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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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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来年跑进客厅,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和谨慎,只是急问:“贡书记在吗”贡开宸匆匆下楼来问:“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把焦来年让进客厅,并立即把客厅门关上了。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呆呆地站在幽暗的门厅里,一动也不敢动。这时,从客厅里传出焦来年急促的说话声:“暴雨袭击了山南地区。小疤河水库突然垮坝。林中县五个乡被淹。潮河水势因此猛涨,正在威胁103号变电站……”贡开宸问:“快入冬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雨水利厅和省防总得到报告了没有”焦来年急急地说道:“电话就是防总打来的。水利厅长和主管水利的副省长已经赶往小疤河去了。邱省长刚才也来了个电话。说他也马上去小疤河……”贡开宸忙说:“告诉邱省长,让他在家坐镇。他比我更熟悉山南一带水文地理情况。他坐镇指挥抗洪全局,比我更有把握。我这就去小疤河。”

六十五、有人暗害修小眉

焦来年仍在犹豫:“贡书记……”

只听贡开宸大吼了一声:“快去”客厅里再没声音传出。静默了一会儿工夫,焦秘书便低着头,急急跑出客厅,匆匆向志和等人点了点头,都顾不上说话,便冲进大雨里去了。几分钟后,车来接贡开宸,临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已经穿上了高统雨靴和军绿色的胶皮雨衣的贡开宸对三个还在等着他“谈话”的孩子,只说了一句话:“……听着,别搅和那些不该你们搅和的事。瞎猫逮不住死耗子。中国有人在管着。K省也有人在管着。管好你们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别让我再为你们操心了”然后,他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快要走出小楼时,客厅里的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贡志和和焦来年不约而同地要去接这个电话。焦来年马上站住了,对贡志和做了个“你请”的手势。但贡志和想到这儿毕竟是爸爸的家,既然爸爸的秘书在场,当然应该由他的秘书去接电话,便默默一笑,也对焦来年做了个“你请”的手势。因为时间紧迫,焦来年就没再跟贡志和客气,照直进客厅去接电话了。

不一会儿,焦来年走出客厅,向贡开宸报告道:“公安厅唐厅长找您,说半个小时前有个不明身份的歹徒窜到小眉家,想暗害她。”

贡志英大惊,忙问:“她没事吧”

焦来年说:“据唐厅长说,我们的同志抢在凶手之前,先开枪击毙了这个歹徒。”

这一下,贡志英听不懂了,疑惑地问:“嫂子家怎么会有带着枪的‘我们的同志’是事先埋伏的,还是得到嫂子报警以后再赶到的”

贡志雄忙分析道:“等嫂子发现有人要害她,再报警,凶手早跑了,不可能抢在他们开枪前,先击毙他们的人……”

贡志和迟疑地说道:“那么说……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和监视嫂子”

贡开宸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心里一动:“……有关部门……有关部门也一直在关注这档子事”

贡开宸再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愣住了,不作声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贡开宸吩咐志和等人:“一会儿,去看看小眉;除了安慰一下,别的,暂时先不说。不要再耍你们那点小聪明。本来今天应该让你们一起去看看小疤河水库的。当年你们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水库旁的一个矿山里出的事故……改天吧……”说罢,转身走了。

房间里全是人。不停地走动。从这儿走到那儿。从那儿又走到这儿。寻找着。捉摸着。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另一部分刑警忙着对被击毙的凶手进行拍照勘验。修小眉则呆呆地坐在另一个房间里,机械地回答着刑侦支队领导的问话。等贡志英等人赶到,问话基本结束了。

“嫂子,你没事吧”贡志英不顾刑警的拦阻,扑过去拉着修小眉的手,急切地问。修小眉似乎还处在那种没法自拔的惊骇之中,浑身一阵阵颤抖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贡志英的关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脑子里依然还闪起凶手破窗而入那一刻时的震惊和骇异。那一刻,脑子完全空白,全身的血仿佛霎那间都被抽空了,人完全僵硬,完全冰冷,完全木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她想叫来着,可完全叫不出声。她想搞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可,紧跟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声……还有血……真的血……从那个被刑警们称作“凶手”的男子头部溅起。那是一股带着热气的血。她仿佛看到了那雾似的热气。然后又是一声枪响,几乎震破了她的耳鼓膜。她不知道这第二枪又是谁打的。但她看到“凶手”的头发直立了一下,血立即糊住了他的一只右眼,并顺着右耳根右脸颊往嘴角淌去。他立即仰天倒去,带倒了她最心爱的一盆君子兰,又砸在那盆一人多高的凤尾竹上。

