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天囚-第2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都听一辈子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一次呢。我不求你,我也不敢求你,我只是希望你答应我最后的请求,我是决心已下。与其我们兄弟俩全都去天国鬼府报到,不如你活着出去,再到社会上去拚杀一次。哥,我知道你不怕死,我想,与其在这里表现自己的不怕死,不如活着出去,是大丈夫就要能屈能伸,能屈能伸方为龙。哥,你答应我。”
话已至此,齐万春不由地悲恸起来,他又一次颓然垂首。
“不行,我不能……你知道,这会涉及到我的干爹。”
“过去的一切不过是等价交换而已。什么干爹不干爹的,你给他钱,他就让你叫他一声干爹的,你不欠他的!不要从心理上就输他一截,你不欠他的!你记住!”
“我还是不行,我不能忘恩负义。”
“但是,你希望后继无人吗?我们兄弟俩如果都死在枪下,从此齐家的香火就断了。
兄弟俩如果都白白死在枪下,不是让世人去耻笑吗?那些心里忌恨我们的人,受过我们羞辱的人,表面上对我们笑,背地里却对我咬牙切齿的人,不是从此可以手舞足蹈了吗?只要你能活着出去,一切又将不同,也许齐家又会是另一番景象,那时候,我也会含笑九泉的。那样,我们兄弟俩就不算白活了,我们也就对得起母亲大人了。你忘了娘在世上是怎么活过来的……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孤儿,忍辱含垢,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是哭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哭上一回,只能在深更半夜里躲着被窝里低低地哭,只能打碎门牙往肚里咽。一个妇道人家,顶着地主婆的帽子,能活过来就不错了。你忘了娘为我们所吃的苦吗?那苦,车载斗量,也装不完,量不荆你难道就忘了这一切吗?……那时我们过日子,像顶着一个黑锅在过日子,又黑又沉,好不容易,我们翻了身,手头有了钱,荣华富贵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了。尽管我们现在双双在押,但只要你活着出去,我即使走了,母亲虽然也会忧伤也会悲痛,可毕竟她能见到你,对她来说,这是多么大的宽慰埃也许有一天我们齐家能重新光大。哥,你答应我,坦白了,我是死有余辜,而你不同。”
“好弟弟,什么坏事都是我干的呀,你别逼我了。我心里面乱糟糟的。是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娘,我只是拚命地追求利益,追求权势,不顾一切,冒着风险。我不知道,荣耀里面藏着风暴,就像不知道绣花鞋里有时也会藏着小小的匕首一样。我多傻,现在我才明白,无论多大的保护层,都是气球式的。它保护着你,可是它受不得一测,越大的保护伞,越不经刺。小保护层也许你只能用锥才能击穿它,而大的保护层也许你只要用一根针就可以刺破它,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可是已经来不及挽救了。我们干的坏事太多,罪孽深重,也许没人能救得了我们。我害了你。好弟弟,你能原谅我吗?”
“不是你害我,而是我害你。若不是我自己懵里懵懵去干那些事,也不会连累到你埃”“可那是我让你去干的呀?”
“你叫我干,我如果能机灵一些,干得漂亮一些,也不会露马脚的,是我该死,我该死埃”“……你这话叫做哥哥的无地自容埃你不能怨自己,人算不如天算,命里该有这么一着,逃也逃不掉的,没什么,我认了。”
“那哥,你就答应我,把该说的说了吧。”
“说也要把它当作筹码说出去,否则就没价值了。时机不当,左右为难,到时候难免腹背受敌。现在还没必要与程家卿反目成仇,得罪一个,那就得罪所有的了。”
“哥,你还没有想明白吗?不会再有机会了,你还对程家卿抱有侥幸心理,你还对他抱有一线希望。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早已引起公愤了,你放弃你的希望吧,不是计划不周,我们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再说,你的那位干爹,也早与我们貌合神离了,他不会帮我们的。”
“不要这么说!”齐万春严厉地制止道。
对齐万春来说,齐万秋的话简直是一种亵渎。他始终对他的那位握有重权的干爹寄以厚望。或者说,他不会轻易否定自己对死心塌地一路追随的意义。即使在性命攸关的当口,一只附着在马尾巴上的苍蝇又如何看到它附著的马已是面临深渊呢。
“你该配了。哥。”
旁观者清,齐万秋以旁观者的姿态来提醒他的兄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不管怎样,他不会抛弃我们的,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就算是我在做一个梦,我也希望自己永远在梦中,不必醒来。”
“哥!”齐万秋如受当头一棒,双拳挥舞着,大声喝道。
“你不要再这样消沉不去,也不能再这样麻痹自己!”
