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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书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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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这时,从父亲胸腔的深处,闷闷地发出了这个单调而不容违抗的声音。于是,他俩忙缩回手。其他人也立刻屏住了呼吸,不知道紧接着会发生一场什么样的“地震”。但都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服从”和“听话”,千万不能再火上浇油……但几秒钟过去了……又过了几秒钟,等来的却是让他们更为不知所以的寂静,一种茫然若失的凝固……和断裂……然后,又过了几秒钟,仍然没有发生“震荡”……他们这才迟疑地,并瑟瑟地向父亲端坐的方向偏转过脸去。一霎那间,他们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居然是真实的和可能的:父亲木木地端坐着,部分脸部肌肉鼓凸着,并且在以让人难以觉察的频率急速地颤栗。脸部向来并不明显的皱纹骤然间显得极其深峻,并完全收缩到了一块儿;原先就较为挺拔的上身此刻却变得像石碑一般地僵直。父亲分明是在凭借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咬紧了牙关,在制止自己情感上的某种“暴露”。他怔怔地瞪大着双眼,直视着电视荧屏,但分明又在告诉周围的人,在这一瞬间,他其实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电视屏幕上正在絮叨些什么,他压根就没有关注屏幕上上演的那一出大戏。略有一点混浊的眼神也清楚地显示出,他此刻,脑子是空白的,完全空白的。此时此刻,在他心里,只剩下两个字,一件事:儿子啊……儿子……然后……他们看到,他的眼泪就簌簌地滚落了下来。那两颗硕大的眼泪,颤颤巍巍地,顺着坚韧、粗糙、仿佛在高强度酸碱中经受过千百次鞣制的脸颊皮肤,流淌到嘴角上,下巴颏上,然后又滴落下来……一时间,所有在场人的鼻根都酸涩了,眼眶也都湿润了。在一旁早已忍不住的贡志英搂住她四岁的女儿,抽泣起来。志英的抽泣声似乎惊醒了贡开宸。他嗒然低下了头去,默默地呆坐了一会儿。在一次强烈的哽咽后,他终于制止住了自己的泪水,并掏出一块手绢扔到志英面前,低低地说了声:“坚强些……一会儿,小眉来了,别让她看见你们的眼泪……”然后就起身向楼上走去了。
贡志成牺牲后,全家人把一种罕见的尊重转移到了修小眉身上。一方面当然还是因为怀念志成;另一方面,出身于平民家庭的修小眉温文尔雅,历来宽容、厚重、谦和,而又认真,的确也是个值得信任和尊重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贡开宸才“授权”修小眉,在自己紧急飞赴北京后,让她负责把全家人召集到枫林路十一号,“待命”。
贡志和驾驶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菲亚特车来到枫林路十一号门前时,雨虽然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显然已经没有像刚才那么大了。枫林路两旁那些大树的树龄,据说都有七八十岁了。在一片蚕食般响着的沙沙雨声陪衬下,由这些千姿百态并又千疮百孔的老树组成的这条林荫道,则显得越发地幽暗和清静。一定是又换新警卫了。小战士在对讲门铃里辨认不出贡志和的声音,反复查询他“身份”。
“我还能是谁呐”厚厚的大木门终于打开后,贡志和略有些恼愠地瞟瞥了那小战士一眼。
“大嫂呢她怎么还没到她住得比我们谁都近。”贡志和匆匆走进客厅,四下里扫了一眼,问。客厅里只有志英和志雄。
“谁知道……”志雄横躺在大沙发上翻看一本挺厚的时尚杂志,把脚伸直了,交叠起来,搁在另一头的沙发扶手上,懒懒地答道。
