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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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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看光景,潘桃的看和婆婆的看显然很不一样。潘桃尽管在笑,但她的看是居高临下的,或者说,是因为有了居高临下的态度,她才露出浅浅的笑。她笑里的目光,是审视,是拒绝与光景中的情景沟通与共鸣的审视,好像在说,看吧,看能热闹到什么程度!也好像在说,看呗,不就是热闹吗?婆婆的看却是投入的,是极尽所能去感受、去贴近那热闹的。她先是站在院外墙边,当鼓乐通过长长的街脖传过来,就三步并成两步蹿到大街对面的菜地里。婆婆张着嘴,目光里的游丝是顺着地垄和街脖爬过去的,充满了眼气和羡慕。歇马山庄多年来一直时兴豆子宴,潘桃的婆婆为儿子结婚攒了多少年的豆子,小豆黄豆绿豆花生豆,偏厦里装豆的袋子烂了一茬又一茬,陈换新新压陈,豆子里的虫子都等绿了眼睛,可是,就在临近结婚半个月的时候,潘桃亲自上门宣布旅行结婚的计划。大妈,俺想旅行结婚。潘桃语气十分柔和,眼里的笑躲在两湾清澈的水里,羞怯中闪着小心翼翼的波光。可是在婆婆看来,潘桃清澈的眼睛里躲的可不是笑,而是彻头彻尾的严肃;羞怯里闪动的,也不是小心翼翼,而是理直气壮的命令。因为潘桃说完这句话,立即又跟上一句“玉柱也同意旅行结婚”。婆婆的眼睛于是也像豆子里的虫子,绿了起来。潘桃婆婆嫁到歇马山庄,真就没憷过谁,她当然不会憷潘桃,但是她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淡淡地说,玉柱同意旅那就旅吧。
其实潘桃婆婆最了解自己,她憷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是自己在儿子面前的无骨。她流产三次保住了一个儿子,打月子里开始,儿子的要求在她那里就高于一切。儿子打喷嚏她就头痛,儿子三岁时指着大人脚上的皮鞋喊要,她就爬山越岭上县城买,儿子十六岁那年,书念得好好的,有一天放学回来,把家里装衣服的木箱拆了,说要学木匠,她居然会把另一只木箱也搬出来让他拆。村里人说,这是命数,是女人前世欠了别人的,这世要她在儿子身上还。潘桃从他最无骨的地方下刀子,疼是真疼,空虚却是持久的。儿子带儿媳出去旅行那几天,看着空落寂寞的院落,她空虚得差点变成一只空壳飘起来。别人家的热闹当然不是自己家的热闹,但潘桃婆婆还是像看戏一样,投入了真的感情,只要投入了真的感情,将戏里的事想成自家的事,照样会得到意外的满足。
李平是十点一刻才来到歇马山庄屯街上的。这时候人们并不知道她叫李平,大家只喊成子媳妇。来啦,成子媳妇来啦。男人女人,在街的两侧一溜两行。冬天是歇马山庄人口最全的时候,也是山庄里最充闲的时候,民工们全都从外边回来了。男人回来了,女人和孩子就格外活跃,人群里不时爆出一声喊叫。红轿子在凹凸不平的乡道上徐徐地爬,像一只瓢虫,轿子后边是一辆黄海大客,车体黄一道白一道仿佛柞树上的豆虫,黄海大客后边,便是一辆敞篷车,一个穿着夹克的小伙子扛着录像机正瞄准黄海大客的屁股。成子家在屯子东头,女方车来必经长长的屯街,这一来,一场婚礼的展示就从屯西头开始了。人们纷纷将目光从鼓乐响起的东头拉回来,朝西边的车队看去。人们回转头,是怕轿车从自己眼皮底下稍纵即逝,可万万没想到,领头的红轿车爬着爬着,爬到潘桃家门口时,会停下来,红轿子停下,黄海大客也停下,惟敞篷车不停,敞篷车拉着录像师,越过大客越过红轿开到最前边。敞篷车开到前边,录像师从车上跳下来,调好镜头,朝轿车走去。这时,只见轿车门打开,一对新人分别从两侧走下,又慢慢走到车前,挽手走来。山庄人再孤陋寡闻,也是见过有录像的婚礼,可是他们确实没有见过刚入街口就下车录像的,关键这是大冬天,空气凛冽得一哈气就能结冰,成子媳妇居然穿着一件单薄的大红婚纱,成子媳妇的脖子居然露着白白的颈窝。人们震惊之余,一阵唏嘘,唏嘘之余,不免也大饱了一次眼福。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2)
