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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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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加紧安慰她:
〃老太太且放宽心,现在,亲事都定下来了,一转眼,灵芝就进门了。灵芝这孩子好,外头都说她是'京师第一美女'呢,进了门,一定能影响天恩的!〃
陆老太太再次轻叹:
〃但愿——〃
春梦回来了,走到两人跟前,很仔细地禀告:
〃老太太,太太——我找了大顺,他说,少爷最近常去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家茶园,听大鼓书,看什样杂耍。他立刻去找少爷回来!〃
陆老太太点点头,陆夫人却趁机进言:
〃老太太,天恩过会儿就回来。您走了一趟皇宫,辛苦了,先歇歇吧。天恩一进门,我就叫他来给您请安!〃
陆老太太接受了,换了平和的语气说话:
〃你且忙你的去吧,等天恩回来再一块儿过来说话!〃
陆夫人顺势告退:〃是!〃
行了礼后,她款步出门,春梦、秋云紧随在后,往她居住的嘉仁堂走去。只是,一离开陆老太太的跟前,她的精神状态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千头万绪一起涌到心口,纷乱错杂,令她有如心头血行淤塞不通,胀闷难受得几欲窒息,于是,两脚刚踏上长廊就停下了步子。
第一部分 第8节:故梦(8)
立定步子后,她抬头迎向冷风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清冷之气疏通心思,勉强从错乱中理出一点头绪。于是,她以平和的语气吩咐春梦、秋云办事:
〃春梦去派人给姑太太送信,请姑太太明天来一趟,然后再到门上去看看,盯紧,少爷一下车就叫他来见老太太。秋云先上老爷那儿一趟,把方才老太太在宫里说定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道,明天好和姑太太商量!〃
春梦、秋云一起应〃是〃,然后一起举步,准备分头办事;但是,还有点踌躇,两人互望一眼,春梦便嗫嚅着请示:
〃我们先伺候您回房吧——〃
哪里知道,陆夫人断然指示:
〃不——我就在这里站一站——你们办完了事,到这里来回话!〃
春梦、秋云立刻低下头,但仍然试着进言:
〃太太,屋外冷,又有风——〃
陆夫人飞快地打断她的话:
〃你们办事去吧!〃
春梦、秋云不敢多嘴了,重新一起应〃是〃,接着便走开去分头办事。
身边没了人,也无须再为顾着老太太的心情而扮笑脸、说好话,陆夫人竟像卸下了面具似的回归本我;心里实在是烦乱愁闷交加,她也就很自然地皱紧眉头,垂下嘴角。
仰首向天,天色昏灰暗沉,没法预知何时能开朗清明起来,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天吐出好几口长气,向天求助似的传达心声。
〃亲上加亲,喜事临门,能让大家高兴起来。只是,谁能帮我张罗出办喜事的花费呢?谁能保证天恩娶了亲以后不再往外跑呢?〃
她的心声和老太太完全不同——老太太的设想只是从一个角度出发,而横在她面前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
鼎革至今整整十年,陆正波也整整隐居了十年,不仕新朝,不涉世事,维持了他做人处世的原则,也丢给她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隐士没有俸禄,而家里还是要维持名门世家的风华,她必须做个能为无米之炊的主妇。
持家的重责大任是老太太在光绪皇帝驾崩的那年就交给她的,初时,不过是辛苦,三年后逢鼎革,而成为艰苦;此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逼不得已时便以变卖田产来维持支用,而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原本家里人多,开销大,她尽力缩减,裁了三成仆佣,省去一切虚花,俭约到了只支出万分必要的费用,而尽管如此,卖一块地,也只够过几个月的日子。
十年来,田产已卖去大半,所剩无几,她从无勇气估计,这剩下的田产还能过多久的日子。偏偏,这份忧虑既是说不出口,又是世上无人了解、无人分担的。家里其他成员,头一位,老太太上了年纪,早因鼎革的大变故而心情不好,怕影响健康,更不能让她为家道中衰的事烦恼;其他两位男子汉,一位是只在意自己的操守,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老爷,一位是未经历练,不知现实生活为何物的少爷,别说是为她分忧,便连关注一下她的苦都不曾有过。
