为了响应中央关于全党大办农业的号召,城市各个系统都到郊区兴办农场,各单位轮流到田里劳动,而送肥是一项必不可少的事情。所谓送肥,就是把打扫卫生所得的垃圾送到田里,近的地方可用板车拉,稍远的地方骑上自行车,每人载上一小筐。
虽说这种做法效率微乎其微,可作为一项政治任务,而且工资照拿并另有劳动补贴,倒也并不使人感到这种劳动很为难,虽然,城市办农场这种形式,投入的人力、物力很多,产出的东西却很少,可那是另一回事,农场依然红红火火地到处办着。看来,王莉莉的母亲就是在送肥的路上被哪个冒失的司机夺去生命的。这可真是飞来横祸。莉莉知道了,会怎么样呢?而她又该怎样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莉莉呢?她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头脑里不住地翻滚着,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你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张树根见白晓梅毫无反应,便催促说。
白晓梅回过神,看了张树根一眼,转身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把这消息告诉莉莉,莉莉肯定会哭个天昏地暗。失去母亲的滋味,白晓梅可是尝够了。莉莉的母亲对莉莉特别疼爱,也是她们家中的经济支柱。如今,这一切永远地失去了,莉莉将来怎么办呢?她不由为莉莉担心起来。
斜阳已经快要落到山尖上了,成熟了的稻田在阳光的辉映下一片金黄。远处,收割的人们正在那里忙碌着,莉莉此刻不也是在那其中吗?白晓梅不由停下脚步。
回城的汽车每天只有上午一班,现在想要回城是不可能的了。与其让莉莉在悲痛中熬过一夜,不如暂时瞒着。主意一定,她才想起这时候来这里是干什么,便又转回身,向大队部方向走去。
“你怎么又回来?”张树根见白晓梅没走几步又返回,奇怪地问。
“我先去买几个煤汽灯的纱罩,晚上要用。”白晓梅回答说。
原来,收割季节一开始,耕山队除了留几个人照看外,其余的人都回生产队帮助抢收,白晓梅也回来。昨天,队里的煤汽灯纱罩烧坏了,张金发今早忘记叫人去买,刚才突然想起,便叫白晓梅赶快去供销店里买。不然,今晚加班没灯怎么行?
所以,白晓梅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那你买了就快回去。”张树根显得有点急躁。
“嗯。”白晓梅点点头,便快步向供销店走去。到了供销店,买了纱罩,又急急地往回走。
白晓梅走得汗水淋漓,不多久,便走到属于第六生产队的田地了。她猛然停住,只觉得心头蹦蹦乱跳。因为她看到,王莉莉正带着一群小孩子在刚割完的稻田里拾遗落在地上的稻穗。她不由感到一阵懊悔,刚才不是想好要沉稳些,冷静些,怎么这么快就走到这里来了?
稻田里,刚割下的稻束齐刷刷地在地上排列着。两台脚踏打谷机齐头并进,那轰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前边弯腰割稻的人,正挥舞着镰刀,向前推进,并时不时传来一阵“快点,快点”的呼喊声。这是两个小组暗暗的较力,谁也不服谁。在后面,那些小孩子东奔西跑,把一穗穗稻穗拾起来,并放到另在一处的两个箩筐里。这一切,组成了一幅壮观的劳动景象。
王莉莉见那两个箩筐里面装的稻穗快满了,而太阳也已经快俟着山顶了。虽然离收工的时间还早着,可她带领孩子们来拾稻穗,只不过算作义务劳动,无须与别人一起收工。况且,孩子们也该放学回家了。她拿出哨子,“滴滴”地吹了几声,孩子们都奔跑着来到她的身边。
“大家排好队。”王莉莉叫孩子们一个个站好,点了一下人数,见一个不少,才挑起那担稻穗,回头对孩子们说:“一个跟着一个,不能乱跑。”说完,率先朝前走去。她的后面,那些顺从的孩子,像一条长长的尾巴,紧紧地跟着。
白晓梅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眼看着王莉莉依然生活在一种平静的状态里,她实在不忍心把那噩耗告诉王莉莉。可是,瞒得此刻,又能瞒到几时?一阵清风吹来,她不由感到心里一阵紧缩,浑身微微颤抖,身上的热汗顿时变成凉津津的一片。
她目送着王莉莉渐渐走远,才挪动那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
侯成宝挑着一担稻谷,走进晒谷场。过了称,便把稻谷倒在那堆得像小丘似的谷堆上。他穿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脸上脖子上的汗珠依然不停地冒出来。他低下头,掀起背心的下摆,在脸上糊乱地擦了擦。然后挑起空箩筐,走出晒谷场,走上村边的那条路。
路边的水渠里,清澈的水日夜不停地缓缓流着。侯成宝走到一处豁口,不由一脚迈进渠里。天气实在太热了,被太阳曝晒得发黑的皮肤,用手一抹,一阵生痛,如果用力一搓,竟可以搓下一层薄薄的皮。那些落在头上,粘在脖子、身上的稻屑,更令人感到痒痒的。他把担子搁在一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温温,令他感到一阵清凉。他索性两只手左右开弓,不停地把水往头上泼,本来已经湿透了的背心,短裤,倾刻间更是水淋淋的了。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似乎这就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了。“成宝。”他听见背后有人在叫他。他抹了一下脸,回头一看,白晓梅正站在路边。
“什么事?”侯成宝一脚跨了上来。他身上的水“滴滴嗒嗒”地往下流,站着的地面顿时留下一滩水。
“你过来。”白晓梅依然站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
侯成宝感到白晓梅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便走过去,又问:“什么事?”
