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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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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官拧了眉头,不说话,盯花球好一阵,才说:“那你动人家姑娘干啥?要是老汉不叫嫁,不害了人家姑娘?”
“害啥?她说了,同意了,就嫁过来。不同意,就……就跑过来。结果一样。”
“人家爹妈养一场不容易,不能干缺德事。不同意的话,多劝劝,人心都是肉长的。”
“不说了,不说了。”花球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磨牙了……她害臊,不敢做饭了,可又急。她爹妈等会来吃饭。哈,怕见你呢。”
“你明说。是不是叫我离开这儿,给你腾开地方。”
“你待在这儿就成。等饭熟了,脸也就抹下了。”花球笑嘻嘻说完,就溜下沙坡。半晌,姑娘才羞答答出了帐篷。
(4)
花球没想到那个姑娘会轻易地成了他的人。听灵官喧过他们的次日,他就翻过沙梁,去了那块黑戈壁。他比灵官活泛,几支烟递过去,就同老汉熟了。次日,这个倔老头就在老伴的唠叨和女儿的乞求下打发姑娘来做汤饭。正是焦光晌午。太阳到了一天中最肆无忌惮的时分。死寂、枯燥、乏味以及雄突突的大漠引诱出的原始冲动和心灵饥渴都到了最炽烈的时候。于是,那个姑娘一进入他的领地,他就扑倒了她。
姑娘顽强地抵抗着,意外、愤怒、惊惧使她的模样很不美。但她的挣扎倒成了强烈的诱惑,刺激了花球腹内激荡的欲火。他觉得身下这个鲜活的身子简直妙不可言。她每次挣扎引起的胸腹肌肉相应的扭动都令花球狂乱不已。美中不足的是姑娘的双唇。花球吻到的不是柔软而是扎哇哇的感觉。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七八天没吃饭的原因。
搏斗了多长时间,花球不知道。只觉得时间很长,他都有些精疲力尽了。奇怪的是姑娘没有叫喊。只要她一出声,即令花球明白四周无人也一定会放了她。但她没有叫,只是挣扎。挣扎一阵,就咬着牙瞪他。那样子比刚扑倒时好看多了。花球就笑着一下下咬她的嘴唇。他不喜欢扎哇哇的感觉,但喜欢姑娘的呻吟。
大漠祭 第三部分 大漠祭 第五章(8)
咬一阵,花球就去摸姑娘的胸脯。因为平躺的缘故,她的奶子看时不明显,摸时却软软的一大把。花球很喜欢这个感觉,就一下下捏。他记得姑娘不挣扎了,只是呻吟。花球这时才觉得姑娘很美。经他的吮吸后,姑娘的嘴唇很红。那是病态的上了火的红。花球觉得这种红才是世上最美的红。
姑娘的呻吟成了鼓风机。太阳啸叫,血液轰鸣。
在最该挣扎的时候,她却没有挣扎。花球很意外。经过一阵体力喧泄,他已能控制冲动。摸裤带,仅仅是小心的更进一步的试探。姑娘一反抗,他就会住手。但姑娘没有反抗。
在亮晃晃的太阳下,花球开始了他黑暗中的摸索。他显得十分愚蠢和笨拙,成了一头在草丛中寻不到路径而陡然乱闯的蛮牛。峰回路转,长草迷径,心摇神晃,懵懵懂懂。花球非常羞愧。这时,要是被姑娘取笑一下,他一定会落荒而逃,但她只是闭了眼呻吟。
忽然,暖流包围了他。
花球大梦初醒似起了身。姑娘赤裸的下体使他产生了罪恶感。他擦擦汗,说:“穿吧。”姑娘却闭了眼,一动不动,唯一的反应是夹了夹腿。许久,花球才听到她的抽泣。她的脸上尽是泪水。
“我不活了。”她冷冷地一字一字地说。
天啊!花球觉得舌头一下子成了干皮。他跪到姑娘面前,用头一下下撞沙:“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大脑里火星乱迸。天塌了!活不成了!他想。
花球懊恼极了。我还算人吗?畜牲,真是畜牲,还念了书呢。他狠狠用力,仿佛要撞出脑中的罪恶似的。真不是人。他想,咋这么下流?我完了。
想到姑娘会怀孕,花球很害怕。纸里包不住火。他干了啥勾当,村里人迟早会知道……勾引人家姑娘,会招来搅天的唾星。……而且,勾引?这算“勾引”吗?是****。“****!”花球忽然想到了法院布告上看到的那个名字下被划了红线的****犯,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会告吗?花球望望抹泪的姑娘。会的。她会的。****个姑娘,吃个铁大豆,实在划不来。“逃吧。”他想,这倒真是个法子。她又不知道他住那儿?姓甚名谁?他只是个打狐子的。沙漠大着呐,打狐子的多着呐。谁又能知道哪个“****”了一个姑娘。这倒是个法儿。望望窝铺,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忽然轻了。比起命来,那算啥?