齐万春开始一声不吭。一个从美梦中醒来一眼就看到悲惨现实的人是痛苦的,他不愿醒来,如果他知道现实是这样残酷。
“哥,你回答我啊!”
齐万春依然一声不吭。
齐万秋依然在喊,其声如沉钟暮鼓,似在唤醒世间的迷路人。齐万秋在不断地喊着,声音变得又悲怆又凄厉,而且生硬、嘶哑起来,像这同样黑的夜里枭怪的磔磔的声。听起来,如同屠刀刮在人的皮肤上,令人不寒而栗。
“哥,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哥,你不回答我,我就死给你看。”
眼见劝说无效,齐万秋的头突然撞响的的大春一般着了魔似地向铁栅栏撞去……血带着咸腥带着温热带着义无反顾的决心带着一种劝告之后无效的悲愤汩汩滔滔地涌了出来。第一批淋漓尽致的鲜血畅通无阻地滑过齐万秋的全身,像一条搽了爽身粉的细长的蛇。他的额头,他的脑后,他的头顶,他的鼻腔,他的下颏,他的手臂,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血一直流向他的脚踵,灌进他的鞋子里,又从鞋子里跑出来,笑声似地向外溢着。如果在白天看,他的脸像一个他小时候过节时爱玩的红喜蛋,但由于是黑夜,血的红色被掩盖。不知是夜色染黑了血色,还是血色渗进了夜色,因为血的加入,夜开始流动。
“二子,你不要命了!”齐万春的吼叫几乎与齐万秋的血一同涌出。
血在拼命地流,齐万春拼命地喊。齐万秋在拼命地用头撞向栅栏。
血洋洋得意地在流,齐万春在痛苦揪心地喊着,齐万秋在盲目地用头撞向栅栏,好像头颅已不是他的头颅,而只是他举起来的一把斧头,他是用斧头在砸开什么。
血不断地流,因而流速在减慢。最后,血变成一粒粒的,顺着黑色的栅栏一滴一滴地在向下滴,如同火焰般的珊瑚在融化。那鲜血,在这黑夜中,流到地上,很快聚成一团,像是原始森林里长年无人采摘的一朵古怪的蘑菇,受了地气的滋润和地仙的点化,顷刻之间茂盛而浓稠起来,大而神秘。
“二子,你去死吧!你想去死你就去死吧!”
齐万春在发狠狠地诅咒着,他的手摇得铁栏发颤。他的脚猛力地朝着束缚他的铁栅栏踢,仿佛齐万秋的自戕行为是铁栅栏的错,他也忘了疼痛,他只是在想弟弟的一片苦心。尽管近在咫尺,齐万春却不能制止他的疯狂的弟弟。他为此而负疚,为此而痛苦。
“二子,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
“二子,我答应你!你听到了吗?”
齐万春几乎用整个身躯、整个生命和整个灵魂在高喊。他的心如同一尾苟延残喘的鱼,已被无情的现实翻来倒去,剐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了,他的心在流血。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齐万秋大笑着停止了他的疯狂举动。他的笑里有着成功的喜悦,能与凯旋的号角比美。笑完,他扑在铁栅栏上,双手无力地垂下,身子一动不动,像一个电死在铁丝网上的越狱者,血依然在流,流着,流着,就成了强弩之末。
“要不要请人来?”齐万春用关切的语调问道。
“天很快就要亮了,不必了。”齐万秋的声音却很微弱。
“万秋,我们中了人家的圈套了。我们谈了半天,喊啊叫啊的,也没有人来制止我们。”
“也许臭大盖帽都睡了。哥,不要说什么圈套不圈套的。有时候圈套是花环,有时候圈套是花圈。你交待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弃暗投明。弃暗投明了,你就有生路,这是双向选择啊,对双方都有利埃有利必图,这才是经营之道啊,也没有什么可耻不可耻的。亏你从商这么多年,你答应了我就好。你好好交待,同时我还可以替你背一起罪过来。”
“万秋,哥哥谢谢你了!”
“不用说了。你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就很好。我死,是为齐家死,我死也瞑目;你活,是为齐家活,你会活出齐家的声望来,活出一片齐家的新天地出来。人活着,谁都有错,你还可以改,还可以重新做人,还可以重整旗鼓,重振雄风。”
“万秋!”齐万春情绪激动,神色亢奋,他真想紧紧地把他的兄弟拥抱在怀里,无论此刻他多么肮脏,“你还挺得住吗?”
