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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叟曝言-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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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向大郎说道:“我本欲同你上去,如今想起却有许多不便。你可先回,对令妹说,叫他放心,大约月内,就来接他便了。”大郎唯唯。却俟素臣上岸,悄向邻里访知,水夫人大贤大德,田氏贤惠非常,与梁公家人所言无二,满心欢喜,方坐着原船回去。
素臣到家,将前后事情细述,单不提璇姑之事。水夫人凄然道:“奚囊这小厮,最有天性,那相貌也不像早夭的。只愿有人救去,便谢天不尽了。”田氏及丫鬟等,俱为悲感。文虚夫妇,听见儿子被难,哭得更是惨伤。水夫人道:“你起身后,未家老伯就有书来问候我,说他现在杭州,要你弟兄们去一会。你哥哥要在家照管,未得前去,写书回复,说你已到江西拜他。他还送了几色土仪,几疋绸缎,因是世交,只得受下。谁想你在湖上,救了他大小姐之命。只是二小姐并无下落,难免悲伤。”因问田氏道:“他家人是几时去的?”田氏道:“是初七日到,初八日去的。”文虚传禀:“门斗在外要见。”素臣出去,问知宗师按临苏州,先考苏州,十八日取齐,二十日开考。水夫人道:“为何考信如此急速?你哥哥身子不好,不去亦可。你既回家,该去应考,歇息一两日,明后日起身罢。”
素臣领命,到古心书房中来问候,即述考试之事。古心道:“我无大病,不过脾胃不好,时常作泻,你说不药为中医,节饮食,以俟其元气自复耳。我本无意功名,母亲既许不去,是极好的了。”因问别后之事。丫鬟秋香送上茶来,素臣一面吃茶,一面将在外之事,细细述了一遍。古心道:“出门不过几日,就有许多变头,可见世路崎岖。我之志在杜门,正为此也。你虽别有主见,以后也要斟酌。”素臣道:“大哥所言极是。如果道不足行,便当如五湖母舅,挈家避世耳!”古心复问:“璇姑之事,曾否禀知母亲?”素臣道:“母亲严正,须缓缓乘便禀明。弟于后日即赴江阴录科,大哥在家,须伺母亲欢喜时节,乘便为弟进言,必要婉曲剀挚,说得出刘大一家苦情方好。”古心应允。
只见日京直赶进来,素臣放落茶盏,起身接住。秋香笑嘻嘻的,收着茶盏出去。古心道:“学台按临江阴,舍弟后日起身,日京同船去罢。”日京道:“那样没要紧事,那在小弟心上?我是来请刘大哥去吃酒较量哩。”素臣因把大郎随身回去之事说知,复叮嘱道:“家母跟前,尚未禀闻,你声气低些。”日京道:“你这胆子忒小了,拼着躺在地下,打烂了屁股,伯母的气敢自悄了。不该放他回去。”说罢,怏怏而去。
素臣复进内,见了玩氏,问问两侄功课。走过这边来,却是何如与元首公等一班好友,讶素臣速归,特来询问,并约同往江阴。素臣把择期十五之事说了。首公道:“素臣也择的这一日,正好同行。”及说到湖上之事,无不骇然。复要公席接风,兼以压惊。素臣怀着鬼胎,力辞掉了。素臣陪水夫人吃饭,心里忐忐忑忑,不敢吐出璇姑之事。饭后,勉强出门,去看还众人。直到晚来,在枕上私与田氏说知,并嘱令进言之法。田氏喜道:“这是极好的了。奴家虚弱,常是三好两歉,原怕误了嗣息。得他来相帮扶侍婆婆,料理家事,也好替我许多心力。”因极口应允。