坐轿车、录像、披婚纱,这一切,在潘桃那里,都是预料之中的,最让潘桃想不到的,是车竟然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车停下也不要紧,成子媳妇竟然离家门口那么远就下了车。因为出其不意,潘桃的居高临下受到冲击,她本是一个旁观者的,站在河的彼岸,观看旋涡里飞溅的泡沫、拍岸的浪花,那泡沫和浪花跟她实在是毫无关系,可是,她怎么也不能想到,转眼之间,她竟站在了旋涡之中,泡沫和浪花真的就湿了她的眼和脸。距离改变了潘桃对一桩婚事的态度,不设防的拉近使潘桃一时迷失了早上以来所拥有的姿态。她脸上的笑散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不知所措,是心口一阵慌跳。慌乱中,潘桃闻到冰冷的空气中飘然而来的一股清香,接着,她看到了一点也没有乡村模样的成子媳妇。一个精心修饰和打扮的新娘怎么看都是漂亮的,可是成子媳妇眼神和表情所传达的气息,绝不是漂亮所能概括,她太洋气了,太城市了,她简直就是电影里的空姐。她的目光相当专注,好像前边有磁石的吸引,她的腰身相当挺拔,好像河岸雨后的白杨。她其实真的算不上漂亮,眼睛不大,嘴唇略微翻翘,可是潘桃被深深震撼了,刺疼了,潘桃听到自己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接着,身体里某个部位开始隐隐作疼,再接着,她的眼睛迷茫了,她的眼睛里闪出了五六个太阳。
潘桃和成子媳妇的友谊,就是从那些太阳的光芒里开始的。
一
同样都是新媳妇,潘桃结婚,人们还叫她潘桃,潘桃从歇马山庄嫁到歇马山庄,人们不习惯改变叫法。成子媳妇却不同,她从另一个县的另一个村嫁过来,人们不知她的名字,就顺理成章叫她成子媳妇。至于成子媳妇结婚那天到底有多风光,潘桃只看那么一眼,就能大约有所领会。那一天鼓乐声在村头没日没夜地震响,村里所有男女老少都跟了过去。一些跟成子家没有人情来往的人家,为了追求现场感,都随了礼钱。潘桃婆婆现跑回家翻箱底儿。她的儿子没操没办没收礼,她是可以理直气壮不上礼的,豆子霉在仓里本就蚀了本,再搭上人情,那是亏上加亏。可是,成子和成子媳妇在街上那么一走,鼓乐声那么大张旗鼓一闹腾,不由得不叫人忘我。那一天东头成子家究竟热闹到什么程度,成子媳妇究竟风光到什么程度,潘桃一点都不想知道。她其实心里已经很是知道,她只是不想从别人嘴里往深处知道。她本是可以往深处知道的,一早站在院墙外等待,就是抱定这样一个姿态,谁知看那一眼使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可是潘桃越不想知道,她的忘我参与过的婆婆越是要讲,呀,那成子媳妇,那么好看,还温顺听话,叫她吃葱就吃葱,叫她坐斧就坐斧,叫她点烟就点烟。婆婆话里的暗弦,潘桃听得懂,是说她潘桃太各色太不入流太傲气。潘桃的脸一下子就紫了,从家里躲出来。可是刚到街上,邻居广大婶就喊,去看了吗潘桃,那才叫俊,画上下来似的,关键是人家那个懂事儿。潘桃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又不能马上掉头,只有嗯呵地听下去。就这样,那一天成子的热闹,成子媳妇的风光,在潘桃心中不可抗拒地拼起这样一幅图景:成子媳妇,外表很现代,性格却很传统,外表很城市,性格却很乡村,一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