“哥,没……什……么。”齐万秋仿佛用尽了他的全身气力才吐出这句话来。
齐万春曾经深信程家卿是他的救生圈,而他的那位干爹是搭救他上岸的豪华轮船,但在一夜之间,他改变了信仰,有了新的想法。既然如今救生圈已不知身在何处,而豪华轮船又遥不可及,他想不如将救生艇和豪华轮船一齐卖了,卖个好价钱,这样,才没有厚没自己曾经有过的成功商人的身份。
第三十章 移尸刑场
雨,终于下成了瓢泼大雨。
湖面上,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几个钓鱼的人早就落荒而逃了。湖边垂柳的颜色被雨水冲淡了,那一副被雨打得站不稳左躲右闪的样子叫人看了想就拔出来,带回家,或者给它们打一个避难所。
半个小时之前,就在离湖一公里不到的山坡上,乒乒乓乓响过一阵枪声。
“还好,现在才下这么大的雨,要是刚才,在雨中对着那些死刑犯瞄准,准会淋成落汤鸡。”
“还有几个没人来收尸的?”
“我也没仔细算过。”
“都回去了,就我们两个倒霉蛋在这儿,够可怜的。”
“那些家伙一见下雨,跑得比兔子还快。”
“队长交待了的,万一有没人来收尸的,或者就请几个当地的老百姓抬去埋了。”
“给了你多少经费?班长。”
“一人五十,请四个人。”
“一人五十块钱,不知人家愿不愿干?血淋淋的。”
“还好下了这么大的雨,血大概都给冲刷干净了。”
“血可能少了,但是身上烂泥多了。那死人的面孔一定很恐怖。”
“如果别人不干,那只有我们自己动手了。”
“奇怪,怎么今天没什么人来看?”
“一开始天气就阴沉沉的,这样的天还是呆在家里舒服。”
在军车的驾驶室里,两个穿着训练服装的武警在里面避雨,成串的水雨模糊了人的视线。如果有人朝这里看,只能看到军车,未必看得到驾驶室里的人。
“班长,你说为什么不将这些尸体弄到医院里去解剖,那样也算是这些人死后为国家做了贡献,国家不是提倡废物利用吗。”
“那样做不人道。”
“什么人道不人道的,是你讨论的吗?那些大人物都讨论不清楚。不过,有的国家出现死刑犯了,就请罪犯坐电椅,单纯得很,而不像我们这么兴师动众。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不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就不见得有威慑作用。毕竟,各个国家的做法不一样嘛。”
“哎哎,班长,你看你看,有车子过来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班长不满意地嘟哝道,但他也看到了那辆车子。而且,那辆车子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是一辆冷冻车。
从何方来的神秘来客?是不是故意找事的?班长和他的战士虽然不至于乱了方寸,但毕竟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一齐盯着车头看,心跳与往常不同。
人都死了,要抢就让他抢,谁会抢几具尸体呢?
冷冻车的驾驶室里走下来一个怪怪的短人,也没带面具。这个小矮子,你从童话里、白雪公主身边走出来的一个小矮人,但不像真正的小矮人那样纯真烂熳,而且是一个大头,外加一脸横肉,腰间挂着一个大哥大。
他向车子走了过来,地上的烂泥,很快亲热地沾上了他的鞋子。为此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蹭几下。一边蹭着,一边嘴里乱动,大概是在骂什么。不知是在骂老天,还是在骂烂泥?
车上的两个人彻底放了心。心想,如果是没事找事的,就这么一个小不点,剥他的皮还不像剥一粒豌豆。
当班长的就摇下车窗玻璃,问小矮人说:“有什么事?”
