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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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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老顺心一酸,进了庄门。

灵官从同学处借了二百元钱。猛子没借到钱。灵官一见猛子灰溜溜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借到钱,就吐吐舌头,笑了。猛子知道他笑啥,也笑了。

“二百也好。”老顺接过灵官的钱,又把手伸向猛子。他当然也看出猛子灰溜溜的原因,但他估计没借够五百,多少是借了些的。猛子伸伸舌头,说:“白狗的钱输了个精光。”老顺大怒:“你就知道白狗白狗的。除了白狗,你平时死拉活扯的那些爹爹呢?”“北柱的钱准备交计划生育罚款。”老顺冷笑着摆摆手:“吹大话放白屁比谁都厉害,正点儿上一点球本事没有。”

猛子灰溜溜出门,低了头往外走。灵官赶上,叫了猛子,道:“双福女人问了没?”猛子瞪大眼睛,一拍后脑勺:“就是。咋没想到这娘们?”灵官笑道:“平时尽是她用你。这次你用她一下,还不尽性子帮你?”猛子说:“去去,我和她啥关系都没有。”灵官挤挤眼睛:“既没关系,那就算了。”猛子说:“没关系归没关系,张嘴归张嘴。”一溜烟去了。

不多时,猛子趾高气扬进了门,将一叠新崭崭的票子扔到老顺面前,一句话不说。老顺望一眼猛子,笑了:“还真把牛吹上了。”猛子装出不冷不热的样子,说:“我正点儿上一点球本事没有。”老顺干笑几声,倏地沉了脸:“老子说你几声,说错了?背不住个烫面条儿的货。”猛子赶忙笑了。老顺也笑了。

第十五章(13)

午饭后,队长孙大头带来一百块钱。他骂了女人几句,说定期取不出来,别的法儿总能生出来,还说:“不够的话,言传。救人的事,马虎不得。”

老顺算算,总计有一千五百多元,离那个医生所说的三四千元,还有老大距离。

(9)

第三天早晨,莹儿爹带了二百块钱,同女儿来到亲家家。莹儿爹是个有名的谝爷,人叫“大话”。他一天到晚想干“大买卖”,但没见挣来多少钱,反倒将老婆养猪卖豆子的钱给花了个精光。莹儿妈一提起就骂。大话并不恼,只显出大人不见小人过的豁达和对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谅解,一如既往地干“大买卖”。

哭引弟哭肿了眼睛的莹儿求爹别喧引弟的事,她怕公婆受不了,说是等憨头的病好些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大话答应了,大话就安慰老顺:“没啥。亲家,谁家不遇事呀?总得活。”老顺道:“我也没往心里去。病就是人害的。吃五谷生百病。可老婆子心小,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大话说:“女人嘛,都一样,觉得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心疼得了不得。其实,谁不知道疼人呢?可有啥用?要是唉声叹气能把儿子病唉掉,也成。要唉不掉,唉个啥意思?”

灵官妈笑笑:“谁说不是呢?想不唉声叹气,可由不得自己。脑里总乱糟糟的,心里老灰蒙蒙的,没亮堂过。心捏成个酸杏蛋儿。当然比不了你们。男人都是大肝花,吃了上顿,不管下顿。”大话说:“大肝花好呀。这年月,不大肝花还能活?光愁,就把人愁死了。”

说着,大话掏出钱,给了老顺,说:“亲家,别嫌少。斤里不添两里添,是我们的心意……本该多帮凑些,可最近家里也遇了个事……”灵官妈说:“瞧你亲家说哪里话。嫌啥少,谁家都是精肚子上勒草腰子……不是说顶住不交罚款了吗?”大话说:“是别的事……”听到莹儿咳嗽,他忙改了口:“……最近有笔大买卖,干成了,把个几千算啥呀。”灵官妈知道男亲家好说大话,他的话虚多实少,但还是说:“还是你亲家有本事……又是啥买卖?”大话说:“镍。有个人要三百吨镍。”老顺咂了一口烟,说:“又到哪里弄镍去?”大话说:“我有个熟人在金昌,管的就是镍。上回见他,他答应给我。这笔成了,一挣就是几十万。把个三四千,算啥?”说着,他压低声音,问老顺:“要铀不?”老顺问:“不要。我们自己也种菜籽。自己榨油。”大话笑了:“不是那种油。是铀,造原子弹用的。俄罗斯进口的。一公斤几十万。”老顺认真望亲家许久,发现他不是开玩笑,就说:“那是国家用的。个人没用。”大话说:“我估计你也没用。”

