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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少年-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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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开始剧烈地震动,彷佛是在警告自己不想再想下去。

——你的这道伤口。

耳中响起了小孩子的低语。明明是小孩子的声音,却蕴藏着十足的大人味。

——足以将你的心毁坏。

昌浩突然感到背后一凉,彷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抚摸他的后背。昌浩用力捂住胸口,脸庞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成了如同死者一样的肤色。

——你一个人已经无力承担了。

心中已经流了太多的血。被穷追不舍,逼得走投无路直至失去了一切可以逃避的地方。这种感觉化作撕裂自己身心的利刃。

昌浩捂着胸口弯下了腰,痛苦的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来。站起来,我非走不可。

明明想着一定要走,一直都这么催促自己,脚步却无法挪动一下,身体也无法动弹。

昌浩喘息着蹲下身子,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似乎有谁在靠近。他费力地抬起了头。

“哥哥……?”

黑暗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个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是原本同行的二哥吗?昌浩寻找着在二哥的脚旁是否有那个白色的身影。然而,他并没有看到与之相似的身影。

小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人影走到一脸惊讶的昌浩面前,轻轻蹲了下来看着他。

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就这么突然地映入昌浩的眼帘。

“哇……”

昌浩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青年却饶有与趣地注视着他。

“嗯……”

彷佛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青年频频点着头。

昌浩陷入了一片混乱。虽然拚命地命令自己保持镇定,全身上下却开始戒备起来。

在未知的荒野之中遇到陌生青年,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事情了。

这个人的年纪似乎比大哥略小几岁,应该和二哥同龄吧。

对方的面容中似乎浮现出几丝熟悉的神情。是认识的人吗?

可是在记忆中反覆搜寻,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看到过这个人。

那位青年既没有戴鸟帽,也没有系发髻,而是留着全发。身上穿着的狩衣已经稍稍有点皱了,让人感觉已经有些年头。

此时他凝视着昌浩僵的身子,双手环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啊,在这种地方陷入困境,你还真是不幸呢。”

“什么……?”

虽然他口中说着这种地方,但昌浩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所以没法回答他。

青年站了起来。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虽然你一直拚命忍耐,不过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吧。”

“受伤……”

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他的话。

那位少女也是这么说的。她指着昌浩的胸口,说那是足以让心毁坏的伤。

看到昌浩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青年摇了摇头。

“嗯?……啊,原来如此。你自己还没有觉察到啊。”

青年一面嗯嗯地点着头,一面朝昌浩伸出手。

“就算我这么说,大概你也不会相信吧。你过来。”

昌浩沉默着向前略略倾身。绝不能轻易接受来历不明的人的邀约。

面对表现出明显戒备心的昌浩,青年没有丝毫不快,相反还很满足似的得意一笑。

“很好很好。对阴阳师而言,这种程度的慎重是必要的。不愧是昌浩,被教导得不错嘛。”

青年再次催促着昌浩。

“你做得不错,所以快过来吧。”

“什么叫所以啊……”

他的话前文不搭后意,简直可以说是语意支离破碎。

看着戒备心越发强烈的昌浩,青年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言自语。

“也不能就那么把你背过来呢。如果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自己走过来的话,我也无法带走你呢……你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吧。”

他语气间的轻松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投向昌浩的眼神中,突然赋予了深意。

“就这样下去的话,谁也无法帮助你。照现在这种局面,既不能帮你减轻痛苦,也很难帮你包扎伤口。你现在完全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伤的事情啊。”

“什么受伤……”

昌浩正要说下去。

但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时,忽然发现左胸处有一道撕裂的伤口。

每当心脏扑通扑通跳动一次,就有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流出。

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被流出的血染成一片鲜红,再也无法吸收流出的血液,只能任它滴落。

昌浩望向四周。

地上散布着的应该是自己的足迹,以及点点血迹。

捂住胸口的双手,也已经被染成红色。

昌浩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到底是何时受的伤?为什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自己现在却像没事一样?

