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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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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说,解放前你有房子吗?”
“没有,连一片瓦片也没有。”张歪狗大声地说,并且显得理直气壮。
“这一比,就看出来了,过去哪有现在好?这就说明,我们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来,大家继续说下去。”兰忠泽进一步启发说。
经兰忠泽这么一说,又有张歪狗那几句话做榜样,大家都觉得说过去的苦日子总不会错,便也跟着诉起苦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起自已的不幸,甚至连祖宗三代以前的繁杂琐碎,鸡毛蒜皮,也被当作林彪的罪行给抖了出来,气氛也越来越活跃了。这一来,忙得李卫东应接不暇,记了这边漏那个。
这一切,使兰忠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尽管批判会几乎变成了忆苦会,但他觉得,这群木头似的群众总算被自已给发动起来了。趁着大家兴致正高的时候,他再次加以鼓动:“大家说的都证明,林彪攻击今不如昔,是有恶毒的野心。大家再发言,有什么比较苦的事都讲出来。”几句话,撩拨得那些还没开口的人也跃跃欲试,生怕自已被拉下。
“我也发言一下。”已经六十多岁,满口没有半颗牙的“五保户”叶招娣忍不住也站起来,“要说苦,我可真苦。那时一人一顿还吃不到一两米,那稀饭稀得能见到桶底。饿得连锄头都拿不起,可还得出工,不然就不给你吃。实在太饿了,连草都拔起来生吃了,我丈夫就这样死了。留下我一个人,真惨啊。”她越说越激动,那毫无遮挡的嘴口沫横飞,说到后来竟指天跺地哭起来。
李卫东不停地记着。由于叶招娣说出来的话有点含糊不清,他便问:“你是说你丈夫是饿死的?”
“是真的饿死的。他得了水肿,肚子胀得这么大。”叶招娣用双手在腹前比划着,“那天下午,锄着锄着,就倒在地里死了。”
李卫东把叶招娣的话记下来,抬头又问:“那是哪一年?”
“哪一年?”叶招娣虽然对丈夫死的情景记忆犹新,可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很久了。嗯,对了,想起来了,就是那一年,大炼钢铁,连锅都交给队里炼钢。家里没有锅,就是有东西也没法煮……”
李卫东心里一琢磨,大炼钢铁?那可是公社化、大跃进年代。尽管当时自已年纪还小,可多少知道点,加上以后报纸、书刊的宣传,对那时的情况基本是了解的。
但这是解放后的事,怎能与旧社会相提并论,并当成苦来诉?他急忙打断叶招娣的话:“停下来停下来。你怎么能说这种事,这事情不能说。”
“怎么不能说?人都饿死了还不能说?不信你问大家。”叶招娣一副委曲的样子,大声地嚷起来,“你没饿着哪里知道惨,那时……”
“住嘴。”李卫东又一次打断叶招娣的话,“再说下去你就变成替林彪说话了。”
叶招娣果然停住了嘴,有点惊恐地看着李卫东,其它人也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显然,他们还没有查觉到叶招娣所说的事牛头不对马嘴,以及这事情将会产生的后果。
李卫东站起来,接着说:“我们今天控诉的是解放前剥削阶级的罪恶,可她讲的却是大跃进饿死人。这是根本不同性质的两回事。所以,这种事不能说,说了要犯政治错误。”
李卫东短短几句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谁都清楚,在批判林彪的会上,说出新社会饿死人的事,这完全可以当作是一起恶意攻击社会主义的政治事件。而由于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事比比皆是,如果认真起来,那叶招娣这回定是遭殃了。大家不由暗暗为叶招娣担心,同时也再一次领悟到言多必失的真啻。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缄口不语,甚至连咳嗽也因怕声音太响而用手捂着嘴。那些织衣服的女人也停下手中的活。叶招娣更是被“政治错误”
吓昏了,一下子瘫坐下去,一只手不停地捶着自己的脑门,嘴里“嘟嘟”地不知说什么。
兰忠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怔住了。这事如果传出去,叶招娣的罪是免不了,这只能是她自作自受。可在自己面前公然冒出个“反革命”,并且叶招娣还是他的婶婆,牵连过来,叫他如何解释?但如果把事情掩盖下去,这么多的嘴,能保不出声?弄不好,把自己也牵进去,那就不妙了。他的头脑在快速地转动着,他决定先把事情稳住,然后再看情况决定进退。他走到前面,对已是鸦雀无声的人群说:“刚才招娣的话是错误的。这件事由大队处理。但这事情也不能向外说,谁说了谁就是传播错误,也要追究谁的责任。好了,现在继续发言,知青也起来说说。林彪攻击‘五七’干校,上山下乡是变相失业、变相劳改,这一点,知青可以谈谈你们的看法。”