他想到了爷爷和灵官。他知道,爷爷不会饶他。肯定。祖宗都羞得往供桌下跳呢。他会把他吊到中梁上用芨芨搓得草绳抽他,像当年抽爹那样。该打。门里出来这么个丢底典脸的东西,打是轻的。他想到了孟八爷昂得很高的头,心里一阵阵发紧。
“你叫我咋活人?”姑娘抽泣道。
“你说咋办?你说。”花球虽没了主意,但姑娘开了口,而且,他从姑娘话中听出她怕羞。怕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会报案。肯定的。她怕羞。好!他舒口气,感到自己跑了的命又回来了。只要不报案,剩下的好办。给钱也行,给啥也成。“你说,咋也成。”花球试探着问:“两张狐皮,成不?一张二百多呢,行不?”
“我就值两张狐皮?”
“你说几张?这些,都拿去。成不?我就说丢了,叫人偷了。大不了,挨顿骂。成不?再的不值钱,面,菜,水,铺盖,帐篷啥的……不值钱。”花球焦急地扫视,仿佛后悔没带件值钱的东西。
姑娘摇摇头,说:“你只想到狐皮,是不?再没别的?再没别的值钱东西?”
大漠祭 第三部分 大漠祭 第五章(9)
“没了,真没了。不信?你搜。”
“你也一文不值?是不?”姑娘垂下头。
半晌,花球才体会到她话中的含意,心哗地开了。就是,咋没想到这点呢?娶了她,一切不都解决了?花球觉得自己方才的惊慌很可笑。他望望姑娘,忽然发现,自己心中的爱人不是这个样子。是啥样呢?像兰兰那样。虽说兰兰早成别人的媳妇了。“她”不像兰兰。兰兰的脸没这么黑,力气没这般大--他都有些“降”不住——嘴唇没这么粗糙……一切都不是他希望的样子。这时,他才发现,她远没有他扑上去时的那么美,心中便掠过一丝阴影。没有了性命之忧,他开始考虑这姑娘当老婆合不合适。
“你也一文不值吗?”姑娘重复一句。
花球含糊地哼几声。他想,她是不是早相中我呢?她是不是想跳出那个山旮旯才有意引诱?解裤带时,她没挣扎。而且,没见血。也许……不是处女。是不是个圈套呢?……他懊恼地晃晃脑袋,但马上又挤出了笑。他怕姑娘看出他的心思,会反咬一口。想到“反咬”这个不恰当的词,他笑了。一“反咬”便会说他“****”,那可糟糕透了。他觉得自己的命又开始像肥皂泡一样在空中晃悠了。他慌乱地看姑娘一眼,怕她看出自己心思,遂笑了一下。
姑娘也笑了。显然,她把花球两次的笑当成允诺。她这一笑,却令花球大吃一惊。她显然是属于那种静起来平常笑起来出色的女孩。这一笑,很美。而且,是一种奇异的美。她天生是该笑的。这一发现,使他改变了主意。他想:娶她当媳妇,也不错。
半个小时后,当那个倔老头和老伴来吃饭时,花球和姑娘已有说有笑了。
(5)
花球的事终于败露了。
那是被灵官发现的第三天。倔老头已和瘦女人吃过两顿饭。吃了孟八爷打下的野兔肉。灵官发现倔老头对花球有种隐隐的敌意,很少见他面对花球说话。即使抹不过脸说话时也是眼望别处或垂下眼帘。灵官怀疑他发现了花球的勾当,至少是发现了女儿的反常。因为他望姑娘时偶尔会露出恶狠狠的神色,使得姑娘一惊一乍,时时窥他的脸色。
花球则满不在乎地笑着,仿佛对老汉的敌意视而不见。他笑着揪面,笑着入火,笑着端饭,时不时说几句应酬话。灵官看到他有时也装做很随意的样子留意倔老头,但一看到老头阴阴的脸他就会露出嘲弄的笑。灵官能读懂其含义,那就是:“你再牛气,老子也睡了你姑娘。”