老顺用了吃奶的劲,才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对这个亲家,他真是哭笑不得。每次见面,他总是玄天冒燎地谝。一次是钢材,三次是古董,都是大买卖。这次又是镍和原子弹了,都能挣叫人咂舌的钱。只好由他去吹,自己抱了烟杆抽烟。

大话吹了半天,才回到正经事上,说:“肝包虫不要紧,没危险。”老顺说:“危险倒是没危险,可票子是硬头货。东家借西家凑。借来凑去,还差老大截子。”大话问:“大夫说得多少?”“三四千。”“凑了多少?”“两千过一些。”大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底细,那钱又不是一次交。先交五百,用完再交。先用着,再慢慢想办法。病可拖不得。”老顺将信将疑:“当真不是一次交?”“当然啊。上回兄弟住院,啥都是我办的。”老顺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急了。先住上,再生发。万一生发不上,还有那几颗糇食顶当。”

一个小时后,猛子请来了二舅,商量了住院的有关事宜。

第十六章(1)

(1)

天是越来越旱了。

太阳开始暴戾起来,放出似有影似无形的白色光柱,烤焦沙海,烤蔫禾苗,烤得人裸露的皮肤尽成黑红了。吸满了阳光的沙海更黄了,衬得蓝天成了放着蓝焰的魔绸。蓝焰一下下燃着,舔向地上的万物。

正是青苗拔节时。

天真不长眼睛。

老顺抱怨老天。但除了骂它不长眼之外,再也骂不出什么。天确实不长眼,稍稍给点雨,就能收成。虽说那点收成终究还是支了这个税那个费,但总能给人以暂时的安慰。望着满当当的仓子,谁心里不乐滋滋的?当然,要不了多久,它依旧会空荡荡的,但暂时总能乐一下吧?就像美梦,能做一个,总比没梦好。虽说梦是空的,可啥终究不是空的呢?成山的金银,天大的权力,儿女,房屋,田地……眼一闭,哪个不是空的?活着是一场长梦。活着时遇到的一切,都是短梦,比如一年的收成。有梦总比无梦好。好梦总比噩梦好。老顺常听道士念《指路经》,以上的道理他懂。

老天自然该骂。

望着毒日头下恹呆呆的麦苗,老顺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债还指望从土里刨出还呢。瞎眼的天,杀人哩。他抬头看看天,叹口气,对正在地里拔燕麦的北柱说:“拔啥哩?都快成草了。”北柱说:“明年总得种吧?这燕麦,怪得很。麦子都晒死了,它却贼溜溜的。”老顺说:“当然,像人,越是不学好的糟拐子,活得反倒越旺骚……你说,天苕了,单到老子们浇水时,黄河里的水却没了。嘿,天要杀人,防不住的。”

孟八爷过来了,问老顺:“憨头几时动手术?”老顺说:“住是住下了。说是先观察一阵。谁知道几时动?那些拿手术刀的,不塞几个,拖不到驴年马月才怪?好在有灵官同学……算了,不说他了。”孟八爷说:“又不是啥大病,叫灵官一人陪算了。”说着,也是瞅瞅天,再瞅瞅麦子:“咋?北柱。前年,我说的话你忘了?我说现在人心坏了,糟塌五谷,天会惩治的。咋样?听说黄河干了。谁听说黄河干过?”

