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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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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前几任,除了黄书记一尘不染两袖清风以外,其余的,不论摆出哪个,和他一比,都是半斤八两。谁不捞啊,不捞哪叫官吗?做生意嘛,也要讲个交换,难道当官的没钱挣。只是社会上,不知怎地,人都普遍不要脸了,把名声看得一钱不值。我年纪大了,土到头边香,可我不忍心看着我的儿孙们生活在一个乱糟糟的社会里,不忍心看着他们变坏。”

这些老师傅只把受骨当作一位官员的人性的瑕疵来看待,着实叫雷环山感动,又难过,悲从中来。无论哪一级官员,权力无疑是有的,然而菲薄的薪金根本无法维持他作为权力拥有者的体面,雷环山看过不少这类人铤而走险、以身试法的例子。从智商上来说,他们是高的;从权力上来说,他们是真的,然而他们却经不起许多油头粉面、看上去智商未必有多高、也知道靠什么起家的商人的轻轻一击,这不能不引起他们心理上的不平衡和行动上的大偏轨。试想,一个市长如果在众宾喧哗的招商会上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将成何体统。他在招商会上的发言会不会给人一种乞讨的印象呢?雷环山想起前不久一个非洲小国的总统来南章市考察农业的事。一般说来,外国元首访问中国,捎带访问的城市大致不外乎上海、广州、天津、西安、杭州、海口之类的城市,来内陆省份的省会城市南章的却是破天荒般的稀罕事。一样是总统,总统来了,待遇可不能比别的省低了。这可忙坏了省政府的接待官员。供总统下塌的宾馆总算落实了。说是五星级的宾馆,其实只有新建的总统套间勉强够得上五星级,其它部分是在一座五十年代的著名建筑上抹了粉加以改进才成五星级的,好在这次正是总统来,这五星级宾馆也没有什么不般配的。要命的是省政府没有豪华小车,赶紧向一家私人照像馆的大老板那儿借来一辆“林肯”才算应了急。可见一个财政捉襟见肘的政府,有时候也不得不依靠冠冕堂皇的牌子、之乎者也的面子和可能的优惠政策来冲淡它身上的穷酸气。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对各行业的控制能力的减弱,穷庙里出现富方丈,华盖下走出灰姑娘,也是路人皆知的事实,在这种大背景下,梦想成为大富翁的政府官员、公务员要冒的险不知要比一般的商人大多少倍,这种冒险几乎是破釜沉舟式的,可赢的部分绝不会比与他合作的商人多。比之暴殄天物、一掷千金、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的大款们,他们的心里虚的,像不实的陶罐,因为声音的底气不足,总也经不起推敲,甚至只是试探性的推敲。

一方面他们不忘羞答答地与商人们周旋,一方面必得左顾右盼防意如城。

微光中,蹬士司机正费力地往一道坡上蹬,见他蹬得艰难,雷环山和左处长便下车步行。程家卿的前几任除了黄书记以外,都与程家卿半斤八两,怎么会这样呢?雷环山的心不由地坠了铅似地沉重起来,但他即刻推想到这也有可能是谣传时,又释然宽怀了。

“老同志,程书记的前几任除了黄书记难道就没有清正廉明的吗?”

“都是传说,究竟真不真还有根据啊,我说,你们问……哦,你你……你……们坐好。”

蹬士师傅蓦地警觉起来,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有力地压着车座,还分出一份力来瞪大眼睛,扭头看了看两位陌生人。坏了,怎么看都不认识。一位和蔼,谦虚,举手投足像个领导;另一位严肃,言语不多,像随行人员。再说,两位的口音也似乎比安宁本地的上调高雅出许多。完了完了。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这个书记怎样,那个县长如何,这是自己能说的吗?满口喷粪也不看看对象。蹬士师傅惶惶然的样子做个赫脚带泥踩在人家地毯上的先头并不知情的农夫。委屈与懊恼凝成一团黑云,在他的脸部盘桓。

远处泛着点点红光的草堆,在穿过田野的小径上只是缓慢而又无声地燃烧着。它们,格外像孩子们的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玩具,被什么阻挡一动不动,产生的灰烬却是来年禾苗的膏腴。更远处的起起伏伏的深暗山峰,故意与人赌气似的,离人远远的,所有的山峰都是这样,你看着近,走去却是一天一夜也不够,甚至一生一世也不够。

上了坡,蹬士师傅稍稍挪动了一下重心,车子随着仄了一仄。然后又过了一座桥。

桥下的流水受了什么感染似的,也默默无声。深沉得有些虚幻,幽玄。蹬士司机不再说话。大概是已经意识到他太多嘴,便以大面积铺开的沉默来补偿。

“老同志,没关系的。”雷环山安慰道。

这一声使蹬士师傅更惶惑了。他一个劲地解释、道谦:“我是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忿地骂道:“我叫你多嘴!我叫你多嘴!”