唯有向天诉说,不出声,但总算有了倾诉的对象,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孤独地承受压力;只是,说着说着,眼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眶中打转。
但,她连流出眼泪来抒解一下情绪都不能。长廊上有人影闪动,秋云回来了,她立刻重新摆出庄重、严肃的神情。
秋云向她禀告:
〃我到无为斋的时候,老爷正在里屋写字,不理我,我要蓉儿去说,老太太定下了桩天大的喜事,吩咐太太告知老爷。老爷这才让我说,说完了,给了三个字:知道了。接下去,老爷又低头写字。我就回来了!〃
情况如常如昔,也如意料,因而陆夫人平静地听着,听后一言不发,也像给了个〃知道了〃;秋云则是小心谨慎地说话,于是再小心地往下说:
第一部分 第9节:故梦(9)
〃春梦让我回说,她到大门上去等着,等到少爷回来,盯着少爷进门,立刻上怡福居。〃
不然,他会溜回自己房里,磨蹭上半天不见人。谁都明白他的习性,于是,陆夫人微点了点头,发出了声音:
〃嗯——〃
事情非这么办不可,她同意春梦的做法,但,接下来却不说话了,像是已经不再关心儿子返归的事。她的心念已动,心思整个困在婚费的问题上,不说话,下意识地开始迈步,想立刻回房去查看剩余的地契,好作打算。于是,眉头深锁的她,行走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快。
不明所以的秋云既不敢开口询问,又不敢落在她身后太远,于是,几乎是跑着小碎步才勉强跟上。不料,到了门口,她突然停步,秋云没能预知,来不及收脚,竟险些撞上她的后背;但她的心思在别处,没注意这个情况,而是习惯性地吩咐身后的人办事:
〃去交代厨房,明儿姑太太来——她喜欢的吃食,全都备上,一样都不能少!〃
尽管家道已经中衰,家用必须省俭,但是绝不能薄待亲戚,因此,她说话的语气非常沉稳。
还带着几分惊、心跳加快的秋云没有她的沉稳,两排牙齿在寒风中咯咯发颤,勉强挤出个回应:〃是。〃
声音才发出,她已经推门进房,而且随手合上了门,隔绝了外界。
屋内暖和如春,几上养的素心兰正绽放吐芳,整个屋里尽是清幽的香气。但置身其中的她完全没有感觉,一合上门,她就难再举步行走,背靠在门上,借以撑住身体,精神则瘫软了,不能再坚强地忍住眼泪,没多久脸上的脂粉就糊成了一片。
过后,她慢慢地挺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移动双脚,走进里屋,在妆台前坐下,对镜拭去脸上的泪痕,施上一层薄粉,也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严正地要求自己面对现实——没有人了解,也得不到任何帮助,唯有依靠自己的意志来支撑一切。
心中开始拨算珠:
〃聘礼不能少,宴席不能省……新居粉刷、布置……衣裳、首饰、家具……安顿陪嫁来的人……〃
各项费用加起来非常可观,又难在既无法开源,也不能节流,只怕卖一块地还不够。越是面对现实,冷静思考,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腰挺直了,背却驼了。
而她为之发愁的对象陆天恩正在回府的路上,心思中完全没有母亲的存在。
大顺在茶园里找到他,硬把他拉出来送上马车。他身不由己地让马车载他前进,心神却整个地留在茶园里,留在水飘萍的眸光和说唱中,恍惚得像落入了云海花海联合编织的梦幻中,不真实,但是美得令他迷醉。
马车在陆府门口停下,发出报喜似的戛然一声,车身颠簸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把他从美梦中震醒;而已经在门口守候多时的春梦早已迫不及待地向马车跑来,和先跳下车来的大顺不约而同地一面伸手掀开车帘,一面叫唤:
〃少爷——〃
他隐约听到了,但是,眸中尽是朦胧的水影,心神还带三分迷糊,以致下车的时候脚步不稳,上阶的时候没看到台阶,进门的时候没看到门槛,都险些绊跌。春梦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一面心里暗笑,一面不时地伸手去扶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说话:
〃谢天谢地,您可回来了……老太太打宫里回来,有要紧的事要说,您没在府里,太太可急了……我亲自守在门上等,心都是悬着的……〃