别人的好心情有时会坏掉自己的好心情,这一点人生经验潘桃没有,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的婚礼,一次性地坏掉了潘桃新婚之后的心情,潘桃猝不及防。以往的潘桃,在歇马山庄可是太受宠了,简直被人们宠坏了。潘桃的受宠有历史的渊源,是她母亲打下的基础。她的母亲曾是歇马山庄的大嫂队长,一个有名的美人儿。一般的情况下,女人的好看,是要通过男人来歌颂的,男人们不一定说,但男人走到你面前就拿不动腿,像蜜蜂围着花蕊。潘桃母亲既吸引男人又吸引女人。潘桃的母亲被女人喜欢,其原因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温和安静、清澈。她的眼睛看男人,静止的深潭一样没有波光,没有媚气,让男人感到舒适又生不出非分之想。她的眼睛看女人,却像一泓溪流直往你心窝里去,让女人停不上几分钟,就想把心窝里的话都掏出来。潘桃母亲当了十几年大嫂队长,女人心中的委屈、苦难听了几火车,极少有谁家女人没向她掏心窝子,男女间的口风却从没有过,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啊!女人们说,是人家嫁了好男人,人家男人在镇子上当工人,有技术又待她好,她当然安心。自以为懂一些男女之事的男人却说,怪不得男人,风流女人嫁再好的男人该守不住照样守不住,这是人家祖上的德性。潘桃三四岁时,母亲领到街上,就有人上来套近乎,说俺儿比桃大一岁,男大一,黄金起。也有的说,俺儿比桃小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潘桃小时看不出有多么漂亮,但却比母亲幸运,母亲用多少年的实际行动换来了大家的宠爱,而她,头上刚长满细软的头发,就吸来了那么多父母的目光。潘桃六七岁时,能在街上跑动,动辄就被人揽到怀里,潘桃十几岁时,上到初中,身边男孩一群一群地围。十几岁的潘桃招人喜欢已经不是依靠母亲的光环,潘桃到十几岁时已经出落得相当漂亮,去到哪里,都一朵云一样,早上的日光照去,是金色的,正午的日光照去,是银色的,晚上的日光照去,是红色的,潘桃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啧啧的赞美声。那些赞美声是怎样误了她的学业还得另论,总之被宠的潘桃自认为自己是歇马山庄最优秀的女子是大有道理的。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3)
女人的心里装着多少东西,男人永远无法知道。潘桃结了婚,可以算得上一个女人了,可潘桃成为真正的女人,其实是从成子媳妇从门口走过的那一刻开始的。那一刻,她懂得了什么叫嫉妒,还懂得了什么叫复杂的情绪。情绪这个尤物说来非常奇怪,它在一些时候,有着金属一样的分量,砸着你会叫你心口钝疼;而另一些时候,却有着烟雾一样的质地,它缭绕你,会叫你心口郁闷;还有一些时候,它飞走了,它不知怎么就飞得无影无踪了。从腊月初八到腊月二十三,整整半个月,潘桃都在这三种情绪中往返徘徊。某一时刻,心口疼了,她知道又有人在议论成子媳妇了,常常,不是耳朵通知她的知觉,而是知觉通知她的耳朵,也就是说,议论和她的心疼是同时开始的。某一时刻,烟雾绕心口一圈圈围上来,叫你闷得透不过气,需长吁一口,她知道她目光正对着街东成子家了。潘桃后来极少出门,潘桃不出门,也不让玉柱出门,因为只有玉柱在家,她的婆婆才不会喋喋不休讲成子媳妇。玉柱一天天守着潘桃,玉柱把潘桃的挽留理解成小两口间的爱情。事实上,小两口的爱情确实甜蜜无比,潘桃只有在这个时候,整个一个人才轻盈起来,放松起来。过了小年,玉柱身前身后绕着,潘桃都快把那个叫做情绪的东西忘了,可情绪这东西要多微妙有多微妙,就在玉柱被潘桃缠得水深火热的夜里,那莫名的东西从炕席缝钻了出来。