这么严重的出血,无法行走也是理所当然的。意识却仍然清醒,这太不正常了。

鲜血从指尖滴落,胸口的伤处开始剧烈地疼痛。

“……唔……”

昌浩按着伤口,拼命地回想止血的咒文。但无论如何也理不出头绪。在心情平静的状态下能够轻松念出旳咒文,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好冷。好可怕。

这里是哪里?这个青年到底是谁?我又是在做什么?(绿:本来以为是燎琉。。。)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我会死在这里吗?

“……!”

无数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寮里的人们、曾经蒙受关照的神官们、两位哥哥、父母、十二神将、祖父,还有……

昌浩紧咬下唇,至少最后再见一次面啊。他眼眶一热,痛彻心扉的感觉彷佛贯穿了身体,剧烈得让他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喂喂,不要在这里乱下决心嘛。”

低下头注视着昌浩的青年,慌忙拍了拍他的背。这个举动扯动了伤口。昌浩不禁呻吟了一声。

“啊,抱歉抱歉。不过,你也多少清醒了一点吧。嗯?”

昌浩慢慢地抬起头,被泪水浸湿的眼中,映出青年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昌浩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问道。

“……你是谁……?”

青年嗯嗯的念道,随后狡黠一笑。

“这个嘛……秘、密。”

青年竖起食指。

然后又再一次对目瞪口呆的昌浩伸出了手。

“过来吧。现在凭你一人之力是无法从这里回去的。”

昌浩体内的毒气已经完全被清除。他感到头晕眼花,于是摇了摇头。

“……我动不了……”

“你可以的。现在你还能够感觉到疼痛,不过……那家伙即使如此,仍然也会站起来的。”

青年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强烈光芒。

“就算你埋怨我也不要紧,站起来。如果现在不了解疼痛的原因,下一次你就无法站起来了。”

他似乎在问昌浩,即使再也站不起来也没关系吗?

昌浩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问话。

疼痛,难受,胸口很闷。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昌浩已经被疼痛折磨得无法思考这个问题,只能任由它一直摆在那里。

越是思考,思绪就愈混乱。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驱使自己动起来。

昌浩低下头,急促地呼吸着。胸口的伤处在痛,全身上下都觉得很重,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动不了。

有什么声音在啪嗒啪嗒地响。昌浩以为是从伤口流出的血滴落的声音,但并非如此。

不知何时,透明的泪珠一滴滴地顺着脸庞滑落。

“……咦……”

为什么会流泪?昌浩想用被鲜血染红的手指拭去眼泪,却又在将要触碰到脸庞时停了下来。不能用如此肮脏的手来擦眼泪。

这双鲜血浸湿的手,不能握住那个孩子的手。也不能让他看到。

昌浩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好痛……”

“嗯,是啊。”

“又痛苦,又难受……”

“嗯,确实没错。”

“为什么这么痛……”

面对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昌浩,青年以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

“那是因为你忽略了重要的东西啊。”

“……诶……?”

昌浩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青年。

青年把手背在身后。

“因为人类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只有在他痛苦难耐的时候,才不会忘记造成他痛苦的原因。不过……”

他停顿一下,轻叹一声。

“那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是忘记了而已。”

即使是忘记了,或者是将其隐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暂时看不见,它仍然存在。

“在你的心中,那道伤口早已形成。从你假装自己看不到,想转移视线开始,它就变成了真正的伤口,并且伴随着疼痛,以眼睛能够看见的形式出现了。”

昌浩猛地一震。

这道位于胸部的伤口,正是他到目前为止都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种被称为心之伤的东西,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我也常常被师父训斥,说如果想要提高咒术的精准度,就得好好学习了解人的内心活动……算了,那件事暂且不提。”