志英没作声。志英的丈夫佟大广出差去俄罗斯了,今晚到不了。她又把女儿送到了婆婆家,所以就她自己来了。
“爸今晚肯定能回来吗”志和又问。
“废话。他不回来,干吗通知我们哥几个连夜在这儿等他”志雄边翻页,边答道。
“是啊,干吗要让我们连夜在这儿等着出什么大事了”志和再问。
“唉……你问谁呢”志雄把脚搁平了,用杂志盖住自己的脸,双手叠放在脑后,闭目养神去了。
“听说军方最近要在我们省搞一次空前规模的演习。中央紧急召见老爸,会不会跟这档子事有关”志和仍不甘心。
一直没作声的志英皱起眉头,分析道:“不能吧。爸不可能因为一场什么军事演习,把我们全家召集一块儿,在这儿等着他。他想干吗让我们几个去指挥战争,还是帮着去扛炮弹打冲锋”
这时,他们三个人中的一部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志雄一下翻身坐起。志和和志英也都本能地紧张了一下。最后确定,是志和的手机在作响。志和忙打开手机翻盖。听出手机里的声音是修小眉的。
“大嫂,您怎么了您在哪儿呢”他问。
修小眉在手机里答道:“我……头晕……晕……找不着煞车了……你们快……快……快……”
五、“枪走火”
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急忙跃起,向院门外冲去。只见依然笼罩在雨夜下的林荫道那头,一辆白色的旧普桑晃晃悠悠地挣扎着向这边驰来。虽然车速很慢,但看得出,它已经处在了半失控的状态中。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又向右,踉踉跄跄地终于挣扎到离院门还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未等志和等人赶去,一下撞在一棵大树上,被迫“搁浅”了。
“怎么回事嘛……您开车也好几年了……”把修小眉扶回客厅,贡志英一边细心地用药棉擦去小眉额角的血迹,一边心疼地嗔怪道。
“没事……没事……”修小眉似乎清醒了。
“还没事再往下撞一点儿,这只眼睛就全报废了。”
“没事……没事……”修小眉轻轻地重复了一下,不再作声。志和志雄赶紧叫来几位朋友,还来了两位正经穿警服的一辆除障车。一通折腾,把普桑拖去修理了。朋友们答应,赶明天一早上班前修好,并直接送到嫂子家门前,绝不耽误嫂子上班用车。“耽误她一分钟,您蹶我一年没脾气。”那些朋友主要是志雄的。志雄说是在市艺术品拍卖公司供职,其实并不去上班。他说他对艺术品不感兴趣。他说中国现在压根儿还没到搞艺术的时候。挣出血丝儿,也出不了真东西。拍卖来拍卖去,也就是在倒腾祖宗那点玩意儿。他卖腻了,也卖伤心了。他跟公司领导说,我不上你们这班,也不领你们这工资,只求你别给我宣布‘停薪留职’什么的。啥也别宣布。就这么着。否则传出去,我没法跟我爸交代。他知道,爸绝对不会允许他在没有一个固定职业的情况下,在社会上忽悠着,晃荡着。
朋友们走了,志和也回了客厅。贡志雄这才抽身踱回院子,点着支烟,慢慢吸了两口,在阴暗的葡萄架下发了会儿呆,刚转身要向大门外走去,只见志和匆匆赶了过来。
“别走啊。爸让我们在这儿待命哩。”
“我有事……”
“谁没事”
“我真有事。急事……”
“那也不行”
两人正一句一递地呛呛着,客厅那头传来贡志英兴奋而又尖厉的叫声:“爸来电话了……嫂子,爸让您接电话哩”两人这才收住了嘴,赶紧撒腿向客厅跑去。修小眉已经接完贡开宸的电话了。贡开宸说,他今晚回不来了。修小眉犹豫了半天,探问:“爸……您……您没事吧”“有啥事”贡开宸的反驳,倒显得非常干脆。然后,贡开宸重申:在他没有回到K省以前,谁也不许离开枫林路十一号一步。不管谁想离开,必须得到修小眉的“批准”。但是,不管谁,说出什么天大的理由,他让小眉都不要准假。当然喽,这原则,他让修小眉自己掌握就行了。不必公开。
“他干吗不让我们离开”贡志英十分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外头都在传……传……中央已经下了决心,要免去爸的职务……真事儿吗”
贡志英终于说出在场各位都已听说、但又都不愿相信、并且竭力三缄其口的消息,客厅里一下变得异常的安静。这时,贡志雄突然掉头向门外走去。修小眉忙惊叫了一声:“志雄”贡志雄却只当没听见一般,继续大步向外走。修小眉慌不迭地上前拉住贡志雄,又叫了声;“志雄,听话”贡志雄居然一把甩开修小眉的手,继续往外走。这时,贡志和冲上前去拦住了他:“大嫂的话你都不听了”