小矮人也不说话,只是打开车门,兀自爬了进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然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当班长的接住了。
这是一张市公安局长写的字条,有他的签名,痴如暴风骤雨势如惊涛裂岸的字迹,分明像脱缰的野马桀骜难驯。
两人看看字条,又看看小矮人,将信将疑。
“还不相信吗?你们再仔细看看,绝对不是伪造的,我敢拿脑袋打赌。”
小矮人的话不像在打赌,倒像在发誓。两人只得继续再看字条。
字条上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此次被执行枪决的犯人中有一位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孤儿,可让来人取走他的尸体,以作医学研究之用。
小矮人递给两个战士一人一包高档香烟。两个武警战士推让了一番,还是接受了。
两个月的津贴,才能买到一条这么高档的香,他们何尝不清楚。
“我来晚了一步,本来是要找你们支队长的。”
小矮人又补充了一句。
“支队长不在,两位小兄弟也是一样的。请两位兄弟多多支持。”
拿人家的手短,不仅手短,而且嘴软。两个武警战士不好意思说不支持,他们沉默起来,不说话。
“要不,让公安局长亲自给你们说。”说着,小矮人就从腰间卸大哥大,摁开了号码。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还信不过您啊?”当班长的赶忙劝道。来人来头不小,用不着跟他过意不去。万一得罪了市公安局长,都要挨批评,支队长一挨批评,分队长日子就不好过,'奇‘书‘网‘整。理提。供'分队长的日子不好过,自己这个小小的班长可能就要丢官了。小小的班长也不是那么容易当上来的,别人的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自己的汗珠子起码要摔成十二瓣。丢官不如丢尸体,万一眼前这个小矮人是诳骗自己的,也没关系,反正是一具无人来收的尸体。丢了就丢了吧,到时候总能敷衍过去的。
沉吟片刻,班长终于首肯了。“好,你带走吧!”不仅首肯,还大发善心。“这么着吧,我们帮你抬上车。”
小矮人一拱拳,谢声不断。“谢谢!谢谢!我一定给你们支队长打电话,让支队长给你们一人一个嘉奖,等雨小一点我们就下车吧。”
三人一见如故,天南海北地聊开了。过了一会儿,雨声疏了。又过了一会儿,雨声没了。三人下了车,空中还有一些细而不密的雨丝飘了下来。这雨丝,仿佛是死刑犯们断气之前吐出的气息上了天,此刻,又飘降下来。
小矮人在一旁根本帮不上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个武警把那个肯定无人来收的彪形大汉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抬上了冰冻车。雨水给尸体添上了不少的份量,好像死神在死者衣兜里塞满了胖嘟嘟的苹果。
把尸体搬上了冰冻车,两个武警便又脏又湿了,小矮人点着头,笑容可掬地兜里掏出两张老人头来,用两个指头捏着,递了过去。
“给,劳务费,劳务费,小兄弟这么辛苦,真是太感谢了!”
两个武警面面相觑,却没有伸手去接。去接吧……是劳务费,从一个光荣的武警战士堕落为一个打工的,不是太对不起自己的身份了吗。不接吧……那可是一张颇具诱惑力的老人头埃“给,就算我请你们喝酒的酒钱。这不,总可以收下吧!”见两人犹豫,齐万秋便改了口。
这话还中听,两人接过来了。
“再见!再见!”小矮人吹着口哨,眉飞色舞地上了车。
车子倒了倒,就朝前奔去了。
上了坡,又下了坡,然后驶上高速公路,嗖嗖地跑着,跑得飞快,像行刑时从膛里嗖嗖飞出的子弹,那玩命似的速度真叫人为那油光锃亮的冰冻藏车捏了一把汗。
“会不会是个骗子?”没当班长的那个武警有些后悔。
“是骗子也不怕,那尸体注定是没人来领的,出不了事。”当班长的胸有成竹一般。
“那个为什么开得那么快!好像怕我们反悔去追似的。”
“你别疑神疑鬼了。”
“好好,我不说了。”
“那个大个子真够可怜的。”
“那个大个子?”