“就是。”北柱说,“谁想到黄河会干?”

孟八爷说:“就算黄河不干,有电,就该糟害五谷了?你看,嘿,一进城,下水道上面条啦,馍馍啦,肉啦,啥没有?心疼呀。上古时候,天降白面,麦结双穗,粮食多得吃不了,就用馍馍擦屁股。老天发怒了,下的面变成雪了,穗儿也少了一个……啥孽都是人自己造的。天造孽,犹可说。人造孽,不可活。天要杀你,啥也防不住。就说有电,就说有水,天还会有其他招儿……民国年间……忘了哪一年了……庄稼好得邪乎。一天,一片黑云飞来,落到麦地里。哎呀,尽是蚂蚱,铺天盖地的。咔嚓咔嚓,一会儿,就把庄稼啃了个精光。你说,天要杀你,啥法儿不成?六零年,啥没吃过?就差吃屎了……吃屎也没有。饭也吃不上,哪有屎?……可现在,年成一好,就糟害五谷。老天不惩治一下,才算瞎眼了。惜衣的有衣穿,惜饭的有饭吃。不惜,连屎都吃不上,还吃饭?”

第十六章(2)

“就是。”老顺说,“五八年,你说,那个糟害法,麦子都烂到地里了,谁管?六零年,嘿,不挨饿才怪呢。”

孟八爷说:“啥孽都是人自己造的。现在还好哩。过些年,你再看。现在,才是个没电,还有水哩。过几年,连水都没有哩。不信?你看机井,以前打的时候,水都要往井外头冒了。现在,你看,水头落了几十丈。过几年,谁知道是不是个干窟窿?难说。”

北柱“哟”一声:“八爷,少说这些。人的心都提悬了。糊里糊涂活就成了。知道得越多,越糟糕。活一天算一天。今日有酒今日醉,管它明日喝凉水。前面的路黑着哩。谁知道我啥时候死,管那些干啥?”

孟八爷冷哼一声,瞪北柱一眼:“瞭事往远里瞭。女人们才往脚面上瞭。”北柱说:“瞭远有啥用?这年头,活都成问题了,瞭远干啥?你说,现在哪个不是蝎虎子?哪个不是臭虫?榨得老子们都成干骨头了。还瞭啥?天又这个样子。你说,还有个啥活头?还瞭啥哩?不往脖子里放刀子就算大肝花了。还瞭啥哩?”说着,长叹一声。

孟八爷木了脸,也叹口气,说:“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吧。哪天活不下去了,再说。”说着,他弓了腰,捋捋麦叶。麦叶发出干燥的唰唰声。

(2)

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花球妈又和王秃子的女人吵架了。老顺估计又是为埂子的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说我裁了,我说你裁了。谁都是君子。可尺把宽的埂子成窄棱儿了,浇水都成了问题。老吵架。老顺懒得去管那些闲事。孟八爷却走过去了:“干啥哩?干啥哩?没事了,养养精神,闲拌啥嘴皮子?”

老顺掉过头,往回走。心里烦。这些天老烦。许多东西指望从土里刨呢,可老天偏不和你往一个裤腿里伸脚。当然烦。看来庄稼是没指望了。他想,再晒几天,苗都成干草了。牛倒是很喜欢的。

女人们争吵起来,像母狗。没有拴住的时候,倒不显多厉害。一拴上铁链,反倒一扑一张,抖出十足的威风。孟八爷的干预成了铁链。两个女人疯了,把脏话尽情朝对方泼。老顺皱皱眉头,想,这世界疯了。真疯了。不像过去。天疯了,人也疯了。前些年,穷是穷,可心安稳。现在,没治了。有权的,都成了饿蚍疯虱子,都想喝血。没权的,是一群瓶子里的毒蜘蛛,你啃我,我咬你,为一块麸皮大小的利益争来斗去。没意思。

