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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囚-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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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局长试探性地回答:“不是不肯来,主要是怕干扰你们工作。不仅县里,就是市里公安局,也没人敢来插手这个案子。”
“哪里哪里,毕竟有些事还得大家配合嘛。坐坐。”雷环山说话总是那么得体,毕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若干年,马局长按着雷环山的意图,与雷环山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紧张的心情有所放松,但由于左处长在场,他还是有所顾虑。雷环山像只虎,但常常笑,又笑得仁和,像一只披着袈裟的老虎;而左处长,则像只栖鹰,冷,像一只不知有着什么深仇大恨的鹰。过去从左处长冷峻的眼神中,马局长破译了他对自己的厌恶和不满,所以直到今天,马局长见了左处长就像偷食的狗见了曾经抓住它的错的主人一样。
可不,左腿支在右大脚上的左处长,正左手支在下巴上,正漫不经心地拿眼瞟着马局长坐着的地方。
“我和左处长请你来呢,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和你谈一些事情,沟通沟通,交流交流。”
马局长没有说话。
“你和程家卿的关系呢,我们也有所了解。”
说到程家卿,马局长立刻噎住了,他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抵在墙上,呼吸和心情一样紧张纷乱起来,他的脸变得像窗户纸一样白,而且又被人戳了一个大洞,好像有呼啸的北风在往里锲而不舍地灌。他的整个人,又像一根木柴,面对着斧头。然而,雷环山并没有把斧头举起来。
“正常的工作关系嘛,可以理解。就是与县委领导接触得多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县委领导在干什么,哪些干得好,哪些干得不好,下面的同志也未必全部清楚。县里领导做了错误的决定:下面的同志按照错误的决定去办,办得老百姓有意见,也不能全怪下面的同志,主要责任在县里领导。”
雷环山这么一说,马局长心里的冰块便全部溶化了。
“谢谢!谢谢!雷检察长能这样体谅我们做具体工作的。有您这些话,以后干工作我不会畏首畏尾了。下面总是要服从上面的领导,不然不乱套了。”
雷环山摆了摆手,“也不必感谢我们,我们也得听上面的,最近呢,有些消息,上面的同志想转告你。你知不知道程家卿最近的情况?”
马局长的脑袋立刻电脑一样运作起来,最后他审慎地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告诉你吧,程家卿现在挺好的,上面的一些领导对他的事,也很关心。案子迟迟不能了结,是因为有许多疑点。齐万春齐万秋、糜志强、佘彤这些人呢,是罪有应得,而程家卿呢,他是不是与谋杀案有关系,目前不太清楚,缺乏有力的证据,光凭齐万春、齐万秋他们咬出他来,是缺乏说服力的,因为这些人是一些暴力分子,情急之下,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们把程家卿说成是他们的幕后主使,是有目的的,主要是咬住程家卿不放。他们知道程家卿手眼通天,门路很宽,而咬住了他,他们可以和程家卿一样凭着程家卿在上面的路子可以免受惩罚,或者少受惩罚。因此有这样一个说法,程家卿并没有参与双十谋杀案,但缺乏证人的有力证据。程家卿只供认自己指挥了车撞黄海那件事,目的只是吓唬吓唬黄海,并没有夺人性命的企图,当时撞黄海是因为他的位置在程家卿之上,性格合不来,客观地来看,黄海在安宁的工作状态是疲软的,没有起色,更没有突破。而程家卿杀田刚亮则没有目的了。田刚亮与程家卿意见不合,然而他的意见只是一家之言,程家卿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何必要开杀戒呢?程家卿也不至于头脑简单到这种地步。”
这是一种暗示,还是一种授意,是真话,还是假话,似是而非,含含糊糊,马局长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沉吟着,没有说话。程家卿既然只是在车撞黄海的事上有责任,那他的罪就要轻得多了。是不是上面有什么人决定网开一面?如果是,是先保程家卿还是先为自己包羞遮丑呢?