听着这清脆的声音,雷环山感到安宁人对双十谋杀案的畏惧和回避心态,同时又像三伏喝了雪水一样酣畅。这位蹬士师傅,说不定在不知不觉的谈话中为自己提供了新的线索呢。看着蹬士师傅蹬车辚辚而去的背影,雷环山明确地感到了一种解放了自由了的感觉。再细细咀嚼那蹬士师傅的话,雷环山又不禁隐隐约约地思索起来。原来的县委书记被车撞,现在的县委副书记被暗杀,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假如真的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意按排,那……不等雷环山往下想,一块块石头忽然破空而来,一齐磊上他的心头,使他的心又急遽沉重起来。

安宁莫非是是非之地?安宁的秋天莫非真是多事之秋?而自己莫非将陷在这团泥泞里,欲拔不能,欲行无路?

两人信步而行,左拐后在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山包上席地而坐。还未坐下,一阵冷风吹来,雷环山打了个寒颤。毕竟……“有点冷,披上我的衣服吧?”

“来,给我酒。”左处长把酒递给雷环山。

雷环山仿效醉仙,竖起酒瓶,嘴对嘴,一仰脖子,咕嘟,喝了一大口。左除长见势,猛地夺了过去。

“老爷子,悠着点。”

“这案子分明像一块烧红的砖,要么放下丢了它,要么冷水一浇,冷了它,都行。

可偏偏要你咬着牙抓住手里,挺祝你看这多难受。”

“谁叫您放着清福不享,非要出来,凑热闹,你以为这是瓮中捉鳖呀。”

“我来,一半是服从上级安排,一半是为自己找事。再坐下去,我就只剩下身懒肉呐,”雷环山指了一下大腿上的髀肉,好像在提醒那松弛的肌肉要注意点,别懒了,“到见了马克思的那一天,马克思都会批评我……雷环山,你怎搞的?瞧您,吃得肠肥脑满的,活像个资本家。”

“你可以回他话呀,身体结实健康证明生活水平提高了呀。你这样见他多体面,换了我,马克思一见面准会这样问我……你来自中国?唔,不像嘛,我看你大概来自黑非洲。”

“哈,那时候我们多热忱埃而现在,尽是什么四大天玉、电子游戏呀,唱的是什么在半梦半醒之间呀,何不游戏人间呀,不如温柔同眠呀。”

“可不,现在的孩子不像了孩子。可成人又能好到哪里去……远看是君子,近看是小人。现在,似乎除了孩子就是连孩子都不如的小人。”

“都是钱欲给闹的。”

“这程家卿真的有问题?”

“假作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老雷,你觉得奇怪吗?这个案子,撇开市里,直接让我们这些人来办,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意味着程家卿与市里有一层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省里早已察觉,还是省里的某些领导想保住市里的与谋杀案或与程家卿有关系的人,让案子只追查到程家卿为止。”

“两种假设都有可能,也许是上级的一种策略。我们来安宁十几天,公开身份去调查、取证,结果呢?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这说明一个问题,如果齐万春的供词不假,那么证明程家卿在安宁已经是烈焰薰天了,知道底细而与这穿一条裤子,不会去说他,知道底细虽不与他穿一条裤子却慑于他的声威的,不敢去说他。”

“你准备怎么办?”

“不搏双兔。我既然认定了程家卿,就依法办事,要追到底。”

“那么佘彤呢?”

左处长边抿着酒,边问。

“追捕他的通缉令已向全国各地公安机关发出。他有可能南逃,愉渡出国,也有可能潜往地广人稀的大西北,俟机而动。人海茫茫,要抓住他,不比跑着去追一支射出去的箭更容易。我的看法是,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但是迟早是要将佘彤缉捕归案的。他毕竟是这个案子中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

“你就不怕螃蟹没有抓到,反被螃蟹咬一口。你要知道,你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只叫程家卿的螃蟹,还有在他身上比他强大得多的一只只螃蟹。一旦他们群起而攻。你如何招架得了?”