贡志雄喘着粗气:“我真有事……真的……”
“回去。回到你原先的座位上去。”贡志和指着那边的沙发,命令道。
贡志雄突然抬起头,怨怨地瞪了贡志和一眼,再喘了两口气后,突然发力,推开贡志和,向外冲去。他这么蛮干,当然成不了。兄妹几人,贡志和最为“身高马大”,况且“眼急手快”,而最为瘦弱的正是贡志雄。说时迟,那时快,志和上前快垫一步,一把揪住贡志雄,用力往里一推,贡志雄便一再踉跄着扶不到身后的东西,应势跌倒在沙发上。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马上翻身跳起,再次向门口冲去。贡志和没等他冲到门口,已先他一步“哐”地一声关上了客厅门,并站在门槛前,死死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时刻,贡志雄真急了。他满脸胀得通红,绝望地看着脸色铁青的贡志和,嘴唇颤栗着,恳求着:“让我走。”贡志和仍不相让。贡志英怕他俩真冲撞起来,忙上前,在两人中间一横,先制造出一个“缓冲地带”,然后上前拉住志雄的手,和婉地劝道:“小弟,这是爸说的,让我们一定要等着他。你怎么可以……可以这样”贡志雄急切地说道:“让我走吧……”“真有事特别着急”修小眉也上前去问。“他整天晃晃悠悠的,能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志英斜瞥了志雄一眼,说道。其实她跟志和一样,不想让志雄在这时候离开枫林路十一号。但修小眉却想,让这兄弟俩这么叮铛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以退为进地问志雄:“要真有事,你就走。告诉嫂子,什么事”
贡志雄的神情果然有了和缓。但他低下头,沉吟一下后却只说:“现在没法跟你们细说。但,真的,我……我必须离开一下。”
修小眉苦笑笑,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出乎志和和志英的意料,真的对志雄开了“绿灯”,说道:“那……你走吧。但是,爸回来前,你一定得赶回来。开着你手机。咱们随时保持联系。行吗”
贡志雄忙点头答应,要走,贡志和却抢了上去,再次拦住:“不行。谁也不许走”爸回来前,谁也不许走这是老头儿的命令。”
贡志雄的脸色一下变青了,跺着脚吼道:“你他妈的,这儿谁说了算你还是大嫂贡志和,我踩着你鸡眼儿了你干吗非这么跟我过不去”说着,转身就从壁炉上方的墙上摘下作为装饰用的一把老式双筒猎枪,对准了贡志和,声嘶力竭地喊道:“让我走”
所有的人一下都愣住了。他们当然知道,被惹急了的贡志雄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就在家里“纵过火”,也在学校里“跳过楼”。
贡志和却慢慢向贡志雄走去,冷笑道:“开枪呀。臭小子……”
贡志雄端着枪,惊恐地向后退去:“别逼我……告诉你,别欺人太甚……”
贡志和泰然地一笑,一只手叉着腰,挥动着另一只手,用一副好莱坞西部牛仔的神情说道:“这枪里没子弹。你他妈的拿一支没子弹的枪,瞎比划啥快放下”
已经退到墙跟前的贡志雄听贡志和这么一喝斥,一下便愣在那儿了,就在这瞬间,贡志和一步上前,从他手里缴下了枪。
贡志雄气呼呼地呆站了会儿,突然又向窗口扑去。
贡志和举枪便射,把窗的上方打了一个大窟窿。巨大的枪声和飞溅的碎玻璃、木屑把贡志雄吓瘫在地上,{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同时也把那个年轻警卫召了来。
警卫急喘,但又不敢贸然近身上前:“怎么……怎么……怎么回事”
贡志和一边说:“没事。枪走火。”一边从枪里取出尚存的另一发霰弹,然后把枪扔给了警卫。
枪里是有子弹的。好险啊。
“你知道枪里有子弹”待把贡志雄送到二楼的起居室去“隔离”开来以后,修小眉又回到楼下客厅里,从桌上拿起那颗笨头笨脑的霰弹,仍心有余悸地问。
贡志和笑道:“老爸收藏这些玩意儿,平时都是我替他擦洗保养。我还能不知道枪膛里装着啥玩意儿”
修小眉立刻竖起经过一番淡淡描画过的眉毛惊问:“那你刚才还横眉竖眼地直冲着枪口走过去志雄要是真扣了扳机,这事怎么收场?”