次日早晨,水夫人房中丫鬟函跑来,向田氏悄悄的说道:“二相公在外娶妾,瞒了太太,如今弄破了,叫紫函去请二相公哩。”说罢,如飞而去。田氏大惊失色,忙至水夫人房中,见水夫人满面怒容道:“玉佳在外胡为,曾否知道?”田氏因把素臣苦衷,及不敢冒昧禀知之处,宛宛转转的禀说。素臣已被紫函叫进房来。忽见水夫人怒容,这一惊不小!正是:
水向背中浇下去,雷从头上打将来。
忽忙跪倒水夫人膝前,匍匐于地,不敢仰视。田氏也急跪下代求。水夫人怒骂道:“你这逆子,枉读诗书,空列学校。岂不闻瓜田李下,君子不居;濮上桑间,诗人所刺?施恩望报,乃鄙士之胸襟;这德不卒,岂通儒之意量?昔柳下坐怀,不闻贮之金屋;鲁男拒色,唯知闭此柴门。乃敢阳托知恩报恩之名,阴行知法犯法之事。下既亏你一生行止,上复玷你祖父家风。倒不如死在湖中,得个完名全节!你还有何面目回来见我?”素臣吓得爬在地下,只是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亏得田氏把素臣再三辞绝,及璇姑一家苦情,含着两眶眼泪,代素臣剀切陈说。水夫人怒气才略平些,说道:“若不看媳妇分上,便当尽法痛处。如今幸未成婚,惟有乘墉勿攻,掩盖前愆罢了。”古心闻知水夫人发怒,一来怕母亲气坏,二则恐兄弟受苦,扶病而至,入房跪求。水夫人叫紫函扶起,说道:“你身子不好,不该劳动。你兄弟所作所为,不顾廉耻,若非他妻子贤惠,恨不得处死了!我已吩咐他,趁此中止,则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耳!”古心道:“母亲所言,固是正理。但璇姑一家性命,恐不能保。贤者守经,圣人行权,望母亲体太上之达节,全儿女之私情,还是收他回来的好。”水夫人怫然道:“我读史书,最恼汉儒牵扯行权二字。子臧云:”圣达节,贤守节。‘贤且不能,妄言达节耶!假权之名,行诈之实,真乃小人之尤。安得以此诳我!玉佳既未与璇姑苟合,何至关系一家性命。这是你弟兄们串通着,来欺罔我了,殊属可恶!“古心吃,不敢置辨,但说道:”孩儿辈若敢串通着欺罔母亲,岂非狗彘不如?还望母亲详察。“水夫人道:”既不是串通,快些回房去罢。你身子不好,休要久站在此。“古心只得告退。
田氏抬起头来,复禀道:“方才大伯说的话,实非欺罔婆婆。据媳妇看来,这璇姑的性命,是断不能保的。他哥子如有人心,恐亦不能无事。若兄妹二人俱有变头,则璇姑之嫂,所靠何人?一发难于存活了!婆婆以好生为心,即一草一木,也不肯轻易毁伤,何况一家性命?还望婆婆垂察。”水夫人道:“你且起来,把璇姑一家性命不保之故,细细说与我听。只恐人情巧变,未必如你所料耳。”田氏道:“官人跪在地下,媳妇怎敢起来?那璇姑姿容德性,据官人说来,俱是好的。已与官人沾身着肉,四夜同床,岂肯再事他人,含羞苟活?即可性非激烈,未即捐生,而一闻弃捐之信,必深薄幸之冤。晨昏气苦,难对人言。积怨愤愁,悔恨入骨!加以亲邻讪笑,兄嫂嗟呀,触目伤心,沉疴莫疗,亦必饮恨而死,难望生全!其兄既有人心,则因其妻之故,而致其妹子死,既无以见祖宗于地下。而官司相验,道路流传,积念烦冤,牵肠怨悔,亦难靦颜人世!至于石氏,则既能拒淫僧之奸,岂不守丈夫之节!而一室三人,两俱非命;妇人短见,势必轻生。即或未然,亦难久活!望婆婆怜此三人之命,开其一线之生,真属阴功万代!”水夫人不觉惨然,沉吟了一会,说道:“据你说来,则木已成舟,实难挽回了。但收之则非礼,弃之则不情。听凭他自去主张,只不要向我说,省我生气!”当命紫函扶起田氏,喝令素臣起去。两个叩谢起来。素臣见水夫人怒气已平,含泪禀道:“这事全要母亲作主,若母亲不管,孩儿如何敢收?璇姑性命仍不能保的了。”水夫人道:“明日就要起身,这也不是什么风火之事,快出去收拾行李罢。”素臣不敢再言,退出房来,想母亲已有允意,且到江阴考了回来再处。
