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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因壁月 且试天下 风影空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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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幸福,你不悔今日模样,可大哥已久不见你有欢颜。只要能令你开怀,便是让你与……”他胸口一缩,痛不可当,那后半句便卡在了喉间。
“大哥你……”
东始修蓦地拥她入怀,双臂紧紧扣着,目光穿透夜色,落向那遥遥的深广无垠的虚空。“凤凰儿,大哥已是皇帝,这天下还有什么是皇帝做不成的。大哥只有问清了,才能答应……”
“大哥……”风独影倏然心惊。
“不要再说,凤凰儿。”大东最伟大尊贵的皇帝埋首在妹妹的发间,声音仿佛自百丈深渊发出,那样的闷沉模糊,“等回到帝都……再说。”
风独影抬起的手放下了,然后静静的抱住兄长。
回到帝都……问清……
他要问谁?难道……
心跳蓦然加剧,然后又慢慢平复。
大哥,岂止是帝王,这世间有许多的事便是神亦无能为力的。
那一夜,话至此结束。
夜深时,两人回到各自的营帐,却是彻底未眠。
而那夜,彻底难眠的又岂止他们,玹城里更多的无法入眠之人。
四、风雷怒·鱼龙惨I
玹城王宫。
月斜辉淡,所有的人都就寝安歇,王宫上下已一片沉静,却有一道身影提一盏宫灯穿行于长廊,来到西边神殿,黑压压的王宫里,只这里的门窗透出一点灯火。
推开殿门,佑大的殿堂里只两侧各燃着一支烛火,大殿正前方的神案上排列着许多的牌位,配着昏沉暗淡的烛火,令得殿堂弥漫一股阴森之气。北海的王此刻正低垂头,跪于神案前。
“父王。”一声轻唤仿若莺啼。
北海王并没有回首,依旧垂首跪着,只道:“这么晚了,璇玑你来做什么?”
“父王既知晚了,便该回宫歇息。”北海的长公主北璇玑移步入殿,将装着硕大夜明珠的宫灯挂在灯架上,顿时殿中光线转明,亦将灯架下那张丽容照得纤毫毕见:眉淡如烟,唇绛如朱,满头青丝半梳扇髻半垂肩后,鬓旁插一对点翠金凤步摇,绯红的玛瑙流苏垂在耳畔,更映得面若桃花,肌若新雪,一袭紫红罗衣拖拽于地,衬着她秾纤合度的身躯,当真是浮翠流丹,般般入画。
北海王直起腰,抬头望向神案上的牌位,长长叹息:“亡国在即,孤如何能够安眠。”
“父王。”北璇玑矮身去掺扶地上跪着的父亲。
北海王却并未起身,只是转个身在蒲团上坐下,目光依旧望着神案。“孤在向先祖们请罪,因孤之错,才铸成今日亡国之祸。”一语毕,已上语声哽咽。
北璇玑挨着父亲坐下,这刻离得近,才发现父亲竟是老了许多,本不过五旬出头一向身强体健精神矍铄的父亲,此刻却是从眼底里透出疲惫与衰老,鬓旁更是添上如霜白发。父亲年少即位,二十余载辛劳勤政,从来都是神采奕奕,可这不过是短短一月,便让他额头眼角纹如刀刻。“父王,切莫过于自责,北海二十余载的兴盛亦是您之功劳。”
“哈哈……”北海王惨淡一笑,“这就是所谓成也孤败也孤。”
“父王……”
“璇玑,孤是明君吗?”北海王移目看着女儿。
“自然是。”北璇玑想也不想答道,“数百年来,北海一直是贫瘠的边垂小国,可近二十年来,北海有着从未有过的兴盛富饶,令得蒙成、东朝这样的强国也为之侧目,这足以证明父王是百年一遇的明君。”
“是啊,北海在孤的治理下日趋强盛,百姓的日子也日渐安乐,国中臣民皆赞扬孤爱戴孤。”北海王望向殿门外,看着夜空上的繁星,仿佛是望见了昔日的繁华锦绣升平盛世。“可是……”下一刻,他满目黯淡,透着深深的怅然悔痛,“这盛世亦是孤亲手毁了,毁在孤的狂妄与愚昧之下!孤悔啊!孤恨啊!孤……”他双手抱头然后一下一下狠狠捶头,似恨不能捶开脑袋捶去眼前这悲惨的局面,“孤为何要不自量力去攻打东朝?孤为何要与那背信弃诺的蒙成结盟?孤是何等的愚蠢才铸成今日之大错啊!”
