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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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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他立即又回到原来的他了,他看都没看二妹子一眼,佝着肩,缩着头,用一根手指,把钱推给二妹子,沉闷然而坚定地说:“结账!”
结了账,吉宽从小馆里走了出来,把自己送到夜晚的雪地里。雪似乎小了,但风却大了,呜呜呜的,仿佛有无数只野兽在嚎哭。吉宽站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里,故意让自己冷,让自己失去知觉。可是,他的知觉灵敏着呢,雪花刚刚打进他的领口,他就感到了一股痒酥酥的溪流,它们虫子似的,东爬西爬,一涌一涌的。
在这个晚上,由于怎么冻都不觉得冷,由于大脑的思维异常活跃,吉宽还想起了另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他和一个女子差一点就睡在一起了。
他要是和她睡在一起,他们就结婚了,就有一个温暖的家了。他和那女子,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那一天媒人把那女子领到他家就走了,扔下他们俩。那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呀!那时他才二十五岁。那时他和那女子之所以没睡成,是因为他一想抱那女子,那女子就提房子,说要是不答应盖新房就不让他动她。即使借钱,他也是有能力盖新房的,可是他就是不想在抱那女子之前给她他妈的说法,他就不知道他妈的这新房旧房和抱她有什么关系。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一下子就火了,呜呜嗷嗷把她骂了出去。黑灯瞎火的把一个就要成为自己媳妇的女子骂了出去,从此就没人敢提媒了,没人提媒也不要紧,人们还说他神经病!没有人提媒,他也绝不因此而盖房子,栽树引凤,绝不!他就是这么倔!他其
狗皮袖筒(7)
实早就攒足了盖房子的钱!
不到二十分钟,身后小馆的门响了一下,吉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吉宽一路走着,没有回头。像来时一样,四周很静,连狗的叫声都没有,他们俩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是这个夜晚惟一的声音。吉宽一直沉默着,不说一句话,他不说一句话,一直到推开风门,一直到拿草烧了炕,看弟弟吉久在炕上睡去。
如果不是热透了,有热气在身上流动,这个冰冷的炕是没法睡觉的。吉宽烧了炕被窝在前半夜也没热上来,是在后半夜;远方有鸡叫时,被子里才有了一点温度,那种潮乎乎的温度,吉宽才在潮乎乎的被窝里一点点迷糊过去。
不管是对于吉宽还是吉久,不管是对于这个叫着坎子的村庄还是歇马山庄,这都是一个重要的早上,关于这个早上应该发生的一切,吉宽在夜里想过一千遍了,想得他的头都有些疼了,所以,这个早上,当吉宽从睡梦中醒来,最先注意的,就是弟弟的被窝。
如吉宽想的一样,弟弟不在。弟弟的被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如一块石板一样耸立在他的视线里。这时,吉宽慢腾腾从被窝爬起,下了地,吉宽的目光在屋子里搜索,开始是慢慢的,但一点点就由不得自己,眼神就疾速起来,似乎他不情愿验证什么又急着验证什么。他不放弃任何一个角落。他从东屋走到西屋,又从西屋走到外面。确实,弟弟走了,并且带走了母亲给他们缝的狗皮袖筒,并且带走了他放在他鞋窠儿里的三万块钱,那是他八年来的所有积蓄。
证实了这一点,吉宽压着石板一样的心嵌开一道缝,豁亮了一下:他的弟弟终于变了,是个男人了。