灵官知道要出事。
果然,吃完野兔肉的第三天,倔老头便在关键时刻闯进帐篷。花球屁股上挨了几鞋底,提了裤子逃出帐篷。听到啪啪巴掌声后,他还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考虑是不是该仗义地进去救姑娘。忽然,倔老头抡着切刀向他扑来。他便连滚带爬,逃向远处的沙洼。逃出老远,他才听到老汉刻毒的咒骂。
这天,孟八爷和灵官打了个很大的狐子,立起来有一人高,###火一样红。两人兴致很高。但在接近窝铺时,一团鸟粪掉到孟八爷的头上。
“要出事。”孟八爷说。果然,剥了狐皮,回到窝铺时,便见倔老头黑了脸候在门口。两个女人呜呜地哭。
“花球惹祸了。”灵官说。
孟八爷一眼就看出了花球惹的啥祸。他把枪给了灵官,装作啥都不知的样子对倔老头说:“老哥,里面坐。”又吩咐灵官烧些开水。倔老头黑了脸,不理孟八爷,却朝哭泣的姑娘恶狠狠吼道:“嚎啥?告去,告死个驴日的。不信还没个王法?……跑?你能跑上天。日他妈。”灵官从他的话中听出花球脱身跑了,松口气。
大漠祭 第四部分 大漠祭 第六章(1)
孟八爷笑道:“啥事?天又没塌下来。进去说,进去说。”
老头脖子一梗:“没说头。跑了也是挨枪货。老子是不饶的。老子老羊皮换他张羔子皮。”
孟八爷松了口气。他从老汉很强硬的话里听出了“诈唬”的成份。倒不怕他骂,怕的是他不骂。咬人的尽是不声不响的狗。人也一样。当一个人诈诈唬唬说要杀人时,肯定不杀人。也不怕他告,要告的话也不会等他们回来才叫嚷。久经世故的孟八爷发现这个老头不难对付。要是他一声不吭地闷坐,反倒叫人摸不着“伴弦”。一嚷嚷,就没啥怕头了。于是,他索性掏了烟锅,蹲在沙上,吧哒吧哒吸起烟来。
灵官边往狐皮里填沙边注意哭泣的母女。老女人的嘴角有血,可能是叫老汉揍的。老头显然把许多过失都安到女人头上。这是男人惯用的伎俩。但老女人只是忽尔抹抹泪,并无大的哭声发出。倒是姑娘的哭声很大。灵官知道她和花球决不是第一次私会,哭声只是掩饰手段而已。
倔老头显然属于嗔恨心很重而心计不深的那类人。时尔,他瞪一眼哭泣的姑娘,恨不得把她一眼盯死。
孟八爷抽着烟,想着对策。很明显,这老汉不会轻易罢休。他究竟是啥意图?估计是想借此机会诈些钱。问题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孟八爷捞过前襟擦擦烟嘴,装了一锅烟,递给老汉:“来,老哥,抽一锅。”
老头早就被孟八爷逍遥的吧哒声激怒了。他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借口。他一把抓过烟锅,跳起来,狠狠抛出。烟锅远远落到沙坡上。烟袋则挂到就近的一个柴棵上,一下下晃。
“日你妈。”老头嗓门很大,尖利中带点哭音。“欺负老子,是不是?你们还算人吗?”
“啥?你说啥?”孟八爷突地跳起来,“你日谁的妈?啊?你到这里干啥来了?说话还是放屁?这是啥地方?这是我的窝铺,你干啥来了?我请你来的吗?你是想偷骆驼,还是想偷狐皮?啊?!”