青年咳嗽一声,将谈话转回正题。

“你之前忽视了自己的疼痛吧?那一来,就会神奇地感觉不到疼痛。但疼痛并不会消失,只是感觉不到了而已。这是一种被称之为麻痹的现象。即使如此,伤口也仍然存在,这个事实是不会有所改变的。如果不进行治疗,伤势就会扩大。或者说,只会强迫自己陷入不断堕落的迷途。现在的你就是如此。”

青年指着昌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遇到痛苦就选择逃避的人中,还有另一种类型。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跨过这道难关,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强迫自己信服自己的说法。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有伤,如果被人指出来了,还会大发雷霆的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因为你不是这类人,所以我才帮助你。不过,在心里默默承受的这种类型更是让人难以处理的呢。”

青年皱起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一点真的很像呢。”

昌浩眨了眨眼睛。

这个男人多半是在把谁和自己做比较,自己似乎跟他的某位熟人有几分相似。也就是说,果然他认识自己吗?

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不能记事的幼年时期见过面的吗?还是他单方面的认识自己呢?

昌浩晃了晃有些眩晕的脑袋,提出了这个疑问。

青年眨了眨眼,再次狡黠地一笑。

“你只猜对了一半。”

“……”

昌浩皱起了眉头。听到这个怎么看都像是糊弄人的回答,他感到越来越焦躁不安。

“好了,再不动就真的动不了啦。快站起来,用你全身的力量,拚死也要站起来!”

忍住自己想要表示不屑的冲动,昌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能总是在这里聊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对昌浩而言,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昌浩猛地发现,非做不可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就算是身负重伤,心灰意冷也必须站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记忆一片混乱,思绪也无法集中。

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是疼痛,无休止地折磨着自己的疼痛。任凭如何抵抗,也没法摆脱。

“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为你没有正面面对它。当你面临巨大得难以忍受的痛苦时,说出为什么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昌浩把力量聚集在膝盖上,拚命想要站起来,耳中突然传来变得平和的声音。

“没办法,人类就是这么容易受到伤害,软弱得让人吃惊的生物。”

昌浩终于站了起来,注视着青年的脸庞。

温和的双眸深处,似乎能看见些许忧伤。

“……”

看到昌浩一脸诧异的表情,青年微微一笑。

“我只是和你背负的东西有所不同。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只有我能教给你所需要的东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昌浩眨了眨眼,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一个踉跄向前倒下。

男子抓住他的手支撑住他,然后转过身去。

“好,我们走吧。”

青年用对昌浩来说并不吃力的速度慢慢向前走去。昌浩用怀疑的表情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恶作剧似地微微一笑。

“刚才不是说了么?秘、密。”

听到男子的回答后,晶浩彷佛失去了意识。但,勉强忍耐着。他不由得感到,比起伤痛,这个男子的一举一动更能把自己的体力和精神消耗得一点不剩。

黑暗渐渐加深。

如果没有这个男子的搀扶,昌浩大概一步也走不动了吧。

视野变得一片朦胧。他有意识地不去触动伤口,身体却不听使唤。

昌浩已经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子说过,这是因为自己想要忽视受伤这件事。即使是忽视它,伤口也仍然存在,不管逃到哪里也会追赶而来。只能面对它,意识到它,并且在此基础上跨越这道难关。

昌浩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随口附和那个男人滔滔不绝的谈话。

每当他附和的时候,男子都嗯嗯地点着头,非常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无论再怎么追问他的来历都被摆脱,昌浩终于死心。

相反,昌浩开始问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次他一反常态,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地方大家都知道,只要想来就可以来。不过深不见底,不是想走就能走得了,是黑暗的尽头。这里差不多是最深的地方了……。你还真是厉害呢,居然能掉得这么深,也许应该就这一点称赞你一下呢。”

我才不想因为这个缘故被你称赞。

昌浩面露不快,男子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嗯嗯,这一点的确也很像呢。哦,原来童年时期是这样的啊。啊,等一下,到目前为止,应该不那么坦率才对,要更别扭一点,脾气再古怪一点……。啊,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青年咳嗽一声,打住了话题。

