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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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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了。但灵官老怀疑这点。憨头没有一般癌症病人的那种烦燥、怨天尤人和偶发的歇斯底里。他一直很平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他多连一句话也没有。没有明显的叹息,没有弦外之音的暗示,没有交代。一切,都显得淡然。

针照例打,用来止痛和“消肿”。明知道消肿是闲扯蛋,但还得消。只有两天,灵官以一次性注射消肿药止痛药为理由,取消了徒劳的消炎针剂。憨头发现后声音很大地说:“你们都骗我。”而后,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

钱水一样外流。爹又忍痛买掉了他心爱的黑骡子。灵官买好了憨头后事用的一些东西:新的内衣,内裤,绒裤,鞋袜等。他把这些交给母亲保管。一见这些本该是老人们用的“寿物”,母亲大哭起来,仿佛她不相信儿子会死,是这些东西提醒了她。而后,她流着泪,把这东西放在最干净最安全的地方。这是她儿子一生中最好的服装。她不想叫任何人玷污。

第二十一章(11)

全家都疲惫不堪。父亲斜靠在墙上就能扯起呼噜。他虚脱了一样萎靡不振。母亲瘦不说,走路像被风吹得乱晃。猛子好一点,但换了个人似的规矩。莹儿没进过书房门。这是母亲特意叮嘱的,因为她已有了喜。母亲怕孕妇会“冲”了自己的儿子。

灵官看出母亲还抱有幻想。

村里人都来看憨头,都带了礼物:两斤白糖和两个罐头。这是憨头生病以来父母最值得欣慰的事。这表明了一点:他们还活下了人。每个人都真诚地安慰母亲。母亲在每个人面前都流泪。她那双泪眼求助似望别人,一边又一边地问:“你说,咋办哩?唉——”神态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人们无一例外地安慰:“不要紧,老天爷长眼睛哩。憨头那样好的人,一定能好,一定能好。”这时,母亲就吁口气,仿佛她得到了老天爷的保证。

对憨头来说,村里人的看望令他不安,仿佛他恨自己不争气,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每次来人,他都要挣扎着坐起,斜倚着被子吃力地喘气。鼓起的包块越来越大,已经由右肋侵向心口,侵向左肋,侵向下腹。整个腹部硬得像石头。这成了憨头的私处。每次坐起,他都要用被子或衣服盖住腹部。在憨头艰难的喘息中,谁都呆不了几分钟。他们不忍心叫病人受折磨。说几句安慰话,就告辞进了厨房,安慰灵官妈几句,听她不停地哭泣念叨:“怎么做哩?”再安慰几句,告辞。

憨头最在乎的似乎是毛旦的探望。他露出了笑。这是很真诚的笑。他笑着招手,叫毛旦过来,拉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毛旦也憨憨笑着。两人什么也没说。灵官知道他们和解了。这是真正的和解。他看到憨头长吁了一口气,而后,他显得异常地累,闭了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滚出,滚过脸颊,滚进嘴里。憨头伸出舌头,舔去泪。

这是灵官看到的憨头出院后流出的惟一一滴泪。

(6)

连日来,灵官妈眼睛发涩,嗓门嘶哑,脑中有群蜜蜂在嗡嗡。周身的精力,像给啥东西吸干了。乏困浸透了每一个毛孔,仿佛稍一松气,身子就会像不装东西的口袋一样瘫软在地。

她不知道“癌”为何物,但知道是“死”的代名词。这个令她躲之不及的贼,时时会窜入脑中,令她痛不欲生。连不懂医学的她也看出了儿子的衰竭,身体的那层膘份变成了薄皮。骨头外凸,纤毫毕露,包块蛮横地占满了大半个腹部。她不敢想的那个字眼已悄悄地逼近了儿子。

绝望。手足无措的绝望。六神无主的绝望。撕裂胸膛的绝望。

葫芦、西瓜、葫萝卜、西红柿……还叫灵官买了两箱胡萝卜汁——虽说这玩艺死贵,一瓶一块多钱,但听花球说《参考消息》上说它治好过癌症。那就买。

听说观音菩萨寻声救苦有求必应,她便疯子似不停地祷告,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救救她苦命的憨头,或由她代替儿子去死。她的嘴唇都快磨成老茧了。可儿子仍迅速衰竭。腹内的包块仍迅速膨胀。她黑黑的天空上仍无一线光明。