“拖走的那个呀。”
“把他切成片,干你什么事?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你想想,那么棒的身体,像一尊雄狮的雕塑,却落得个喂完子弹又被刀切的下常”“你刚才不是还说死后为国家做贡献吗。”
“这样的贡献还是留给别人去做。”
“把尸体运去解剖,我当兵都快四年了,方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新鲜。”
“别提尸体啦,我想起刚才抬尸体就恶心。”
他们不知道刚才来拖走尸体的小矮人名叫齐万秋,更不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把尸体运去解剖而来的,而是肩负着另外的使命而来。
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来说,永远是一个谜,即使是与你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更何况一个只是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赫赫有名的米成山也是一个谜。
齐万秋把尸体从刑场上拖走的第二个星期,安宁的大街上就贴满了米成山因患肝癌医治无效不幸逝世的讣告。
讣告
原在安宁工作过的省物资经销总公司华夏公司总经理米成山同志,因患肝癌,医治无效,于1994年8月中旬在上海逝世,终年42岁。遵照米成山同志生前的遗嘱,丧事从简,不成立治丧委员会,不举行追悼大会。米成山的遗体已在上海火化,特此讣告。
1994年8月27日场
其中一张讣告就贴在安宁最大的商场门口。蹬士师傅常把三轮车停在商场门口,待客。他们从商场门口获取的信息量总是最多的,议论起来也格外有趣。他们不能像别人一样一杯茶一张报那样轻轻松松打发日子,但他们的业余生活还是挺丰富的,贴在商场门口墙壁上的讣告啊,广告啊,通告啊,就是他们常看的报纸。看后,他们自然是免不了要议论的。
“他妈的,说是什么肝癌,我看八成是花柳病,讣告上不好说。”
“米成山玩的是空手道,从国库里捞去了不少钱。吃了喝了嫖了赌了,也不在一世啊,不像我们,风里来雨里去,还是青菜萝卜混日子。”
“你能和他比?他有了钱,闲得无卿了,就能到女人身上去活动活动筋骨。”
“凡是风流的都没有好下常戏文上说,‘二八佳人体以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君骨髓枯。’米老鼠这不就是个证明。”
“哪里来的文绉绉的词句……哈,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这叫正派。”
“正派?上次你骑车的时候一路蹬车一路瞄女人……还不是那女人穿着单薄些……结果一家伙撞到小汽车上去了。赔了钱不算,还挨了几拳。”
“只要不是瞎子,女人总要瞄一瞄的,又不会瞄掉她的肉。怕什么。”
“还是我们命苦,只能炮饱眼福。”
“人还是知足的好。能饱眼福,就比瞎子好。穿草鞋的比不上穿皮鞋的,赤着脚的比不上穿草鞋的,像我们这样赤着脚的,比那些没有脚的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知足?谁会知足。你是没办法上了,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做了皇帝还想做神仙呢。
花无绿心,人无足心。像米老鼠,觉得县里没有味了,就跑到省里去办公司。”
“像这种借了钱就不还的飞天的人,怎么国家就不管管?”
“管,谁管?在我们眼里,米老鼠是聪明人,在上头看来,他是十足的傻瓜,他借出钱来,大家分,大家用,出了事,他去背。”
“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出事?”
“这只是他一命呜呼了,如果他不死,迟早要出事。”
“我不信。说他傻,我不同意。他其实是一个顶聪明的人,反正他出面借钱大家用,出了事大家一根绳子栓,他才不怕呢。出了事,用了他的钱的人还不会出来保他。说到底,他们才是聪明人,我们才真的是傻瓜呢。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歪财不富。他们富了,大家巴结他们还来不及呢。从大的方面讲,他们是聪明人,国家是傻瓜;从小的方面来说,他们是聪明人,我们是傻瓜……国家的钱还不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凭什么我们挣来他们花?……听说交通管理站一个月又要加收四十块管理费了。”
“要交的总是免不了。说到底,他还是比我们高明不了多少,想想,他曾经不过是个油漆工。也是个卖体力的,比我们好不了多少。”
“英雄不论出身,不管怎么说,人家到底做了总经理,你呢?”
“做总经理也免不了一死。你看看。”说话的蹬车师傅指了指讣告,指完之后又强调一句:“而且比我们先做了阎王手下的鬼。”
“我不跟你扯淡。哎,慢点慢点。坐稳来,坐稳来。”
不愿扯淡的蹬士司机正巧有客人上了他的车,他不再谈米成山了,而是脚下一使劲,启动车子,一路迤逦而去。
米成山的讣告贴上不久,就被后来贴上的广告之类宣传纸盖住了。随着人们的淡忘,讣告里的内容也不再为人们感兴趣了。因为这是个江山时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的时代,米成山退出了历史舞台,新的角色又登上了舞台,人们早把焦点对准了那些新的角色,嗅觉灵敏的人还把鼻子和谀笑一齐凑了上去。一个个消失了的人就像一堆废报纸,没有人愿意去掀去管它,因为掀动了它,那霉味,那尘埃,飞舞起来就像蚊子一样叫人受不了。但也有例外,如果有例外,那就意味着报纸里早成了旧闻的新闻又有了续篇。
近四年的日子,就像绸缎一滑而过。1998年6月,米老鼠之死是假死的消息连同南章市副书记兼市公安局局长曹斌被逮捕的消息,像一阵冷空气,忽然袭击了小小的小到几乎可以容纳世界风云变化的安宁县城。
如同户外的花草最先感知春气的萌动,那些蹬着车像骑着鱼一样灵活地甩来甩去的蹬士司机们,早在人们普遍知道之前的几天,就已经知道了这两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消息。人们听着,传播着这两个消息,那快活劲不亚于飞舞的灰尘,就像下贱的乞丐踢到了一条更为下贱的野狗身上一样,快活。这样的消息就像一支支兴奋剂,每天都注射到他们体内。他们总是一面豪情满怀地蹬着车,一面激情澎湃地与客人谈着米老鼠和曹斌。
歇下来的时候,他们又拿出当年批孔丘斗地主的劲头,聚集在一起,狠批米老鼠,还有曹斌。今天这样批,明天那样批,有时批着批着又忘了批了,只顾自己谈自己的,想到哪谈到哪。
“狗日的米老鼠竟然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人家都跑到国外去了,我们还蒙在鼓里。”
“这王八蛋听说去了意大利,还加入了黑手党。”
“去,他那两下子,黑手党也会收他。”
“瞎扯,根本不是去了意大利,而是去了澳大利亚。”
“听说不是偷渡去的,而是光明正大,拿了出国签证作为合法公民去的。”
“用的是假名字吧?”