次日,同了何如、首公、成之、双人、日京、梁公等六人,去江阴候考。二十一日,挂考苏州一府已进生员,素臣叔侄与首公、梁公四人入场。试毕,写出文章,你我互看。大家都道:“是素臣的好,这番决定冠军。”日京道:“此文局法正大,结构谨严,命意俱不犹人,设色迥非常采,行间奕奕有光,字里铿铿作响,岂特冠军,兼可名世。”素臣自己反复细看,亦觉得意。暗忖:“即不冠军,亦断不出三名外去。”寓中无事,与何如等四人结伴,游觉春申、席帽、莲华、石筏、巫山诸名胜,到处留题,无不精妙。素臣之作,尤为绝伦。一日,游至九炉,慨然道:“干将、莫邪之剑,相传铸于此山。前日本欲往丰城,寻埋龙旧狱,却在湖上遇水,此愿竟成画饼。如今回去,一定要续旧游的了。”
到了二十九日,挂考吴江县童生,成之、双人、日京一同进试。素臣等送考回寓,提调衙门已拆发已进之案,门斗来报:首公一等第一,梁公亦是一等,何如考在二等中间,惟有素臣,竟自入海去了。首公愤愤不平道:“怎么素兄这篇文字,竟有三等之理?刘贲下第,我辈能无厚颜!”素臣笑道:“好尚不同,取舍自别,此何足介意!但家叔这篇文字,定该不出五名,列于二等,在知与不知之间,为可诧耳!”到晚,成之等出场,写出文字,大家称赞一番。素臣道:“你们看这三篇文字,是那一篇最好?”首公等道:“文字不相上下,神完气足,俱是作家。只觉这日京一篇,尤有卓识,精凿不刊,冠军无疑。”素臣道:“英雄所见略同。但据我看来,成兄,双人,定然恭喜,日京的倒未必稳。”首公等都不服道:“若不入日京,试官便是瞎子。”素臣笑而不言。果然发出案来,成之案首,双人第三,日京竟在孙山之外。众人一齐叫屈。日京笑道:“素兄考在三等,我就不想进学了,岂待今日始知!”复试发落,谒见已毕,雇船回家。经过九龙、虎阜诸山,各有留题,不必絮述。
素臣到家,见水夫人微有怒意,吃了一惊。及听责备出来,是为考低之故,反得按定心神,但无言可答,唯有认罪而已。水夫人索考作看过,问:“可是场中原本?”素臣道:“孩儿从不作假,况敢欺诳母亲?”水夫人回嗔作喜道:“这是我错怪你了。有此佳文,不能前列,乃试官之过,非汝之罪也。”素臣见过兄嫂,进房即问璇姑之事。田氏道:“奴家竭力进言,婆婆已肯收留,说:‘等你官人回来,稍停几日,差人接取。’且静听婆婆之命,不可催促,恐反触怒。”素臣忙作揖致谢,田氏回礼不迭道:“这是奴家分内之事,怎敢劳谢?”素臣因写了一封书,并检出历算书器,差人先寄与璇姑,以安其心。其书曰:
太夫人心最仁慈,而性极严正。归家,知汝之事,勃然大怒,以我为德不卒,妄行非礼,几至不解。赖正室跪求,宛转周全,目下怒气已平,将来可望合璧,汝其安心以待。算书全部,一百三十二本,规矩一匣,仪器一具,专人寄付,好为收领。算法妙于三角,历学起于日躔,以汝灵心,悟我成法,如胶投漆,如露凝香,正地虑日月跳丸,茫茫无定,玑衡转轴,渺渺无端也!日佩汝巾,夜眠汝褥,形离神合,更勿问风雨矣!俏魂香梦,当亦同之!后会非遥,珍重珍重,兄嫂前统为致谢。余不(尔见)缕。夫主素臣字付璇姑收阅四月十四日