六、宋海峰也在等消息
贡志和苦笑笑道:“他他要真敢扣扳机,他就不是今天这个贡志雄了。”贡志和说这话的意思是,志雄平时也就是个小闹腾而已。真要到了生死关头,他绝对没那份勇气直着脖梗趟过那条阴阳界河的。在这方面,志雄远不如他贡志和,而他贡志和又远不如大哥贡志成。全家人又都不如他们的父亲贡开宸。
这时,贡志英也下楼来了。修小眉忙问:“志雄怎么样了”贡志英跟干了一天力气活儿,累瘫了似的,往沙发上一倒,说道:“在爸的书房里躺着哩。二哥,以后你们可不能这样……”“我怎么样了你怎么也不分个是非界限,挨个儿打五十大板”贡志和不服。贡志英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过了一会儿,修小眉突然说道:“也许,志雄真有什么急事。就让他走吧……”贡志和依然斩钉截铁:“不能让他走。”修小眉无奈地:“他也是二十四五的人了。”贡志和摇摇头:“他的事,你们不清楚。”修小眉说:“再不清楚,我们也不能像管幼儿园里的孩子那样管着他。”贡志和:“他要真是幼儿园的孩子倒又好了。”三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嘭”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个什么重物从楼上掉了下去。三人一惊,忙向楼上冲去。等他们赶到父亲的书房里一看,沙发上早没人了。毛毯掀落在地。向着花园的那扇窗户大开。几人忙扑到窗口上,探身向下看去,只见贡志雄一瘸一拐地正急急向大门口走去。再等他们追出大门,贡志雄已经上了出租车了。
贡志和赶紧上了自己那辆菲亚特车;但等发动着车,一起步,发现车子行驰异常。他忙踩闸煞车,下来一看,车轮瘪了,分明是有人往轮胎上扎了一刀。他恼怒地关上车门,狠狠地踢了那车一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载有贡志雄的出租车走远。修小眉和贡志英同声劝道:“算了算了嘛……”但贡志和拦了一辆出租车,仍执意要追上去。
贡志英劝道:“志雄憋着那么大一股劲儿,非得走,肯定有他非走不可的原因,就随他去吧。”说着,把那辆出租车打发了。出租车司机还很不高兴地白了他们一眼,嘟哝了一句:“耍我们玩哩”
贡志和还是不肯罢休,拿出手机,叫通了一个叫“杨子”的朋友,让他马上带两个人,到恒发总公司大门口守着。“只要见着我弟弟,甭管他说什么,都给我把他弄住,千万别让他进了恒发。他坐一辆蓝色桑的。我这就赶到。”说罢,便收了线,回头对志英和修小眉说了句:“也许你们认为我今天这么做太过分。但以后,你们会明白的。”说着,便又拦了辆出租,飞快驰去。
这时,大约已是第二天凌晨六点来钟。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雨,早已不下了。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昨晚一夜未归,一直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北京方面可能发回的任何消息。前一向,还在有关贡开宸的种种“谣传”刚开始骚扰省城时,他就已经交代K省驻京办的一位副主任大学同学,同系,同专业,但比他高两级,注意搜集这方面的动静。昨晚,贡开宸刚起飞,宋海峰就又给那位副主任打了个电话,首先,当然是“贡书记如果下榻驻京办大楼,一定要尽一切努力照顾好他的生活”,“贡书记近来心情不太好,生活照顾方面尤其要细致入微”;接着就说这次“紧急召见”———要求这位老校友立即动用他多年来在京建立的一切关系,官方的、半官方的,以至纯私人的关系,搜集有关此次召见的“具体情况”,要“事无巨细”,不放过“任何细节”。让宋海峰不安的是,以往接受这样的布置,这位老校友或多或少总是能给他搞回一点所需要的情况,但今天,等了整整一夜,一点情况都没传回来。只说是,下午九点半左右,贡书记等人乘坐由驻京办提供的两辆车牌号为“KA—00021”和“KA—00368”的黑色大奥迪,从西南门进了中南海,自此,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了。
奇怪,中央领导会跟贡谈整整一夜不可能啊。
昨天下午,从得知中央要紧急召见贡以后,宋海峰就一直在等着贡书记来主动找他。他以为也非常希望贡会在走以前就如何应付可能出现的局势变化,悄悄地对他做一些“私下”的交代。但没有,一直到上飞机,贡开宸都没跟他说什么,只是特别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开了一句关于天气方面的玩笑。贡在众人面前完全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走得非常从容,非常镇静。当然,外表并不说明任何问题。要真没事儿,中央干嘛要紧急召见你但有什么天大的事,也没必要谈整整一夜啊半夜一点来钟的时候,夫人袁玮倒是给宋海峰打过一个电话———不,不止一个,前后打了两个。她在电话里紧着问:“贡书记怎么还没回来他老人家到底还回来不回来”她告诉宋海峰,从吃晚饭那会儿起,家里不断地来人。一拨又一拨,已经来了六七拨了……“就这会儿功夫,还有两拨客人在客厅里等着哩。”
“干吗”
“你说干吗”