“嫂子……嫂子……”贡志雄在轻轻呼唤。好大一会儿,修小眉仍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怔怔地问刚才讯问过她的那位支队长:“我能走了吗我今天不想再住这儿了……我得离开……离开……”贡志英忙说:“我们就是来接你的。”修小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贡志雄忙去找到她的手包,递给她。但是,一个刑警走过来很礼貌地说道:“在没有勘验完现场前,这儿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能带走。”修小眉愣怔了一下,问:“这是我的东西,也不能带走”“对不起。暂时不能。”“那好……那好……谢谢……谢谢……”说着,丢下手包,就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什么,一下呆呆地站住了,呆了几秒钟,缓缓转过身,睁大了眼,迷茫地踌躇地看看贡志英,又看看贡志和,问:“枫……枫林路十一号……枫林路十一号还会接纳我吗爸爸还会认我这个儿媳吗你……你们还会要……要……要我吗”

贡志英心里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修小眉。贡志和和贡志雄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时,张大康也获知修小眉家出事了,急忙赶来,看到楼前围着那么些人和警车,他没敢下车,只是驾驶着他那辆高档轿车慢慢地围着修小眉家所在的小区转了多半圈儿,远远地透过车窗和小区的林木空隙,观察了一会儿此间的动静,又悄悄地驶走了。

接到省防洪指挥部的紧急警报后,开发区机关立即总动员,满载着草袋或人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向要害地段驰去。有人在吹着哨子,集合队伍。有人拿着手提式电喇叭在向自己的队伍宣布注意事项。

拒绝洪水,对大山子还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让洪水淹了103变电站,整个大山子就会瘫痪。大水进入巷道,也将威胁正在井下作业的几万工人。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这个消息通过互联网,立即传到国外,就会严重影响正在德国进行中的那个坑口电厂谈判,影响德国投资方对大山子的信心。所以,今天晚上的战斗,对我们每一个大山子人来说可以说是一场生死决战。贡书记刚才打电话来了,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103变电站,把洪水挡在大山子城门以外。刚才党委的几个同志紧急碰了一下头,决定:领导带头,死守大堤。从我开始,全体党委委员,全体机关部门领导,一个不拉,全部上堤,每人负责一段。凡是上堤的领导干部,都要立下生死状,要对今晚的决战负责……”马扬在召开的科以上干部紧急动员会上这样说道。

打印室很快就把印罢的一百多份“生死状”送来了。在分发“生死状”的时候,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中层干部就干坐着,不往上签自己的名。“……我再说明一下,党员领导干部必须签这份生死状。非党领导干部,以自愿为原则……”马扬第一个在“生死状”上签了名后,又大声对在场的干部们宣布。很快,签了名的,便把“生死状”都交了上来。负责点收的杨部长,数了数,缺一份。大伙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个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身上,他畏缩在一个角落里,只是闷头抽烟,既不作声,也没任何举动。身前茶几上放着的那张生死状,还整个儿是一张白板儿。在场有不少人是亲身经历过当初马扬处理言可言那事的,知道马扬轻易不说过头话,说了,就不会是闹着玩的,纷纷预感今晚又得出事,有“好戏”看,便一个个早早地闭上嘴,往一边等着去了。大高个儿当然觉察到大伙这异样的目光和异样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后,竟然大声张罗起来:“走啊。该上大堤了……”马扬走过去,瞧瞧他跟前那张白板儿“生死状”,微笑着问:“没笔”大高个儿干笑两声:“……嗨,咱们上大堤好好干就是了,搞那形式主义干吗”马扬笑笑:“别‘咱们’啊,就你自己没签名了。”“嗨,马主任,这一伙人都不是学水利的,也没搞过水利。在这生死状上签了名,万一真出了什么纰漏,那是要兑现责任的……”大高个儿显得特别为难,又显得挺有理由。马扬继续劝告:“当然要兑现责任。不兑现,闹着玩呢快签吧。”大高个儿还在耍牛皮糖:“嗨,我上大堤认真干就是了……”马扬有点忍耐不住了,外边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口气便变得有点急暴了:“别‘嗨’了。快签”大高个儿呢喃着,又“嗨”了一声道:“嗨,别开玩笑……马主任,咱们……谁跟谁呀……”一边说,一边抄起放在自己身边的雨衣和铁锹,居然置那份白板儿“生死状”于不顾,踽踽地向外走了,真把大伙闹个不敢相信,立即又把视线转向了马扬———看你怎么处理这第二个“言可言”。