第二十一章(12)

儿子。这是才活人的儿子。娘心头的肉,娘的命,娘的一切。她求天无路,求地无门。除了流泪哭泣,还是哭泣流泪。心中没有别的,只有悲痛和绝望。家里虽有许多人,但她觉得她孤身一人。孤独的绝望。绝望的孤独。她的所有念叨都是在和自己念叨。别人永远进不了她的心。永远。永远不会有人体会到这事对她的伤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心头的伤口有多深。她恨老顺,儿子都成这样儿了,他还那样蹲着抽烟,无一点表情。明知道那痴呆比流泪更可怕,她还是希望他哭,捶胸顿足地哭,夫妻俩抱头痛哭。可是没有。……猛子在翻那几本破书。哥哥在身边呻吟,他却翻那几本破书。兄弟之情不如纸吗?

灵官瘦多了。可苦了这孩子。没有他,真不敢想象。可他……却像在……应付。对,应付。她希望他去想法儿,想各种法儿。他没有。他只是打打止疼针……在应付着病,等待着……啊,那个可怕的东西。

灵官妈抹去泪。望望天,天上有云,也有日头。为啥老觉得天灰蒙蒙的?太阳光很羞人,可为啥没觉出啥亮光呢?老天,老天,真这样杀人吗?真“神仙都没救”吗?观音菩萨,观音菩萨,莫非连你也没救吗?老天!他那么年轻。

又觉得不该怨灵官。他不是说要是有一点希望的话他割肉卖血也要救吗?她信。可她实在不忍心望着憨头……死去。花钱,明知道无用。可花了,心里总安稳些。儿子都这样了,省钱干吗?房子卖了,啥都卖了。心甘。

又后悔不该叫憨头娶莹儿,属相不太合。可憨头总不能打光棍呀?再说,神婆不是禳解过了吗?不是在洞房地下埋了七苗绣花针吗?不是在新车子进门时车头朝东了吗?不是先进水后进火了吗?不是在新人进庄门时剁过个白公鸡吗?可为啥……为啥……她想起莹儿进门那天,身上正来红。也许那不是个好兆,会冲人的。新媳妇身上本来就有红煞,再加上那东西,不就更厉害吗?

她决定请齐神婆禳解一次。理由是:为啥肝包虫变成了肝癌?说不准一禳解,肝癌又会变成能治好的病。

这成了她溺入苦海之后发现的惟一一根稻草。冲动一阵阵激荡着她。腹内有一团火在滚。这是希望之火,生命之火。等这团希望之火熄灭时,她的生命也该消竭了。剩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听了她的决定,老顺垂了头抽烟。猛子咧着嘴望憨头。憨头不发一语,面望墙,闭了眼,谁也不知其心绪。

灵官却欣然同意。

他已做了该做的一切。在理性上,他已没有了遗憾。他之所以同意,就在于他不想叫母亲有一点点遗憾与追悔。他明知燎鬼呀禳解呀对肝癌的治疗作用究竟有多大,但他还是欣然同意。他为母亲的提议提供了理论根据:“这种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老顺咂嗒了一阵烟锅,冒出一句:“多少钱?”

灵官说:“乱七八糟,一百总够吧?”