素臣封好寄去,在家静候好音。一日晚间,水夫人向说:“你在杭州所做之事,本属苟且。但念彼一家苦情,只得领回家来。我已择定五月初八日,是黄道不将吉日。初二日,是出行吉日。你可于初二日前往,于初八日进门,以完此事。”素臣大怒,去通知哥嫂,只听见秋香顶嘴口声,进房根问其故,方知前番素臣回家,将璇姑之事,嘱托古心,被秋香听见,报知水夫人,以致发怒。今被际氏查察出来,罚跪着要打。秋香不服,说原不该瞒着太太,正在顶嘴。素臣忙劝止道:“嫂嫂息怒,不必打他。小丫鬟们最喜欢报新闻,那知利害,却并非怀甚歹意。如今已蒙母亲择于五月初八日领回完聚。从前之事,带考较他则甚。”古心夫妻俱各欢喜,也就放了秋香起来。
次日清晨,田氏因璇姑吉期较近,忙忙的收拾房间,停当床铺,知道璇姑通晓文墨,在书房内取进一张书架,便他安放书籍。一切文书之具,都替他摆设在一张四仙桌上。又将自己房内一把十九回的花梨算盘,也拿了过来。素臣笑道:“娘子如此周致,可称贤德夫人。但你虽无醋意,我却饶有酸风,几时得脱这顶醋浸头巾,方与你是一双两好!”田氏也笑道:“人情喜新厌旧,奴家此时虽无醋意,焉知将来不忽起醋心?只怕官人才脱了醋浸头巾,又戴上醋浸纱帽哩!”素臣大笑道:“果然,果然。你看,如今作官的,那一个不惧内?我之所以偃蹇诸生,未必不受你贤德之累也。”夫妻正在谑谈,文虚传禀,观水高升,报人在外讨赏。素臣忙出厅来,只见报单高贴,上写着奉旨特授国子监司业字样。素臣道:“五老爷散馆未满一年,因何得此超擢?”报人道:“闻说是时太师保举。”素臣点点头,发去讫。
转盼已五月初二,一早下船,恰遇顶风,再行不上。素臣心里焦躁,把船家一齐赶上岸去扯牵,足足拉了一日,只行得二三十里。素臣夜里催着要开,船家道:“又无月色,风势又大,除非不要性命也,行不去。”素臣无奈,只得和衣睡下。听到半夜,那风势越大起来,心里焦急非常。到五更,听得风略小些,船家被素臣催逼不过,一早就开了船,也走了二十多里。那知将到午时,竟狂天倒地起来,刮得灰沙瓦砾,满天雪乱。船上水手,把桩橛打了又打,一个个都钻向舱底去了。素臣此时,率性丢了肚肠,躺在铺上纳闷。这风足足的刮了一周时,到次日己牌方住。素臣见风一止,即催开船,行了半日,趱了五十多里。素臣道:“今日月虽不久,却没甚风,再没得说了。”水手们扯的扯,摇的摇,赶了一夜。次日节日,素臣多买酒肉,赏赐众人,要他出力。谁知有两个酒鬼,吃得烂醉,随你打骂,只顾打鼾。人手少了,反赶不出路来,极烽催趱,至二更天顶关歇下。等到天色将明,素臣已是上岸,吩咐文虚看船。忙忙的走到湖边,只见大郎门上一把锁锁着,寂无人声。素臣着急,慌问邻居,有一老人答道:“他家搬了。”问:“何日,搬往何处?”老人道:“是昨日夜里搬的,并没通知邻里,不知他搬往何处。”素臣连问数处,都是一般说话,只得仍回关口。正是:
鸿飞雪散宁留影,雁去云空已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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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法雨有缘遇真儒回头是岸 了因无命逢介士撒手归空
素臣回到关上,本要安顿了文虚,再去寻访。却想起:明日便是初七,母亲吩咐初八进门,若不回去禀知,岂不挂念?因连忙开船,却值顺风,初八日一早已回家中,将情节禀明。水夫人道:“这事本该亲去寻访,但你出门后,五叔即有书来,说时公慕你才学,要荐之于朝,专等你去,就要启奏哩。我想时公系本县人物,知己之感,义不容辞。即可显亲扬名,又得展抒抱负,此莫大之事。璇姑兄妹,据媳妇说来,都不是庸碌之人。虽有故迁移,断无爽约之理。或托日京,或你哥哥前去访问,一有踪迹,先接到家,付信进京,也是一样。