一时间,马扬也不禁愣住了。

六十六、将不愿签“生死状”者开除党籍

大空场上,载人的卡车纷纷在发动。嗡嗡作响的车头在微微颤抖。大高个儿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楼梯口,马扬冲了过来。马扬这突然一冲,倒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然后也跟着向外跑去。但马扬并没有直接冲到大高个儿跟前,出了会议室门,向丁秘书使了个眼色。丁秘书便带着两个机关保安,快速抢到楼梯口,伸手截住大高个儿。大高个儿一看,一个小秘书,两个小保安居然在他跟前耍横,便想发作,但稍一扭头,眼角的余光已把在那头站着的马扬扫着了,立马知道丁秘书等追出,是有来头的,便收敛了支颐之气,只是对丁秘书等三人哼了哼,用力推开他们的手,向楼下走去。这时,马扬已经赶了过来:“站住你给我站住”马扬喝斥了一声。大高个儿浑身一颤,立马站住了。就像小扬说的那样,马扬常有那种不严而自威的气势,况且此刻又严而厉了哩马扬大步横站在大高个儿面前。

大高个儿哀求道:“我保证在大堤上带头好好干,还不行吗”

马扬把那份“生死状”递给他:“签名。这是组织决定。”

大高个儿急切地说道:“签了名,你就不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了……”

马扬仍语重心长地:“今天晚上就是不能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你是老党员……”

一提“党员”二字,大高个儿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论根据:“党在什么文件上规定了要领导干部在工作中立生死文书”

马扬说:“是的,没有。”

大高个儿得意了:“那不齐了”

马扬不再跟他争论了,回头去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几位党委委员。几位党委委员都说:“您作决定吧。”马扬便示意小丁做记录,然后口述道:“立即打印处分决定。”大高个儿一下急白了脸,叫道:“马扬,你别一手遮天……”马扬再不理睬这个大高个儿,继续口述道:“鉴于刘三家同志在党和人民的利益受到巨大威胁的非常时刻拒不执行组织有关决定,完全丧失了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应有的基本品质……在这么一个特定情况下,应视为临阵脱逃。现做如下决定……开除刘三家同志的党籍。该决定立即生效……”大高个儿绝望地冲到马扬面前,声嘶力竭地又叫了一声:“马扬,你没权利开除我党籍”这叫声不仅凄厉,绝望,而且还充满了挑衅。甚至包含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的威胁。真是个“二杆子”货场面上顿时静寂下来。

马扬默默地低下头,让自己镇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十分沉重,十分沉痛地对大高个儿说道:“刘三家同志,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假如现在是在敌我交火的战场上,那么,我现在不仅要开除你的党籍,而且还要枪毙了你,拿你这颗脑袋来祭千百万不惜自己的生命捍卫国家民族利益的忠诚战士你同意我这个看法吗”

个子挺大的刘三家同志不说话了。

到黎明时分,雨势淅淅沥沥地小了下来,而后就十分不情愿地停了。一面被雨浇透了的红旗,疲乏地依偎在用晾衣服竹竿做成的旗竿顶端,偶尔被晨风撩起,做一点象征性的飘拂。大堤上到处是奋战了一夜,同样处于极度疲乏之中,不得不席地休息的人们。而跟他们同样沾一身泥浆的黄群和马小扬却在人堆里急急地行走,寻找夫君和父亲。“……你们看到马主任了吗”她俩到处打听。“水势开始回落,他这会儿应该回指挥部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跟她们分析道。黄群:“指挥部的同志说,水势在回落的过程中,对大堤的冲涮力依然很大,溃堤的危险不是减少了,反而增加了。所以,他又上这边来了。”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就说:“那你们再找找吧。”这时,一个群众跑过来说道:“找马主任是不他带着几个人刚冲那边去了。”黄群忙说声:“谢谢。谢谢。”带着小扬往那人指的方向寻去。