然而,不管兰忠泽怎么说,人们就是无动于衷,似乎刚才的事是无形的封条,把大家的嘴都封上了。看来,就是坐到天亮,也没有谁会再开口了。
“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兰忠泽说着,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卷成一卷装进口袋,“你们几个知青,明天每人写一篇批判文章,结合自己当前的实际。统一交给卫东,最后由大队向公社汇报。好,散会。”
“行了,这一天的工分赚来了。”吴莲英站了起来,轻松地说。
“你这么快就写好了!”坐在桌子一边的王莉莉用赞叹的口气说。
“这有什么好写的?照着材料与报纸上的东西,凑起来就是。小菜一碟。”吴莲英不以为然地说。
事情的确也是这样,写一篇批判林彪的文章,对于大多数知青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前几年那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那满街飞舞的传单,大多出自这些当年的红卫兵们的手上。所以,区区一篇文章对于笔锋犀利的吴莲英,更是不在话下,信手沾来就是。因此,队里今天让知青们每人写一篇文章便记一天工分,无异于他们捡了个便宜。
当然,文字上的发挥比较容易,但对事物本质上的认识,却是令人颇费周折,还真不是那么好理解。这不,石兰捧着笔记薄与报纸,走了过来。
“你也写好了?”白晓梅抬起头问。
“还没好。”石兰说着在竹床上坐下,“我对这‘变相劳改’的‘变相’,总感到很不好理解,为什么要说‘变相’?”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变相’就是变着花样的意思。”白晓梅回答说。
“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劳改。”吴莲英补充说。
“可劳改是有罪的人才劳改,我们又不是犯人,怎么把我们也牵扯进去呢?”
石兰那略带稚气的脸上满是疑惑。在她的心里,那戴着手铐的罪犯被押送监狱,与戴着红花的知青上山下乡到农村,怎么会被林彪说成是一样的呢?
“这……怎么讲呢?”吴莲英感到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便把石兰手中的报纸拿过来,看那上面刊登的文章。然而,那报纸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这类的解释。
白晓梅同样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想到了父亲,如果把“变相劳改”与遣送“黑五类分子”挂在一起,也许并不为过,因为,父亲确是没有什么权利自由可言。
可知青毕竟不可等同于“黑五类”们,更不能说是罪犯。林彪将这两类不同性质的人与事划等号,除了报纸上所说的属于恶意攻击社会主义外,显然还有更深沉的用意,即最大限度地撩拨起人们心中的不满。而这不满却正是人们想说又不敢说的,因为对现实状况不满可视为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并引伸为对共产党的领导不满,直至被定性为反革命。如果林彪政变成功的话,那他提的这些口号是能够吸引相当部分的人跟他走,因为按逻辑,被攻击最强烈的事最后肯定要被推翻,那么,上山下乡必然被彻底否定,而知青的回城也会成为必然。只是,由于林彪的覆灭,有着这种想法的人嘴上却不敢明说,只是按着上级的口径讲,以免出错。
“这也并不是说上山下乡便是有罪,你就把它当成是反革命煽动就行了。有些事情,确实是很难硬性区分的,只好按实际需要加以理解,需要什么就说成什么。”
白晓梅想了想,还想再做进一步解释,正好李卫东与马聪明走到门口,便朝他们喊:“卫东,你们过来一下。”
李卫东走了进来:“什么事?”马聪明也跟着走了进来。
“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问题,林彪为什么要提出‘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
白晓梅说。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材料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林彪要复辟,反对毛主席,所以,凡是毛主席提倡的,他都要反对。”马聪明不以为然地说,“这正应了毛主席说过的,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们说,是不是?”