老顺唏唏哩哩抽着烟,许久不说一句话。

第二十一章(13)

(7)

一连忙碌了几天,才备齐了齐神婆叫狗宝写在纸上的用物:

红白黄兰黑五色纸各三百张、羊肉二斤、白酒二斤、白公鸡一个、百家面、香、三副盘、桃条、黄钱一百张、白钱一百张、七色石头、扎草人替身一个……等等。

齐神婆要给憨头禳解过关,寻个替身。

这是齐神婆轻易不用的法门。禳解对象已在阎君殿上挂了号,不去不行,就得施法送去一个替身,蒙混过关。村里有好几个经这样禳解而痊愈的人。这些人都是灵官妈产生信心的论据。像北柱爹,曾大口大口吐过血的人都禳解好了。在她眼里,吐血要比憨头的病重得多。她一直用这个例子来安慰自己。

太阳好容易完成了一天的滚动下了山洼。夜幕随之降临。村里很静。不知什么缘故,村头打白铁聊天的人绝了迹。充满激情你追我赶的狗们也回了窝。月牙儿很细,像冻僵的蠕虫。一切白茫茫的。村子,田野,山……还有老顺一家的心。

灵官妈打发猛子去请齐神婆。她进了书房,坐在炕沿上望着面墙而卧的憨头。她看到了他那被枕头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高高挑着肉皮的颧骨,心中溢出了慈母特有的柔情。本来她最疼灵官,但病却使憨头在她心中的位置超越了所有人。现下,憨头成了她的快乐、幸福、甚至生命。“为啥不叫我得这种病呢?”她想。她常常产生幻觉:伸出手,抓出憨头的病,塞进自己胸口。如果可能,她早这样做了,不会有丁点的犹豫。只有母亲,才懂得“儿子”这个词的含义。儿子,我的儿子。她常常这样念叨。最悲痛的时候,抑制不住泪水的时候,她心中不停地念叨的就是这两个字:儿子。仿佛这是解除她痛苦的灵咒。当然,这时“儿子”的含义只是憨头,只是这个她养育了二十几年的被病磨折腾得骨瘦如柴的憨头。

因为憨头的沉默寡言,无怨无争,灵官妈觉得在过去的岁月里亏待了他。在憨头病后,她才发现了这一点。猛子灵官穿最好的,因为要念书。念书是个很大的理由。不念书的憨头只能穿破烂些。猛子灵官吃最好的,理由仍是念书。念书费脑子,得多些营养。憨头从来不争。许多时候,灵官妈已经忽视了憨头。等憨头得上了那个可恶的病,她才发现了这一点。每每想到这,她心里总是一阵阵疼。儿子!儿子!!她愿割了心头的肉来补偿这一切。儿子!儿子!!待你病好的时候,--上天是有眼的--我会补偿的。

儿子!儿子!!可疼烂妈的心了。

许多次了,她总是这样看憨头。这很使她痛苦。因为她必须直面儿子的衰竭、痛苦和呻吟。但在痛苦之中,她又品尝着幸福。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份痛苦。一有闲暇,她就坐在炕沿上陪儿子。儿子呻吟,她也抽动嘴角。她用尽全力,替儿子抵御痛苦。她相信,因为她的在场,儿子的痛苦减轻了。她怕她一旦离开,儿子一个人真经受不住痛苦。在她眼里,痛苦是一桶水,两个人抬,要比一个人提轻得多。这样,常常是她也疼出一身冷汗。她乐意这样。这是一种痛苦,更是一种幸福。

第二十一章(14)

憨头要翻身了。她脱鞋,上炕,帮儿子翻过身。她轻轻地揉憨头印着一道道被褥皱折的发红的肌肤,搓儿子的手,朝臀部那可怕的褥疮上吹气。除了心中替儿子挨疼外,这是她最愿意为儿子做的事。她做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心。她像做了好事渴望老师表扬的小孩子那样望憨头,希望能从儿子脸上看出一点儿舒服的表情来。可是没有。她的努力充其量只是一杯水。而那癌包带来的巨大痛苦是燃烧的车薪。憨头脸上从没出现过舒服的表情。相反,因为不习惯母亲的这种亲热的抚爱,更产生了给母亲添了麻烦的谦疚。他反倒皱起了眉头。这一来,母亲就不知所措了。

“没问题,齐家干妈说,老天长眼睛呢。你想,北柱爹那么重的病,都禳解好了。”她放了儿子的手说。

憨头不语,闭了眼。他只用呼吸声来回答母亲。这是癌症病人特有的呼吸,仿佛体内有个霸道的东西,迫使他每次呼气都发出短促而吃力的“吭”。这每一声“吭”都牵动着母亲脸上的肌肉。

(8)

齐神婆来了。母亲像望救星一样望她。她走向憨头。说:“憨头,干妈看你了。”憨头却闭了眼不语。齐神婆摆摆手,坐在沙发上,接过灵官递来的一支烟,问:“准备好了吗?”