老头给打晕似地怔了,脸色青了白,白了青。许久,才突地扬起脑袋:“你们的人欺负我姑娘。”
“啥?我们的人?是我?”孟八爷指灵官,“还是他?谁?”
“还有个小伙子。”
“噢,你说那个过路的呀,不知哪里的?没吃的了,叫他吃了些。”
姑娘叫了一声,惊骇地望着孟八爷,脸色青白:“他说你们是一块的。他看窝铺。”她已经顾不上害羞了。
“看窝铺?不假,一天五块钱,昨天结清了。”孟八爷说。
“骗人。”姑娘叫了一声,又哭起来。
“屁。”老头恶狠狠盯着孟八爷,“你想一推了事,是不是?没门。老子告他个****罪!老子叫他吃个铁大豆!老子老羊皮换他个羔子皮!”
“换去,换去。”孟八爷嘿嘿笑了。“用个刀片儿剐成百片,与我何干?告去。叫他吃啥也成,与我何干?反正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旋风。再说,看话咋说?谁知道谁勾引谁呢?”
“屁!”老头吼一声,恶狠狠朝哭哭啼啼的姑娘吐口唾沫,“你死吧,丢底典脸的东西。”一屁股坐在沙上,抱住了头。
孟八爷朝灵官挤挤眼睛,扔过打火机,指指被那老汉扔出老远的烟锅。灵官拾了回来,又从柴棵上取了烟袋,装了一锅烟,递给老头。他以为老头又会发作,但老头只是鼻孔里长出一口气,接了烟锅,吧哒吧哒抽起来。
姑娘很伤心地哭着,哭声越来越大,透出绝望。灵官知道孟八爷那副“没头鬼相”是在挫倔老头的锐气,便一声没吭。
“有啥话,好好说。”孟八爷慢悠悠说,“嚷啥哩?骂啥哩?囫囵头子话谁不会说?脾气谁不会发?可有啥用?”
老汉一声不吭,只顾抽烟。忽尔,鼻孔里长出一口气。
“事情出了,总得想个法儿解决。告是个办法?嚷呀闹呀是个办法?我们又不是叫人唬着长大的。有啥话,总得好好说。”孟八爷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说咋办?”
“咋办?你说咋办?”老头直梗梗冒出一句。“人家一个黄花闺女,咋活人?”
孟八爷长吁一口气,不再说话,反倒捞过狐皮填干沙。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透出几许逍遥。许久,连灵官都觉得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才听得孟八爷慢溜溜说:“法儿嘛,也不是没有。咋说呢?咋说也得等人家回来。若真是那畜牲不学好,赔,我认了。不过现钱没有,只有狐子皮。一张最少值二三百,要几张?你张嘴。然后,你走你的,他走他的,谁也不欠谁的。”
“不要。”姑娘叫一声。老头狠狠瞪她一眼:“夹住你的嘴。”姑娘抽泣了几声,低声说:“他说好要娶我的。”
孟八爷笑了:“另一个法儿嘛,丫头已经说了。嫁给我孙子——嘿嘿,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实话实说,那是我孙子——那娃子也不坏,配丫头还行。岁数嘛,也差不离。这娃子贪玩。别的,像他这么大的,都抱上娃儿了。可他,一说,总是抡头甩耳的,也没拴下个母的。这次,正好也是他娃子的缘分。再说我们那地方好,银武威呀,不比山里差。认个亲戚算了。彩礼,只多不少。”
老汉牙疼似抽了一阵气,没吭气。
花球很晚才摸回窝铺。老远,他就听到猜拳声。
大漠祭 第四部分 大漠祭 第六章(2)
(1)
灵官从沙窝回来的次日,村里出了一件大事:打了半截的井塌了。“塌了不消说,还把钻井队的钻头也埋了……白花了两三万哪。天的爷爷,瘸腿上拿的棍敲。老天也不长个眼。”憨头说。
他这样解释井塌的原因:“你说那个大头,当队长定制度的,是你。犯制度的,也是你。别人能管住自家女人,为啥你管不住那个猪头妈妈?听说身上还来红呢。你说倒霉不倒霉?两三万呐。你说,这大头烧山药。”
“上井的究竟是大头妈还是大头女人?”灵官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眉目。
“当然是女人。”
“赔。这可是说好的。”老顺硬梗梗说。