“我早想好了,明天我要回去一趟。向上面汇报一下这段时间里调查到的情况。还有,我要跟家里的老伴和孩子们说:这次一旦失败,我就辞职回家种田,永不参政。左老弟,你听好,我,与程家卿个人没有任何仇恨,可是不抓一个典型出来,不足以杀一儆百。有些人的贪欲,简直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这是元曲中的名句,真是太形象了。”

“老雷,我问你一句,你抓得完吗?唬得住吗?”

“不管怎样,抓一个算一个,抓一个就少一个,而且我抓一个,你抓一个,他抓一个,不就更少了吗?我深信,具有正义感的人虽然没有具有献身精神的人多,但比善走旁左道、心地不正的人要多得多。”

“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就像海底的珊瑚网一样,你在底下劈烂了一面还有更高处的一面。再者,我们手中并没有多少程家卿的把柄蔼…除了齐万春的供词……这供词是真是假,尚待证实。”

“从安宁这死气沉沉的气氛来看,从孔县长、马局长、程家卿秘书等人的言行举止来看,从程家卿在双十谋杀案发生的第二天……这还要多亏了安宁认真负责的电视台,在一个会议上丢魂落魄的神态来看,虽不能断定与谋杀案有关,我敢说,其中必定有鬼。

三天后,等我回来,你看吧。”

“什么?要等三天才回来。可是群龙不可一日无首,宫中不可一日无帅埃”“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留点心就是了。李边二人,纸上谈兵可以,实干却不行,只有靠你多注意一点。我回来的时候,程家卿也要开会回来了。这几天,千万要集中精力,监视出入他家的人员和他家中成员的活动。”

“你放心吧,程家卿家中除了他的爱人就是他的一个傻气兮兮外甥女,说到出入他家的人员,不会多的。眼看着就在调查组的眼皮底下,哪要那么不懂事的,往程家跑……说不定跑出一身虱来,谁敢?”

“这帮兔崽子,平日见程家卿恨不得为他捶背搔痒,眼看风声不对了,又跟不认识似的。是火炉时,抱在胸口;是冰窖时,绝不多瞧。人啊人,就这么怪。”

雷环山无限感慨地摇了摇头。左处长看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点头。

“这案子,就像这东西,嚼之有味,弃之可惜。我是不舍得轻易就扔掉的。”

雷环山嚼了嚼手中的凤爪,然后咔嘣咔咔啸大嚼起来,像吃螃蟹般痛快淋漓。上面的牙齿与下面的虎齿商量好了似的,咬动的声音是那么强烈,那么坚定,那么遭劲,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音响魅力。

眼前这汉子绝不是那位准备与风车决战的荒唐骑士唐·吉诃德。眼前这汉子,厚重的夜色是他深远的铠甲。他从黑暗中汲取力量而使自身黑白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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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雷环山站了起来,左处长盯着他的背影这样想着。

走之前,他们在小山坡上静静地伫立了片刻,凝视着夜色和夜色中发出红光似乎长满了火眼金睛的草堆。这是一个冷静的夜晚。垂直的月光像玉色的梯子竖立在他们各自的肩上。

风带着醉意。夜也注视着他们,像注视着两棵蓬勃生长的还从未动摇过的樟树。

第五章 运筹帷幄

南章市。

一栋普通居民楼内。2单元304号。雷环山零门廊上的304号已像这个城市许多的门牌号码一样斑驳温漶。

防盗门紧闭着。

如牛反刍,雷环山在将“双十谋杀案”的调查情况笔录准备呈送给钱向锋检察长审阅之前,已将调查报告辔国地过滤似地看了一遍,又细细地过滤似地思索了一遍,获得了不少新的启发。尤其是关键的地方,他看了不止一遍。在安宁,雷环山等人虽没有吃过闭门羹,但受欢迎的程度几乎是零。雷环山此番重点看了调查组与孔从丘、马局长、洪鹏等人的谈话笔录。

在安宁县县长孔从丘处的笔录。

问:我们来,主要是了解有关“双十谋杀案”的一些情况,事先没有通知,唐突了。

答: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是上面的领导,就是不来,我们也应该将所了解的情况提供给你们。安宁县是小县,条件有限,只好请你们委屈一下,住在文凤楼。

问:希望你能与我们合作,实事求是。

答:我不会违背党的原则的,请领导们放心。

问:“你对程家卿的具体评价是什么?”