老顺想,是天的疯影响了人呢?还是人的疯影响了天?说不准,也许二者都有。老顺听瞎仙唱过:“国有道,遇的是,风调雨顺;家有道,出的是,孝子贤孙。”想来这风雨呀啥的,都与人有关。人坏了,天才坏;人怨了,天才怒。古人说的有道理。人太坏,太坏了,离谱儿的事太多了。天自然免不了也要离一点谱儿。

出了田间,上了土道。因没了麦苗的绿色,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旱已渗到空气里去了,又往人的血液里渗。确实,老顺已经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旱味儿了。老是烦,火药味儿很浓,遇点火星,就要爆炸。

魏没手子骑着大叫驴过来了,蹄声得得。“老顺,知道不?才一亩。”他说。

“啥一亩?”老顺问。

“只浇一亩,保口粮。水库就那点儿水。至多,一家浇上一亩。轮上一轮,再轮。浇不上,也就没治了。”

第十六章(3)

“大头来了?”老顺问。

“来了,招男人们开会呢……成呀,一亩就一亩。喉咙扎不住就成。”

“一亩?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

“你可以吃奶呀?”魏没手子笑道。

“啥奶?”

“你儿媳妇的奶呀。”他夹夹腿,大叫驴扬蹄跑了起来。

“你还是吃叫驴奶去吧。”老顺大声说。

老顺摇摇头,苦笑了。为啥人总爱拿儿媳妇开玩笑呢?真是的。老人在一块,互相调笑的,多是关于儿媳妇的,好像老了没事干,就爱想儿媳妇似的。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他没有。真没有。一来,他眼里的儿媳妇和女儿差不多。二来嘛,背了。不想那事儿了。真背了。脑子里一天乱糟糟的,身子总是忙忙颠颠。心早让一些乱七糟八的事填满了,几乎没放那事儿的空闲地方了。老顺知道水库里的水浇不了多少地,但还是添了新的希望。不管咋说,救一亩,是一亩。吃不上馒头,能吃几颗炒麦子也成。没法子。他想,是老天这样抠搜,人是没法子的。

(3)

队长大头家挤满了人。乱嚷嚷的,像吵架。大头的声音很大:“你有本事,你嚷去。老子没那个本事。”白狗的声音也很大:“哟,以前回回浇末沟水。这回要是再末沟,老子羔子皮换他个老羊皮。那么一丝丝水,你偷一些,我偷一些,淌到地里没有尿粗,能浇个啥?”“就是。”王秃子应和道,“一样掏八十块水费,为啥别的村能浇头沟,老子们不能?”

嚷嚷声沸水一样滚。

“有本事,到水管所嚷去!”大头叫:“我跟前嚷啥哩?老实说,老子的这个帽子戴得急急儿了。谁当谁当去,老子不干了。”“哟,才搁挑子。早干啥来?”北柱说。

“就是。这会儿,娃娃头都出了水门了,你接生的老娘婆往哪里跑?”毛旦说。

大头呸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孙子好当?老是求爷爷告奶奶,可又顶个屁用?世道变了,谁是讲理的?人家认的是啥?知道不?人家南沟隔三间五就烧香,鸡啦,羊啦,票老爷了。我们给了啥?一收点这个那个,还说老子如何如何。一群抱着尻子亲嘴吸不出屁来的小气鬼,想浇头沟水,寡妇子梦球去吧。”

“哟。”北柱说:“老子们倒成了寡妇了?不信水管站的这些驴撵的长得不是肉心,眼睁睁叫老子们的庄稼晒成干草?”

大头冷笑道:“就你的是庄稼,别人的难道是草苗了?就你长着吃饭的嘴,别人难道是喝风的窟窿了?有头沟,就有末沟。你咋吱吱,人家也这么个排法。有本事,告去!”

“对。告!不信没个天理。”毛旦咋呼道。

“告个啥?”大头说,“人家犯了啥法?人家又没给老天爷打电话叫少下些雨,人家又没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你告啥哩?”