我意已决,作速长行可也。”素臣一来不敢违逆母命,二则志在君民,时不可失,想哥哥是要在家侍奉的,还是托日京的便,因请来说知。日京搔着头喜道:“我正要去会刘大哥,恰凑着我的便,我就去收拾行李,也不等你出门了。”素臣一手扯住道:“你访着刘兄便好,倘访着住址,刘兄适有事他往,璇姑岂肯凭信,却不又费周折?”日京想了一想,说道:“兄所虑亦是,有甚凭信?给我带去罢了。”素臣在腰间解下晓日圆帕子,递与日京,再三叮嘱,休如此莽撞误事。日京头也不回的去了。
素臣择日出门,余双人来结伴,游学京师。素臣道:“我正愁长途无伴,双人同去,是最妙的了。”到了起身这日,素臣别过母亲兄嫂,叮嘱田氏晨昏侍奉,拜别宗祠出门。到得码头,祖道者有三五十人,大家殷勤相劝,素臣、双人各领了情,作谢下船。又是何如、心真、敬亭、首公、梁公、无外等六人设席,在船送行。心真等俱道:“时公系当世大贤,钦慕素兄,雅意推舆,云龙风虎,在此行矣!昔人云:”安石不出,如苍生何?‘素兄之学,远过东山,将来事业,岂有涯际?昌黎公那篇亘古不磨的文字,行见切实发挥,不致托诸空言的了。须满饮十觥,贺亦如数,为素兄少壮行色,然后入席。“素臣廉谢道:”弟前日固是妄言,此行亦属孟浪。止因家叔之命,不敢违逆,即时公果有汲引之诚,弟亦难免虚声之耻。且世事无常,天心难测,二氏之祸,蟠结已深,亦非一时可解。恐诸兄所期,徒成虚语耳。“无外大笑道:”素兄将历仕途,即作模棱之说,可知纱帽是一件最坏人品的东西!我匡无外只图泼墨濡毫,不欲腰金衣紫,正为此也!“首公笑道:”素兄岂是殷深源一辈人?但非无外之言,不足激发其锐气。李固之书,未必非黄琼之助!我等且奉起酒来,不必空议。“心真等亦众口一辞,逼着素臣。素臣没法,只得与众人对饮了十觥,然后入席。席间,首公等复贺双人:”此行则李、郭同舟,入京则禹、阳聊辔,但须时以原道讽咏素臣之侧,使之不忘耳。“双人益加愧谢。一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直到姑苏关上,方才过船别去。
素臣、双人在船无事,讲究些经书奥义,诗古金针。双人之僮意儿,又会吹一管洞箫,颇不寂寞。忆着璇姑之事,未免有几分疑虑。
不几日,到了扬州,上了四舵大马溜船,素臣雇的是三舱。那知头二两舱,下的是杭州天竺寺和尚,名叫法雨,带着两个侍者进京,到魏国公府中去打七。房舱又是三个尼姑,是苏州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名叫静悟,是伏侍小尼的。那两个小尼,生得妖妖娆娆,都有六七分颜色。一个十**岁,名叫了因;一个十五六岁,名叫了缘。进京去,替苏州在京的太太小姐,做绣作帮嫁事的。素臣愕然道:“懊悔上了这船了。我平生最恼释氏,偏夹在男僧女尼之间,长途气闷,如何是好?”双人道:“素兄心中有妓,小弟心中无妓。”素臣道:“男僧放肆,是有愚兄制他。倘女尼猖獗,就要借重贤弟了。”当日天色已晚,匆匆的收拾睡了。那知双人这一铺,紧靠着房舱。那边两个小尼,害着傍影相思,早是破题儿第一夜。