当时玉柱正用粗糙的手抚着潘桃细腻的小脸亲吻,亲着亲着,自言自语道,要不是旅行结婚,真的不会发现你是那么疯的一人,看在城里那几天把你疯的。潘桃突然僵在那里,眼盯住天棚不动了。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怎么又来了,它好像是借着“旅行”这个字眼来的,它好像一场电影的开头,字幕一过,眼前便浮现了一段洁白的颈窝,一身大红婚纱,耳边便响起了欢乐的鼓乐声,婆婆尖锐的话语声:看人家,叫吃葱就吃葱。潘桃的眼窝一阵阵红了,一种说不出的委屈,被冲击的饭渣一样泛上来,潘桃把脸转到玉柱肩头,任玉柱怎么推搡追问,就是不说话。
一场婚礼成了潘桃的一块心病,这一点成子媳妇毫无所知。结婚第二天,成子媳妇就换了一身红软缎对襟棉袄下地干活了。成子媳妇没有婆婆,成子的母亲去年八月患脑溢血死在山上,刚过门的新媳妇便成了家庭里的第一女主人。成子媳妇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她已经累了好几天了。前天,娘家为她操办了一通,她人前人后忙着,昨天,演员演戏一样绷紧神经,挺了一整天,夜里,又碎掉了似的被成子揉在骨缝里。但新人就是新人,新人跟旧人的不同在于,新人有着脱胎换骨的经历,新人是怎么累都累不垮的,反而越累越精神。成子媳妇脸蛋红红的,立领棉袄更兀现了她的几分挺拔。她烧了满满一锅水,清洗院子里沾满油污的碗和盆。院子里一片狼藉的静,偶尔,公公和成子往院外抬木头,弄出一点声响,也是惟一的声响。这是可想而知的局面,宴席散去,热闹走远,真实的日子便大海落潮一样水落石出。作为这海滩上的拾贝者,成子媳妇有着充分的精神准备。她早知道,日子是有它的本来面目的,正因为她知道日子有它的本来面目,才有意制造了昨天的隆重和热闹,让自己真正飘了一次,仙了一次。一个乡下女人的道路,确实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告别了这个日子,你是要多沉就多沉,你会结结实实夯进现实的泥坑里。这是成子媳妇和潘桃的不同。潘桃怕空前绝后,成子媳妇就是要空前绝后,因为成子媳妇了解到,你即使做不到空前,也肯定是绝后的。成子媳妇过于现实过于老到了。成子媳妇之所以这么现实老到,是因为她曾经不现实过。那时她只有十九岁,那时她也是村子里屈指可数的漂亮女孩,她怀着满脑子的梦想离家来到城里,她穿着紧身小衫,穿着牛仔裤,把自己打扮得很酷,以为这么一打扮自己就是城里的一分子了。她先是在一家拉面馆打工,不久又应聘到一家酒店当服务小姐。因为她一直也不肯陪酒又陪睡,她被开除了好几家。后来在一家叫做悦来春的酒店里,她结识了这个酒店的老板,他们很快就相爱了。她迅速地把自己苦守了一个季节的青春交给了他。他们的相爱有着怎样虚假的成分,她当时无法知道,她只是迅速地坠入情网。半年之后,当她哭着闹着要他娶她,他才把他的老婆推到前台。他的老婆当着十几个服务员的面,撕开了她的衣服,把她推进要多肮脏有多肮脏的万丈深渊。从污水坑里爬出来,她弄清了一样东西,城里男人不喜欢真情,城里男人没有真情。你要有真情,你就把它留好,留给和自己有着共同出身的乡下男人。用假情赚钱的日子是从做起又一家酒店的领班开始的,用假情赚钱的日子也就是她寻找真情的开始。没事的时候,她换一身朴素的衣服,到酒店后边的工地转。那里面机声隆隆,那里全是她熟悉又亲切的乡村的面孔,可是,就像她当初不知道她的迅速堕入情网是自己守得太累有意放纵自己一样,她也不知道她的出卖假情会使她整个人也变得虚假不真实。她在工地上、大街上,转了两年多,终是没有一个民工敢于走近她。那些民工看见她,嬉皮笑脸讥讽她、挑逗她,小姐,五角钱,玩不玩?与成子相识,就是这样一次遭到挑衅的早上。她从一帮正蹲在草坪上吃早饭的民工前走过,一个民工喝一口稀粥,向天上一喷,嗷的一声,小姐,过来,让俺亲一下。她没有回头,可是不大一会儿,只听后边有人厮打起来,一个声音摔碎了瓦片似的,粗裂地震着她的后背——她是谁她是俺妹,你耍戏俺妹就是不行。一行热泪蓦地流出了她的眼窝。与成子的相识是她的大德,他人好,会电工手艺,是工地上的技术人员。为了她的大德,她辞掉领班,回到最初打工的那家拉面馆;为了她的大德,她在心里为自己准备了一场隆重的婚礼,她要用她挣来的所有不干净的钱,结束那场城市繁华梦——那哪里是梦,那就是一场十足的祸难!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4)