可是很快,那道缝又消失了,那石板再一次压了下来,因为门外,是漫山遍野的大雪,是呼天号地的北风。当吉宽看到那漫山遍野的大雪,听到那呼天号地的北风,他一扑扑到了炕上,就像晚上进家时那样。他扑到炕上,两手哔刺扑刺狠狠地捶打着炕席,嘴里大口大口吸着冷气。可是捶着捶着,他的手触到了一样东西,纸片一样的东西,很光滑,吉宽下意识地抬起头,向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吉宽完全傻了,是钱。
原来,弟弟吉久并没拿走哥哥的钱,他把它放到了炕上。吉宽于是大骂起来:“混蛋王八蛋,你死去吧死去吧你——你以为你是男人——”吉宽疯了似的骂了一遍又一遍,边骂边把钱在炕上摔了又摔,仿佛那钱就是吉久,就是他的弟弟。
然而,这个早上,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当吉宽骂够了摔够了,在屋子里渐渐地平静下来,他听见了宁木匠的声音。宁木匠像往常一样,发现他回来,从西院走了过来,可是这个早上,他走过来,说出的并不是“你回来啦”这么简单的话,而是“吉宽不好啦,出事啦,吉久杀人投案自首啦,赶紧给吉久送行李衣裳吧——”吉宽与吉久的见面,被安排在歇马镇的派出所里。在见面之前,吉宽作足了准备,要狠狠地扇吉久耳光,他太无能了,他简直辜负了他。可是见了面,做哥哥的却把耳光扇给了自己,因为弟弟手里捧着那个母亲缝给他们的狗皮袖筒,看到它,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吉久用铐住的双手,捧着狗皮袖筒,笑模样地站在靠墙的一角,看着哥哥。
吉久说:“哥,俺知道你的好意,俺知道。”这么说着,吉久眼圈就红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完蛋了你——”吉宽终于吼出来,这是他眼下最想告诉弟弟的话。
不知是因为哥哥声音太大,还是那句话里的内容震住了他,吉久刚刚洇出来的眼圈里的红迅速地褪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脸的平静。他平静地看着哥哥,一字一顿地说:“哥,俺知道俺完蛋了,可是俺知足,俺知足了!”
“知足什么你?”吉宽还是吼。
吉久咧了咧嘴,把目光从哥哥脸上移开,移到门口。派出所门口,正有一缕阳光照进来,是雪后的阳光,一颤一颤的,映得铁门锃亮锃亮。吉久看着门口的阳光,将咧开的嘴角收拢,随后,把目光移回来,再次看定哥哥,说:“你不知道,俺昨天晚上回家,是想逃的,俺觉得俺太亏了,还不想死,可是……可是你帮了俺,你让俺知足了。”
听弟弟这么说,吉宽再也不说话了,木头一样呆在那里,他原来帮了弟弟倒忙,是他加快了弟弟的死期。
吉久说:“俺知足,不是你让俺弄了女人,俺其实什么都没弄,俺弄不成。俺知足,是你暖了俺的心,像妈一样……这些年,俺最想要的,就是像妈那样的温暖。”
泪已经涌在了吉宽眼角,但他狠命地咬住了嘴唇,把泪吸了进去。他把泪吸了进去,却把一只手伸了出来,伸到弟弟怀里的狗皮袖筒里,在狗皮袖筒的另一边,吉宽握住了弟弟被铐住了的手。
“你是个男人啦!”哥哥说。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
鞠广大的老婆柳金香在临死之前,让他的好友郭长义给占了。这让鞠广大怎么也难以把羞愤填平。鞠广大后娶的媳妇黑牡丹又让他给吓跑了。
在柳金香的灵魂前两个男人演出了一段恩恩怨怨的故事。凡看过孙惠芬《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的小说,一定会从此篇中又找到这人是情非故事的另一侧面。当然你肯定会从孙惠芬的笔下感慨一番的。