“父王!父王!”北璇玑赶忙拉住父亲捶头的双手,“父王,您住手!您快住手!”
“铸成今日大祸,孤悔啊!”北海王抱头嘶吼。将兵尽殁,大军围城,眼见亡国只在顷刻间,已令得这位曾被谕为明君的一国之主仪态尽失心智尽丧。
“父王!事已至此,悔之无用,莫若图谋后事!”北璇玑厉声道。
抱头的北海王呆了呆,然后放开脑袋抬头看着女儿,似乎有些吃惊女儿如此严峻的语气。“璇玑……”
“父王。”北璇玑神色一缓,语气变得柔和,“您是一国之主,岂能沉溺于悔恨之中而置满城臣民之生死于不顾。”她扶北海王在羊皮垫子上坐好,“父王,东人已射来箭书,称三日内不攻城,叫我们是降是战作个选择。父王您要早作打算。”
许是女儿的镇定安抚了父亲,北海王定了定心神,慢慢恢复了清醒。
一时殿中沉静。
许久,北海王看着女儿:“今日收到箭书之时,孤便召集群臣商议,主降主战者各有说法。璇玑,你一向聪明有主意,你倒是说说看。”
“父王。”北璇玑却是摇头,“您才是一国之君,不能为他人左右。女儿只是问清父王的决定。降,与父共荣辱;战,与父共生死。”
“璇玑。”北海王轻轻叹息,看着女儿,若有所憾,“若你是个男儿就好了,只不过……”他转而又笑了,“有女若此,夫复何求。”
“父王。”北璇玑依偎着父亲。
北海王抬手抚着女儿的头,这刻,他又是那个贤明慈爱的北海之王。“璇玑,便是为着你,孤亦不能让你罹此大祸。”
北璇玑抬首,“父王是决定降吗?”
“城中有这么多的无辜百姓。”北海王轻轻叹息,“孤可战死殉国,但孤已带给他们亡国之祸,再不能叫他们受如此兵刀之灾。
北璇玑点头,“城中不过两万兵马,即算拼死一战亦不可能守得住,不过是断送更多性命。倒不如直接降了,免去百姓之苦。”
“是啊。”北海王苦笑,“他日史书必记下孤这亡国之罪名。”
“父王切莫说如此丧气之话。”北璇玑站起身来,“北海今日不敌东人,岂就会永远不敌!”她目光望向神案上那些祖先的牌位,“就请列位祖先地下看着,我北氏他日必然归来,洗刷耻辱重修宗宙!”