每次被这样敷衍了事时,昌浩都会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感觉到不愉快。

对方知道自己的事,或者可以说自己很像某个人。虽然自己并不了解这个男子,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拉近距离的东西调和着,昌浩的戒备心在渐渐消失。

昌浩一边在黑暗中前行,一边开始讲述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点点滴滴。

他有一个早就约定好的誓言。他相信这绝不会有错,但自己知道那是无法实现的。

男子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相信,所以如果这是错的就更令人受不了。”

昌浩也点点头。

痛苦。无法守护的人很痛苦。

“有时候也会有那种无可奈何、只能违背誓言的状况呢……那也是令人痛苦的啊。”

“……”

昌浩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自己也曾违背过誓言的事。

明明决定了要保护那个人,却没能守护好她,反而被她保护,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嗯,我知道了。看来这是最大的原因呢。”

男子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真的和我是正相反呢……玉依姬也真是的,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昌浩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刚才,他说什么?

“玉依……姬……?”

传入耳中的词语,震撼着昌浩的心。

……好可怜……

“……”

昌浩只觉得眼眶一热。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眼激己夺眶而出。

男子抚慰着突然就哭了起来的昌浩,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不用担心,将之前一直压抑的东西全部发泄出来吧。”

因为昌浩的衣服已经被血弄脏,男子用自己的衣服为他擦拭脸颊的泪水。

昌浩极力忍住抽泣,拚命地思考着。

那个人说过,自己的心已经元全毁坏了。没错,她就是那位少女——玉衣姬。

那个男人似乎知道玉依姬到底是谁。而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又到底是谁呢?

面对昌浩的追问,男子却沉下脸说道。

“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你要是这么在意的话,我可要丢下你不管罗。”

真过分。

对没人搀扶随时都可能倒下的昌浩说出这句冷酷无情的话后,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如果不到这里来的话……”

男子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严峻的表情。

昌浩缓缓地望向四周,当他看见那个物体时,不禁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黑暗之中有一个蹲着的身影。那是……

昌浩放开男子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前行了几止之后,昌浩感到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阻挡了前面的道路。

那里伫立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昌浩一边用手触摸来确认墙壁的存在,一边凝视着那个人影。

他回头望向青年。

“那个是……”

男子点了点头。

“没错,那就是你。”

那里有一个胸口被一道深深的伤口穿过的小孩子。他蹲下身,放声大哭。

那正是昌浩一直假装看不到的、受了伤的自己。

第四章

有人在哭。有个小小的孩子在哭。

手贴在无形的墙壁上,昌浩看着眼前的情景,无法言语。

那是自己。池水里映出的是年幼的自己。而现在,幼小的他正满身是血地哭喊着。

这种伤痛毫无遗漏地传进了他心中。

手扶着无形的墙壁,昌浩跪了下来。

好痛。好痛。

——无法动弹。

救救他。谁来救救他。

——我保护不了他。

昌浩咬住下唇,握紧了拳头。视野模糊了,脸颊再度滑落新的泪水。

“……唔……”

将头抵在墙壁上,昌浩屏住了呼吸。

男人看着颤抖着肩膀的昌浩,静静地说道。

“——人类这种生物,即使是受伤了,但只要没有亲眼看到真实的伤口,就会认为它并不存在。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只要你还固执地不愿意承认你所看到的,那么这个孩子就会一直流血,一直痛苦下去……多么可悲啊……”

昌浩瞬间张大了眼睛。

可悲。玉依姬也这样说过。

“……我……可悲……?”