“马局长,你不要怕,程家卿的事是程家卿的事,绝不会牵涉到你。你说出了你知道的事,是属于立功。”为了消除马局长的顾虑,雷环山指了指左处长说:“左处长其实是个冷面热心肠的人,都是自己人嘛,你放心好了。”
马局长一拍大腿,“好,既然要我说,我就实话实说,用车子去撞黄海,是齐家兄弟所为,程家卿呢,充其量只是为了维护齐家兄弟的利益,对组织采取了隐匿不报的态度,所以说他参与了车撞的事也可以,说没参与也可以,但无疑他与此事有关。既然与此事有关,按他的性格,他是会勇于承认的。至于谋杀田书记,那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了。
怎么可能呢?程家卿在黄海的事上,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他难道会一错再错吗?再者,正如您雷检察长所说的,他也不至于头脑简单到这种地步。这不是拿自己开玩笑嘛。”
雷环山点了点头,说:“马局长,你说得有道理,你的看法我一定向上级汇报。”
马局长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朝雷环山鞠了一躬,“谢谢雷检查长,我今天有一个请求。我请求给我处分,我在黄海被车撞了之后,只是粗略地进行了调查,没有深入下去。
我也是奉程家卿的命令行事,我以为程家卿与黄海有过节,所以程家卿不让我们再加入,不知道还有齐万春齐万秋想诬陷程家卿谋害田刚亮这一段。”
不知马局长积蓄了多久的精力,才脱口说出了这些话来。一张张得通红的脸和跃跃欲试的神气,活像一个败军中的士兵在听反扑动员。
雷环山示意马局长坐下。马局长一坐下,沙发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沙发里的弹簧无法抵抗压迫,痉挛地变了形。
“马局长,责任不在你嘛。工作可以揽,错误呢,还是不揽的好。要实事求是,没错就是没错。”
雷环山这么一说,马局长便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挪了挪他岿然屹立的巨无霸身体,安闲自得。
“马局长,这里有一份东西跟你有点关系。左处长,你拿过来,让马局长看看。”
马局长站起身来,从左处长手上接过一张纸。上面的字尚未全部看完,脸上便上了蜡一样,失去了血气。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不是真的。”
左处长递给马局长的是老游击的儿子诗人提供的证据。上面列举了马局长助纣为虐的事实,还以自身的经历,指控马局长犯有故意绑架罪。
这时,马局长的一根主要的脑神经像被马蹄踩坏了一样,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说不上来,他苦丧着脸,一副死无葬身之地的模样。
雷环山上前拉着他让他坐下。
“马局长,毛头小孩的话,说不定是信口雌黄哩。我们不会轻易相信它的。即使有这么回事,也并没有造成重大后果。”
雷环山的话像还魂丹一样,使马局长的意识渐渐苏醒过来,他像一个取下眼罩的病人重见了曙光,欣喜万分。雷环山向左处长递了一个眼色。左处长心领意会,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火机里窜出一柱火焰。接着左处长用右手的火焰凑近了左手的那张写有证据的字条。鲜红的火焰像蛇信子一样,舔得那张纸像受惊的女人的一样,颤抖起来,不断地萎缩。在它就要变为一个穿着皱巴巴衣服的灰姑娘之前,左处长把它扔进了角落里的字纸篓。
这之后,还有更精彩的,就在左处长焚尽字条后转身的同时。马局长突然吧哒一声,跪在地上,就像一个巨大的烂苹果掉在地上。
马局长跪倒在雷环山面前,如丧考妣一般嚎啕大哭起来,哭得那么响亮,那么怪异,那么神秘,那么果决,那么落寞,那么不可思议。他完全臣服在雷环山的凌厉攻势下,并以眼泪对雷环山报以感激。他知道那张纸条的份量,如果它在法庭上出现,他虽然不至于脑袋不保,但脑袋之上的那点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他不是不知道,纸是舌头的代替品,不是被舌头卷死,就是被薄纸压死。雷环山请了几次,马局长还是嗬嗬有声地哭着,不起来,他才不管成不成体统呢。雷环山挽救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是跪它个三天三夜也不能报答他的恩情埃看来,程家卿还没有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怕是上面的重量级人物有意要保住他,轻判他。不然,雷环山为什么要向自己展示了诗人的证据之后又将它销毁呢?为什么要向自己透露程家卿的近况呢?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雷环山对自己的信任?这种信任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出于报恩心理,说出疑点,从而共同想方设法加以掩盖,使疑点在不能解释的情况下不至于显得突兀,显得欲盖弥彰。如此看来,雷环山也不像外界传说中的那么刚正不阿,那么大公无私。