“有事快说。我怎么知道他们干吗上我们家来”入夜后,宋海峰心里本来就有一点焦躁,这时已经挺不耐烦了。
袁玮告诉宋海峰,来的这些客人都是某些部门、某些单位的正副头头。“有两位还是厅局级干部……他们说,因为没有处理好大山子问题,中央已经决定免去贡书记的职务,由你来接任……他们……他们都是来向你汇报、请示工作的……还有从下边地县赶来的哩……”
宋海峰立即把说话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你好糊涂什么汇报请示什么中央已经正式决定他们看到中央正式文件了全都是鲁肃探营,来摸底儿的你马上请那些同志离开我们家……”
袁玮迟疑着又提醒一遍:“有两位老同志……可是正厅级干部……”
宋海峰立即打断她的话:“甭管是哪一级的,赶紧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走。马上请他们走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再有谁来,你都不要开门。甭管谁给你说什么小道消息,尤其是讲到有关贡书记和大山子的事儿,这都是特别敏感的问题。你千万不要表态,千万给我管住你那张嘴别给我添乱”
几乎在这同时,一辆装载着几十名工人的旧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驰过大山子露天矿的大坑边,照直地向矿务局办公楼驰去。那是一幢非常陈旧的砖木结构楼。墙皮斑剥,水泥地面开裂。办公桌椅也是那种很过时的铁木玩意儿。而在楼前一些巨大的废料堆上、和同样巨大的工棚里,这时却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工人。有人带着雨具,有人无聊地在嗑着瓜子,有人抱着膝盖闷头大睡。还有的围坐在路灯杆底下,三五成群地铺起一张旧塑料单子,下棋或打扑克。也有人抱着双臂,毕端端地站在那儿,脸冲着那幢陈旧的矿本部办公楼发呆。有几位退休老工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他们手里都提着竹编的鸟笼。鸟笼里跳跃着鲜黄的小鸟,叽叽喳喳乱叫。工人也在等待一个消息。等待从楼里传来的消息。而在楼里的一个办公室里,则挤满了另一群工人。其中的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同一个电话号码———他们在往贡开宸的办公室打电话。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书记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七、有人要并购“大山子”
“你这电话号码对不对”问话的人叫赵长林,矿务局机修总厂工人。大山子地区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出名,是因为他十年前被评上了省级劳模。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
那个拨电话的工人答道:“咋不对这号码是从矿长办公室抄来的。”
赵长林愣了一下,忙说:“那就继续拨。”
另一位工人挤过来提议:“你们真他妈的棒锤。办公室拨不通,给他家拨呗。活人咋就让尿憋死了呢”
拿着电话机的那位工人应道:“你他妈的才是棒锤你知道家的电话号码吗有谁知道告诉你吧,家的电话号码是保密的。知道不连电话局的人都整不明白家的电话号码。”
“就是给贡书记打通电话了,又能咋的了唉……”一位工人往人圈外挤去。他显然感到失望了。
“不管咋说,得让贡书记在他下台前把咱们大山子的这点问题解决了。说来说去,还就数他熟悉咱们大山子。换个新人上来,啥情况都不摸,又不知道得熬到猴年马月。”
“唉我看呐,难。谁那么傻毛驴一个,愿意赶在下台前,再往自己嘴里塞个刚起锅的热红薯噎不死也烫半死长林,你牛皮大,是省劳模,你他妈的说说。”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地起漩。这种议论在大山子已经持续好几年。今天只不过议论到矿总部办公楼里来罢了。
赵长林却低下头,对这番已经把耳朵听出厚厚一层茧子来的“嗡嗡”声没作任何反应。他能说什么说了又管啥用最实际的是,全矿工人有一年多没开工资了。就算是找到贡开宸,就算这位书记大人浑身上下全是铁,又能打几个桩子几根钉每年都能去省里开上一两次会、在省委省政府招待所吃上几天七个碟子八个碗的会议餐的他,清楚,在K省,“大山子问题”可能是最严重的,但绝对不是唯一的。谁说虱多不痒痒难受难受啊……但,矿上的工人兄弟说要来“最后”找一下这位“最了解大山子情况的”书记大人,他能不跟着一起来吗做一个劳模,尤其是要做得让上头下头都满意了,而且要让他们年年都满意下去,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当今这天下事,真是“谁经过谁知道”……六点三十分。省恒发公司董事长张大康得到助手的报告:“来了辆蓝色桑的。好象是贡志雄……”紧接着,一直在窗前向下探望的另一位助手核实了这个消息:“是贡志雄。我已经看到他下车了。”张大康马上拨通贡志雄的手机,告诉他:“志雄吗我已经把各部门的头头都叫来了,就等着听你摆呼最新情况哩。另外,下车以后多注点意,我怎么总觉得今天有情况,公司大门口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晃荡。刚才你哥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怀疑他派人在追踪你……”