答:因为原来的县委书记黄海调入南章,程家卿接替黄海任县委书记,我来安宁接替程家卿任县长,这些都是组织上安排。这是去年年底的事情,所以我与程家卿共事不到一年,我想,程家卿能够得到组织部门的提升,说明他在安宁是干的有成绩的,我来之前他的成绩我不能妄加评论。我来之后,我发现程书记在减轻农民负担上、在招商引资上、在使濒临危境的企业起死回生上、在美化城市的环境上,他是做了很工作的。他这个人有魄力,干起事来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这是有目共睹的。我对他的评价用一句话可以概括:像个领衔主演。

问:你是否发现程家卿在经济上有什么问题?

答:别人的情况我不清楚。我只敢说,我与安宁的任何人没有任何个人的经济往来和经济瓜葛。

问:你是否发现程家卿与田刚亮之间工作上有矛盾?

答:我没发现。在常委班子里面,我和他们相处得融融洽洽,可以称得上没有半点隔阂,没有一丝不愉快。但是程家卿有时候显得很霸气,但他绝不是为了他个人。他与田刚亮可能为了工作有过龈龉,有过争执,但没有根本上的矛盾。

问:能不能谈得具体一点?

答:譬如今年上半年县城旁边阳梅村一栋接近竣工的商品房突然坍塌,造成二死四伤的惨剧。田刚亮主张将死伤人数数目不分类别全部上报,程家卿却主张将非施工人员排除在事故情况的上报名单之外,因而只上报一死三伤的数字。田刚亮当时大为生气,指责程家卿不实事求是,相反,程家卿很耐心地做解释。不料田刚亮依然固执己见。

问:那当时你的意见呢?

答:我同意程家卿的意见,不仅是我,除田刚亮之外的常委都同意了程家卿的意见。

因为我们的本意都是想使安宁在全市、全省能给人一个良好的印象,谁都不想为安宁添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事故既已发生,所以我们大家都想尽力挽回局面。后来田刚亮硬是不听劝告,硬要往上捅。这一捅不比捅燕子窝,今年捅了燕子明年还会来,他这一捅,结果把两个差一点就要签字的合资项目吓跑了,外商、台商谈“安”色变。表面上,田刚亮这一举动没有错,可客观上却因小失大,给安宁的老百姓带来了重大的经济损失。

不仅程家卿,我们大家都痛心得捶胸顿足。

问:孔县长,你是否听到过程家卿与齐万春、齐万秋兄弟俩的关系非同一般?

答:齐万春、齐万秋是安宁赫赫有名、妇孺皆知的传奇人物、商人,但我不认识也没见过,我只是知道齐万春外号“万蠢”,这恐怕不确切。一个成功的商人,再怎么也有程咬金三斧头半的功夫;还有齐万秋的外号是“元宝”,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外号,险些没乐死,“元宝”,还有这样的外号。至于程家卿与这两人是打得火热,还是一般的关系,我就不清楚。齐万春、齐万秋两人的本质如何,我也不清楚。将他们逮捕,这是因为他们一定犯有不可饶恕的罪行。我想信上级公安机关、检案机关的作法是正确、公正的,服民心、顺民意的。

问:你知道不知道田刚亮在安宁县有没有仇人?

答:不知道。田刚亮这人粗看脾气火爆,刚直不阿,细看则凡事都管中窥豹,只见一斑,缺乏从大局出发的思想,没有从高处着眼的眼光。哦,前不久,他开除了两个县委县政府大门口守门的刚招来不久二十岁出头的警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因为两位小警察大概是天天看大门,闷极无聊,便打赌寻开心。一个说,如果你今天晚上将县委办的电脑打字机偷出来,第二天晚上再送回去,我请你上“王上王”。另一个果真晚上偷出来,可是第二天就破了案。田刚亮认为他是监守自盗,便将他们毫不留情地开除了。

田刚亮这种不以教育为主而率意而为的作风,可能引起了安宁不少人的不满。他在安宁有没有仇人,恕我孤陋寡闻,我一点不知道。但是,他的工作方法可能得罪了不少人,甚至有人说他是“愣头青”。

问:我们的谈话,希望你能保密?

答:那是自然。

问:那么我问个题外话,你为官的原则是什么呢?