也许真到了人不入地狱,我入地狱,将程家卿救出地狱的时候。马局长一脸神圣地跪着,神圣得像跪在基督雕像面前的圣徒。
左处长走到他的身边,拽了他一把,“你起来吧。你看你,影不影响公安形象。”
马局长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哼哼唧唧地款摆着自己尾大不掉的庞大躯体歪斜着慢慢立了起来。
“雷检察长!左处长!你们二位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是我的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算了!算了!别发什么誓了。”
左处长恨不能朝他狠狠踢上一脚,天生的奴才相,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入公安队伍的。从他身上找不出半点阳刚英武之气,活像个大势已去的太监。
“我明白,你们既然关心程家卿,又信任我。我也不会笨到认不清自己人的地步。
凡是我知道的事情我都会竹筒倒豆子,一颗一不落地全倒出来。”
“是啊,有些事情是你知道的,凭着你的特殊身份,你可以说出来。我们就不了解整个情况,这样整个案子就无法结案,案子不结,老百姓就会说我们办事拖拉。至少要给老百姓一个答复吧。”
“是是。”马局长连忙应声。
“程家卿的事情不要你说,傅梅的事情也不要你说,齐万春、齐万秋的事更不要你说,你只须说说米成山的事情。好不好呢?”
对于救了自己一把的雷环山,马局长就是变成一头牛,被他牵着走他也愿意,哪有不说的道理,而且马局长已经认定雷环山不是直接也是间接,不是出于自愿也是出于压力,对程家卿的事情有同情姑息的意思。虽然马局长对自己将要说出的情况会有何种用途心中没底,但马局长就在这时改变了进门之前就拿定的守口如瓶的本意。
“米成山这个人呢,在安宁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天文地理,他懂一点;三教九流,他全交。但是真本事,他没有。他惟一的本事就是会借钱。借私人的钱,他还不起。他就借国家银行的钱去还私人的钱。银行的钱是国家的钱,他借国家的钱就跟在马路上捡钱一样,比如说他借的是三年期的,到了期限之后,他还不了,他就再续,续完以后再续,永远没完没了,永远不用还。银行如果不再续借了,万一他一赌气,以前的也不还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再续借,再说,银行的钱是国家的,流国家的血,个人不心痛,个人还有好处,所以又何苦不为呢?这银行的钱就是一大盆的米饭,谁的勺子长,谁的勺子大,谁就吃得多。米成山也没撑死,他的原则是利益均沾,人人都吃一点,但帐却算在他头上,你说他傻,他其实比老鼠都精,人称米老鼠。他用国家的钱办公司、赌博、嫖女人、请客、送礼,无所不为。可银行上上下下都对他客气得不行。”
“那么他后来怎么脱身的呢?”
“后来他也烦银行的人老找他,索性就托了关系,将自己的户口和家都弄到了南章市,又开起了他的公司,公司挂靠在省供销社,依然是吃喝嫖赌,不知日夜,又赢得了一个‘夜夜新郎’的称号。他是越穷越光荣,越穷越风流,越穷越有钱花,不知底细的,还真以为他是富得流油的大老板呢。其实,他连乞丐都不如,乞丐还不欠债呢。按他所欠的数目,跳楼都可以跳一百回了。”
“那为什么不去起诉他呢?”
“起诉也白搭,他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漏洞越来越大,他是还不起的,剥他的皮也卖不到几个钱。再说,你这边要起诉他,他那边就请好了要人,一个电话打过来,起诉马上就得撤销,雷检察长,您也知道现在独立执法的艰难。”
“不仅是执法的艰难,更要命的是执法人员与犯罪嫌疑人的同流合污。”
雷环山的话像染色剂,喷在马局长脸上,马局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听说他死了,你也参加了他的追悼会。”
“是埃”
“参加追悼会的人多不多?”