那是大堤下的一片小树林。有人,但没有马扬,倒是有几个黄群认识的机关干部在一堆篝火旁烤衣服。

很快,黄群听到从一个木楞堆后头隐隐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她一怔,忙寻声跑去。果不其然,马扬就在那个木楞堆后头,正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把大半个身子紧紧依靠在粗直的木头上,咬住牙关后,直接从牙缝里迸出一声声呻吟。

黄群忙扑过去,抱住马扬:“马扬,你怎么了……怎么了……”“哎哟黄群……黄群……哦,你真是个好老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抱着我……用力……抱着我……再用点力,抱……抱着我……哎哟……”黄群慌慌地:“马扬……马扬……你怎么了……”马扬脸色发灰,眼圈发黑,继续抵靠住木楞堆,辗转反侧地痛吟着:“抱紧点……哦……别松手……哦,我的脑袋……我这该死的脑袋……”

在不远处站着的马小扬,完全被这场面震住了,她站着,不知所措地站着,脸色同样灰白,神情惶惶,两行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簌簌直往下流淌,然后大叫了声:“爸……爸……”扑过去抱住父母双亲大人,大声哭了起来。

管委会党委立即做出决定,并报省委批准,强制马扬同志卧床休息两周,并通知黄群所在医院领导,让他们特派黄群同志为特别看护,带薪在马扬同志身边守护两周'奇‘书‘网‘整。理提。供'。要安静。黄群采取了必要措施,在窗子上挂上厚重的窗帘,尽可能地隔绝光和声。所以搞得即便是白天,房间里也昏暗如北极圈白夜里的黄昏,漫长空阔。本来就一直没怎么睡着的马扬———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了,你让他还怎么“睡”———这时仍睁着眼,瞠瞠地看着黑呼呼的房顶,在想着什么。远处不时传来火车或重载卡车的轰鸣声。马扬实在躺不下去了,轻轻地坐起,头一阵晕眩和疼痛。他忍了忍,下床,穿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门外,阳光灿烂啊。哦,如此大好时光,恍如隔世正巧寂静无人,他便悄悄走去。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有人故意干咳一声。

“你以为医院让我带薪在家,是陪你玩猫捉老鼠的”黄群走过来恨不得揪他耳朵。

马扬掩饰般地笑道:“我下去走走……”

黄群笑道:“走走。可以啊。”说着,过来把马扬的裤腰带抽走了,“走吧。”说得挺大度。马扬哭笑不得地捂住没了腰带就要往下掉的裤子,说:“黄群……黄群……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毕竟不是正在服刑的劳改犯……”黄群哼了一声:“劳改犯劳改犯比你听话”马扬只得说出真情:“咱们好好商量。贡书记这两天正在一个很小范围里,召集一个内部研讨会,专门讨论国有经济下一步的改革问题,涉及一系列敏感话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是肯定要谈到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干……”黄群说:“贡书记那个会,开发区有领导去参加了。怎么,还非得你去参加才行马扬同志,你别搞错了,让你休息,也是省委的决定。”

马扬说:“会开得十分激烈。各种意见分歧相当大。”

黄群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马扬忙掩饰:“我猜可能会是这样……”

黄群一瞪眼:“你猜”“哼”了一声,便上前“搜身”。搜出手机。冷笑:“居然还有热线联系。真是兵不厌诈。”

马扬忙上前夺手机,哀求:“黄群……黄群……这可不行……”

黄群往那头一指:“回房间躺着再说。”

“这次在白云宾馆召开的理论研讨会,意义非同小可……贡书记自始至终在那儿坐镇……”

“有贡书记在那儿坐镇主持,你还操啥心”

“我说你不了解情况嘛。从昨天开始,问题的讨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在有些问题上,一些同志,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贡书记。”