“赔?”憨头说,“大头连毛也撕不上一盘子。女人卖了,也赔不起……你说,驴不吃草,算个啥?你咋呼啥哩?找啥大头?我一见她扇个膀子吱吱哇哇跑上井,就想不好。明摆着最忌女人上井,可她偏偏……这是晌午的事。后晌,果然,轰隆一声,全完了。”
“你看见了,咋不挡?”老顺说。
“挡了。刚一到她跟前,她就一把推到我这儿……”憨头指指右肋,“疼呀,差点闭过气去……人家早猫颠狗窜上了井。”
“还疼吗?那地方?”灵官妈慌张地问。
“哪有那么便利,除了神仙的药。”憨头说,“吃了几丸,好多了。不尖噪噪地疼,是厚楚楚,温楚楚的。好受多了。不要紧……也怪毛旦那个臭嘴,一见大头女人上井,就乱喊:‘哎呀,女人上井了。井要塌了……瘸五爷抡起巴掌就给他一个耳光,又闭了眼祷告……可没治,井还是塌了。”
“接口气。”老顺说,“这事全靠接口气。这毛旦,要是不胡说,也许没事。一说,完了。那年三队徐四盖房子,就这样。有个老汉说:哟,你盖这么多房子,谁住哩?当时人就觉得不吉利,骂他挡嘴噎舌。嘿,几年后,人死光了。房子真没人住了。这种事,嘿,话吉利,就吉利。话不吉利,就不吉利。全靠接那口气。”
“瘸五爷也这样说。可毛旦先是死不认帐,说自己没说井塌了的话,后来赖不过了,就说‘这婆娘不上井,我念叨了多少井塌的话,为啥没塌?这婆娘一上井,为啥就塌了?你们都是驴球,单朝软处戳。’白狗爹就捞过铁锨,说:‘你驴日的还成下功了?是不是?你驴日的还一天价念叨着叫井塌,是不是?’就一锨拍了毛旦个狗吃屎。”
“真是的。”灵官说,“这关毛旦啥事?他又不是神仙,说啥就应啥。不就是他穷些吗?专找软的欺。”
“打井队也说与女人无干,与毛旦也无干,是地太酥。可谁听?反正……明年……唉,又……又得出票子。”
“队长咋说?”老顺问。
“他?说啥呀?忙颠颠拉上自家的驴去兽防所了。这会儿,怕还没回来呢。”
“赔!叫他赔。自己订的制度,还有啥话说?”老顺说。
灵官妈说:“当面说去呀。背后充啥好汉?只怕见了大头,就倒缩回来了。”
“这有啥不敢的?他还能吃了老子?”
“去呀。”
“老子也就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算了。再说,又不是老子一家子的井,塌就塌了。别人出多少,我也能出多少……我惹人干啥?”说着,他掏出烟袋唏唏哩哩抽起来。
“看。”灵官妈说,“背后诈唬,不顶用。没胆子,就别逞那个头。”
灵官笑了:“凉州人都这样。都是背后的英雄,都不敢出头。怪不得养贪官。”
大漠祭 第四部分 大漠祭 第六章(3)
“咋?”老顺说,“你们的意思是叫我管?嘿,我不敢?大不了挨枪子儿。就怕你们娘儿们拧歪鼻子。”
“哟。”灵官妈耸耸鼻头,“你还以为你是个啥活宝呀?没你,照样活。怕还活得更滋润些。你以为离了狗屎不种辣子呀?”
“你个老妖……好,好,这回我逞这个头。我不信,大头烧山药能把我吃上?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老顺捋捋袖子。
“给个鸡毛,就想上天呀?瞧,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咋抖毛,也是个次货鸡。算了吧,谁不知你肚子里有几两酥油?还是抱上你的羊蹄甲儿抽去。在我们娘儿们面前咋呼还有人听哩。想找大头的茬儿?羞你的先人去吧。怕还没出门,尿就到裤裆里了。”灵官妈酸声酸气地说。
莹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灵官、猛子、憨头都笑了。
“你个老妖。”老顺胀红了脸,“你以为我不敢?”说完,一阵风出了门。“孙大头,我操你先人——,你给老子赔——”
灵官妈白了脸,推了猛子一把:“快,快,他当真了。去,去拉住,别去惹事。”
猛子笑道:“你就叫他耍一回威风嘛。”
“乖乖。”灵官妈叫道,“惹那个事干啥?惹那个人干啥?快去。灵官,你快去。”
灵官笑着出门,片刻又进门:“哪里啊。人家早躺在北书房炕上啦。你以为他真找大头呀?”