“好了。”妈说,“啥都齐了。”

“东西都好找,就是百家面难办些。找一百个人捏一撮也成。再的嘛,容易。”

“整整跑了一百家,跑了三个庄子。”妈说。

“那当然最好。”齐神婆吸口烟,眯了眼望憨头。妈望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望来希望和信心。可是神婆又把视线扫向别处。

“把画张取了。”齐神婆指指中堂上的毛主席像,说:“那地方是供先人的。有那位神站着,哪个先人敢去?”

老顺吩咐猛子取了。

齐神婆叫老顺把三百张五色纸分成十份。老顺认真地吃力地数着,显得笨手笨脚。灵官过去,利索地数好纸。

“汤饭打好了吗?”神婆问。

“啥都好了。”灵官妈答。

“那就开始吧。投早不投晚,”齐神婆扔了烟头,吩咐猛子搬来八仙桌,上了盘。每副盘有15个馒头,占了大半个八仙桌。齐神婆摆香炉、鸡血酒、蜡烛、羊肉祭祀等,然后燃香,点蜡烛,焚表纸,口中念念有辞。

第二十一章(15)

神婆的禳解仪式简单,不写牌位,不念祷文,向来是直趋目标。焚香燃表之后,齐神婆上了炕,拿过一叠五色纸,在憨头身上绕来绕去,念叨:“燎利了,燎散了,活人冲了燎利了——”

老顺和灵官妈跟着应声:“燎利了。”

“死人冲了燎散了——”

“燎散了。”

“三魂七魄上身了——”

“上身了。”

“三魂七魄入骨了——”

“入骨了。”

“不干不净燎利了——”

“燎利了。”

“不干不净燎散了——”

“燎散了。”

“肚里的疙瘩燎尽了——”

“燎尽了。”

“身上的毛病燎散了——”

“燎散了。”

“燎着安康了,燎着舒坦了——”

“舒坦了。”

而后,神婆将手中的五色纸,放置一旁,说“翻个身。”灵官猛子就帮憨头翻身。齐神婆取过另一份五色纸,重复前边的动作,重复前边的话。

灵官妈很熟悉齐神婆燎病的这一套。孩子们有毛病时,她也这样燎过。但她知道,齐神婆的燎不同于寻常的燎。齐神婆有“功”。功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理解为“神”。在一次次拍打在儿子身上的五色纸的哗哗声响中,她看到了希望。她一次次望憨头的脸。憨头没有明显的悲喜,但还是添了一种东西。究竟添了什么?说不清。总之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但无异有希望在里面。这是他平时的那种似麻木似平静的神色中没有的东西。她还发现了儿子偶尔掠向齐神婆的目光中所包含的感激。确实是感激。憨头一向信任“齐家干妈”。妈能读懂他目光里的含义。

哗哗的纸声和神婆独有的神神道道的腔调给屋里添了一种诡秘的氛围。蜡烛忽闪忽闪。这是长命灯。在这个仪式完成之前,灯不可熄。五色纸的上下翻飞带动的风每每使蜡烛摇摇欲熄。灵官妈的心也系在了那忽闪忽闪的烛苗上。她指示灵官猛子站在神婆与八仙桌之间挡住风。烛苗的晃动幅度因之小了,她才放下了提悬的心。

第二十一章(16)

齐神婆逐一燎完了那十份五色纸钱,又取过桃条,在憨头身上轻轻抽打,边打边念叨:

手捻真香焚手掌,桃条本是无极根。

一根付于张天师,一根留与长命君,

还有一根不出门,留在人间打鬼神。

一打家亲并外鬼,二打魍魉不正神,

三打三杀血腥鬼,四打索命冤屈魂。

五打五方并五鬼,六打庙里判官神,

七打七杀铁钉钉,八打邪魔化秽尘。

三千铜棍头里打,三千铁棒随后跟,

骨脉打得粉粉碎,白莲台前化灰尘……

齐神婆神神道道唱着,抽着。好一阵,才下了*炕,命灵官妈取了憨头的贴身内衣,代替憨头钻过八仙桌,过关,又出门,到院里的草人前念叨一阵,典了白酒。这是憨头的替身。它的使命是把憨头的灾难和罪恶等带进阴曹地府去了账。齐神婆给它焚烧了许多纸钱,边烧边念叨:“烧的不是初一钱,烧的不是十五钱,烧得是憨头的买命钱。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万变无数。”

念毕,又命猛子灵官带了五色纸、黄白钱、百家面捏的白虎、替身等,烧到十字路口。

(9)

神婆走后不久,憨头闭上了发涩的眼。头部在轰轰,腹部也在轰轰。才打了杜冷丁,腹部的痛变钝了,咬紧牙,能忍受了。思维恍恍惚惚地游荡着。疲惫,极度的疲惫,而又难以入睡。是耗干了精力的清醒,是衰竭的清醒,是清醒的迷糊,是能理性思维却无法摆脱的噩梦。那恍惚,真像梦。但痛那么真实,腹部的包块那么真实。一切,都那么真实。

许久了。他觉得这病已经许久了,仿佛很遥远。健康的记忆退出了老远,退到一团团黄色的迷雾之外,像尘封的记忆。那时多好。那时不知道那时多好。健康消失了以后,才知道健康真好。健康是最大的幸福。

一切都远去了。一切。

脑中哗哗地闪过一些远去的镜头,很模糊。那些场景仿佛也乏了,很模糊。他恍恍惚惚辨出了它们:那是他小时候偷摘果子;那是与白狗为一根葫萝卜打架;那是娶媳妇;那是在与毛旦打架……远去了,远去了。一切归于腹部的疼痛。

很累。那是难以形容的累。乏极了,一切都乏。心跳很弱,弱得让他能感到心勉强的挣扎。呼吸是条细线,仿佛处处要断,时时要断,需要小心地用力才能将它抽出。气管里有东西挡着,影响了呼吸正常的进出,发出“咝--咝--”的声响。

第二十一章(17)

明知道死是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但也顾不上怕它了。只嫌它来得快了些。他还没活明白,就要走了。他想起了道士们常说的那句“来者不是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真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就要走了。不甘心,真不甘心。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白活了。该干的都没干,没来及。要是知道这么快就要死的话,会咋样?一定有另一种活法。会咋活呢?不知道。但肯定要念书。这辈子,白活了。啥也没干,像苍蝇飞过虚空,没留下一点痕迹。

忽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到处在爆炸。石块重物下雨似压向他,将他葬埋了。身体是异样的重。呼吸也压扁了。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压着巨石,沉重至极。重。重。重。地在挤。天在压。巨石如雨下落。像梦魇,清醒的梦魇。他异常恐惧,想吼,想叫,想呻吟,但口中发不出一点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哗--”,重物忽然消失了。身心爆炸了,炸出满天的光。满天的碎玻璃反射着阳光,哗哗哗闪。到处是光,到处是水波一样的光。光在流动,在闪烁,在喧嚣,在追逐,在吵闹,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无数飞翔的光鸟,乱嚷嚷,闹哄哄,在迸裂,在爆炸,在繁衍,在啸卷……动到极致,亮到极致。

四肢却触电似酥麻了。周身经络里充满了铁屑。心脏成了强大的磁石。心脏被攒积的碎屑挤压,挤压,终而碎裂,渐成翻飞的莹火虫了。莹火虫翻飞着,嬉戏着,喧闹着,跳着生命的舞蹈,渐渐聚拢,聚拢,终成一盏朗燃的灯。

那是生命之灯。灯光幽幽荡荡,柔,亮,虚静,空灵。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万物,形体,疼痛,都消融于虚静之中。只有灯在悠晃,晃出一分宁静,晃出一分超然。

忽地,灯熄了。

(10)