明日起来,只见法雨和尚在二舱内,铺出暗龙天青贡缎镶边,宝蓝素缎托里的嘉文簟,靠簟褥斜躺在上,一手擎着细窑茶杯,泡着雪白也似的芽茶,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咀嚼。一只胳肘,搁在一个大立圆的凉蒲墩上,满墩俱织有细巧花纹,亮晶晶的耀着人眼目。一手执着沉香尘尾,待拂不拂的,掠那飞来的苍蝇。乜斜着一双眼睛,看着素臣,待说不说的问道:“你这三舱的客人在那里住?到京里去做甚勾当?”素臣心里本不耐烦,又见法雨模样放肆,出言骄慢,愈加不快。因答道:“我本住吴江,生平不喜和尚,你休问我进京去做甚勾当。”法雨不听便罢,听了时,脸上起一朵红云,心头簇一盆赤炭,冷笑道:“你这人好莽撞,怎便轻易发话?你说不喜和尚,可知我便不喜俗家哩!”素臣道:“你既不喜俗家,却到俗家去则甚?”法雨厉声道:“俗家有信吾教者,礼宜接引,何得不知佛理,妄肆狐谈!”素臣怒道:“你既知佛理,岂不知佛以寂灭为宗?就该赤体不衣,绝粒不食,登时饿死,何得奔走长途,气怜豪富!你所接引者,不过金银、布帛、米麦、豆谷耳!以三农辛苦所出之财,饱汝等奸淫无厌之壑,还敢嗥然狗吠,反说我妄肆狐谈!”法雨大怒道:“佛家寂灭,不过要人了去万缘,以观自在这一点灵明。正如智珠慧日,活泼泼地广照十方!所以诸佛菩萨常在人心,千年不死。若但言饿死,则是你们竖儒酸子,读了几本破书,寒不可以为衣,饥不可以为食,资身无策,短见无聊之所为。岂佛力神通,法门广大,而轻言饿死乎?以饿死为寂灭,真扪烛之盲谈也!”素臣笑道:“薪以传火,火本随薪而尽,薪尽则不复冀火之存。薪以传薪,根不铲则逢春自发。火以传火,薪日盛则流焰无穷。释氏一心牵挂,空自葛藤,斩草除根,终无生意。口口言空,空者何在?心心极乐,乐者何存?吾儒止论实理,乃是真空;素位而行,乃是至乐。此所以鹑衣百结,而歌声若出金石也。若尔等贫则乞食,以布施为良田;富则宣淫,以欢喜为说法。躯壳虽存,良心已死,岂若夷、齐首阳,生理昭昭,生气奕奕,于今为烈耶?你说法门广大,不过纳亡招叛,聚集些盗贼凶徒;佛力神通,不过呕鸽吞针,撮弄些江湖戏法。招提灿烂,那一间是你佛带来!即针头木屑,无非宰官囊囊,商贾风霜!供献庄严,那一件是你佛挣下?即碟果盘蔬,都是织女酸心,农夫血汗!你说不喜俗家,若没有俗家,怕不一个个都做辙内之鱼、沟内之瘠么?我非扪烛之盲谈,汝实游魂之狂叫耳!”法雨听了这一篇议论,连片讥诃,气破胸脯,钉呆了两只眼睛,赤忒忒的看着素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素臣见他无辨,恰好意儿拿水进来,便回转身去洗脸。只见房舱内两个小尼,搭伏着肩头,一手掀开隔断的毡条,在窗槅中间,偷觑着双人的嫩脸,双双的都出神去。双人年止十七,生得粉面欺何,素腰压沈,丰姿绰约,浑如灵和疏柳,张绪当年。两个小尼情窦已开,见了这般年少风流,恨不肉儿般团成一片。夜里隔着一层疏槅,两片红毡,已是万种思量,千般模拟。又遇着五月将尽,天气正炎,双人赤着上身,露出无暇美玉。小尼此时,恨不得把碗水儿将双人过下肚去。素臣痛抵佛教,他那里听见一字,只呆呆的注视双人,正在难割难分时候。双人一心倾听素臣的议论,竟毫不知小尼在后偷觑,直至素臣把嘴一呶,双人回过脸来,却好打个照面。那两尼眉花眼笑,卖弄精神。这双人颈胀头红,惭怕颜面。素臣看得逼真,心里暗笑。
洗完了面,只听法雨勉强支持,复说道:“爱之若将加诸膝,恶之若将坠诸渊。心一不平,便至党同伐异。试问,你儒教中,出仕者能有几个皋、夔、周、召?设教者能有几个孔、孟、程、朱?至于衣冠败类,则指不胜屈矣!我佛门中弟子,难道没有几个下流;其中挺然杰出者,代不乏人!休说那传灯列祖,非小儒之所知;即如支公爱鹤,曾心醉乎名流;智永工书,乃家藏为宝笈;欧阳作序,神惊秘演之才;韩愈论交,心伏大颠之理。争似儒冠宝戴,但识之无;腐口常谈,惟通者也。下笔则弄獐伏猎,临文则祭獭涂鸦。足令目击者攒眉,传闻者捧腹乎?”素臣微笑道:“儒家即有败类,尚不至无父无君,全乎禽兽。