“璇玑你……”北海王心头一震。
“父王,为着这满城的百姓,北海今日可以降,但我们北氏岂能就此认输认命!”北璇玑扶起父亲,绝美的面容上一双眼眸明光熠熠,“今日之降,不过为他日之复国所必走的一步。”
“璇玑,你心中是否有何计议?”北海王惊异地看着女儿。
“父王,北海可降,北氏不可亡。”北璇玑看着父亲,“东人给了我们三日时限,今日才过第一天。所以,女儿请命父王,这降国之事由女儿来做,东人未曾见过父王,请父王借假死带上一千精兵及忠心的将臣,趁明日天黑遁走,以图他日复国。”
“不可,万万不可!”北海王立即否决。
“父王!”北璇玑急唤。
“璇玑。”北海王看着爱女,一脸的爱惜,“当日蒙成王求娶你,父王都舍不得,今日又怎舍得让你做此等事。”
“父王。”北璇玑扶起羊皮垫子上坐着的父亲,矗立殿中,面对大殿正前方的列位祖先。“女儿生受养育深恩,自当回报;又生为北氏王族,自当护北海百姓。今日不过屈膝于敌,有何做得做不得的。”
“璇玑,孤的好孩儿。”北海王抚着女儿,心头甚是欣慰,前刻的那些惶乱与不安早已消失无踪。他放开女儿扶持的手,走至殿门前,望着殿外的夜空,陷入沉思。
北璇玑见此,当下再道:“父王,您就应允了女儿吧。”
北海王未语。
许久,才听他道:“璇玑,你说得对,北海可降,但北氏不可亡。所以明日你与你十二弟收拾收拾,深夜时自宫中秘道悄悄逃出城去。你还如此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你十二弟虽小却禀性聪慧,好好栽培,他日或能成大器。”
“父王……”北璇玑闻言不由心焦。
“父王已经老了。”北海王却打断女儿的话,回身牵过她的手,一同走出大殿,天幕疏星淡月,院中树影婆娑。“璇玑,你看天上这月已如此黯淡,就如同你老去的父王,已照耀不了北海多久。所以,父王留下,你带着你十二弟走。”
“不。”北璇玑拒绝的声音干脆利落,还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璇玑……”北海王诧异于女儿今日反常的强硬。
“父王,女儿虽为公主,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深宫弱质女流,而十二弟才九岁。”北璇玑神色凝重,“父王想想,古往今来那臣大欺主之事岂是少有?此刻国破家亡之际,最是人心易变之时,而这逃亡路上,必是艰险重重,若半途之上有何异变,以我们孤女幼儿,如何镇得住那些悍臣勇将?”
“这……”北海王听得这番话不由得心惊肉动。女儿之言诚然有理,国难当头,最难掌控的便是人心。女儿一直深居宫中,岂懂驾驭臣下,而十二儿年纪尚幼,更不可能成为依靠,兵慌马乱之中那些臣将若然造反,儿女们如何能收服之?!
“女儿深知父王疼爱女儿之心,但此举风险甚重,若女儿与十二弟半路上便化冤魂,那不但白费父王心机,更何谈复国大计!”北璇玑的声音苍凉沉重,她望着父亲,明眸含泪,“父王,您才是北海的王,您才能驾驭那些臣将,您才能教导十二弟成为帝王之材,也唯有您才能名正言顺的号召臣民雪耻复国。”
北海王心头震荡,凝视着女儿,悲切地道:“璇玑,父王怎能自己逃生而留你在此?”他脑中一念闪过,顿道:“那你与父王一道离去吧。”
北璇玑轻轻摇头,难止叹息,“父王,大哥、二哥、四哥、五哥早逝,三哥、六哥战死,余下几个弟妹皆未成人,您与十二弟走后,王室何人去承降国之书?何人来为满城百姓作主?女儿身为北海长公主,自当承此重任。”
“不。”北海王怎肯同意留下心爱的女儿去承担亡国之罪,“这大祸本是父王一手造成,此刻怎能自己逃生而舍下你去承担。”
北璇玑知道父亲是担心她的安危,怕留下她受罪,心头一时感动又悲伤,只是此刻却非感伤之时,所以她再次劝道:“父王,自东人攻占我国以来,还不曾有闻屠城暴事,也不曾有过大肆残杀我北海臣民之事。女儿是北海王室之人,但不过是一个女子,东人反不会防范,更不会无故杀害。”
北海王知女儿说的是事实,也有道理,但是……望着女儿美丽的面容,他心头忧切难止。这亡国公主掳为敌王妃嫔之事古往今来屡见不鲜,若女儿真要以身侍敌,这又是何等痛苦之事。
“父王。”北璇玑自然懂得父亲的忧虑,她只是轻轻一笑,明眸便成一弯月牙,妩媚惑人。“若东朝皇帝要收女儿入宫,那岂不正好。”
北海王一惊,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北璇玑却又瞬即正容敛笑,“父王,若是女儿与十二弟离去,您必死无疑;可若是您与十二弟离去,那女儿还有活命之机,还能等待父王复国之时接女儿回朝。”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父王,孰轻孰重,您自应分明。”
北海王沉默。
他当然知道女儿分析得有理,也知道如此做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为君数十载,岂有不能“分明”的,只是……他揽过女儿,轻轻的抚着她的发鬓,细细的看着她娇美的面庞。这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他的心头肉,要他抛下她,那便是比割肉更痛苦比剔骨更艰难的事!