一葬礼一结束,村里帮忙的人们便从鞠家大院撤了回去。其实这时节鞠家并不是无忙可帮,临时垒起的灶台,临时拉起的电灯电线,临时搭起的灵棚,都还爹是爹来娘是娘地裸露在院子里。这些给各种物件归位的活路,即使有五六个人,也是需要干上小半天的。可是鞠广大为老婆送完葬的第二天,村里没有任何人主动走进鞠家大院,就连几天来忙得最投入的三黄叔也没有露面。收割的时节马上就到,季风坚硬的风骨在几天前就向大家报告了秋忙的消息。然而人们不再去鞠家帮忙的原因似乎与秋忙无关,是缘于歇马山庄人们长久以来的一种习惯。在他们的习惯里,无论红事白事,只要大操大办了,正日过后的第二天,主人家都要用从宴席上撤下来的混汤菜打点帮忙的人,以表示谢意。那些汤菜淋过多少人的嘴巴没人计较,还怪了,那些淋过多少人嘴巴的汤菜一经拼到一起,吃起来格外地有滋味。那滋味主要是依仗着油水,毕竟,庄户人家平常日子的油水是寡淡的。如此一来,一场操办下来,主人家送给帮忙人的混汤菜便不再是混汤菜,而是吃进嘴里吞进肚里的滋味,是乡里乡亲友情的滋味。那滋味当然不能平均分配,因为出力的多少并不一样,有的人头一天就来了,有的人第二天才来,有的人在付出了时间的同时,还付出了搭灵棚的檩子,垒锅灶的土坯、石头。所以给谁,不给谁,主人家心头都有一本往来账。这本账,装在主人心头,便是主人家生活中的一份隐私。为了不走进别人的隐私,操办过后,留下一副残局让主人家收拾也就理所当然。从外表看,似有些不近人情,内里,却体现了局外人对局内人的一份体谅与尊重。
其实,在这样的日子里,在鞠家,最狼藉、最不堪收拾的,不是院子,而是主人鞠广大的心情,是黑洞一样展现在鞠广大眼前的日子。他的老婆死了,他的老婆在他在城里干民工时得了脑溢血。死老婆就够不幸的,可是在这个不幸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不幸,他的老婆在临死之前被人占了,被他最最信任的人占了。一觉醒来,当清醒这样一个事实,鞠广大痛心疾首地大哭了一场。其实这事实早就摆在了他的面前,昨天,当从举胜子家嘴里知道自己的老婆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他当时就想起了三黄叔支支吾吾偏不请郭长义来做木匠活的样子,他丝毫没去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不怀疑,不是说他相信他的朋友是那样的人,那只是瞬间的直觉。直觉告诉他,在那样的日子里,在他鞠广大倒霉得吃块肥肉都腿肚子转筋的日子里,除了好事是假的,任何坏事都不可能是假的,就像有人告诉他老婆死了,老婆就真的死了一样。他相信了那样的事情,但当时,他被裹挟在一种气体里,一种力量里,他好像受到了一种力量的推动,是那种必须唱好这台戏的力量。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若无其事走进郭长义家,请出了这个让他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他的做法,是怎样地自欺欺人啊!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还是英明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一场为老婆送葬的戏体面地唱下来,在后来与郭长义指挥大家往坟地走的那一刻,在晚宴上给郭长义敬酒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他对自己的表演才能相当满意。
戏终归是戏。戏唱下来,曲终人散,残酷的现实就像电线木桩一样裸露出来。哭过一场之后,鞠广大在炕上静静地躺了一个上午。开始,他两眼直直地瞅着外面射进来的光线,梦游似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待喂食的鸡鸭,等待收拾的残局,等待收割的庄稼,秋天干爽的风和烈烈的日光,分明就在眼前,就在窗外,他都听到它们的声音,感受到它们的气息了。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掉进深井的蛤蟆,与那一切隔着遥远的距离。后来,他的眼前不断被一些记忆涌满,那记忆有几天前工地上和民工们告别的情景,有十几岁时上山偷苞米棒子被看山人抓住的情景,有七八岁时穿豁裆裤在树林子里打木根子的情景。那一幕一幕,本是由眼前向过去闪回,可是不知为什么,闪着闪着,突然的,就又回到老婆被人占了的现实中。那情形,就好像往事生在了高处,而现实在低处,就好像那往事是高山上的流水,流着流着,总要流到现实的泥潭、深井,使鞠广大怎么努力,都觉得陷在了泥泞之中,黑暗之中。