释氏则不识天伦,不服王化,弃亲认父,灭子求徒。其下者行奸作盗,固国典所必诛。其上者灭类绝伦,亦王章所不宥!至若支遁、智永之徒,流连山水,模仿钟、王,略谙吟哦,稍为朴实。然而大本已亏,其余安取?儒者狎之,不过如善舞山鸡,能言鹦鹉,为耳目之玩、谈笑之资耳!彼永叔之序、韩公之书,班班可考,何妄言神惊心服耶?但听尔之言,趋而愈下;扩吾之量,放而弥宏。果有片长,不妨节取。只恐缘头疏底,不过善男信女之粗谈;短句长篇,止袭苦海福田之恶唱。出神在一个蒲团,喜学得几声梵语。是诚入迷途而不悟,欲喷饭而无从耳!”法雨作色道:“此是醯鸡之谈,安识广大?释家灵慧,非鄙儒能知!即不佞如小僧入定之余时,而舒笺赋咏,真能屈、宋衔官;握管为文,欲使欧、苏舆隶!尔亦从未尝凤髓龙肝,一见了火齐木难,便自眩然而走耳!”素臣大笑道:“好一个说大话的和尚!且取出来,不知可有一字一句,入我文人之目的哩。”
法雨微哂,把箱开了,取出一部文集,一部诗集来。外面绫锦装套,金检牙签,中间一本一本俱是薄罗装面,双丝扣钉,松绫包角,面页贴着泥金检儿,裁切得甚是齐整。指着说道:“这两部诗文,俱系小僧心血,你看那一篇不是锦绣?那一首不是珠玑?你若果有些眼力,定然拜服,不敢妄议了!”素臣不答,先拿起一本文集来看,都是些寿某吏部、某都宪的序文,题某禅师、某和尚的语录,某寺建塔的碑铭,某师入火的偈语,间着游山玩水、听琴看画的杂文。又取一本诗集看时,只见也与文集一般,前面列着许多大老的序文,中间注着无数名公的批语,密点浓圈,花花绿绿,煞是热闹。
素臣将两部诗文大概看过,说道:“你这文字如木排,排木非无材料,却未曾清荒见老,又七横八竖的乱堆一处,便不好看。你这诗,如小家暴富女人乱烘烘插着一头簪钗,糊突突涂了一面脂粉,原有装饰,全没安排!我本酷恶禅门,不该为你指示。但孟子有云:”归斯受之而已。‘念你也费过苦功,可怜未得门径!若要在诗文中讨些生活,肯虚心求教,我便不惜提撕,把你病根一一指出。然后用着对症的灵丹,可使你旧患顿除,新肌渐长也!“法雨惊异道:”小僧酷好诗文,以为性命。你若果有些见识,指得出我些小错处,则从前议论,俱可付之太虚。且请教,这诗文中,那一处有何毛病呢?“素臣因把文集揭开,一篇篇指出他看道:此处不应如此起,此处不应如此接,此句与前面这句矛盾,此段与后面这段抵牾。此系重头,此系两舌;此系赘疣,此系蛇足;此系生吞,此系杜撰;此篇前反后正,文字嫌其板重,中间须着一段虚文;此篇通局发,文字嫌其呆整,后面须缀一段闲文;此篇花簇文字,不宜有此一段,如一疋美绫内,间着几尺粗机麻布;此篇秀丽文字,不宜有此数句,如一队仕女中,挤着两个乱发头陀;这几篇情理有亏,宜删;这几篇冗长无味,宜节。
素臣讲得高兴,率性把古文三味,细细开发出来。法雨初时满肚不然,讲到后来,觉得实有道理,便把素臣指出病根,逐细体认,真如拨云见天一般,已是畅快。及素臣细讲那古文三昧,更是闻所未闻,津津谛听,听到得意之时,竟是抓耳挠腮,心花俱放。法雨此时心悦诚服,见素臣语势将终,便立起身来,扑的跪在地下,说道:“相公真天生才子!贫僧冒犯,乞恕无知!还望大发仁慈,不吝指迷,感激无地!”素臣一把扯起法雨来,一手在桌上一拍道:“和尚真快人也!”这句话没有说完,就从这一拍里,房舱内豁琅一声响,一张桌子倒下,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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