“不太多,除了程家卿、傅梅、齐万春、齐万秋,还有米老鼠的几个狐朋狗友,亲属却没有一个。”
“你参加了吗?”
“我也参加了。”
“为什么参加?追悼大会的地点在哪?”
“在上海万国寺殡仪馆的。”
“那么他是在上海死的,还是南章死的?”
“那我就不清楚,没有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这么说,你没有看到米成山的遗体。”
“没有。雷检察长,你问这个干什么,米成山都死两年多,人死债烂,他那笔债是没人替他的。”
“我问你,程家卿与米成山是什么关系?”
“他在安宁想贷到款,不靠程家卿是不行的。他与程家卿是什么关系?当然是很好的关系喽。”
马局长一边说着,一边觉得不对劲了。
“您问这个,有什么目的?”
雷环山目光如炬,凛然正色道:“你仗着程家卿、知法犯法,你知不知道?”
“你们……”马局长咽了一口气,很快明白过来。原来雷环山还是那个传言中刚正不阿、大公无私的雷环山。他不过是在引诱自己说出真相。刚才,其实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你们太……”
马局长说不下去了,他像被网入彀中的猎物,要挣扎也徒劳。那张给自己看的证据确凿的字条又作何解释呢?他想不明白。
“你回去好好想想,还遗漏了什么没说的。你要准备接受调查。今天,你主动交待问题,有立功表现。”
“那……”
“你是说那张证据,喏,这里还有一张。”左处长拉着小手风琴一样两手拉着一张字条,举到马局长面前,让马局长看。字条大孝宽幅、字迹与马局长刚才看过的字条一模一样。马局长顿时傻了一样。屋子里,仿佛有一种愉快的曲调响起,使整个屋子显得生气勃勃,这些勃勃的生气都来源于马局长的愁眉苦脸。
原来如此!
马局长只觉一阵晕眩,差点又跪倒在地上。
第二十八章 假死索
马局长被停职反省了。
马局长被停职反省,既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又在人们的意料之外,毕竟离案发时已经两年了。
听到马局长被停职反省的消息后,程家卿的秘书洪鹏才彻底死了心,马局长被停职反省了,意味着程家卿不可能东山再起。自己若还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望程家卿回到政治舞台上,被灯光照着,而自己也回到他的身边,分享他的光芒,无疑是一个愚不可及的极不现实的想法。洪鹏自忖在安宁已无发展可言,便写信托南方的朋友推荐工作,准备挈妇将雏,作孔雀东南飞。还未动身,外界已一片哗然,说是洪某人与程家卿原本是一鼻孔出气,现自知脱不了干系,准备畏罪潜逃。洪鹏知道流言可畏,苦笑着,打消了南下的念头。谎言重复了一百遍就是真理,流言重复了一百遍就是事实。在事实面前,洪鹏不得不低头。自从程家卿被捕之后,洪鹏就被闲置在县委办公室里。县委办公室正副主任,一应俱全,大事自然轮不到他。
与其不冷不热地枯坐着,不如找点事干,开发一点乐趣。这样想着,便把原先集邮的爱好又重拾起来。邮票越聚越多,其中有一些升值得很快。洪鹏意欲南下,也是因为这些邮票可做物资上的保证,以备不虞之需。南下不成,洪鹏集邮的热情反倒更高了。
仕进无望,寻方寸之地以为乐土,在乐土之上做逍遥公也未尝不可。
夜里,洪鹏拉开自家的窗帘,看着夜色中对面的小楼化为带暗纹的边框,亮灯的窗口像嵌在边框中间的邮票,不觉心潮翻滚。每一个窗口,就是一枚小型张吗?每个人真的都有可能成为邮票上的大人物吗?邮票上的人物无疑都是声名赫赫,又伟大又风光的,但将他们局限在一张小小的邮票上,他们不委屈吗?成为邮票上的大人物,洪鹏不存奢望,但他本可以成为安宁政治上的一颗新星的,谁知程家卿一着不慎,不仅输掉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而且还赔上了若干人对他的拳拳忠心。程家卿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比水井,不,比钻井更深。要不是他,自己说不定还将在琅琅书声和田园牧歌中穿行,而粉笔灰在自己的头发和自己的肺腑穿行,自己生病了为了几个医药费就得求爹爹告奶奶。洪鹏怎么也不相信程家卿会参与主使两次谋杀,程家卿会头脑简单到为了他人的利益动辄就搞谋杀的地步?也许他有时可能有这种冲动,但他身边的女人……傅梅是何等妖娆何等有心计何等人情练达的女人,怎么会坐视他一味蛮干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宰人之法不在刀。那么赤裸裸的谋杀,但凡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去充当其中的角色。如果时代发展到了尔虞我诈的奸商时代,就不再需要你死我活的争斗了……要死,也是死于破产,而不是死于武器。
唉,没有那该死的谋杀,自己何至于此?