事实证明,郭长义确实在鞠广大的生活里掘了一眼深井。二十年前,刚结婚的那个夏天,在野地里放牛薅草,薅着薅着困乏得受不住,跳进一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
眼枯井睡了起来。结果,牛吃了村长刘大头家的庄稼,遭到刘大头老婆吕光荣一顿辱骂:躲,叫你躲他三辈四辈也躲不出地垄,想偷懒你没那个命,有本事供个儿子在外给老娘看看!鞠广大从那眼枯井爬出,发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上学,让儿子长大在外。后来,他也确实那么做了,他拼尽家底儿供儿子上学,用了近二十年的时光,在一个女人用语言掘出的深井里攀爬,虽然最终也没能真正爬出——那不争气的儿子竟然和他一样当了民工,可毕竟,那眼井只掘在心里边。心里的疼,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不见。而现在,郭长义不但在他心里边掘了深井,还把井掘进了他的祖坟里,他不但让整个歇马山庄人都知道了他的疼,还以高出地面的一堆泥土,永远突出着鞠家的耻辱。这哪里是什么深井,简直就是无底黑洞万丈深渊。
恨,是一点一点在鞠广大心底里复苏的。晌午时分,当恨充斥了鞠广大整个身心,他慢慢地从深渊里爬了起来,趔趔趄趄走出堂屋,推开风门。鞠广大走出家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奔老婆坟地,用铁锹将它平掉;也不是去郭长义家,揭了他的锅,烧了他的房,不是。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日光烈烈地泼洒下来,使鞠广大一时间睁不开眼睛。听到风门响动,看到鞠广大从门口走出来,寂静了一上午的院子突然地喧闹起来,猪立即离开猪窝,走到圈门口,喀啦喀啦啃着石头,鸡们扑棱棱从地面飞到草垛上,脖子一伸一伸,咯咯叫着,而一直蹲着的鸭子们则呱呱呱从院门口站起,你追我赶晃到鞠广大跟前,用嘴争相嘬着他的裤角。躺在炕上和走出家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躺在炕上想眼前的日子,不管想多远,都是一个从天棚开出去的黑洞;当站起来,走出屋门,日子便统统有了立体的、流动的、近在眼前的模样。原本,一种恨意支撑着鞠广大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院子时,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是,当明晃晃的日光、乱糟糟的院子、为了引起主人注意嘈叫着的畜禽们一同向他包围过来,不经意间,鞠广大就跨越了他跟现实的距离,日子的内容自然而然就摆在了他的面前。鞠广大先是到厦子里舀了秕糊和谷糠,用混水搅拌起来倒进猪圈,随后,又到厦子找到装苞米的袋子,抓一瓢苞米粒撒到院子里,当猪鸡鸭欢快地离他而去,他又在院子里找到两只水桶,揭开装有混汤菜的锅盖。
一股说不上酸还是臭的浓浓的气味扑面而来,驱走了锅边的一群苍蝇。鞠广大迎上这气味,使劲嗅了嗅,又用锅台上的勺子舀进嘴里尝尝,见并无太重异味,便一勺一勺舀进水桶。
鞠家院子里的动静,住在前街上的人家都听到了。鞠家院子里有一锅混汤菜,过了正午再不送出,完全有可能臭掉。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歇马山庄无人不知鞠广大老婆和郭长义的事,他们静静地倾听鞠家院子里的动静,其实是在关心鞠广大对这件事的反应。昨天,鞠广大当着大家的面请出郭长义,还和郭长义一唱一和,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背后都对鞠广大竖大拇指,夸他是爷们儿,了不起。可是心里谁都明白,鞠广大再了不起,再是个爷们儿,埋了人回到家里独守空房,也有受不了的时候。鞠广大受不了了,又无处发泄,会动什么样的念头,真是不好预料。其实这个上午,最关心鞠广大的,是东院举胜子媳妇,她一上午就在院子里转悠,晾在线丝上的衣裳一会儿从东边码到西边,一会儿从西边码到东边,耳朵和目光一直杵在西院。举胜子媳妇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但她的心肠一热就容易过了头。去年夏天,村西王二嫂家鸭子丢了,问她看没看见,她抬脚就带王二嫂来到王三嫂家,一口咬定她亲眼看见王二嫂的鸭子进了王三嫂的家门,结果挨了王三嫂好一顿骂。