陆天恩察觉到身边有人,也察觉到这人正在对他说话了,转头去看,而且立刻兴高采烈地向她倾诉:
〃你可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眼眸如秋水,如宝珠,如明星,如绛珠仙草的情泪……〃
第一部分 第10节:故梦(10)
春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闹疯病啦?什么珍珠玛瑙的!告诉您,就要有一只凤凰飞到咱们府里来了,以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管叫您什么疯病都不敢犯了!〃
陆天恩没体会到她的戏谑,下意识地回应:
〃哦,有凤来仪——〃
春梦更加笑不可遏,也忍不住和盘托出:
〃老太太进宫,禀过太妃们了,给您订下了亲事——亲上加亲,娶灵芝格格。恭喜少爷,要做额驸了!〃
最后一句,陆天恩听清楚了,登时心里一惊,张大了嘴,舌头发颤:
〃什么?〃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愣愣地立在当场;春梦一不留神便撞着了他,而后满脸无可奈何地催促他:
〃快走吧——老太太和太太都等久了呢!〃
陆天恩却不肯举步,含糊不清地发问:
〃你,你……在说什么?〃
春梦不由自主地叹气:
〃您可是欢喜糊涂了,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咱们府里要办喜事了,给您娶亲呢!人家是如花似玉的'八旗第一美女'灵芝格格,就要像一只凤凰般的飞到您身边来了!您就要做额驸了!〃
陆天恩的耳朵不糊涂,而是心里乱了,语焉不详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
春梦不了解他,一个劲地催:
〃这事千真万确,老太太决定的事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会改。她已经禀过太妃了,明天姑太太来商量细节,这会儿,就等您去说说!〃
绝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但是,陆天恩的心错乱得无法清理,脑海里开始涌入云朵,胡乱飘飞,捉摸不住。
生在这样一个前朝的名门高第中,平日里往来的亲友群,大半是前朝的王侯将相、皇亲国戚、八旗贵族。小朝廷还在,有些家里也还保留着昔日的称谓,王爷、福晋、贝勒、格格、额驸,让自己的身份留在过去的回忆中,和新时代脱了节;可是,就在这几年间,自己的心里对这一切都起了反感。
周遭全是沉溺在旧梦中的人,无不生活在沉沉的暮气中,既跟大步前进的时代脱了节,也没有生活重心,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生命力……而他,才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在这样的环境里,他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从小,他就生活在过度的呵护中,生活在祖母和母亲的爱织成的黑网中,像布偶般的由人抱持、摆布。
小时候,偶然兴起,拿起钉锤做个小木工玩耍,立刻被禁止,理由是:〃好好的哥儿,做什么下等的粗活!〃兴趣和乐趣就一起被扼杀了。
长大后,偶尔兴起出洋读书的念头,也是立刻被禁止,理由是:〃漂洋过海太危险,外头有好多革命党,等着杀光咱们这样的人家!〃已经上了学堂,也因为有一些学生们在闹学潮,怕有危险而休学了;待在家里,安全是安全了,求知欲和上进心却一起被扼杀了。
人生的脚步必须按照祖母和母亲所设定的轨道行走,他只有听话的份;而经历过改朝换代的沧桑的祖母和母亲对新时代和外面的世界都充满了恐惧,限制他不得介入。所亲自设定的人生轨道更是属于〃前朝〃的,早已不合时宜,走得他全身发麻,觉得自己是头〃四不像〃怪兽。
而现在,凭空又飞来了一桩由她们决定的婚姻。他的心开始挣扎了起来,眼前竟也迷迷蒙蒙地幻起了金灵芝的形影:长圆脸、丹凤眼,衣饰讲究,仪态高雅,还带着一股天生的雍容华贵气,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彼此谊属至亲,平日还算常见面,可是,不知怎的,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竟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跟自己不相干似的——从来就没想过要娶她为妻!