答:不贪,不虐,不卑,不亢,“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喽,这是我的名片,上面印着我的座右铭。

……宗卷P10…11

雷环山看到这里,就想起了孔县长的那张设计别具一格的名片。当时,他们在场的人。一人获得了一张。孔从丘的名片正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正面:

安宁县县长

孔从丘

电话:1711…4345787

反面无字,但与名片连结在一起的是张与名片大小一样的纸片。纸片下面上端字体稍大。

正面:

刻守六正,了无一邪

六正:西汉光禄大夫刘向《说苑》中指“圣、良、忠、智、贞、直”。

反面:

圣,高瞻远瞩防患未然;良:虚心尽责扶善除恶忠,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智:明察成败转祸为福贞,恪尽职守廉洁奉公;直:刚正不阿敢急敢谏其实,孔从丘还有一条窝藏在心里不让他人知道的人生座右铭:履薄冰而却步;处虎豹以藏身。

雷环山虽然看不透孔从丘窝藏在心里的座右铭,但从与他的对话中不难洞见他机锋内敛,圆滑中见峥嵘,平和里含世故的个性。不知怎么搞的,他的一只眼睛好像坏了的,半天不挪窝,像生病的母鸡,看不见外界的一切。与公安局的马局长既有相似的地方,又有不同的地方。马局长的最大特点是谄媚,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如果用放大镜去分析观察,都仿佛是一张笑脸,他身上露在外面的每根汗毛见了上层人士便会像风中的小草一样跳舞,有时候,大家可以看得出来,俯首贴耳的马局长几乎恨不得立刻从后面长出一条尾巴出来,好作摇尾乞怜状。即使他不长尾巴出来,善于观察的人依然会发现,他比狗其实更像狗。狗如果会说话,见了他非喊老师不可。可见他的为人,凡是地位比他更显赫的人,他会拿出一副咬你的架式来扑向你,舔你,虽然最终没有咬,也没有舔,而是猴在你身上。腰围三尺的人还要少女般地扭捏,不能不让人觉得荒诞不经,反感,偏偏这马局长就是这么个少女式的人物,几乎让你防不胜防。在他的办公室里,大家要跟他咬牛肉筋似地磨蹭了半天。先是他见人递烟,笑呵呵地非要别人接住,不抽烟的不接也不行,这样推让来去,花去的时间不比一根烟短;继而他喊人提来四瓶开水,亲自动手,笑呵呵地,一伸一缩取茶叶,一起一伏加水泡,一一递上,好像在递开水的同时,连同掰成了若干瓣的心也热乎乎地递给了在座的诸位……人人有份,一份不少。这得花去一盏茶的功夫吧。一支烟、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又寻找矿藏似地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揣摩了一遍,直到他认为每个人的气质、性格都烂熟于心为止,这又要花去一盏茶的功夫。到这还没有完,他得把他递出去的心一瓣一瓣地收回去,这就又要花去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细细地拼贴完整、组装到位。这又得一盏茶的功夫了。这马局长不仅做事牛得很,说话也牛,在舌头上挨上一鞭子才会快似的。他的话除了节奏上慢以外,还有一个毛病:话说到中途又返回到起点重新开始,像个循环往复的圆,永远别想绕出来。斩下他那支离破碎,翻来覆去的答话来分析,可以断定,他,若不是愚笨到极点的人,便是一个聪明到极点的人……大智若愚。但这断定,确凿吗?也许吧。

马局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雷环山首先接触他的时候,不解。时过境迁,现在想起来,依然不解,只觉得他如同一个晃来晃去的谜。雷环山尽力想从与马局长味同嚼蜡的谈话中找出一丝缝来。他的眼睛如同狮子盯着草丛间的麋鹿一样盯着笔录上的文字,他眼睛里冒出的那股热情,似乎能把这些文字熔化掉。

问:不用太客气了。我们来主要是调查一些有关双十谋杀案的事,其实就希望你能尽你所知道的说。

答:当干部的嘛,我看首先要过讲真话这一关。欺上瞒下啦阳奉阴违啦,表里不一啦,那是很危险的,不可取的埃老百姓啊,是会指着脊梁骨骂的啊,我看呐,老百姓啊,不仅可以指着脊梁骨骂,啊,当面指着鼻子骂也是可以的。啊,这个这个,欺上瞒下啦,阳奉阴违啦,表里不一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啦,那是要不得的埃我看呐,老百姓啊,这个这个老百姓是会反对的。我这个人说话就是竹筒里倒钱,直来直去,不要见怪。众怒难犯,公怒难犯,埃噢,双十谋杀案,谋杀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哦不,应该是第二天凌晨,我们公安局就出动了全部警力,并根据目击者描述过的犯嫌疑人的大致特征,向全国公安系统发出了通缉令。我接到报告时,接近凌晨两点,一接到报告,我就立即向程书记做了汇报。程书记对此非常关心。兵贵神速埃案发的第三晚上犯罪嫌疑被擒获。这是许多人都想不到埃随后我们又配合左处长……左处长真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仨,成功地将齐万春、齐万秋两兄弟抓获。我们公安局出动了全部警力,并根据目击者描述的犯嫌疑人的大致特征,向全国公安系统发出了通缉令……问:稍微打断一下,马局长,请问齐刀春的公司为什么挂的是你们公安局的牌子。