任何事情都有个度,心热大了最容易烫伤的是自己。昨天,把柳金香身子不干净的事告诉鞠广大,本是为了减轻鞠广大死了老婆的痛苦。可是说出那件事的结果,使她再也没有了安宁,一整夜加一上午,她的心都仿佛扎在了绷紧的皮筋上,一抖一抖的。她盼着西院有什么动静,又怕西院有什么动静。盼,是盼有动静来证实鞠广大还是鞠广大,并没出什么三长两短,怕,是怕有动静来告诉她,鞠广大火了或是疯了,动刀动斧去找郭长义。有好几个时辰,她都想绕过西院,到鞠家看看,最终不知怎么又打消了念头。
举胜子媳妇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鞠广大做了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什么也没有做,或者说,他做了他不该做的,该做的什么都没有做。这令举胜子媳妇十分感动,尤其当看到鞠广大挑着一担混汤菜走出院门,她的身子忽地一热,瞬间,一股热热的气流就涌上了她的脸和眼。
在这场葬礼中,举胜子媳妇付出最多,人家将儿子盖房的檩子都献了出来,这是一份很重的人情,实质上只给一点点混汤菜远远不够。混汤菜仅仅是种表示,一个开头,可是,鞠广大走过草垛头,并没拐进举胜子媳妇家,而是继续向东走去。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3)
在这场葬礼中,三黄叔才是付出最多的人家。他虽然没有奉献檩子,可是三黄叔两天三夜没合眼,他付出了心血。没有三黄叔两天三夜的指引,他鞠广大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得堆成一摊泥。如果说举胜子媳妇付出的是物质,那么三黄叔付出的就是精神,精神的东西没有面积也没有体积,说它有多大就有多大,是多少物质都换不来的。物质换不来,也还是要有物质的表示,混汤菜仅仅是一个礼节,跟在这礼节后边,是二十块钱。可是,鞠广大走到三黄叔家门口,不但没有拐进去的意思,且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鞠广大迈着碎步,继续向街东走去。因为有两只水桶一前一后,日光从头上照下来,地上便滚动着三个球。鞠广大踢着它们,带着它们,没一会儿,就拐过前街,走上了东山岗的小道。
实际上,走出屋门和走出院子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就像躺在炕上和走出家门的感觉不一样一样。走出屋门,你只觉得触及了日子的真实面目,让你为猪鸡鸭、为人情行动起来;走出院子、走到大街,鞠广大发现,他已经无法为真实的日子真实地去做,自己再次成为一个演员,因为他感到他的行动牵动了全村人的目光。这目光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他感觉到,躺在炕上时看到的那个黑洞便在一刹间变成了无数的黑洞,变成了全村人的目光。这令鞠广大猝不及防。也正是这突如其来的感觉,使他两只踢着三个球的脚更有力量,使他没有拐进举胜子家,也没有拐进三黄叔家,而是直奔东山岗的郭长义家。
二给鞠广大老婆送完葬回来,郭长义踏踏实实睡了一夜。他已经两夜三天没合眼了,虽然他没有像三黄叔那样前去守灵,但他心里的折腾比任何守灵人都更厉害。得知柳金香死了的消息,是在那一天的黄昏时分。当时,他正在西沟里的山上割草,为了向他传递消息,举胜子媳妇?过两条河,爬过两道岗,不惜跋山涉水。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村里人不知道他和柳金香的事,正是怕人知道,他才断然了结了跟她的关系。可举胜子媳妇目光、语气,都在通知他,她清楚地知道,她不但自己知道,还让全村人都知道了:二哥,俺到处找你,金香她,她死了……郭长义呆呆地站在山野里,脸由紫变白,由白变黄,后来一点点变成了黄裱纸色。他没有立即跟举胜子媳妇返回,他只是木头一样看着举胜子媳妇的背影,任摇动在秋风中的红叶芭在他的视线里将她切成一片一片。