第一部分 第11节:故梦(11)
亲戚中表姐表妹多得数不清,一向只觉得她是表姐妹中的一个而已,见面时说几句亲切问候话而已,从来不觉得她体己、知心;没有恋慕,没有情爱,更没有产生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特殊感觉。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双手轻轻一颤,口中不由自主地喊出声来:
〃不……我不……不要……我不要成亲……〃
他扭头大步往前走,转向与怡福居相反的方向。
春梦吓了一大跳,追着他叫喊:
〃哎,哎,少爷——少爷——〃
陆天恩像逃跑似的往前走,一面自言自语:
〃我不要成亲,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
春梦又害怕,又着急,满脸惊恐。
〃少爷,您不能这么说——〃
陆天恩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他的心里升起了一股叛逆和冲动,使他的情绪异常,以致路走得特别快,神情也不像平常那样的略带懦弱的温和,甚至有点反弹似的故意叫嚷。
〃我要说,我不想成亲……〃
春梦急到尽头,反弹似的变了一张脸;她沉定地大跨一步,双手叉腰,挡在陆天恩跟前,大声地喝叫:
〃好,说——您去说——先到太太跟前去说——只要您到了太太跟前,爱说啥说啥,都不关我的事。我只奉太太的交代,等您进门,送到她跟前。这会儿,您要是撒赖不上她屋里去,我就喊顺大叔来架过去!〃
毕竟是〃夫人跟前大丫头〃,懂得怎么帮着管束少爷。果然,陆天恩的态度软了,垂头丧气,也不叫嚷了。
春梦再补上一句:
〃快走吧!不然,给架到老太太跟前,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这么一来,陆天恩屈服了,乖乖地跟着走。转眼怡福居将近,他才忍不住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太太决定了……不管我们肯不肯……啊,灵芝一向心高气傲,也许,她不答应——〃
还有一线希望否定这桩婚姻,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但是,听见这话的春梦立刻干脆利落地泼他一盆冷水:
〃老太太决定的事,也都禀过太妃了,哪里由得她答应不答应。〃
她心中有气,还追加似的刺他一下:
〃就算她心里嫌弃您呢,碍着老太太的面子也不好说出嘴来!〃
怡福居到了,腊梅的香气遮天盖地似的笼罩下来,春梦顿觉香气扑鼻,心旷神怡,陆天恩却觉得鼻孔被腊梅塞住了,几欲窒息——
3'…
雪后,空气湿润,天色清明。清晨的初阳缓缓上升,将大地也映照得分外清明;满植西府海棠的金府后花园中因而展现了别样情境。
海棠已半数绽开,花容绝美,而天光穿花而过,半为花树敷上金粉,半数洒落在地。于是,昨日的积雪和今日的光影参差交错,有如铺了整片的碎琉璃,竟而形成一种象征:从象征着民国世界里的军阀割据,使国土碎裂,到金府在民国世界里的尴尬处境,而至个人内心深处的畸零破碎,都有着一针见血似的深刻。
一夜未眠的金灵芝站在长廊下,面向花园倚栏凝望,却因为心事重重,眼中没见着半点景致。在她的心里,整座金府都是民国世界里的一块畸零地,无论表面上呈现什么样的景致。
金府本是前清的瑞亲王府,她的父亲是世袭的瑞亲王,而在辛亥鼎革后失去了名位,不久就抑郁成疾,于两年前撒手人寰,留下一妻四妾和十一名子女,继续住在原有的府第中共同生活。
五名寡妇之间的关系并不和谐,既已在亲王生前为争风吃醋而钩心斗角,更在亲王逝后为争夺遗产而钩心斗角,因而把一座原本屋宇富丽堂皇、园林美不胜收的府第变成了一个荒诞、扭曲的世界。
第一部分 第12节:故梦(12)
她是嫡长女,从小以聪明、美丽最得父亲的疼爱,但是父亲逝后,她却无力协助缺少威严的母亲治家,只能陪着母亲日复一日的过着坐困愁城的日子,完全不敢设想未来的光景。
而现在,转机出现了,虽然她心里万分排斥这桩不是出于自由意愿的婚姻。
风拂花移,光影就跟着摇曳,恍惚不定,有如她的心境。
有人向她走来,她略有所觉,但是打不起精神将目光朝向来人,直到来人出声唤她,眼珠子才有了转动,心思从飘忽中返回。
〃姐——〃
那是她唯一的同母弟金毓,容貌与她近似,但此刻的神情却与她的愁郁幽怨大不相同——他满脸喜悦,语音带着兴奋的轻快。
〃额娘叫我陪她上陆府去,她说,这一趟你不去,心里有什么想法先告诉我,由我转告她!〃
他成为这个任务的〃特使〃,有其原因:姐弟只相差一岁,感情非常好;她小时顽皮,好着男装,常抢了他的衣服穿;男孩个头高些,虽小一岁,身材一样,那时男孩留辫,她戴一顶瓜皮小帽,外形便与他完全一致,常令人误认为两人是孪生兄弟。
但是,这一回,金灵芝却不买账。她默然无语,随后,叹了口气,低下头,隐住了眸中打转的泪光,转身就走。