“可悲……因为无论周围的人如何为你担心,你却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伤口,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昌浩的眼底出现了很大的动摇。

小怪还是和以前一样接近他,祖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少言。

他们都像以前一样关心昌浩。叫他不要累坏身体,叫他不要逞强,叫他好好休息。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原来是因为他们避免触及自己的伤口吗?为了不让昌浩陷入崩溃,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等待时间治愈他的伤。

“一般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伤口会逐渐痊愈。但你的伤口却是越来越恶化……”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并非责备,也非训斥,只是在陈述事实。平淡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

“如果没有人帮你一把的话,恐怕就会这样沉沦于黑暗吧。这样就麻烦了。”

看着满面泪水的昌浩,男人平静地说。

“你记住,严重的伤口会呼唤内心的黑暗。因为人类会为了心灵的安宁,为了保护自己而埋藏自己的憎恨和愤怒。但这样就可能导致最差的结果——将伤口埋进心的深处,最后连自己也将它彻底遗忘了。”

“心的……深处……?”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愤怒——对于无法保护别人的愤怒。

憎恨——对向那个孩子出手的人,以及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憎恨。

“愤怒与憎恨并不会因为你刻意将它埋在心底,就永远不会出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面对男人的反问,昌浩无言以对。

至今为止他一直在逃避。不愿看到,不愿想起。他闭上眼睛掩住耳朵,假装一切并不存在。

他听到了雨声。

还有,另一种声音。

——后悔。

心脏忽然收紧了。

——对于自己曾做过的事,竟然还会觉得后悔吗?

昌浩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他终于明白了。

低下头,昌浩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

男人默默地凝视着他。

无形墙壁的另一边,孩子还在哭泣着。听到那哭声,更让昌浩的心剧烈动摇起来。

黑暗之中,蠢蠢欲动的影子逐渐现出了轮廓。

与现在自己的外貌完全一样的另一边自己。不同的是眼睛深处的光。

那是冥官曾说过的。

堕落的自己的末路。被称之为鬼的东西。

他正一步一步地向着哭泣的孩子走去。

如果昌浩再视而不见的话,他将杀死那哭泣的孩子,取而代之。

男人在肩膀剧烈颤抖的昌浩面前蹲下,以平稳的语气说。

“如果堕落至此的话就无药可救了。所以就算再恐惧,也不要继续停步不前了。稍微忍耐一下吧,你可以做到的。”

男人抚摸着昌浩的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正因为我以前停步不前,才伤害了那个人……如果能帮助现在的你的话,多少也算是一些补偿吧。”

昌浩抬起了头。

看着一贬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昌浩,男人略微闭上了眼。

“不过虽说如此,其实我也敌不过你内心的魔障。不过我有一个必胜之术。现在就演示给你看吧。”

说着,男人站了起来,走过昌浩身边,穿过了无形的墙壁。

他走近哭泣的孩子,蹲下身,将手伸向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昌浩有些吃惊。

有些疑惑。

所谓的必胜之术,难道是使其更悲伤,流更多的血吗?

看不见的墙壁阻隔了昌浩。他无论如何也穿过这道墙。

这也证明了昌浩的脆弱。他不肯承认痛苦,不肯面对伤口,甚至不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愚蠢而脆弱,浅薄而丑恶的部分。

昌浩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自己这样的部分,甚至不知道。

愤怒,憎恨,恐惧其实是比其他任何感情都更容易认同。

只追求光明其实很容易露出破绽。不了解黑暗就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只追求力量则是在一步步走向毁灭,最终必定误入歧途,被黑暗所吞噬。

沦落至此的人,被称之为鬼。人类最悲惨的下场。虽然这是堕落者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正因为如此,才无法回头。

他们所不承认的是自己的软弱、愚蠢、浅薄与丑陋。

只要是人类都不可避免地拥有这些东西。而越是想要否定它们,其实就越是否定自己。

昌浩想要守护别人,想要遵守誓言。所以无法承认达不到理想要求的自己。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不到,所以一直勉强自己。

但是越是这样,灵魂就越是疼痛不堪,血流不步。

“今后觉得疼的时候就要老实地说出来。如果自己心中没有受伤的自觉,那永远也不会痊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话,直率是最好的。不过,也是最难的。”