“父王,国难当头,有许多的将士已为我北海献出生命,女儿区区一个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朝我北氏重新归来,女儿便是以身侍敌亦有所值,又或是九泉之下必也含笑迎父。”北璇玑抱住父亲,伏在父亲的肩头,轻轻的却语意坚决地道:“请父王答应女儿。”
“璇玑……”北海王胸中激荡不已,以至哽咽难语。
“父王,为着我北氏,为着我北海,请您答应女儿。”北璇玑的声音依旧清醒明智。
一阵夜风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
在那轻轻的风叶声中,响起了北海王沉重而无奈的声音:“父亲应承你。可你也要应承父王,一定等着父王回来接你。”
“……好。”北璇玑阖目伏在父亲的怀中。
生离之际,诺重如山,却不知风摧石裂,瞬成沙丘,狂风扫过,荡然无存。
四、风雷怒·鱼龙惨II
八月九日,风和日丽。
正午时分,有士兵来报,说玹城里有动静。
那刻,东始修与风独影刚用完午膳,闻报便一齐齐出帐,远望玹城,果见城楼上竖起白幡,隐隐绰绰许些白衣人登上城楼。
“看来是要降了。”东始修道,“只不过这白幡有些蹊跷。”
“嗯。”风独影点头,“大哥,若北海降的条件是要保留其国号,只作属国称臣纳贡,你答应吗?”
“怎么可能!”东始修眉锋扬起,“当初他敢有狼子野心犯我大东,就该有胆量承担今日亡国之罪。再不然在其与蒙成结盟之际亦存与我朝和睦相处之心,那便不会有今日的兵戈相见。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龙荼、杜康这刻牵过了他们的坐骑来。
“走,我们便去看看这北海到底要如何吧。”东始修翻身上马。
“嗯。”风独影亦跃上马背。
两人纵驰而去,身后龙荼、杜康及数百护卫铁骑相随,扬起滚滚尘烟,一直奔到离着玹城五丈之距,东始修、风独影才勒马止步,高踞骏马,眺望城楼。
城楼的人早已见得,此刻立时有人喊话:“来的可是东朝的皇帝陛下?”
东始修抬了抬手,于是龙荼上前一步,扬声作答:“正是。”
城楼上静了片刻,然后再次响起传话声:“我北海长公主有话要与东朝的皇帝陛下说。”
闻言,龙荼望向东始修。
东始修却是望向风独影,似笑非笑的道:“竟不是北海王要与朕说话,反是这个美名远扬的公主?”他复又转头对龙荼道,“也罢,听听这公主要说什么。”
龙荼点头,然后扬声冲城楼上道:“陛下请公主说话。”
话音落下,城楼上又静了片刻,然后便见人影移动,似乎是让开了路,一道苗条的白色纤影越众而出,俏生生立于城楼前。白色的长袍,黑色的长发,不染半点脂粉,亦未有半点修饰,浑身缟素,却仿如一枝绽于初雪之中的白梅,素洁之中自有芳姿丽韵。
是以,不但城下数百铁骑齐齐惊艳,便是东始修与风独影亦觉眼前一亮。
“大哥,这位公主果然是美貌不凡,怪道天下传诵。”风独影望着城楼上的丽人微作感慨。
东始修的目光看了看城楼上的人,然后又看了看身旁的风独影,道:“这公主美是美,但还是朕的凤凰儿更好看。”
他这话声音虽低,但周围一圈将士却是听得了,于是皆忍不住悄悄窥一眼风独影,再看看城楼上的北海公主,心底里暗自将她们作着对比。
风独影却如若未闻,转动着手中马鞭,抬头望着城楼上的美人,道:“这位公主敢这种时刻站出来,敢要求与大哥当面说话,想来是极有胆略之人,倒不可小觑。”