“你只说对了一半。”李卫东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久。林彪要搞政变,必然要反对毛主席。如果政变成功,必然要先取得民心。上山下乡是牵涉到千家万户的问题,同时又是最敏感,最头痛的问题。虽然现在一直鼓励大家扎根农村,可又有谁真正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傻瓜才住一辈子。”马聪明冷冷地笑着说。
“我也不愿意,谁也不愿意。但如果明天让你回城,你走不走?”李卫东又问。
“要是能回去,那就太好了。”石兰的眼睛闪动着神往的光芒,然而很快又暗黯下来,“可惜并不能。”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李卫东深沉地说,“没有谁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可现实又明摆着,你只能住在这里,不然,你能到哪里?再说,这样无限期地住下去,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虽然看起来我们是很自由的,没有谁禁止我们什么,也没有谁强迫你做什么,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所以,林彪正是抓住了人们心里暗藏的不满,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他提出的这个‘变相劳改’,其根本的用意就在于这里,让你觉得自已像个劳改犯。”
“甚至还不如。”马聪明有点悲愤地说,“我家隔壁的歪头,照说也是要上山下乡的,因为偷东西,被关了几年。去年回来,还进了街道办的工厂上班,每月工资三十多元,最近又要结婚了。”
“这么说,你是有点眼红了?那你也赶快去找个老婆嘛。”王莉莉感到这种对比实在无奈,便打趣地说。
“找老婆?自已都顾不来了还想找老婆?”马聪明摆摆手,“你就是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你说什么?”王莉莉瞪着眼睛逼视着马聪明,“白送给你?你想得美!”
马聪明猛然查觉自已无意中说漏了嘴,忙向王莉莉作揖:“我不是说你,我不是说你,我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敢找你。”他陪着笑脸,一副诚惶诚恐的滑稽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以后说话给我小心点。”王莉莉笑过之后又板起面孔,“不然你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那又有什么呢,我还想当和尚呢?”马聪明油腔滑调地说,“敲着木鱼,拿着钵子,南无阿弥佗佛,南无阿弥佗佛,无思无欲,那多快活。”
“那你赶快把头发剃光,当和尚都是光头的。你也不用去出工了,端着钵子化缘就是了。”王莉莉伸手敲了一下马聪明的头说。
“这么说,我这和尚可是做定了。不过,我把头发剃了,你们拿什么让我化缘?”
马聪明歪斜着头,一副超脱的神色。他见大家没回应,便对着王莉莉说:“你叫我剃头,要拿什么给我?”
“头还没剃就先想吃?先把头剃了再说。”王莉莉把手又抬起,似乎又要敲马聪明的头。
马聪明稍稍往后缩了一下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样,我现在马上去剃光,你就施舍一斤酒,一包烟,再来几个鸡蛋,另加一角剃头钱就行了。”
“和尚是吃素的,哪有吃鸡蛋的和尚?”石兰笑着说。
“我已经吃了这么多年的素了,当和尚打打牙祭也不过份吧。”马聪明也笑着说。
“这么说,你这可是野和尚。”李卫东摸了一下马聪明的头,似乎那上面已经剃光了似的。
“管它什么野和尚,有吃就是真和尚。既然你们都认我和尚,那这顿缘我可化定了。”马聪明说着在竹床上坐了下来,架起二郎腿,悠然地晃动着。
“你这和尚可是走错了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群穷光蛋!”吴莲英说完,大家不由一阵大笑。
“再穷也不能不给一点。”马聪明不由站起来,盯着王莉莉说,“男子汉大丈夫,说剃就剃,哪像你?这样,来包烟,行不?”
“拿去。”王莉莉说着,从箱里拿出一张五角纸币,“马上给我变个和尚来。”
说完,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马聪明急忙接过钱:“走了,跟我买烟去。”说完,乐颠颠地走了出去。                                             
第十五章 爪下逃生
吴莲英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坏透了,嫉妒、羡慕、失望、希望,混合着这燥热的天气,搅得她整个白天心烦意乱。而且,整个学校里就她一个人,闷在心里的话连个诉说的对象也没有。其它的教师都回家过暑假了,老校长去县里开会,交代她看好学校。虽然并不担心学校有什么东西会丢掉,但总得有人照看着。要是平常,倒是觉得满清静,但今天,她却感到在点孤单了。
太阳终于落下了,吴莲英决定回生产队走一趟。她关好门,慢慢地朝前走。走到大队部门口,她的心里本能地产生起一股忧怨——这紧闭着的大门,似乎就是她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关隘,什么时候才会对她打开呢?