“快!憨头的手凉了。”灵官妈直了声地叫。

老顺们放下手中的碗,跳上炕。憨头的瞳孔已放大。妈“哇--”地哭出了声:“天呀,叫我咋活呀?”老顺推了她一把:“眼泪不要跌到娃子身上。快,取衣服。”

灵官妈却瘫在地上大哭。头一下下撞击地面。闻声进来的凤香拉住灵官妈。

“去取衣服!”老顺吼一声。

“捋下眼皮!捂住。”老顺指示灵官。

灵官捋下憨头的上眼皮,遮住了因散光而显得可怕的瞳孔。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非常后悔,后悔没给憨头多打杜冷丁,使他少受些痛苦。他总是控制,控制,怕用完。可现在,还剩了十一支。

早知道他这么快离去,他会多打几支,叫他少受些疼。

灵官后悔得要死。

第二十一章(18)

“死”终于降临了。它的降临,使灵官发现自己犯了许多错误:没和憨头多喧,没问他有啥要求,没多陪陪他……如今,“死”把兄弟俩隔开了。他再也见不到憨头了。

他挪开手。那双眼皮永久地合上了。那张脸很平静,很超然。那是放下了尘世一切的超然,是经历了惊涛之后的平静。

灵官的眼睛模糊了。热泪滚下脸颊。

“眼泪不要掉到娃子身上。”老顺说。

灵官抹去泪。听说,死人沾了活人的眼泪就要成精,很可怕。要是真这样,他倒希望憨头成精。无论成精后的憨头多么可怕,还是他哥,还是那个叫“憨头”的哥哥,总比永远见不到他好。

妈取来了为憨头准备的寿衣。这“寿衣”本是老人专用的。二十几岁死亡自然谈不上“寿”的憨头也用上了它。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套礼物。它的特点是“新”,没用过。憨头就要穿着这套他平时巴望不到的里外一新的“寿”衣,走向另一个世界。

穿死人衣服需要技巧。猛子抱起了瘫软的憨头。那青紫肿胀凸起的腹部,和突兀嶙峋的骨架形成了显明的对比,使憨头更像怪物。老顺抓住他的手脚,将它们依次导入线裤、绒裤、外裤。

妈扑天抢地哭着,声音嘶哑而绝望。虽说她明知道免不了这个结局,但还是无法接受这残酷。往常,“死”总是降临在别人家,她谈这个字眼时,只带点儿感叹成份。如今,它竟和儿子连在一起。天塌了。她只好泣血捶胸碰头抢地。

人,就是这么可怜。

莹儿也失声断气地哭着。人既已死,也就无所谓冲不冲了。她见了丈夫最后一面。对于她,憨头死得很突然。前一面,他还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却成了一具尸体。四下里乱哄哄的,尽是哭声,她甚至怀疑自己在作梦。“你去叫车。”老顺对灵官说。

灵官抹把泪,往外走。

原是说好火化的。一是埋个土堆,叫人一见就伤心;二是憨头太年轻。这种小口,火化了干净,省得作祟;三是省钱,家中已空了。埋葬发丧等仪式没个千儿八百下不来。

“你干啥?”妈扑向灵官,哭喊道:“你干啥?你要是拉走。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

“不拉,不拉。”灵官忙说。

“好好坏坏,你们给挺个棺木子。不挺,我死给你看。”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叫。

第二十一章(19)

灵官进了城。远离了喧嚣的家,耳旁清静了许多,但他仍觉得自己在作梦。头很晕,心里乱糟糟的。只是后悔没多注射杜冷丁,叫憨头多挨了疼。街上人很多,但灵官觉得自己很孤零。一团浓雾似的悲哀,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憨头死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象像骆驼的哥哥死了。想到上学时,为他送面的憨头在校门口不知所措的情景,他落泪了。觉得自己对不住哥哥。

“要是考上学多好。他该多么高兴啊。”

他后悔自己没拚死拚活考个大学,叫憨头高兴高兴。又后悔自己没和他多喧喧。现在晚了,死亡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他在这边,哥哥在那边。

他决定私自做作主,买个棺材回去。他当然赞同火化。家里已经折腾空了。火化,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花销。再说,灵官眼里,火化和土葬没啥两样。