一场热闹的婚宴既是结束又是开始,结束的是一个叫着李平的女子的过去,开始的是一个叫着成子媳妇的未来。腊月的日子,小北风在草垛间穿行,掀动了带有白霜的草叶,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冻土的味道,田野、屯街,空空荡荡。腊月的日子,无论怎么说都更像结束而不像开始。但是,你只要看看成子家门楣上的双喜字,门口石柱上的大红对联,看看成子媳妇脸颊上的光亮,你就知道许多开始跟季节无关,许多开始是隐藏在一张红纸和门板之间的,是隐藏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的。成子媳妇在结婚之后的第一个上午,脸颊上的光亮是从毛孔的深处透出来的,心里的想法是通过指尖的滑动流出来的。她洗碗刷锅,家里家外彻底清扫了一遍,她的动作麻利又干净,一招一式都那么迅捷。因为不了解歇马山庄邻里乡亲们的情况,她没有参与公公和成子还桌还盆的事,到了正午,她在锅里热好剩菜剩饭,门槛里一手扶着门框,响脆的声音飘出屋檐,爸——成子——吃饭啦——女主人的派头已经相当的足了。
就像一只小鸟落进一个陌生的树林,这里的一草一木,成子媳妇都得从头开始熟悉,萝卜窖的出口,干草垛的岔口,磨米房的地点,温泉的地方。因为出了腊月就是正月,出了正月就是民工们离家出走的日子,成子媳妇不想忽视每顿饭的质量,包饺子、蒸豆包、蒸年糕、炸豆腐泡。成子媳妇尤其不想忽视每一个同成子在一起的夜晚,腿、胳膊、脖子、后背、嘴唇、颈窝、胸脯,组合了一架颤动的琴弦,即使成子不弹,也会自动发出声音。它们忽高忽低,它们时而清脆悦耳,时而又沙哑苍劲。当然成子是从不放过机会的。她的光滑她的火热,她的善解人意,都没法不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彻头彻尾地投入,寸草寸金地投入。被一个人真心实意的爱着的感觉是多么幸福!在这巨大的幸福中,成子媳妇对时光的流逝十分敏感,每一夜的结束都让她伤感,似乎每一夜的结束对她都是一次告别。到了腊月二十八,年近在眼前,成子媳妇竟紧张得神经过敏,好像年一过,日子就会飞起来,成子就会飞走。于是大白天的,就让成子抱她亲她,成子是个粗人,也是一个不很开放的人,不想把晚上的事做到白天,就往旁边推她,这一推,让成子媳妇重温了从前的伤痛,她趴到炕上,突然地就哭了起来。她哭得肝肠寸断,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成子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之后趴下去用力扳住她的肩膀,一句不罢一句地追问到底怎么啦,可越问成子媳妇越哭得厉害,到后来,都快哭成了泪人。
二