“那当然,米成山早死了,开了追悼会,烧了灰,肯定是假名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
“就像如今的百元大钞。”
“瞧人家,真是神通广大,摇身一变又成了洋鬼子。”
“你还羡慕,这下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吃不了兜着走,总比吃不到好。”
“人还没捉到呢。”
“国外哪能让你随随便便捉人。”
“怎么不行?他还是中国人嘛。”
“这你就不懂了,他入了人家的国籍,受了人家的法律的保护,哪能随随便便说抓人就抓人呢。”
“那怎么办?那不是让狗日只吃不吐吗?用了银行那么多钱,不把他来个就地正法,太便宜他了。”
“最可恨的是曹斌这种人,跟米老鼠那种人勾结在一起,胡作非为。”
“还不是给了钱,如今我看透了,钱这东西就是绿灯。”
“出国护照也能随随便便买?”
“怎么不能,现在有的单位也像商业百货店一样,不过,它卖的是权力。还不明码标价呢,更黑。说不定给了钱也办不成事。”
“听说曹斌这家伙五毒俱全,赌博、走私、吸毒、养情妇,样样精通。”
“人还没抓到吧?”
“嘿,早抓到了。听说押在湖北。”
“我听说押在北京郊区。北京,那是什么地方,押在哪,谁敢去说情。”
“这家伙,就玩女人厉害。光情妇就养了七八个。”
“这样生活糜烂的人早该枪毙,枪毙十次都不算多。”
“像这样的官员怎么提拔上去的?”
“当官和过私生活是两码事。当官在台上,是明的;私生活在台下,是暗的,谁清楚?男人动女人嘛,就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应该不算什么。有了权,就像有了肉,肉一臭,苍蝇自然跟着跑,有时候,女人就像苍蝇。”
“听说姓曹的在牢里后悔着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是毒瘾犯了。”
“听说市委高书记一调到省里,市里的这些官,就失去了保护桑”“这些当官的,就像和尚打伞,也太无法无天了。”
“曹斌这下可完了,又是吸毒,又是走私,又是嫖娼,还公安局长呢,不折不扣一个要犯。我看他死有余辜。”
“那也未必,说不定上面有人保他呢?不然,逮捕之前,还送他到党校学习什么。”
“这是调虎离山,他一走,这里就可以弄清他的底细了。”
“我看有道理,他人一走,没有阻碍,这里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我看当官也没什么意思,勾心斗角的,弄不好脑袋就不知往哪里飞,还是我蹬车自在。”
“嘁,一身臭汗,老婆都不让你上床。”
“曹斌在我们安宁做武装部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谁说不是,他是当面人,背后鬼的。人们背地里把他称作活曹操。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和曹操一个德性。”
“他本来没事的,听说是齐万春把他咬出来的。”
“活曹操不是齐万春的干爹吗。把干爹给卖了,齐万春这人也太不仁义了。”
“死到临头了,还不乱咬……只要能将功赎罪。”
“狗咬狗,一嘴毛。”
“拉帮结派的,没事的时候是铁哥们,有事了,你是我立功的机会,我是你祭献的牛羊。”
就在蹬士师傅讨论国家大事的同时,市委的一些高官显宦在为个人的事而忙碌着。
牵一发而动全身,牵一藤而动全山。曹斌被逮捕了,会不会涉及到自己�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