屋里人大笑。
(2)
吃过晚饭,灵官猛子到了井上。井上灯火通明。村里人都挤到井上,黑压压的,悼念这个葬埋了全村人血汗钱和欢乐梦的黑窟窿。孙大头蹲在井台上,垂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沮丧相。孟八爷则轰着娃儿们:“滚!滚!这有啥好看的?掉下去,连钻头一起成个泥鬼。”因为井已塌了,就取消了禁忌。女人们都到了井上,围成一团叽咕,时不时指戳一下垂头丧气的孙大头,用眼色和低语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愤怒。一提起明年或后年又要出很多钱打井,便引出一阵长吁短叹。
男人们大多沉默,形态各异,蹲的蹲,站的站。时不时,走到井架旁望一眼,唉一声。
瘸五爷的脸色更阴沉。五子每次进城看病都要粜粮。按他的说法,那几颗糇食粜得差不多了。一想到明后年要出一笔钱,心当然要捏成个醋蛋儿。“你说,还让不让人活?你说,还让不让人活?……这老天,还长不长……眼睛?”他这样自言自语着,困兽一般走来走去。
“这号事,多。”打井队的师傅说,“弄不好就塌。打这号井,我们也亏本。几千块钱的钻头,轰地一下,就完了。”
“你们是公家!”瘸五爷突然吼一声,但仿佛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便赶紧垂下脑袋,哀告似地说:“可我们,没治。蝎虎子挨鞭子,得死挨。挨不住,也得挨……没治的……”他的声音渐渐小了。
“有啥呢?塌了,再打,不就得了。”女人堆里发出一个声音。
“谁说的?”瘸五爷被激怒似的抬起头,一副行衅的架势。
“我。说得不对吗?”双福媳妇说,“塌了。不打总不成?骂又骂不出井来。”语气显得很平静。
“当然。你当然。”瘸五爷蔫了,重又低下头,“你是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蛋蛋。可……老……我们……得扎住喉咙……”
“没啥。五子有病,我知道的。愁啥呢?你的,我出。成不?打井收多少,我出多少。行不?”她的语气依然那么平静。
“这可是你说的,红口白牙。”瘸五爷抬起头,“大头,听见没?这可是她说的。”
大漠祭 第四部分 大漠祭 第六章(4)
“当然呀。”女人说,“这么多人听着,我还能骗你?不就几十块钱吗。”
“啥几十?三口人哩,今年二百哩。”
女人笑了:“多少也成。五子有病,我知道……你也别多心,我可是真心。”
瘸五爷睁大眼睛望着女人,呆了似的。许久,忽然抱头,绽出哭声:“呜--……我没用……呜呜……丢人显眼的……不要……说啥也不要。”
女人笑盈盈说:“我说了,要给的。不要也给。”说完,出了人群,径自走了。
“瞧她,神气的。”凤香说。
“人家,当然啦。财大气粗。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
“粗有啥用?还不是活守寡。”
“就是。我们再穷,男人可是我们的……嘻……听说……双福一天换一个。””
“就是,就是。其实她也怪可怜的。”
瘸五爷哭了几声,把肚里的怨气泄一阵,就不哭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听到女人替自己交钱时的失态。“丢人不如渴凉水。”他怨自己,但想到下次的打井费终于有了着落,心里还是轻松了。“没啥。活到这个份儿上,还谈啥脸皮?”他想。
“哎哟。”北柱怪声怪气叫了一声。被派出所关了几天罚了几千,他仿佛驴打个滚。“我们咋办呢?罚的罚,抢的抢,老子穷得###子里拉二胡。算了,不打了。这井不打了。活一天两半日子。”
“就是。凑和算了。再打,谁知道会不会再塌?”毛旦说。
“放屁。”孟八爷吼道,“你个驴撵的。再放咒,老子不把你丢进这个泥窟窿不算人。”他指着北柱:“你以为打井是捅你女人的窟窿呀,那么容易。不打?成哩,你北柱子不打成哩。你不要浇水。天若不下雨,你能把你那几个妈妈的###子缝住,喝风去。”
北柱伸伸舌头,不敢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孟八爷环视人群,质问似地说:“破点财,消消灾,有啥不好?塌的已经塌了。总不能一个个栽这黑窟窿里吧?不管咋说,总得活。老天叫你活,你得活。不叫你活,你也得活。没法子。塌了,再打嘛,怕啥?不就再扎一回喉咙嘛?扎就扎。吃细粮的加些粗粮,吃粗粮的掺点麸皮。少吃些稠的,多喝点清的。怕啥?六零年吃个啥?人不如个苍蝇。大沙河里死人一层摞一层。不也过来了?怕啥?”