城楼上,北璇玑遥望对面营帐连绵如云,数万铁骑列阵,旌旗摇曳,刀剑光寒,那等凛冽的气势即算隔得这么远亦可感受,心头不由得有些惊颤。低头,便可望见城下矗立的数百骑,最前方有两骑格外醒目,想来定是那东朝的皇帝东始修与凤影将军风独影。目光先落在了左旁的女子身上,一眼便为那人周身流溢的锐气所惊,再看一眼便诧异那人容貌身姿,她本以为身经百战不死的女将必是一个体形粗健貌若罗刹的人,不想竟是这般的丰神端丽修长亭匀。目光转向右旁的男子,有一瞬间的犹疑,这真是东朝的皇帝陛下?那人在这战场之上,只穿着一身松散的洗得发白的褐色旧袍,头发亦只是以布巾束着,除了腰间悬着的宝剑,全身上下不见一点皇家的富贵气派。可下一刻,看那人从容坐在万军之前,一派渊停岳峙,她便肯定了,这确是东朝的皇帝,那位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霸主东始修。
“皇帝陛下。”她于城前微微躬身,“我乃北海王之女北璇玑。”
城下东始修淡淡一笑,“哦,原来是璇玑公主。”
“皇帝陛下。”北璇玑直起身,目注东始修,“您御驾逼临城下,我父王暴病崩逝,遗旨命我等降国。今璇玑谨遵父王遗旨,代表北海王室、代表北海国向陛下递上降书。但在此之前,璇玑望陛下能答应一事。”
闻言,东始修玩味的笑了笑。危在旦夕,这公主却还出言暗指是他逼死了北海王,呵呵……有胆量。只是……北海王暴病崩逝?他转头看向风独影,见她也是眉头微敛。
“不知公主有何事需朕答应?”他没让龙荼答话,亲自扬声道。
“陛下。”北璇玑声音朗澈,神情肃色,“我北海愿降大东,但希望陛下能善待我氏子孙以及北海臣民,入城之后,不得妄杀一臣一民。若陛下能答应,璇玑立刻打开城门迎接陛下;若陛下不能答应,那我玹城上上下下必拼死一战!”
果然如此。东始修笑笑,对于北璇玑的要求未有惊奇,亦未有犹疑,只道:“朕答应。”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但城楼上北海诸臣将放下了心,便是北璇玑也松了一口气,但她却再道:“请陛下对着陛下的军队、对着玹城的数十万百姓承诺。”
听了这话,东始修倒不急着答应,而是转头跟风独影嘀咕:“呵,这北海公主倒是有意思,难道还怕朕说话不算数吗?凤凰儿,大哥是那样的人吗?”
风独影白了他一眼,“你对别人那是说话算数,对我们兄弟几个说话不算数的多着呢。”
“呃?”东始修噎住。
“陛下,注意场合。”一旁的龙荼赶忙插一句。
“反正又不是为难之事,你就喊一句罢。”风独影倒也不甚在意。
“好罢。”东始修调转头,蕴气于声,朗声道:“朕今日许诺,若得北海降国,朕必视其臣民为朕之子民,亦厚待北氏子孙,决不妄杀一人。”那声音浑厚雄迈,不但城外万军闻之,便是玹城内的百姓亦清晰入耳。
“好,陛下既能承诺,璇玑亦不悔言。”北璇玑招手,即有四名侍从上前。那四人一人手捧一盒,她启开第一人手中木盒,自其中取出一物,高高擎于手中,“此为我北海国玺。”
城上城下之人莫不移目视之。
那是一块约莫两寸高的四方白玉,玉之顶部雕有雄鹰,鹰眼以黑宝石镶嵌,敛翅傲视,十分的威仪有神,玉之底部刻有“天授北海”四字。
“今日北海降国,璇玑摔国玺于此,请陛下观北海诚心。”言毕,双手猛然向地上贯去,刹那间玉块飞溅,一国之玺顿成碎石!