第十六章(4)

“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他再给你个黑馍馍盖天窗,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球?”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账……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化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4)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溏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不多时,裤腿便成白色了。空气里的焦味儿很浓。老顺闻得见,心便愈沉了,像胸腔里悬了个石头,呼吸也促多了。

一个人在凄厉号叫。老顺听出是五子。

五子疯得更凶了。没有桎梏的时候,他会扑向任何一个女人,扯下她的裤子,咬破她的嘴唇。

老顺进了瘸五爷家。

五子的手腕已被铁链子磨得血淋淋的了。他的身子骨仍很结实,脸上有种异样的红。这红使他产生了一种公牛的神韵。他的叫声也像公牛。

瘸五爷蹲在屋檐下的阴荫里抽烟,对儿子的叫声无动于衷。见老顺来了,没言语,身子往旁边挪挪。老顺就蹲在台沿上。“又收钱哩。”老顺说。

瘸五爷不搭言,嘴对烟嘴,凝住不吸。许久,吸了一口,没一点烟,牙缝却仍是下意识唏哩。

“活不成了。”又吸了一口无烟的烟锅,瘸五爷说。

“就是。”老顺应。

一阵沉默,连唏哩声也没了。冷不防,五子号叫一声,仍是那两个叫人听来瘮怪怪的字。

第十六章(5)

“瞧。”瘸五爷瞥一眼五子,“没治了。”

“这种病,娶个媳妇,也许就好了。”

“谁给哩?”瘸五爷木木地说,“你说,谁敢把姑娘往这穷坑里塞?”

老顺叹口气。

瘸五爷装了一锅烟,燃了火机,手抖着。火苗儿在烟锅旁摇摆,好一阵才进了烟锅。瘸五爷很促地咂几口,喷出阵阵烟。望一眼厨房里忙活的老伴,说:“不能再这样了。”语气很低。

“走,找个僻静处喧。”瘸五爷站了起来。

二人出了庄门。门前有块地。地里有个沙丘。这是被植物降服后不再移动的死沙丘,上面长满了梭梭和黄毛柴籽。瘸五爷一屁股坐在沙上,说:“想了好长时间了,总下不了手。可没法子。一家人活不出人。村子里也路断人稀的。你想,这个祸害。”

老顺不解他说的意思,说:“就是。”忽然,他觉出了什么,又问:“下啥手?”

“你想……这个……”瘸五爷不望老顺,用烟锅一下下在沙丘上划,却不再往下说。老顺一把夺过烟锅,心疼地用手捋捋。

瘸五爷木了脸。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头发里多的是尘土麦秸之类。“这些年,可真苦了他。”老顺想。

“直说了吧。”瘸五爷的声音突地大了,过去他很少那样大声的说话,“那个祸害,不能留了。再留,真……嘿——”

老顺明白了。“你想干啥?”他很吃惊。

“干啥?没治了。明摆着没治了。把人也糟害够了。你想,砸人家玻璃,点人家草垛,追女人,……啥没干过?……再不整治,真无脸见人了。

“咋整治?”

“‘做’了他。”瘸五爷眯了眼睛。

“啥?亏你是个爹,亏你是个人,亏你想出这个法子。羞先人咧。你又不是挖鸡溏屎的,咋能想起这?”

“不这样又能咋样?你说,能咋样?钱花了个路,可病,瞧……有啥法子?啥盼头也没了。只怪他投错胎了,投到这个穷坑里。”

“可……不管咋说,是你的骨肉。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香火还靠他往下续呢。”

瘸五爷苦笑道:“还管啥香火?这个祸害,给村里人添了多少麻烦。总得干活吧?总得吃饭吧?总不能整天看管他吧?不小心,叫他跑出去。谁知道会干出啥事儿呢?病到这个份儿上,听说杀了人,也不负责。除了……那个,再有啥法儿?”