日子过到年这一节,确实像打开了一只装着蝴蝶的盒子,扑棱棱地就飞走了。子夜一过,又一年的时光就开始了,而正月初一刚刚站定,不觉之间,准备送年的饺子馅又迫在眉睫。接着是初六放水洗衣服,是初七天老爷管小孩的日子又要吃饺子,是初九天老爷管老人的日子要吃长寿面,是初十管一年的收成要吃八种豆的饭,当那面糊糊的绿豆黄豆花生豆吃进嘴里,元宵节的灯笼早就晃悠悠挂在眼前了。被各种名目排满的日子就是过得快,这情形就像火车在山谷里穿行,只有有村庄树木、河流什么的参照物,你才会真切地感受到速度,而一下落入一马平川无尽荒野,车再快也如静止一般。在这疾速如飞的时光里,潘桃没有像成子媳妇那样,一进婆家门就泼命忘我地干活,潘桃旅行结婚,潘桃的婚事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大操大办的婚礼如同房与房之间没有墙壁没有门槛,你家也是我家。仪式怎么说都是必要的,穿着一身素色衣服从城里回来的潘桃,一点都不觉得跟从前有什么两样,不觉得自己从此就是人家媳妇,就是人家的人了。一早醒来睁开眼睛,身边出现的是玉柱,是公婆而不是爹妈,反而让她感到委屈,更懒得做活。当然,潘桃不能死心塌地投入刘家日子的重要原因还在她的婆婆身上,她的婆婆对她太客气了,一脸的谦卑。只要潘桃在堂屋出现,她就慌得不知该做什么,对着潘桃的脸儿傻笑,好像潘桃是她的婆婆;要是潘桃想去刷碗,人还没到就会被她连推带拽推回屋里,这让潘桃一直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在这疾速如飞的时光里,潘桃一点点从一种莫名的阴影中跋涉出来,虽然不时地还能从婆婆嘴里、邻居嘴里、娘家母亲嘴里,听到一些有关成子媳妇的袅袅余音,但她已经不能真切地感受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了。感觉这东西,是会被时间隔膜的,感觉这东西,也会在时间的流动中长出一层青苔。有时,潘桃会不由自主地想,当初那是怎么了呢?怎么会被俗不可耐的大操大办搞坏了心情?再怎么讲,旅行结婚也是与众不同的,自己要的,难道不是与众不同吗?!潘桃隔膜了最初的感觉,也就不太忌讳人们怎么谈论成子媳妇了。当然人们在谈论成子媳妇时,总不免要捎上她:桃,你怎么不能大张旗鼓办一下,让我们看看光景?你就顾自个儿上城看光景,那里就是好吗?潘桃不会讲为什么不办,也不会讲城里光景好不好,那一切都是自己的事,自己的事要不得别人掺和。但在这疾速如飞的时光里,有一个东西,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一直在她身边左右晃动,它不是影子,影子只跟在人的后边,它也没有形状,见不出方圆,它在歇马山庄的屯街上,在屯街四周的空气里,你定睛看时,它不存在,你不理它,它又无所不在;它跟着你,亦步亦趋,它伴随你,不但不会破坏你的心情,反而叫你精神抖擞神清气爽,叫你无一刻不注意自己的神情、步态、打扮;它与成子媳妇有着很大的关系,却又只属于潘桃自己的事,它到底是什么?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5)
潘桃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潘桃只知道无怨无悔地携带着它,拜年、回娘家、上温泉洗衣服。潘桃再也不穿旅行结婚时穿的那套休闲装了,对于休闲的欣赏是需要品位的,乡下人没有那个品位。潘桃换了一套大红羊毛套裙,外面罩上一件红呢大衣,脚上是高皮靴。她走起路来脚步平推,不管路有多么不平,都要一挺一挺。她见人时,满脸溢笑。潘桃一旦把自己打扮起来,一旦注意起自己的举止,喝彩声便像冬日里的雪片一样飘然而下,好像来了一场强劲的东风,把昔日飘荡在村东成子媳妇家的喝彩一遭刮了过来。潘桃几乎都感到村东头的空荡和寂寞了。
如此一来,原来是潘桃自己都没有搞清楚的想法,被人们口头表达了出来:你说是成子媳妇好看,还是潘桃好看?当然是潘桃,那成子媳妇要是不化妆,根本比不上咱村的潘桃。你说是成子媳妇洋气还是潘桃洋气?怎么说呢,在早真没觉得潘桃洋气,就是个俊,谁知这结了婚,那么有板有眼打扮起来,还真的像个城里人。人们把这些比较当着潘桃说出来,是怎样满足着潘桃失落已久的心情啊!潘桃脸上的笑毫无拘束地向四处溢开。潘桃不谦虚,不否定,也不张扬,该干什么干着什么,一如既往。但是人们在这句话后面,往往还跟着另一句话:这两个新媳妇,还比上了。这样的话,就没有前边的话含蓄,也没有前边的话中听,好像一只扒苞米的锥子,一下子就穿透本质。潘桃在心里说,谁比了,分明是你们大家比的嘛,俺自从大街上看过她一眼就再没见过面,她长的什么样都记不得了,俺凭什么跟她比。但是嘴上没说。