此举不但城上北海众人震惊,便是城下东始修与风独影亦怔住,实未料想到北海公主竟会当众摔碎国玺。
而北璇玑不等众人回神,又道:“陛下,这是我北海的降书、舆图与户薄。”她抬手示意三名捧盒的侍从上前展示于众,“今献予陛下,自此北海不在,唯有大东。”言罢,立即扬声道:“开城门,迎接陛下入城。”
“是!”
于是,城门“咔咔”打开。
“公主此举只怕不平常。”风独影悄声道。
“嗯。”东始修点头。国玺、降书、舆图、户薄本是要白衣出降之刻献上,而公主此番举动却不知透着何意?
不待他们细想,北璇玑再次出声:“陛下,请您信守承诺,厚待我北海百姓。”
“自然。”东始修看一眼城楼上的北璇玑,然后移目望向城门,那里北海的将士皆放下兵器跪倒于地。北海终是收入掌中!他晒然一笑,抬臂挥手,“听令,两万大军随朕入城,余者驻守城外!”
“是!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雷鸣似的喝声在玹城上空荡起阵阵回响。
也在那一刻,城楼之上却响起了尖叫“公主!”,那一声太过凄厉,引得城下之人皆纷纷抬头,便见一道白影自城楼上飞坠而下,仿佛是一片白羽,那么的轻盈,又仿佛孤鸿撞地,那么的诀绝。
“公主!”城上北海众人悲唤。
“啊呀!”城下万军惊鄂。
也在那一刹,千军万马望见他们的陛下自马背上飞身掠起,半空中双臂一伸,便接住了那一片盈落的白羽,然后再旋身飞落马背,怀中稳稳抱着北海公主。
“呼!”
城楼上惊魂未定的众人稍稍缓一口气,城下的将兵则赞叹他们的陛下好功夫。
东始修看着怀中的女子,双目紧闭,面容惨白,明明纤弱之躯,可这堂堂北海国,在这危难之际,却是这个女子挺身而出,摔国玺,讨承诺,上降书,般般妥当后,一跳殉国。如此烈性,倒着实让他刮目相看,只可惜她生在北海。于是,他忍不住道:“公主敢承降书,却不敢受降国之罪么?”
北璇玑本是存着必死之心,此刻自高空堕落的晕眩间醒转,听得耳边这低沉的话语,霍然抬眸直射,那样冰冷仇恨的目光,便是东始修亦不由得心头一震。
那时刻,城楼上众人回神,纷纷呼唤公主,而风独影亦提醒东始修:“大哥,该入城了。”她目光盯向城门,那里的北海将士已伸长颈脖,显然刚才之事已令他们心怀忐忑,若不当机立断,只怕要生变故。而皇帝不入城,其他人岂又敢先于他一步。
“公主安然。”东始修冲城楼上喊道,然后招来一名都尉,将北璇玑放下,“安置好公主。”言罢,他调转马头,一挥手,“入城!”