金毓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
〃姐,姐——〃
他不解,无辜,喊得情切,金灵芝听得心中更加酸楚,又对他不忍,于是停步,低声地说话。
〃我没有想法——也没有话说——〃
金毓绕到她面前去,专注地看着她。
〃怎么会没有呢?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呀——额娘说,她很开通,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她尽力办。〃
金灵芝毫无反应,连头都不抬起来,眼泪却失控了,一路往下滚落;而毕竟是有深厚感情的同母亲姐弟,金毓隐约感到她在流泪,有点猜到她的心思,于是嗫嚅着问:
〃姐,你是不是不想嫁……〃
金灵芝倏地抬起头来,以一双泪眼直视他。
〃你替我去跟额娘说,退了这门亲,我要跟你一道出国读书去!〃
金毓吓了一跳似的后退一步。
〃我……我……哪敢……〃
金灵芝泪如雨下。
〃全家……就没有人,帮我说句话……连你也不……〃
金毓更加惊慌,但是不敢再退后,直愣愣地站着,结结巴巴地说:
〃姐……你,别哭嘛……我实在不敢……额娘的话本来就是圣旨,还有,表哥,人也挺好的……一定会待你好的……〃
金灵芝边流泪边摇头。
〃再怎么好都一样……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而且,嫁到他们家,就成了一只关在鸟笼里的金丝雀!〃
金毓咬咬嘴唇,再想话安慰她。
〃不会的吧……可以想法子改善的……或者,以后,你跟表哥一块儿出洋读书,一样自由自在的……〃
金灵芝更加用力摇头。
〃他陆家只有一个儿子,老太太才不会让他远走高飞呢。更何况,他胆小、懦弱,还根本不是个读书种子!〃
金毓重重地叹气,互搓着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偏偏一抬眼又看见金夫人跟前的丫鬟珊瑚正向自己走来,那是来催上路的,只不过,给她看见金灵芝的哭泣并不好,情急之下,他只得压低声音,快速地向金灵芝说:
〃珊瑚来了,我先跟她走了!〃
他抛下金灵芝,快步迎向珊瑚。金灵芝当然更不愿让珊瑚看见她在流泪,索性低下头,一声不响,举步就走,快快地走回自己居住的流月轩。
走到门口,她的丫鬟涟漪正要出门,互撞了一下,她毫无所觉,直直地往里走。涟漪却觉得很疼,〃哎哟〃了一声之后才追上去,在她身后连声喊:
第一部分 第13节:故梦(13)
〃格格——格格——〃
金灵芝更不理她,飞快地走进里屋,并且随手把门关上,将她隔在门外,自己扑上绣床,抱着枕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枕头上是丝线绣出的瑰丽的〃百蝶穿花图〃,缤纷华美的花儿蝶儿贴着她的脸,濡了她的泪,一起感受到了她的心事,却奈何,绣出来的花儿不能言语,蝶儿不能展翼,无法给她具体的安慰,而眼睁睁地看着她孤独地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哭着哭着,眼睛酸涩,她不经意地懵然合眼,缓缓步入梦乡,返回童年的时光——稚龄的她完全不知忧不知愁,不知婚姻为何物;此刻的尘世之中,母亲和外祖母正在仔细商量的事,更是不存在的,因此,她的心中一片清明。
她不愿从梦中醒来,蓄意地让自己无限制地沉睡下去,涟漪等在门外,不知道怎么办好。午餐时间到了,她蹑手蹑脚地开门走进去,伸颈向里张望,心里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上前去叫醒她,站了一会儿就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心里暗自嘀咕:
〃要出嫁了,怎么忽然变得爱睡起来?连饭都不吃了……福晋回来准挨骂……〃
想着便有点害怕,但还是不敢去叫醒金灵芝,只有在门外傻站,一面重重叹气,一面却像安慰自己似的想道:
〃福晋总要用过饭以后才回来吧,也许,那时,格格已经醒了……〃
她估计正确——金夫人在陆府的谈话非常愉快,母女、姑嫂三人对婚事的看法非常一致,一切细节都在共识的基础上商量妥当;午饭后,金夫人打道回府。
金灵芝倒是在她回府前就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眼虽然从梦境中返回,心神还是留驻在梦中,留在童年的岁月里,而不接受眼前的现实。
身体坐起后,她下床,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叠她每天都要看上几回的旧照片,于是,她习惯性地伸手,再次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地平摊在桌上,再次专注地凝视。