自从吴莲英来学校当代课教师,她就开始为自已未来的命运做乐观的设想,她相信通过自已的努力,最终能回到城里去。由于学校与大队部邻近,她就抓住一切机会,卖力地为干部们干一些事,如开会时帮着布置会场,端上茶水扫扫地,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份,而出墙报,写标语,更是非她莫属。当然,她也没忘了时不时用自已有限的钱买点东西送给干部们。这一来,她很快赢得了干部们的好感。
这次大中专院校恢复招生,对于日夜想着回城的知青们,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吴莲英更是全力以赴,并倾其所有,以争取被推荐上去。然而,整个大队只有两个名额,规定一男一女,而明摆着,她在干部们心中的份量,是远不如周艳玲的。这样,正式名额她得不到,只给了个候补名额。但是候补各额多少还是有点希望,要是哪一个上不去,自已便可顶上了。因此,这一段时间,她拼命地复习起过去读过的课程,并且大有长进。她自信,如果让她参加考试,十拿九稳!可谁知,上大学的考题竟是那么简单,几乎人人过关。没有落选者,她这候补也就白等了。今天,当她眼看着周艳玲提着包裹走了,那心里的滋味,更是如同打翻五味瓶,说不出个酸甜苦辣来。
收工了的牛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归窠的鸟雀在树上“唧唧喳喳”地叫着,一些人利用收工后的短暂时间还在自留地里忙碌着,阵阵炊烟在村庄上空轻轻地飘浮着,暮色苍茫中,山村显得一片的安祥。然而,在这一片平和的傍晚,吴莲英的心境却无法平静下来了。
吴莲英来到祠堂,见石兰正蹲着往小炉灶里塞柴,游清池在另一边炒着菜,便走了进去。
“莲英,你回来了。”石兰一见吴莲英,不由亲切地招呼。
“回来走走。”吴莲英说着,走到游清池前面。
“你还没吃饭吧,等会一起吃。”游清池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说。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吴莲英在灶前的小凳子坐下,“我今天没什么事,所以很早就吃饭了。”说着,拿起火钳夹起一把柴草塞进灶膛。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像很久没回来了。”游清池问。
“也没什么,只是……天热不爱走。”吴莲英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是为上大学的事吧。”游清池看着吴莲英说,“其实,对这事你也不用太灰心,机会还是有的。你最近还看书吗?”
“看又有什么用。”吴莲英看着灶膛里的火,淡淡地说。
“你还是要看的。这次没让你去考,主要是你还排不上。但这也好,好像买肉,前面的买走了,下回就轮到你了。”游清池轻轻一笑。
“那你也去排。”吴莲英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哀怨。
“我可不去凑那份热闹。你想,这次名额才两个,像我这样,什么时候才排到我?除非……”游清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稍顿又问:“艳玲走了吗?”
“早上走了。”吴莲英回答说。
“像她这种人还是走了好。”游清池有点不屑地说,“全大队这么多知青,就她思想最好?劳动最积极?不然怎么上大学?扎根口号喊得最响,机会一来却最先跑。其实,说来说去,还不是靠的兰忠泽?”
“这次就是兰忠泽把名额给她,任何人都不行。”吴莲英不满地说。
菜熟了,游清池一边把菜铲起一边问:“你要不要再吃点?”
“你们吃吧。我到晓梅那里去一下。”吴莲英说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半个月亮高挂天顶,只有几颗较亮的星星在闪烁着,而更多的星星却暗淡失色。吴莲英默默地走着,回味着游清池的那些话,如果像他说的那样,现在排到她了,那她今后又该怎么办呢?
小庙边的厨房里泛着暗淡的灯光,吴莲英走了进去,见白晓梅正在灶台前盛饭,便在桌边的小凳上坐了下来:“还没吃呀。”
白晓梅见是吴莲英,便把刚盛起的一碗饭搁在桌上,笑着说:“你的腿好长,来得正是时候。吃吧。”
“你吃吧,我已经吃饱了。”吴莲英推辞着。然而,一股扑鼻的肉香却直钻心底,显然,这不是一碗平常的饭,她不由得往碗里看,见那碗饭上有几块肉,在灯光下发出诱人的光芒。她咽下一口嘴里冒出的唾液,问:“这是什么?”
“山鸡粥,你还没吃过。”白晓梅又盛了一碗,在吴莲英对面坐了下来。
一听是山鸡粥,吴莲英顿觉肠胃大开,尽管刚刚吃饱饭,可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的她,如何抵挡住这美味,而且还是山鸡肉呢。她毫不犹豫地端起碗,也顾不得那粥烫嘴,也不再说话,津津有味大嚼特嚼,不一会儿,便把一碗粥吃得精光,撑得连连打了几个饱嗝。“好吃,好吃,太好吃了。”吴莲英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吃就再吃点。”随着声音,李卫东和白小松走了起来。
“吃不下了。”吴莲英又打了个饱嗝,“这山鸡哪来的?”