“是!”万军齐喝。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在如雷的恭喝声中,东始修与风独影并骑缓步入城,身后大军相随。
前方,是拜倒于地的北海臣将,再远处,有青山连绵大道无垠屋宇重重,那是北海的王城,此刻已敝开大门,迎接它新的主人。
四、风雷怒·鱼龙惨III
元鼎三年八月九日,这一日予北海来说,是最为悲惨痛苦的一日,因为这是它的亡国日;予东朝来说,却是激动欢喜的一日,因为他们的陛下已征服了北海,他们的王朝从今以后更为广袤辽阔。但这一日,在史书上仅记一句:北海长主上降表,帝入玹城,北海亡。
很多的人和事,很多的悲与欢,都不曾记于史册,只有当年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作为凤影将军的从属,顾云渊得与风独影同行。
来到北海王宫,便见宫内一片素白,一路走过,沿途有跪地恭迎的,有痛哭哀嚎的,有惶然逃窜的……那富丽堂皇的王宫在白幡飘飘之下,是如此的惨淡凄凉。
当停步王宫偏殿前,望着殿中停着的灵柩以及一殿哀泣的人,顾云渊终忍不住长长叹息,竟是不忍目睹。
前边风独影听得,回首看他一眼,然后道:“若北海与蒙成联兵南下,那今日国破人亡仓惶恸哭的便是我们。”那声音淡淡的,没一丝情绪起伏。
顾云渊却是悚然一惊,看着前方身姿挺拔神态冷峻的女子,一时顿住无语。
风独影目光掠过殿中灵柩,思量片刻,招手。
杜康立时上前。
“北海王死得太巧了,你领人搜寻王宫,看有何密室或密道否。”她低声吩咐。
“是。”杜康领命去了。
这时,龙荼来了,先向风独影一礼,才对顾云渊道:“顾大人,陛下召您。”
陛下召他?陛下不是一贯不喜看到他吗?顾云渊不由看了风独影一眼。
风独影倒并未在意,只是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是。”顾云渊随龙荼离去。
王宫正殿里,那高高台阶之上的王座,此刻盘踞着东朝的皇帝,那诺大的殿堂里只他一个,却并不显得空旷静寥,他一人之气势便已填满整座大殿。
“臣拜见陛下。”顾云渊入殿行礼。
“起来。”东始修抬了抬手,看着殿下那布衣素巾的书生,“顾云渊,朕常闻你才干非凡,便是七妹对你也赞誉有加。”
没想到皇帝开口便是此话,顾云渊怔了怔,然后道:“臣本庸辈,承蒙风将军谬赞了。”
“哼。”东始修显然是同意他的自谦之语,顿了会儿,才道:“顾云渊,今北海已归属我朝,朕有一事要交予你办,却不知你敢不敢领,办不办得好?”
顾云渊微抬首,便见那居高临下审视着的目光,心中一动,道:“臣为陛下臣子,只要是陛下的旨意,臣无所不领,无不尽心竭力。”
“好。”东始修霍然自王座起身,“顾云渊,朕现封你为‘兰台监史’,即日起,除北海王宫收藏之典藉外,凡北海民间之史、诗、书、典一律征收焚毁!”
顾云渊闻言大惊,“陛下,这如何使得!”
“嗯?”东始修目光扫过,威若苍龙雄视。
可顾云渊不畏不退,“陛下,这些史、诗、书、典皆乃前人智慧,即算是北海人所著,亦是惠及后世之作,岂能就此焚毁殆尽!”
东始修眉峰耸动,却没有动怒,看着殿下勃然变色的臣子,心头倒有些赞赏,口中只道:“顾大人,那些前人智慧北海王宫亦有珍藏,自会随朕一起运回帝都,藏于‘琅孉阁’内。但是民间决不可存。”他话音一顿,负手身后,自王座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那高大伟岸的身躯自然而然流露浩然的王者威势。“今日起,不再有北海国,自然不再有北海之人,以后只有我大东的臣民,其自然要说我大东之话,写我大东之字,学我大东之文化!”
仿佛被这种气势所慑,顾云渊心头巨跳,片刻后,他恍然大悟,顿俯首跪地:“陛下圣明!是臣愚钝,竟未能领会圣意。”
“明白了就起来。”东始修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玉座,虽身在下方,可那目光却仿佛垂临。
“是。”顾云渊起身,抬头看着身前的帝王,沉吟片刻,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东始修道。
“陛下的圣意臣明白了,但是……”顾云渊斟酌言语,“北海方经亡国,正民心惶惶,若此刻征书焚烧,只怕会引反心,反生暴乱。是以臣想,此事是否缓个三五年,待民心稳定后再潜移默化之,如此则既不惹民怨亦不动干戈便成也。”
“哈哈哈……你果然是书生之性。”东始修仰首大笑。
顾云渊垂首不语。
“顾云渊。”东始修转身看着这名弟妹皆赞赏有加的臣子,摇了摇头,“这就好比,你身上长了颗毒瘤,一刀切下,不但病立刻便好且不留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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