用放大镜研究完自己珍藏的邮票,然后就擦地,擦窗,买菜,弄饭,擦完地,擦完窗,买完菜,弄好饭。洪鹏就叹息,就莫名地想起一些活跃的往事,仿佛心也与糖醋鱼块一起在火上烤着,又甜又酸的气息,渐渐地,渐渐地,挤进了空气里。地位、金钱总是与时间成反比,地位高的人,总是时间少得可怜,而没有地位也没有金钱的闲人,时间总是多得可笑。也正是如此,世界才显得公平。有地位的人手中握的是一把一把的权力,有钱的人手中握的是一把一把的钞票,没钱没地位的人握着一把一把的时间,谁也不至于手中空空,但是时间毕竟有些虚,因此,洪鹏抓在手中,不免若有所失。
白天不做亏心事,夜晚不怕鬼敲门。让人们说去吧,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错,我对程家卿忠心耿耿,可我并没有与他们沆瀣一气,逆行倒施。齐万春、齐万秋的确太招人耳目,太猖狂了些,佘彤也太大胆了些,马局长也太谄媚了些,这几个,从来没有谁把我看在眼里,算来算去,还是米老鼠慷慨大方,洪鹏有时会想起米老鼠来。
家里的热水器,彩电,都是他送的,至今使用良好。齐万春、齐万秋、佘彤、马局长几个,迟早会给程家卿留下后遗症。而米老鼠不会,他精明过人,工于算计,做事不留尾巴,对于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计学得尤其到位,不等人追,就会涂了蜡一样,溜得飞快,一遇风吹草动就会销声匿迹。他的秘密,如果我不说出来,也许不会有人说出来。然而,我又何必说出来呢,我难道还需要去表功邀宠吗?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思,洪鹏对自己当红时,过于积极丧失自我的表演,产生了深深的后悔。见过了红云,见过了白云,也见过了乌云,看天就淡了几分。不忮不求,不卑不亢,虽然不能完全做到这一切,但朝这个方向努力大致是不会错的。揭发了米老鼠,对程家卿是不利的,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为人不耻,何苦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画蛇添足呢?不仅如此,揭发米老鼠,就等于揭发程家卿,揭发于自己有恩的程家卿,人们会把自己看作入穴打虎的英雄,还是看作落井下石的小人?答案很清楚,揭发了程家卿,有人未必说好,这是其一;就算此时去掀开米老鼠的内幕,专案组的人会怎么想呢?……为什么早不举报,拖到现在才举报呢?现在见各路人马纷纷网入彀中,马局长也是大势已去,程家卿更无回天之力,才说出真相……足见该人是个转风使舵遇水行舟的丑陋角色。向专案组举报,专案组的人未必说好,这是其二。在程家卿炙手可热时,自己随行趋炎附势,已是人共诟病,何苦在趋炎附势之外又添新的毛病,自己未必说好,这是其三。
但是不说,心里总有个包袱未曾卸下似的,而且,那包袱越来越沉重。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干脆把那封信烧了!化为无言的灰烬,谁还能从灰烬中找出片言只字,当火点起来的时候,洪鹏就不由自主地全身?Y觫起来。心里一阵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针很生猛地扎在良心上。反复点了几次火,信还在洪鹏手上。洪鹏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实验,一个几乎没有成功把握的实验。
怪只能怪自己那个坚持多年的集邮的爱好,假如没有那个爱好,自己此番又如何会消受这无情的心灵的煎熬呢。
最终,洪鹏决定把信留下来,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他不知将信放在何处是好。他怕妻子发现,故而整日鬼鬼祟祟的。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一切都源于贪欲。如果自己是按程家卿的吩咐把来的信又烧了,而不是出于对邮票的贪欲,不是将那一枚漂亮的邮票揭下来,据为己有,进而发现了那封米老鼠写给程家卿的信,那么,此刻灵魂不至于如此不安,不堪。说到底,热爱过份了就会变成贪欲,哪怕仅仅是在一枚小小的邮票上。然而,究竟什么是热爱,什么是贪欲呢?也许,没有什么坏的结果出现,我们就认为是热爱;而一旦有坏的结果出现了,或者引发出一系列的麻烦,我们就毫不犹豫地把那种感情认为是贪欲。