老顺皱眉想了许久,说:“不成。你不要胡想。……由天断吧。”

“天?嘿嘿。”瘸五爷嘴里发出笑声,眼里却流下两行浊泪,“天是啥?你说,天是啥?我一辈子动不动就天呀天的,可总没见他开过眼。谁知道有没个天?要有个天,为啥……为啥……受若的尽是我们这些平头面姓?由它断?它会断个啥?”

望着瘸五爷脸上的泪,老顺的心一下下抽动。

第十六章(6)

“再说,你说,村里人苦不?够苦了。能受的受了,不能受的也受了。再叫受我这疯爹爹的罪,我还有啥良心?”顿了顿,瘸五爷又说:“‘做’了他,咋也行?蹲班房子,吃铁大豆都成。死也叫人死个安稳。现在,老叫人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老顺从瘸五爷手里要过烟锅,捻捻烟嘴,装了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拧眉,许久不动。

(5)

老顺一进家门,就闷闷地盘坐到炕沿上,回味自己和瘸五爷的谈话,觉得脊背上凉嗖嗖的。“人命关天哩。”他想:“虽说确实没啥法子了,可人命关天哩。”他打定主意,再见了瘸五爷还是劝他“由天断吧”,虽说他自己也开始对“天”不信任了,但还是劝他由“天”断吧。

脑中紧接着又被火烧眉毛的那些收款占满了。按队长的算法,老顺一家共得出二十元。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小数字。天知道随后而来的又是什么费。粮不能粜。天这个旱法,再不下雨,收成都成问题了。再有个啥路数?猪还小。还有那棵大树,魏没手子问过几次,可老顺总舍不得卖,他想留下自己用。人上五十,夜夜防死。总不能苦到后来连四块棺板也留不下吧?他舍不得卖。那树做棺木当然是好材料。虽说是白杨,可他觉得是好材料。他见过卖的那些棺木,薄,小,鬼头鼠脑的。他要自己做,板要厚些,大方些。抠搜吝啬一辈子了,在这个事上他不打算再抠搜。反正,树,他打定主意不卖。

忽然,耳旁响起一声喝斥。一看是老伴。这是常有的事。近来,老伴总在犯神经,动不动就学那个当阳桥上的张飞。老顺不和她一般计较。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没啥。嗓门里又没个锁喉的节,叫几声由她叫去。但老顺不知自己又在哪件事上碰了老伴的神经。往常,她的狮吼总是有理由的,比如,脚臭,睡懒觉等等。

“染成个啥了?你瞧,这回脏了你洗。”老伴指着他的裤子上的溏土。

“噢,我还以为是啥呢?”老顺宽容地笑笑,伸手在自己的裤腿上扑打几下。一股纤尘扑向空中。

“门上去!门上去!灰落到家什上了。”老伴拧着眉头,仿佛老顺是一堆很臭的东西。

老顺又用力拍了几下。他发现老伴瞪起了眼,知道又一场风暴该爆发了,便赶紧转移话题:“队里又要钱哩。”

老伴一听,马上像鸡抖翎毛一样把方才的所有表情都抖了个干净:“啥?又是啥钱?你吓啥人哩?”

“谁吓人?给水老虎进贡呢。”

老伴的脸色马上转阴了。“咋办?还有个完没完?咋办?”她不停地念叨着。

“反正,那几颗糇食动不成。天这个样。谁知道明年的养命食还有没个着落?”

老伴皱着眉头唉了半天,也没唉出个法儿来。

后晌,猛子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就扯了一路声音:“你说这世道,活叼活抢哩。你想,要买路钱哩。”

第十六章(7)

“谁?”