“小松捉的。”白晓梅回答说。
“小松捉的?”吴莲英有点惊讶地望着白小松,“你怎么捉的?”
“很简单。”白小松不以为然地说。
“它会飞,又跑得快,怎么会很简单?”吴莲英又问。
“要是用追的,当然捉不到,所以,要做个圈套。”白小松比划着,“用竹子拴上细绳,放在山鸡爱走过的地方,再放上一些稻谷和花生,它一来吃,就被套住跑不掉。”
“噢,原来就这么简单!”吴莲英有点惊叹地说。
“是嘛,谁叫它贪吃?不然,这满山跑的怎么捉得到呢?”白小松有点得意地说。
听了白小松的话,吴莲英不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这山鸡肉确是好吃,可那花生与稻谷对于山鸡来说,不也是很好吃的吗?她的思绪在一瞬间从花生跳跃到山鸡肉,又从山鸡肉跳到稻谷中。她见白小松与李卫东还站着,突然想起自己吃饱了而他们还没吃,忙站起来:“对了,你们赶快吃。这味道真是太好了。”
晚风轻轻地吹着,带走了白天的暑气。晚饭过后,兰忠泽却依然感到燥热难耐,同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失落感依然缠绕着他,使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一副失落魄的样子。他拿起毛巾沾上水,糊乱地擦了一下,便跨出门,漫无目的地走了去。
村子里,三三两两的人们或坐在自家门口乘凉,或找人聊天,一些年青人则聚在晒谷场上嘻笑打闹。要是在平时,兰忠泽也会凑过去,喝喝茶,抽抽烟,甚至开上些不大不小的玩笑,当然,每次他都是赢家。可是,此时的他却是一点也提不起这精神了。
“兰书记,喝茶呀。”一堆围在路口的人向兰忠泽打着招呼,有的人还站进来,腾出凳子要让他坐。
“啊,不用不用,我还有事。你们坐,你们坐。”兰忠泽摆摆手,一步也没停下,逃也似地走过去。但是,一路上老是有人向他打招呼,他只得哼哼哈哈地应付几声。这使他不由感到更加心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直到感到脸上有点汗津津的,才猛然感到,自己这么急急忙忙的究竟是要到哪里去呢?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到了村口的路上,他不由停了下来。
田地里蛙声阵阵,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鸣虫正起劲地叫着,声音连成一片。
银色的月光温柔地映照着大地,也使得路口不远处的一条小道清晰可见。兰忠泽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冲动,他知道那小道直通江边的沙滩,那沙滩有一片草地。他清楚地记得,在那片草地上,他以支部书记兼入党介绍人的身份与周艳玲谈心,然后把她按倒在地……
兰忠泽大步走向那小道,走向那令他神魂颠倒的草地。他的脑海又一次浮现出周艳玲当时那为即将成为党员的喜悦、被他突然按倒的恐惧、拒绝挣扎无望后的哀求、失身受辱后的伤悲。事情过后,他也惴惴不安过几天,担心周艳玲去告发,结果却平安无事,周艳玲忍气吞声,把这见不得人的事咽下去了。当然,她终于入了党,成为大队树立起来的知青典型。
兰忠泽在草地上坐下来。睹物思人,那一桩桩令他如痴如醉的往事,不断地在眼前叠映着。周艳玲的忍耐,使他从中发现,除了她担心名声受损外,更主要的是囿于他的权力。她想入党,想在知青中出人头地,没有他这书记的提拔行吗?她想要的一些正是他所能给的,但也不是白给的。他让她入党,让她当供销社的售货员,最后让她上大学,而同时,她也成了他的玩物。他努力回想着那销魂的时刻,她那细嫩而富有弹性的肉体,特别是那奶子、那大腿、那屁股,无一不让他发狂,使他感到乐趣无穷。他感到这书记实在没白当,不然,这城里来的女知青,怎么就变成温顺的小羔羊,任他横冲直撞?只可惜……
“唉——”兰忠泽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次推荐上大学,周艳玲也争着要,可他怎么舍得让她跑掉呢?无奈周艳玲去意已定,并且同他彻底摊牌,如果不让她上大学,就把他们的事抖出来,告他个强奸知青罪。他知道再也留不住她了,只好放了去。落花已随流水去,黄鹤一去不复返。今天,她终于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这怎么不使他感到内心酸溜溜的呢?这便是他今天一直心神不定的原因。
兰忠泽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躺,他的心里也一会儿亢奋,一会儿懊悔。