贡志雄一边付着车资,一边在手机里回应道:“张总,您别找那么些人来啊。我得到的这些最新情况,我自己都挺没把握的,现在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张大康笑道:“有那么玄吗”
贡志雄用力一推车门:“您要不信,我就不上去了。”
张大康忙说:“行行行。我把他们全打发了,就我俩单打独练。”刚说到这儿,手机里突然传来贡志雄略带惊慌的叫声:“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接着手机就中断了。
张大康叫了一声:“志雄”
手机里还是没有回应。
张大康一边对一个负责保安的下属叫了声:“快去看看”一边扑到窗前,忙向下看去。只见大楼前的人行道上,两个男人有分寸地、但又十分坚决地推拉着贡志雄向一辆本田越野车走去。但等公司保安部的负责人带着几个保安冲出大门,那辆越野车已经载着贡志雄开走了。
“居然在公司大门口让人把人截走了肉头”张大康冲着保安部的负责人生气。“到底是谁截走了贡志雄,看清了没有”越是生气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就越低沉,头脑也格外清醒。应急措施也往往制订得最为周全。这正是全公司上下所有的人最佩服他的地方之一。
“没怎么看得太清楚。不过,其中一个好象叫杨子,我熟……”保安部的负责人喃喃道。他原先是军分区的保卫干部,退伍后在乡政府干了一段,并不得志,托人求到张大康门下,已经在这儿干了两三年了。
“那个姓杨的是哪儿的”张大康追问。
那个保安负责人说:“要真是杨子,就应该是头南分局搞内保的,原先也在军分区机关待过。我觉得是他。我追出去时,他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听说是公安局的人,张大康不觉一愣。他知道贡家兄弟都有公安方面的朋友。但贡志和跟贡志雄不一样,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这些公安方面的朋友。贡志雄十万火急要来告诉他一些“最新情况”,贡志和又不惜动用公安方面的朋友到他公司大门口来把贡志雄截回去,不让他往外传这个“最新情况”,再联想到省政府机关的一位朋友昨天半夜给他打来的那个有关贡开宸的电话,看来北京方面已经对K省省委班子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要对这个班子动大手术了。贡开宸祖籍虽然不在K省,但他在K省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来年,尤其是在省委领导岗位上,扎扎实实经营了近十年,对K省极有感情。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他明白,自己的首要职责,当然是要不折不扣地贯彻中央的大政方针,牢牢地操纵着K省这条大船,不使它稍许偏离整个“特混舰队”所行进的方向。在这一点上,要非常地明确,坚定,绝对不允许有半点的含糊。但他又是一个有思想的“地方官员”。对如何治理K省,始终有他自己的一些设想。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固执”地在实施着自己的某些设想,也取得过较为辉煌的成果。他的这一特点和“成果”,使他从上到下,都拥有一批支持者。他的进退势必会在K省引发一场不会太大,但也绝对不能小视的“震荡”。
张大康的恒发公司这段时间来,一直在跟大山子洽谈并购它们两个厂子的事项。他当然十分关注K省局势的走向。贡开宸是支持有人来并购大山子的国营厂子的。但如果他下台了呢新来的一把手对此又会持什么态度张大康匆匆走进会议室,对正等着他来召开经理碰头会的各部门领导说:“……好了。情况有变化。今天的碰头会不开了。你们二位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把负责并购事项的两位部门头头叫到自己那个董事长办公室,问他们:“并购谈判还得多少天才能完成”
“一星期左右吧。那还得看大山子那帮人的心情咋样。从最近两次接触的情况来看,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位负责此事的副经理说道。”
“一个星期太慢。得赶快拿下这两个厂子。”张大康断然说道。一边说,一边仍在往他那个特制的大玻璃茶缸里倒矿泉水。每天早晨他都要空腹喝这么一大缸清洌的矿泉水。排毒清火。清洗肠胃。这是一位年届八旬、却依然神清气爽的老中医教他的一个“养生绝招”。他轿车后备箱里,任何时候都准备着一箱矿泉水和一箱苹果。据说,苹果的长寿、养颜功效也是特殊的。
另一位负责此事的副经理提醒道:“您不是从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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