答:啊,这个这个说来就话长啦。那是在一九九九一年,也可能是一九九二年,要么是九○年下半年。这个这个啊,挂牌子的事,是当时的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了这块牌子,可以增强外地厂家对他的企业的信任度。这个这个啊,对我们分安局也不无裨益,首先我们公安部门的福利得到了改善。那是在一九九一年,也可能是一九九二年,没错,就是一九九二年,不,不不,也可能是一九九一年,反正不会超过一九九二年。啊究竟是哪年?我也记不清了。

问:挂了公安局的牌子,齐万春成了公安的摇钱树,而公安局变成了齐万春的防弹衣,你们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

答:啊,这样做对公安部门的形象是有一定影响的。说齐万春是我们的摇钱树恐怕有点牵强。齐万春的公司交给我们的管理费,几乎是杯水车薪,起初是四万,从去年起才加到五万。我说过我们这样做,对公安部门的形象是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县财政这样困难,我们不自己换食吃,非得饿死不可。

问:齐万春不是干警,却耀武扬威地穿着警服四外招摇,你们为什么不加以制止?

答:当初,我们赠送一套警服给他,是为了表彰与我们精诚合作的姿态。而且那套警服是拆去了领章、帽徽的。

问:那么你们为什么没有纠正他的作法?

答:大家都知道,齐万春不是警察,他那样穿是闹着玩的,他那样穿,也是白搭的,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警察,他那样穿,嗤!

问:如果他穿着警服到外面去招摇撞骗呢?

答:那不可能。他招摇撞骗,他招摇撞骗,啊,啊他如果有招摇撞骗的行为也会很快露出马脚的,这是规律。

问:在案发之前,你们发现过齐万春有什么可疑举动没有?

答: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啊,是啵?林彪没有摔死在温都尔之前,大家还都以为他是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呢。

问:齐万春与程家卿之间有没有特殊的关系?

答:有啊,不仅程家卿与齐万春有一层特殊的关系,而且啊,程家卿前几任书记都与齐万春有一层特殊的关系。什么原因呢?原因很简单。齐万春是安宁的纳税大户,一年上缴财政近百万。县里领导不与他把关系搞好,那可不行。他要抽身,把厂子转移,安宁一年就要损失近百万。所以啊,有人编了一段顺口溜,“只要大齐一跺脚,安宁的天就要塌个角;只要小齐一放屁,安宁的地里全是肥。”你听听。顺口溜里的大齐就是指齐万春,小齐就是指齐万秋。

问:你对程家卿的印象如何?

答:来安宁做官的人都是在黄连树下弹琴,苦也多,乐也多。怎么说呢?一半是酒,一半是药,有酒有药,谁也射不过。程家卿也不例外。他在安宁的功劳老百姓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他之所以要与齐家两兄弟搞好关系,也是从大局出发。要知道,私营企业的税费要占整个财政收入的一半多。

问:就没有人反对程家卿吗?

答:拥护都来不及呢,谁要反对程家卿,安宁的老百姓就会不答应谁。

问:程家卿有什么具体的功绩?

答:多的是咧。有口皆碑嘛,有口皆碑。

……宗卷P18…20

与马局长那个废话篓子相比,洪鹏的话就少得可怜。雷环山初次见到洪鹏,就觉得他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秘书。无论他当谁的秘书,他都会自动地退居在谁的背后,只是稍稍露出一点来,就像初春草叶的尖芽那么一点点,绝不露得更多。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什么人,尽可放心地。他的脑子大多数时间是他人脑子的副产品。他的笑是假货市场买来的,他的话像一首歌词中毫无意义的衬词,他的举动时而激越,时而低沉,全凭外界的呼招。绝无喧宾压主之虞。他对做秘书的那一套程序,可谓驾轻就熟,运用自如。他黑黝黝的皮肤赓续了居民的朴实,同时他的脊梁也禀承了习惯弯腰也善于弯腰的农民的弹性。像洪秘书这样的人,乃人类登峰造极的杰作。每个时代都存在的几近完美杰作。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种秘书是以仆人的姿态出现的,而且只是以一个人的仆人,而不是以公仆的姿态出现的。他对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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