“莉莉的母亲……死了。你说怎么办?”白晓梅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话说出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侯成宝。
“死了?真的?”侯成宝听了,不由一阵紧张。尽管表面上看,他与王莉莉老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可实际上,长期的共同生活已经使他们产生了恋情。虽然,目前的环境使他们不好热烈地表露出来,可彼此的心照不宣,又配合默契,也使他们在这艰苦而漫长的日子里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安慰。如今,王莉莉的不幸,不也是他应该共同承担的吗?他不由得焦急起来。
白晓梅把事情简单地讲了一下,并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过,对自己的想法,她实在没把握。因为这毕竟不是小事,要是弄不好,王莉莉的心会不会伤得更厉害呢?“你说呀,什么时候告诉她好?”她见侯成宝一声不吭,不由也焦急起来。
侯成宝的眉头拧成一个结:这么大的事情叫他拿主意,真有点被逼上绝路的感觉。明摆着,回城的汽车这时候是没有了,如果现在把事情告诉王莉莉,那么今晚怎么过?如果瞒到明天,那将来怎么解释?这使他感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左右为难。而且,以他目前与王莉莉的关系,这事情又似乎天经地义地必须由他做出决定。“还是暂时别告诉她……起码,也要等晚上,让她吃饱以后……”他犹豫了一下,“我去给金发讲一下,你稍等等我。”说完,挑起空箩筐,一步跨过水渠,慌不择路地在刚收割完的稻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白晓梅也想跟着去,可又一想,让侯成宝去说就行了,因为她实在不愿把那令人悲伤的事情再讲一遍。她仍然站在那里,看着侯成宝挑着的空箩筐晃晃荡荡的摇摆不定,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无法平静。她看到侯成宝从那正在收割的人群里把张金发叫到一边,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不一会儿,侯成宝又从原先走过的地方连跑带跳地来到她的前面。
“金发怎么说?”白晓梅未等侯成宝站住,便急急的问。
“金发说,叫我们两个先回去,先把她稳住再说。”侯成宝气喘唏唏地说。
“稳住?”白晓梅有点迷惘了。这模棱两可的怎么稳住呢?“那见到她怎么说呢?”她眨了眨眼睛,不大理解地看着侯成宝。
“见了再说吧。”侯成宝不置可否地回答。此时,他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白晓梅和侯成宝走到晒谷场,一看,王莉莉不在那里,想必是到祠堂或宿舍去了。白晓梅把纱罩交给保管员,和侯成宝又向宿舍去。
整排的宿舍静悄悄的,一扇扇门都紧关着,看不见一个人影。白晓梅打开她的房门,看了一下,又走了出来。“到祠堂去看看。”她对侯成宝说。
一路走过去,可以看到星星散散的一些孩子在玩耍,他们都是娃娃班的小朋友。
看来,王莉莉已经把他们放学了。白晓梅和候成宝来到祠堂,见大门虚掩,便走了进去。
“人这时到哪里去了呢?”侯成宝看着空荡荡的大厅,不由一阵疑惑。
“会不会与我们走叉了路,她回宿舍去了?”白晓梅想了想说。村子里的路七拐八弯,房前屋后都可走,错开的机会上很多的。
“那再回去看看。”侯成宝一转身,又急匆匆地往宿舍方向走。白晓梅也紧紧地跟上。
宿舍依然静悄悄的,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王莉莉回来过。那么,王莉莉究竟上哪儿呢?白晓梅见太阳已经落山了,估计队里统一煮的农忙饭也该熟了,便对侯成宝说:“你先去把饭端回来,我再去找找看。”
“也好。”侯成宝答应了一声,到厨房拿了一个铝锅,向晒谷场走去。
白晓梅看着侯成宝走了,心里不由一阵失落,便又在附近找了一阵子,还是没找着。她站着好一全儿,猛然想起一个地方,便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
“今天大家都很出力,表现都很好。刚才,队长还表扬了,说你们都是好孩子,从小就热爱集体。今天拾稻穗比昨天更多。明天大家要更加积极,争取比今天更多。