六十七、“看护”陪“病人”去听会

“怎么会把矛头对准贡书记”

“前一段时间,贡书记针对我们K省多年来在国有经济问题上所积累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提出了一整套有关K省下一步经济改革的想法,并初步形成了一个文字稿。当然,还是一个未定稿。他曾经让我看过他这个稿子。我对他那些想法表示了坚决的支持……”

“你鼓动他拿出来让大家讨论”

“是的……”

“所以,你想到会上去帮他一把”

“黄群……白云宾馆的会,非同小可。我只去听会。我不发言。我只是去听一听。你应该是了解我的。你这样硬性地把我关在这儿,对我养伤并没有好处……你要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你坐在我身边,你管着我。你让我发言,我就发言。你不让我发言,我就充哑巴。保证。”

“你能让我跟你去”

“只要你坐得住……”

“那好。那我就告诉你,昨晚,贡书记亲自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电话里他还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放你去听听会……他也说,可以让我陪着你去,在会上管着你……”

“他昨晚就来过这样的电话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让我陪你到会上去……”

“哎呀,你这个人快通知司机……”

“你得答应我,到会上,千万别发言……”

“快叫司机”

车子很快把马扬和黄群送到了白云宾馆。他们进会议室前,贡开宸还特意跟与会者打了个招呼:“有件事,我先说明一下,待一会儿,有个同志要来听会。因为他是个病人,所以破例批准由他夫人陪同。”但马扬和黄群推门进会议室时,小小的会场里还是产生了一点善意的“骚动”。黄群红着脸,赶紧在马扬身边坐定。焦来年悄悄走到马扬身边,弯下腰,低声对他说:“贡书记问你,能坚持坐着吗要坚持不了,就躺下,没关系……”“不不不不……”马扬忙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学者模样的老同志正说得慷慨激昂:“……如果认为,要搞好国有经济,关键就在于实施资本化改造,大力推行资本运营……那么我要反问一句,五十年来我们信奉的政治经济学基本原则是否也要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同样我们要追问的是,经过这样改造,这样的经济到最后还能不能称之为国有经济它维护的到底是什么人的利益”

一个与会者插话:“听说,马扬同志会前就看过贡书记的这个未定稿,能不能请他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大山子的工作实践,谈谈他对这份未定稿的看法”

马扬忙说:“……我是来听会的。听听各位领导和老师们的高见……”

贡开宸笑了笑说道:“你们就别盯着马扬了。他还不能多说话。不能太激动。一百年装不了一回病号,这回就让他好好地装一装吧。”

会场上顿时升腾起一阵低低地有节制的笑声,相对地缓解了原有的紧张气氛。

有一个与会的同志提议:“那就先请马扬同志对贡书记的那个未定稿简单表个态吧。”

贡开宸说:“表什么态前天下午,我在开场白里,就讲得很清楚了,这个会,不是请大家来简简单单表个态的。如果只是表态,开个常委会就足够了嘛。这个会,就是需要深入,需要敞开,需要充分,需要推心置腹,需要对我们K省、对中国的未来高度负责的精神和赤诚的态度。在这个前提下,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们不搞录音,没有发言记录,将来也不搞会议纪要。清茶一杯,请各位对我那个未定稿进行充分的讨论,贡献你们的真知灼见。”

那个六十多岁的同志微微一笑道:“只可惜听不到马扬同志的高见。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我和开宸同志曾经在中央党校一起学习过,是同一期的学员。开宸同志在这个未定稿里提出的这些基本观点,应该说在中央党校那会儿就初步形成了。我记得,这些观点当时在我们班上就引起过争论。现在,开宸同志只是把它们搞得更简明了,更理论化了,但由此在我心里产生的疑虑也就更大了……”

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马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黄群知道他有点坐不住了,想“参战”了,忙伸过去一只手暗中紧抓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马扬看看黄群。黄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马扬果然稍稍平静了一点。

那位老同志继续说道:“……提资本化改造和资本化运营,会不会造成一种理论上的混乱,进而引发思想混乱……”

马扬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坐在他前边的一个同志,示意他递到贡书记那边去。那个同志看了纸条后,笑了笑,却交给了黄群。只见纸条上写着:“请允许我发言。”黄群立即把纸条收了起来。马扬非常不高兴地看了看黄群。黄群不去理睬他。