不管在心里怎么跟别人犟,潘桃还是不得不承认,成子媳妇,已经驱之不去地深入了她的内心,深入了她的生活。她最初还是隐蔽的,神秘地绕在她的身边,后来,她被人们揭破,请了出来。她一旦被人们揭破,请了出来,又反过来不厌其烦地警醒着潘桃——她在跟成子媳妇比着。这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实,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许多时候,走在大街上,或上温泉洗衣服,她都在想,成子媳妇在家干什么呢,成子媳妇会不会也出来洗衣服呢,为什么就一次也见不到她呢?
真正清楚这个事实的,还是农历三月初六这天,这是歇马山庄大部分民工离家的日子。这一天一大早,潘桃就把玉柱闹醒,潘桃掀着被窝,直直地看着玉柱。潘桃看着玉柱,目光里贮存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是留恋,也不是伤感,而是一种调皮。潘桃显然觉得分别很好玩,很浪漫,她甚至迅速穿上衣服,一高跳到地下,一边捉迷藏似的躲着玉柱对她身体的纠缠,一边像一只挑逗老猫的耗子似的叽叽笑着。潘桃真的是过于浪漫了,不知道生活有多么残酷,不知道残酷才是一只隐藏在门缝里的老猫,一旦被它逮住,你是想逃都逃不掉。直到看着玉柱和一帮民工乘的马车消失在山冈,潘桃还是带着笑容的。可是,当她返回身来,揭开堂屋的门,回到空荡荡的新房,闻到弥漫其中的玉柱的气息,她一下子就傻了,一下子就受不了了。她好长时间神情恍惚,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来到这里干什么,搞不清楚自己跟这里有什么关系,剩下的日子还该干什么。潘桃在方寸小屋转着,一会儿揭开柜盖,向里边探头,一会儿又放下柜盖,冲墙壁愣神,潘桃一时间十分迷茫,被谁毁灭了前程的感觉。后来,她偎到炕上,撩起被子捂上脑袋躺了下来。这时,她眼前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离别的玉柱,而是成子媳妇——她在干什么?她也和自己一样吗?
成子媳妇第一次知道潘桃,还是听姑婆婆说起的。成子母亲走了,住在后街岗梁上的成子的姑姑,就隔三差五过来指导工作。成子奶奶死得早,成子姑姑一小拉扯成子父亲和叔叔们长大,一小就养成了当家做主说了算的习惯,并且敢想敢干,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她的身影。出嫁那天,正坐喜床,忽听婆家的老母猪生崽难产,竟忽地就跳下炕,穿过坐席的人群跳进猪圈。后来媒人引客人到新房见新媳妇,就有人在屋外喊,在猪圈里哪。这段故事在歇马山庄新老版文翻过多次,每一次都有所改动,说于淑海结婚那天是跟老母猪在一起过的夜。翻新的版本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成子的姑姑爱管闲事爱操心确是名副其实。还是在蜜月里,姑婆婆的身影就云影一样在成子家飘进飘出了。她开始回娘家,并不说什么,手卷在腰间的围裙里,这里站站那里看看。成子媳妇让她坐,她说坐什么坐,家里一摊子活儿呢。可是一摊子活儿,却又不急着走。姑婆婆想拥有婆婆的权威,肯定不像给老母猪生崽那样简单,老母猪生崽有成套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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