其实,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片片在视线里切掉的,不是举胜子媳妇,而是郭长义自己。当他清楚知道金香死了,又清楚知道他和金香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他真的有种四肢分家五官移位的感觉。在脸面这件事上,歇马山庄没有谁会比郭长义更在乎了。他的在乎当然缘于他父亲的在乎,他父亲的在乎当然缘于他爷爷的在乎。他的奶奶在他的爷爷三十岁时得了痨病死了,扔下他的爷爷郭巨礼和四儿两女。在郭巨礼四十岁那年,村上来了一个要饭的女人,长得慈眉善眼,年龄又与他相仿,村里就有好心人主动为他们撮合。可那女人当下就泪水涟涟,看她那样子,还以为她嫌郭家孩子多,细一问,才知道她家里有一对病病歪歪的公婆,有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还有三个孩子。提亲人彻底泄了气,可是郭巨礼知情后反而下了决心,要将女人连同女人的男人公婆孩子一同娶进家。郭巨礼的态度,使村里人以为他想女人想疯了。结婚这天,郭巨礼亲自赶着马车从宋家堡拉回一个队伍。可是娶了女人,拜了天地,郭巨礼把他们安置到西间的两个屋子,就从没沾过娶回来的女人。为了养十几口人的家,郭巨礼人到中年学了木匠手艺。十几年过去,瘫男人死后,郭巨礼和那女人圆房时都已白发苍苍。可是他们的名声也就在这时像他们的白发,在他们的头上生了根;不但生了根,还闪闪发光;不但闪闪发光,还照耀了下一代:看人家,那才叫德行!郭长义父亲小时常听的一句话就是:做人要学老郭家人,正经!人其实最怕夸奖,夸奖是一堵墙,人一被夸奖了,就被堵到一个固定的方向里去了。郭长义父亲郭明生,一小跟父亲学艺,干一手漂亮的木匠活。十几岁时,他在院子里做箱打柜,村里姑娘成群结队围在墙头。可无论怎么围,他就是不往墙头看一眼,致使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姑娘们像挨了石子似的扑棱棱飞到别 人家。夸奖还是一针吗啡,听多了能上瘾。郭明生错过了村里一帮好姑娘,直到二十八岁才不得不娶回外村一个左眼有点残疾的女子。这门亲事郭明生打心眼里不满意,却因为兄弟太多,想早早给父亲了份心事。他不满意,也不想为村人的夸奖装着满意,他很少正眼去看女人一眼。但郭长义却用另外的方式讨回了村人的夸奖,延续了父辈的声威,那方式便是,免费给村人干木匠活。干木匠活和是不是正经,说起来毫无关系,但因为免费,家家户户都请,什么样好看的女人都能碰上,郭明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4)
生便有机会表现正经了,或者说,郭明生正不正经村里人便一目了然了。郭长义小时常听的一句话是:老郭家的男人,个顶个正经,那郭木匠——村人叫郭明生郭木匠,都被女人拽到炕上了,就是不瞅一眼。这样的传说,说来并不可靠,因为拽了郭明生的女人,不可能自己说,可她不说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但是郭长义是坚信不疑的,因为他的父亲临去世前,把他叫到身边,用胜利者的口吻,跟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长义,爹一辈子没正眼看过你妈一眼,爹不也过来了,爹过来啦!父亲的话有多长的意味,他当时并不知道,只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因为那时他结婚不到一年,他的老婆就露出了母老虎一样骇人的牙齿,动辄就寻机骂人。但父亲的话里传达着一个确凿的信息他还是知道的,那便是,他的父亲确实是正经的。因为一直记着父亲那句话,郭长义也从不对老婆之外的女人多看一眼。那一年,鞠广大因儿子没考上大学,心情不好,为了安慰他,郭长义提两瓶酒去了他家,鞠广大女人桌上桌下软声软语地伺候,他的心不知道怎么一下就被旋了起来。从此,他再也不敢去鞠家了?熏是这时?熏他才真正明白父亲临去前那句话的另一部分涵义。也明白了父亲何以会露出那胜利者的微笑……