重要的是如何活着。死了,一死百了。烧也罢,埋也罢,一样。但母亲歇斯底里的嚎哭总在耳旁响着。他不想叫母亲在遗憾中度过余生。他简单算了一下,不发大丧的话,土葬只比火葬多花三百元来块。三百元--甚至更多些--买母亲一个心安,值得。

灵官雇车拉着棺材回到家时,憨头已被抬到庄门棚下面。院里人很多。母亲仍在房里嚎哭。听到汽车声,她扑了出来,冲开许多人的阻挡,扑向棚下的憨头。孟八爷们扭住了她。妈凄厉地喊:“谁拉憨头,我死给他看——”灵官拨开人群,走上前说:“妈,不火化。我拉来了寿房。”“别骗我——”妈哭叫:“灵官,你拉,我死给你看——”“不拉,不拉。你瞧,棺材在车上。”母亲出了门,望一眼车上的棺材,又哭倒在地。

院里人一见棺材,都有些意外,但谁都没说啥,只是面露不悦。憨头是小口,而且无儿女,没资格挺棺材,——妈的理由是莹儿已经怀了娃儿——村里人当然都希望火化。火化了安稳。见灵官拉来了棺材,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顺却吁了口气:“也好。那老妖,杀死派命哩。一火化,还不把我吃了?”灵官说:“其实,花不了几个钱。火化费骨灰盒啥的,也死贵。算起来,差不多。”

棺材既已买来,村里人也就不好再说啥了。憨头高高的腹部很扎眼。脸上盖的黄纸时时被风卷走,露出那张青桔桔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仍带着忍受痛苦的表情,但不很明显,猛一看,倒似在微笑,似在说:“死亡真好。”灵官静立一阵,也觉得死亡真好。至少,对这几个月的憨头来说,死亡真好。“终于解脱了。”他想。但一想从此见不到他了,又异常伤感。他不敢想像,没有憨头的日子,会成啥样子?

为了不使狗猫们伤害憨头的身子,孟八爷领人入敛憨头。汉子们小心地抬着憨头身下铺的毡和褥子,把憨头顺进棺材。妈抹去泪水,哽咽着抱来一床新崭崭的绸被子。这是莹儿陪来的,舍不得盖。老顺想说啥,望望孟八爷,又没有说。

第二十一章(20)

猛子从道爷处带来了一张符,上写:“金梨即竖百邪散,雷公已现鬼神惊。”孟八爷接了,贴到备好的犁头上,再拴一个大白公鸡,放到憨头的棺材后面,防备炸尸。

猛子说:“道爷说,大后天是好日子,也不用备啥,他请两个人吹打一下。买个人情,不收钱。”孟八爷说:“再不备啥,也要糊个鹤儿方和几个花圈。不然,白光光的,不像样子。”

老顺说:“有你哩。你瞭着办吧。我头三不知脑四了。”说罢,再也拧不住身子,顺着墙跪坐到地上。

(11)

鸡还没叫,灵官妈就醒了。嗓子冒烟,火辣辣疼。眼睛也像布满了松胶似的粘,睁眼视物很费劲。她搜寻嗓子眼睛发生变化的原因时,才记起了昨日的事。

“憨头?”妈打个哆嗦,痛不欲生的感觉又笼罩了她。

下炕,摸鞋,出门。院里灯很亮。她一眼就看到那个大红棺材,胸口马上像压了重物般难受,泪水流下来。憨头……她的憨头,就在那个木匣子里。他死了。她费劲地想起“死了”的真正含义时,心又碎了。

她强迫自己,不望棺材,快步走过院子,进了厨房。忽然,她觉得憨头的眼睛在黑夜里追逐着他,仿佛想说啥。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明灿灿的灯底下的扎眼的物件。她既为儿子——那么年轻的儿子——睡在棺材里难过,又为儿子终于有了寿房而稍稍欣慰了些。她无法接受火葬。一想到要把儿子的肉皮儿放到火上烧,她就受不了。

进了厨房,亮了灯,捅了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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