虽然背对着昌浩,但男人的表情很容易想像得到。

“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的家伙反而会被软弱所吞噬。认为自己正确无误的家伙绝对不会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对自己无法战胜敌人、充满了挫败感的家伙为了否认这一点,反而会以轻蔑的态度看待对手,以求得内心的平衡。”

说着,男人忽然停住了话头,换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身为阴阳师,必须能看透这些人的内心。”

昌浩的心一点点地被男人的话浸透。

他并不想变成那样的人。虽然他心中有着类似的部分,但为了不为之动摇,他必须让自己的心灵更加纯粹。

男人的手,一点点抹平了孩子胸口的伤痕。

并非粗暴,而是温柔的触摸。

无论怎样的术都有两面性。犹如正与负,昼与夜。既有正反相对,也有表里如一。

用温柔的心,可拯救他人。而放任怒火,则只能带来伤害或杀戮。

昌浩至今还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

应该说,他以前根本没打算去理解。

他一心想着超越祖父,虽然他明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对于阴阳师的本质,昌浩完全不明白。

终于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在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孩子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了。

曾被流出的鲜血染红的外衣现在已经没有痕迹。曾被鲜血染红的双手也洁净如初。

痊愈的男孩怯怯地抬头看着男人。男人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

“……”

泪水从昌浩眼角滑落。他知道男人这个动作的含义。

从小就最疼爱他的祖父与一直以雪白可爱的姿态呆在他身边、只是偶尔才恢复真身的神将都经常这样做。

男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安慰似的将他抱进了怀里。男孩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偎依在男人怀里。

昌浩明白。正因为他察觉到了男人的真正身份,才允许他如此。

“……不要一直勉强自己,休息一会吧。我会在你身边的,所以不要担心。”

男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宛如太阳般明朗的笑容。

祖父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这样的部分吧。

“……这里,是梦殿吧。”

昌浩问道。男人温和地眯起了眼睛。

“既是梦殿,也是你的内心深处,是黑暗和光明都无法到达的地方。究竟要前往何处都取决于你自己……我说错了吗?”

昌浩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槍�

安倍晴明年轻时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所谓梦殿,乃是通往阴阳道的幽暗世畍。乃是梦中的另一个世界。

是神与死者居住的地方。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听着波涛的声音,玉依姬闭上了眼睛。

在她面前,躺着哭泣着睡着了的孩子。

阿云在她不远处静静地端坐着。

此外空无一人。只听得到雨声与波浪声。

玉依姬的眼睑微微颤动着。

她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低头看着面前的孩子。

鲜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模糊的微笑。

“……真能忍耐呢。”

为了不继续堕落而拚死走出自己内心的黑暗。如果再迟一步的话,就会被完全吞噬了吧。渴望得到这孩子力量的影子已经如此接近。

玉依姬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神啊……感谢您……”

带领梦殿里的男人进入这孩子梦中的,当然是天御中主神。

要治愈心的伤口是相当仔细的事。能担起这个任务的人不仅要了解伤口扩大的危险,更要有背负别人命运的觉悟。

因此,太过亲近的人是不行的。感情会阻碍他的判断。

那个人应该有帮助对方也是帮助自己的想法。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安心的瞬间,玉依姬的意识也随之飘远。

阿云赶紧上前扶起了她突然倒下的身体。

“小姐!”

朦胧中,玉依姬似乎觉得阿云好像是另一个人。

“……阿云……”

虽然阿云皱着眉头,但还是挤出了一丝微笑。

“您很累了吧?请稍微休息一下。”

玉依姬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事……如果不继续祈祷的话……”

“天御中主神也一定能够明白您的心意的,他一定也希望您能够休息一会。”

玉依姬闭上了眼。

“……也许吧,但是……”

忽然间,大地忽然传来轰鸣声。

彷佛来自海底深处一般的低沉的悲鸣。

伫立在波浪间的三柱鸟居也在颤抖。波浪不自然地涌动着,和雨声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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