瘸五爷接口道:“就是。滚里爬里也得活。该着咋样就咋样……可……可……不管咋说,钱是个硬头货。”
“对呀,钱是硬头货。”毛旦嘻笑道,“人家打井队又不要阴国票子。要的话,也得买上张白纸才能印吧?老子……我连买白纸的钱也没有……真穷成白虎星了,连个毛渣渣也刮不下来。”
“谁信呢?”北柱说,“你一人吃饭,灶神爷也饱了。又没个拖累?再说,挖个棺材坑啦,烧个死娃娃了,哪回没个十几块?”
“不假。是不假。”毛旦道,“可一年半载死不上个人。想挖个坑,想烧个死娃子,也没人请。我倒是天天盼村里死人,好叫我有个来钱路数呢。”
“呸!”“呸,还是盼你自己死吧。”“怪不得没个母的给当婆姨,你这么缺德,谁给。”女人们嚷嚷着,朝毛旦吐唾沫。
毛旦越发得意,牙缝里咝咝地抽着气,笑出一种怪声:“咋啦?咋啦?我也倒盼我死呢。死了,变个鬼,咝溜——从门缝里钻进去,嗖——地上了你们的炕。嘿嘿,那时,可由不得你们了。”
“呸!”“呸——”“呸。”女人们越加起劲地吐唾沫。
大漠祭 第四部分 大漠祭 第六章(5)
“活着啥意思?”毛旦接着说,“吃?吃不上个肚儿圆。穿?穿不上个眉眼。啥意思?还叫人今日揪几个,明日掐几个。反正老子不打井了,谁打谁打去。老子地也不种了,划不来。收上三个,叫人卡掉五个。到凉州城里要饭,也比守在这里叫人在鏊子里烤强。”毛旦越说越来气,竟声嘶力竭了。
“划不来,划不来。”瘸五爷说,“真划不来。老子也不种了……可不种又有个啥法儿?”
北柱笑道:“哟,谁都想成精哩。癞蛤蟆咋叫,也还是个癞蛤蟆。不信还能叫成个雷神爷?白叫。不如捂住沟子蒙住嘴,一锤捣个肚儿里疼。死挨吧。不死挨你还成精哩。”
毛旦说:“北柱你咋呼啥哩?你癞蛤蟆接了雷的气,好像比我们能行?”
“我能行啥呀?你们是地狱十八层,我是十九层。”北柱笑道,“我还动不动叫人家罚个驴死鞍子烂的。怕啥?我不是还喊乱弹唱秦腔么?老鸹死了嘴还硬。只要有嘴,我还要当得郎当唱。叫啥苦?白叫!你以为你告个艰难,谁就给你几个呀?没门。有本事了,你叼几个抢几个。没本事了,你唱几声骂几句。就这样,活人嘛——活人,活人,活着就好。”
“说这些没意思。白白生气,气死白气死。算了,回吧。”忽然,孙大头冒了一句。猛一听队长的话,许多人还真产生“算了”“回去”的念头。但很快,一些人醒悟过来:他们到井上来是因为井塌了。而井塌的原因——按孙大头当初的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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