马扬无奈地转过头去。可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掏出那个本子,又撕下一页纸,又写了个条子。这回他学聪明了,折起身,把纸条交给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同志。那个同志果然把纸条交给了贡书记。

贡开宸看了看纸条,把它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没表示任何态度。

会议在继续进行。

第二天下午,头疼加剧,马扬提前离开会场,去了一趟医院,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电话突然失灵了,打了好几回,都打不出去。端起电话机,里外里地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恼火,便大声叫:“黄群黄群”

黄群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马扬叫了好几声,才勉强叫应了。黄群不慌不忙地问:“又怎么啦”

马扬冲进厨房:“你把电话也给我掐了你真的要憋死我”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汽车声。马扬忙说:“去看看。”黄群忙去看了,慌忙回来报告:“贡书记来了。”

贡开宸坐定后,不解地问:“……我往你们这儿打了无数次电话,怎么不接电话”

黄群不无有些尴尬地解释:“是……是电话坏了。”

马扬故意撇了撇嘴,笑道:“唉,电话是让阶级敌人破坏的。斗争形势很复杂啊”

黄群红起脸,捂着嘴大笑:“你才是阶级敌人哩。”

马扬收住笑声,吩咐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到隔壁房间去吧。贡书记要说事儿了……”

贡开宸笑道:“说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的。”

马扬忙说:“那我有事要跟您说。说一小会儿。只说一小会儿。”

贡开宸笑了:“这家伙。”

黄群忙说:“贡书记开了几天会,也累了。不许多说。我给你掐着表,只许说十分钟。”

马扬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十分钟。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万岁,万万岁。”

贡开宸则笑道:“好。好。妇女同志专政万岁”

黄群带着小扬一走进隔壁房间,就把一个闹钟放到明显处。马小扬笑着问:“妈,您还真给爸掐着时间”黄群正儿八经地说道:“要不给掐着点时间,这老少两辈今晚能谈一夜。”

六十八、郭立明“闯”了过来

这边,贡开宸啜了口浓茶,笑道:“快说吧。咱们可只有十分钟时间。”马扬一边给贡开宸的茶杯里续上开水,一边笑道:“甭理她。”贡开宸笑道:“哎,女主人的命令,怎么能不理”马扬定了定神,问:“讨论会结束了”

“结束了……”

马扬说:“您为什么不让我在会上发个言有些意见无论在理论层面上,还是在实践的层面上都有很大的漏洞……完全站不住脚嘛。”

“进行这次研讨,我就是想听听不同意见,听听反对意见,对我们省思想理论界的状况彻底摸一下底。要让你一说,哗哗哗哗,一泻千里,雄风万丈,别人肯定就都不说了。我还听什么情况,摸什么底”

“可有些人的意见,必须要驳倒。不然,听之任之,让这些意见再扩散到社会上,会产生一定的负面作用。这些意见还是有相当的社会基础的,它们本身又具有一定的煽动性和蛊惑力。”

贡开宸笑笑:“不要那么虚弱嘛。让人说话,天坍不下来。老是堵人家的嘴,那倒是很危险的。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这些天,你不会真把时间全都用来闷头睡大觉了”

马扬忙说:“你提出的‘资本改造’、‘资本运营’这八个字,对我启发很大。我给国务院政策研究中心写的那六七万字报告里,恰恰没有提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国企改革进行到一定的程度,的确得盯住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这个关键。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加强它的可操作性。在咱们K省,在大山子怎么具体落实这个思路。”

贡开宸忙问:“你觉得呢”

马扬说:“具体对于大山子来说,我认为就是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让它完全融入国内国际的大市场里去扑腾,从指导思想,到具体管理体制,应该拿出一整套的办法……”

“谁的指导思想谁的体制谁的办法”

“当然是我们这些具体在大山子办企业的人的思想、体制和办法。”

“问题的症结难道真的是在企业方面”

马扬一怔。

“我们总在说,企业好坏关键是能不能挑选到一个好的企业带头人。海尔公司发达,关键是因为有一个张瑞敏。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也挺让人心安理得的。但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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