好不好?“王莉莉对着面前那些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的孩子,一句一句慢慢地说。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有的脸上还露出受到夸奖后的得意微笑。
“对,明天要拾得比今天多,那么,队长也会再表扬你们的。”王莉莉又一次地鼓励孩子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孩子,表扬他们几句,就能让他们高兴好一阵子呢。
看着孩子们那天真的笑脸,她的心里也不由荡起一阵轻松的涟漪。
自从办起娃娃班,王莉莉就被知青们称之为“娃娃头”。尽管这称呼纯属善意的玩笑,但不也包含着对她的羡慕吗?带着孩子唱歌、游戏,无论怎么都比在田里劳动轻松。更主要的是,天天都算出工,月月记满勤……在以出勤天数作为知青表现好坏为依据的干部们眼里,她的成绩是出色的,让她加入共青团,就是对她的肯定与赞赏。由于她对孩子们的爱护,使得那些孩子们的父母对她另眼看待,常常送点蔬菜给她,而对她的赞誉又使大队干部们对她的印象更好。如此下去,说不定哪天招工或上大学,也有她的份。照这么说来,当个“娃娃头”,还真是一份荣幸呢!
一想起这些,她的心情更加明朗了。
王莉莉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让孩子们回家了,便走到黑板前,面对着孩子,显得有点严肃地喊了声:“起立。”
孩子们都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王莉莉。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解散。”王莉莉像是宣布一项重要命令似的,果断而坚定地说。孩子们顿时像一群放飞的小鸟,很快的就无影无踪。
王莉莉看孩子们都走光了,便到前厢房里拿了脸盆、毛巾、肥皂以及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掩上门,向江边走去。
傍晚的江边,清风不断,白天的热气在渐渐地散去。河滩上原先被太阳烧烤得滚烫的鹅卵石,此刻踏上去,变得清凉而舒适。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古城,我的家乡……”
王莉莉轻轻地唱着歌,踏着轻松的脚步,沿着河滩向前走着。
“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经载入了青春史册,一去不复返。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曲折又漫长,生活和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尽管歌词是那么的深沉而压抑,曲调也不高昂,可从王莉莉嘴里唱出来仍然不失娓婉。
这是一首由南京知青任毅于一九六九年五月作词作曲的歌——《知青之歌》。
歌中表达了离家的知青对故乡,对亲人,对往昔的深深怀念之情,对艰苦的现实生活的哀怨与无奈,以及对前途的渺茫。这首歌的出现,在整个知青群体里引起强烈共鸣,并迅速地流传,只要有知青的地方,都能听到这首歌。而作为中国头号敌人的苏联,把这首歌称为《中国知青之歌》,并在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华语节目中播放,更使这首歌染上了浓厚的政治色彩。这首歌很快被批判,并严厉追查作者及传播者。
尽管作者任毅于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九日被捕,并于一九七零年八月三日被判刑十年;尽管有关部门一再禁止知青唱这首歌,但是,根本禁止不了。因为这首歌已经在每一个知青的心里扎下了根。
“寂寞的往情,何处无知音,昔日的友情,而今各奔前程,各自一方。啊,离别的情景,历历在目,怎能不伤心,相逢奔向那自由之路。”王莉莉一边走一边唱。
也许这首歌唱得太多遍了,原有的神秘与隐衷早已被活生生的现实冲刷得一览无余,而亲身的遭遇甚至远远地超过了歌中所包容的哀怨,而且曲调柔畅,朗朗上口。因此,只要兴头来了,想唱就唱,唱起来反倒不感到那么的凄凉了。歌唱完了,王莉莉也站住了。
这里是一条水渠的入河口,流水常累月的冲刷,使得江岸在这里塌进了一个半间屋子大小的缺口。岸上茂密的芦苇和竹丛,又几乎把它遮掩了。这里离村子有百十米远,平常少有人来。如果一个人躲在这里,还真有点不好找,除非你站在对岸,否则根本就看不见。
王莉莉把脸盆放好,脱下外衣裤,身上只剩下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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