郭长义绕过前街走上岗梁时,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要一口一口吃掉自己。实际上他是吃不掉的,他不但吃不掉,还格外长出了好几只耳朵,格外长出了好几只眼睛。那天,自从进了家门他再也没有出去,屯街上的任何一点动静,在他听来都是村里人在骂他,窗外任何物体的影子,在他看来,都是鞠广大在向他走来。其实他不怕骂,也不怕打,他最怕的,是一声不罢一声的号哭,那号哭粗一声细一声,在天地间漫无边际的传播,使他心里的恐惧也漫无边际。骂和打,只要是对着一个人来,朝一个方向来,总是小面积的,是实实在在的,而实实在在的疼,总比漫无边际的恐惧要好受得多。他也明知道,只要走出家门,走进号哭的人群,恐惧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疼。可偏偏他没有勇气,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直控制着他,使他刚走出院子又不得不缩回去。两天两夜,他进进出出都有些熬不下去了,心彻底散了花,飞散在空中,就像号哭那样飞散在漫无边际的空中,他无论做饭还是喂猪,都失魂落魄。后来,他寄希望于躺在炕上善于骂人的老婆。他的老婆骂人向来无须太多的理由,从开春到现在,他已经被骂过好多次了。一只鸡飞到窗台,拉了一窗台鸡屎,她便会从鸡打开缺口,把郭长义捎进去骂个狗血淋头,什么看你脖子一抻一抻的小样,还以为是只下蛋的鸡,弄归起尽拉稀屎,有什么本事?一只臭虫爬上炕,她一笤帚把它揉到炕席缝里,就从臭虫下口,把郭家的祖宗三代一遭翻出来。什么爬阴沟的玩意儿,你以为你那名声是什么好名声,也就是一只臭老鳖子,呸!可是还怪了,柳金香死后那几天,他的老婆不但不骂,反而和他细声细语,“长义,出殡了吗?”“长义,火化了吗?”仿佛那死了的人把她拽到阴阳两界的边缘,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打量被她骂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这让郭长义更加受不了,因为如此一来,他那张见不得人的脸更无法躲藏了。
后来,鞠家父子终于破门而入,把他从狼狈中救了出来。鞠广大的儿子鞠福生揪住他的脖领,直把他揪到偏厦,实际上是他把鞠福生推到偏厦,他怕惊动了躺在炕上的老婆。他被鞠福生摁在秕糊囤里打了一顿,他没有还手。他确实感到疼了,肩膀被拳头击中,钝钝地疼。可是,这疼并不比他想像的好受,原因很简单,他希望打他的是鞠广大而不是他的儿子,他郭长义被一个晚辈的打了,怎么说也是对祖宗的污辱。当然,是他首先污辱了鞠家的祖宗,鞠家人才要来侮辱他郭家的祖宗,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太让他意外了。最让郭长义意外的是,做儿子的打了他,做父亲的却不打他,做父亲的不但不打他,还向他暗示,他只要去参加葬礼,就不会相信他与自己老婆之间的事。那一瞬,他觉得鞠广大不光要侮辱他的祖宗,还要把他的祖宗挑在鞠家的灵幡上,让全村人都骂他吐他用唾沫淹他。
当然,情况在走出家门之后发生了变化。走出家门的一瞬,他的精神居然抖擞起来。他从鞠广大的话语中突然捕捉了这样的信息,不管别人信不信,只要他参加葬礼,鞠广大就相信他和他老婆之间没事。这对他太重要了,只要鞠广大不信,谁信都白搭,只要鞠广大不信,他就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这念头是怎样鼓舞了郭长义啊!当他迎着鞠家灵幡从山岗走下来,他的脚步是轻松的,他的腰板是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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