“再能是谁?还修了房子,大盖帽把守,过一回四块,乖乖,四块。四块票老爷。”

“不过就是了。”

“不过?人家把旧路挖断了,说是修。只有走武南的那个新路,说是高速公路,用了三天,就全翻浆了,车陷进去出不来……屁,啥路。你猜牌子上写的啥?‘贷款修路,收费还贷’。上回收了多少?一辆车几十块,大车还按吨位收,国家干部还扣了工资,说是集资修路。老师们更是一提就气得要命。钱呢?那些钱到哪里去了?咋又成贷款修路了?……就算贷款,咋修这么个破路?一走,就翻浆,而且到处翻浆。钱叫人贪污了,肯定。不贪污才怪呢?这伙牲口,都是蜇驴蜂。一咬一口血……唉,不对,咋是蜇驴蜂呢?……我们不就是驴了吗?……应该叫咬屄虱,……也不对……应该叫臭虫……对,叫臭虫。”

“行了,行了。”老顺皱着眉头晃着手,“疯都聒犯了。你少说些成不成?人家天生就是咬人的。你天生就是叫人咬的。咋呼啥哩?你把你的三寸喉咙务息好就成了,管人家干啥?……白狗给了你钱没?”

“给个屁!现在手稠,到处是三轮子,疯蚂蚁一样。收了三天,才收了几袋豆子,还花了八块钱……还没处理呢,说好一天给我十块。我估摸,也就是说个话。明摆着的,人家连柴油钱都搅不住,我咋好意思向他伸手?”

“行了,爹爹。”老顺摆摆手,脸上显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老子的一句话,就引你拉了一大滩。挣不上个钱,就不要跟上鬼混了。你给老子拔燕麦去。”

“麦子都快晒成草了。拔啥?”

“啥?不拔,落到地里。明年你吃啥?喝风哩?”

猛子的脸红了,低声嘟囔:“朝我撒啥气?人家跑了一天,气都没喘匀。”

“成了功了?是不是?!你跑了个啥?说!还不是滑驴的尿多。蹲在屋里怕干活,才溜出去的。你还成了功了?!”老顺越说越动气,唾沫星子乱迸。

老伴说:“少说两句成不成?爷父两个又不是斗鸡转生的,一见面就眼飞扎毛的。省下力气干活去。”老顺骂道:“你个老妖少稀泥墁光墙。你的这几个爹爹,只有吃饭的肚子,哪有想事的心?墙头高了,肩膀上还扣着个盛糠的升子,一点脑子不动。人家喝你的血,你总得多少生发几个叫人家喝呀?总不能光敲老子的骨头。”说着,恶狠狠瞪猛子一眼。

猛子不服气地梗梗脖子:“咋?我咋没生发?我跟上三轮子又不是去看西湖景儿的。你再叫我咋生发?跟上黑包工头子只能混个肚儿圆,苦上一年见不上个钱渣儿?再叫我咋生发?你叫我偷哩?抢哩?”

老顺恶恨恨瞪猛子。猛子回瞪了老顺一眼。老顺心里的气激荡着胸膛。……没活头了。他想,真没活头了。“无义种。”他骂。他想捞个棒子像捶驴一样捶他一顿。但知道,棒子一抡,就会叫猛子一把夺过,踏成两截。……老了,使不动威风了。他产生了英雄暮年的悲哀,但很快被激荡在胸中的郁闷情绪淹没了。他很想用脑袋使劲撞那堵墙,撞出血,撞出脑浆。但他只是用拳头砸脑袋,一下一下,使劲地砸,砸得脑中嗡嗡嗡直冒火星。

第十六章(8)

(6)

从城里回家的灵官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同往常。父亲黑着脸。猛子也黑着脸。灵官不敢发问。一问,肯定便成导火索了,便捞捞猛子,示意他出去。

正要出门,听得老顺吼:“哪里去?挖上!你给老子粜去。”

“粜啥?”灵官不解。

“除了那几颗糇食,还有啥?老子的干骨头,人家又不要!”

灵官吐吐舌头,拽猛子进了旮旯。猛子气哼哼说:“我成了出气筒了。”灵官说:“就叫他出几下。不在你我的身上出,还往哪儿出呢?也难怪,忽而这个事,忽尔那个事,够烦人的。又收钱吗?”猛子说:“收啥收啥,又不是老子叫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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