黑白单色的照片一部分已经有些发黄,甚至长出了褐斑;而她专注地看着,眸光中充满了依恋。
照片的内容大多是她的童年生活。那是在光绪年间,出生不久,父亲抱着她照相,而后满月、周岁,眉宇间英姿焕发的父亲和纯然洁然、笑容天真无邪的自己,形成了世间最祥和温馨的画面;三岁,她已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母亲领着她在花园赏花,捧了满怀的海棠花,映得笑容里尽是柔红的光晕;五岁,入宫觐见长辈,在皇宫里拍了好些有纪念性的照片,而今,合影的人大半都已作古,只余少数人还在人世,她历历地数着:慈禧太后、隆裕皇后、瑾妃、珣妃、瑨妃……
六岁那年拍的几张照片还特别有意思,父亲带着她与弟弟一起合影,弟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非常可爱;接下来却是她换上了弟弟的衣服,造型便从一个娇美大方的小姑娘变成了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而后是父亲带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骑在马上,昂首望向高远的云天……她永远记得,当时,父亲笑着喊她是〃小花木兰〃。父亲承继了祖先的英雄气概和八旗子弟人人自幼习武的锻炼,因而俊美的容貌中饱含着阳刚之气,实质上的弓马骑射功夫都很了得,一向是她心中所崇拜的英雄形象。
她惘然出神,而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痛开始浮上来,迅速地扩大、加深,也一针见血似的提醒她:父亲早已不在人世,人世间更没有英雄的存在。
酸楚与悲凉在一瞬间就占据了她的心头,泪水在眶中翻涌,凝聚成珠,弹出。
偏就在这个时候,金夫人返回了府中。
谈话愉快,一切拍板定案,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的心情自然很好,进门以后,双脚竟不知不觉地直接走向流月轩。珊瑚和珍珠跟在她身后,每人手中各捧一个紫檀木盒,盒虽不是很大,但分量不轻,两人捧得很吃力,额上隐约现出了汗珠,却因为心里高兴,脸上在笑,把汗水染成了喜气。
第一部分 第14节:故梦(14)
三个人直直地走到流月轩,守在门外的涟漪,先是心中一紧,继而心中一松,赶紧行礼,然后伸手轻轻地把门推开。
〃福晋——〃
〃嗯!〃
两人都是故意出声,以便让屋里的金灵芝听到,不料,金灵芝恍若未闻,纹风不动地半低着头俯视旧照。她身穿浅橘色绣牡丹花的旗袍,坐在一把紫檀木雕花加绛色绣牡丹花披垫的椅子上,和满屋子精致典丽华美的布置、陈设形成了线条、色彩、气韵都极为和谐的画面,唯有面前黑白泛黄的旧照片与这画面显得不协调,但她不自觉,一直专注地看着,耳上的坠子半斜,和她的脸颊、脖颈合组成一股柔和的氛围,而坠子上镶的珍珠宛似她藏在心里的泪珠。
金夫人在门外一见,心中暗暗一叹,但她必须面对现实,于是,干咳一声,放重脚步,笔直地走上前去。
金灵芝被惊起,心神颤抖着回到现实,起身迎向母亲,两腿站直了,而头还是半低的,小心翼翼地出声。
〃额娘——〃
金夫人一步步地往前走,一眼先瞄见桌上摊的旧照,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金灵芝;心里的暗叹声更重,脸上扮出的笑容也更好,嘴里却只是淡淡地吩咐:
〃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好好看看老太太给你的东西!〃
涟漪立刻赶上一步,迅速地把摊开的旧照收成一叠,珍珠、珊瑚上前,把手上的木盒轻轻放下,涟漪又忙忙地拉开椅子,恭请金夫人坐下。
金夫人坐下后,先把手中握着的绢帕放在桌上,然后舒展开来。绢帕里包着两把钥匙,她将之递给金灵芝,一面笑吟吟地说道:
〃吉期订在三月十五,凡事都得飞快地张罗起来了;这是老太太疼你,把她自己最好的两盒首饰给你,做你的嫁妆,她说,这原本是她出嫁的时候,老太后赐的嫁妆,收藏了多年,极少拿出来。以往,连我都没见过呢,这回,你嫁到陆家,还带了过去,以后,一代一代地往下传,传给每一代的媳妇。〃
金灵芝没有伸手去接钥匙,但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直觉地感到,她的笑容里还带着一丝酸涩,像是在说着,家道中衰了,做母亲的人已经没有能力给女儿准备丰盛的嫁妆,只得依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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