看看月影已斜,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村子里,聊天的人们大都散去,只有不多的几处还亮着灯光。兰忠泽走到大队部前,不由浮想连翩,也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也就在这黑着灯的屋里,他把入学通知书交给了周艳玲,然后,他以最后再用一次的疯狂,肆无忌惮地又把她折腾一番,直弄得她娇喘吁吁,而他也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才罢休。
兰忠泽心里不由一阵发热,尽管早已人去楼空,但是,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他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他要再去重温一下逝去了的迷梦。
兰忠泽摸黑走进作为党支部办公室的房间,又摸索着走到后面的那架床上,躺了下去。他不想把灯点起来,他喜欢这黑暗的环境,特别是在床上的时候。
床板在兰忠泽的碾转下发出“吱吱”的声音。这张床是土改时从地主家没收来的,一直便在这里。偶尔有人来,或是需要值班的日子,便在这里睡。尽管这张床已经很旧了,原来的油漆彩绘早已剥落,榫头也松动了,但在兰忠泽的眼里,却胜过那缕金嵌银的龙床千百倍,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销魂窝。在这张床上,原先的书记不知干过多少风流事,而他也没有让它冷落,妇女主任那有点厚实的身子与周艳玲那娇小的躯体,就是被他当作美味在这里享受的。
兰忠泽在不断的癔想中沉沉欲醉,不由感到燥热无比,才想起进来时顺手掩上了门,窗户也没打开。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阵微风吹了进来,令他感到凉爽了许多。猛地,一个念头闪电般地从他脑海掠过——走了一个周艳玲,难道不能再找一个女知青来填补这空缺?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头脑顿时像上足了发条似的快速地转动起来。
是呀,既然以后还会有大学招生、工厂招工,这书记的权力还不是想把名额给谁就给谁!走了一个周艳玲有什么可惜的,那些想离开农村的女知青,就可以成为周艳玲第二、周艳玲第三……他越想越得意,浑身洋溢着美妙的快感。他摸出香烟,用微微颤抖的手把烟点燃。
火光中,兰忠泽又看到了那老旧的床,想象着那即将到来的一刻,不由像一头发情的公牛,恨不得一下子就扑到床上。正当他想入非非的时候,突然从窗口看到,不远处的学校里,那里的一间房子还亮着灯光,他的欲望之火顿时燃遍全身。他急忙关上窗门走出大队部,大步地朝那灯光走去。
吴莲英擦洗完身子,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裤,觉得一身舒坦。今晚在祠堂里,与大家谈天说笑,使她心中的烦恼少了许多,而且,那山鸡肉此时还让她感到肚子里饱饱胀胀,唇齿留香。
虽然,白晓梅他们都留吴莲英今晚在祠堂住下,好亲亲热热地说些悄悄话,可是,吴莲英放心不下学校,而且,那竹床又窄了点,两人挤一床是有点不舒服。所以,吴莲英最终还是回到学校里。
吴莲英端起脸盆,向门口走去。这里此刻就她一个人,把水随便往外一泼,就可以关门睡觉了。她一脚跨出门,正要把水泼出,冷不防,一个黑影来到眼前,几乎与她撞个满怀。她不由一惊,双脚本能地钉住了,但那盆已经顺着手势泼出去的水却没停住,只不过稍稍地改变了角度,“哗”的一声落在了台阶下。
“谁?”吴莲英一声惊叫。
那黑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定住:“是我。”
那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吴莲英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兰忠泽的声音,她那紧缩的心脏稍稍松弛了下来:“没泼到你吧?”她有点歉意地说。
“没有,没有。”随着声音,兰忠泽走了过来,“你……还没睡?”
“正准备着。那你也……?”吴莲英有点疑惑地看着兰忠泽。
“我在大队办些事,正想回去,路过这里。”兰忠泽解释说,眼睛迅速地扫了一下周围,“看你灯还亮着,正好口有点渴,不知你这里有没有开水?”
照说兰忠泽回家并不一定要经过这里,因为这要多走一段路。吴莲英心里虽然感到有点蹊跷,却也没有想到哪里去,况且,他只是想要喝点水,书记向你要水喝,你能不给吗?
“有,还有一些,我倒给你。”吴莲英返身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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