试想,自己仅仅是因为占有一枚邮票而心灵就如此不安,何况那些大肆扣拿贪受的人?多少人嘴里说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虚,而行着“先天下之有而有,快天下之拿而拿”之实,但是他们会快乐吗?我看未必。贪欲不除,如蛾扑火,自焚乃止;如猩嗜酒,鞭血方休。人啊,应该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在爱好之内。也许自己不是因占有一枚邮票而不安,但是无疑自己因占有一个秘密而不安。这个秘密就像一条松紧带,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洪鹏就在这条松紧带的束缚下喘不过气来。
这天,好不容易,他找到县委书记孔从丘,谈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不愿呆在县城?”孔从丘感到意外。
洪鹏搓了搓手,没有说话,不知道孔书记会不会动恻隐之心。
“听说前一段时间你有去沿海地区发展的打算?”孔从丘问。
消息传得比追老鼠的猫还快。“是的。”洪鹏点了点头。他黑黝黝的脸在发烧。
“去沿海好嘛,机会多。”孔从丘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眯着,并不朝洪鹏身上看。
“但是……”洪鹏欲言又止。
孔从丘皱了皱眉头,斜眼瞅着他,不慌不忙地把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不要怕嘛,又不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人。程家卿有问题,不等于你这个秘书有问题。别人的流言蜚语,污言秽语,闲言碎语都不要放在心上。有人说我与程家卿是坐在一条板凳上的,我也不怕。”
孔从丘说出了体己的话,洪鹏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浸满了惊喜和感激。
“再艰苦的地方我也不怕。”洪鹏去意已定,尸位尸餐的日子再怎么也是个混。
“那你挑一个吧。不过,离县城太近,别人会说我偏袒。慢慢来,只要我在安宁一天,你总会有施展才华的一天,我不会因为你是程家卿的秘书就将你打落水狗一样打到水底去的,就是程家卿,也为安宁做过好事嘛。”
“孔书记的为人,大家是有口皆碑的。”
“哪里,哪里。”孔从丘眼里漾着笑意,谦逊道。
“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以退为进,也是一种策略,否则,不进不退,叫人生疑,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孔从丘对洪鹏的选择表示赞许。
洪鹏打开门后,又悄悄地把门掩上。然后,踌躇不决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意犹未尽,想再推门进去,想想又作罢。终于走了。
不久,洪鹏被任命为副乡长,到安宁最偏远的一个乡里上任去了。上任之前,他把心病给除了,他把米成山写给程家卿的信。装在一个大封信里,没有署上自己的名字,寄给了专案组。没有署名,自己的形象便从道德的靶子上消失了,不再被流言的箭射来射去。
纸毕竟是包不住火的,信寄出后,洪鹏想。
米成山假死之后去了澳大利亚,这是他自己暴露出来的。不能怪我,洪鹏想。
至于米成山与程家卿的关系,那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如果哪一天程家卿因为这件事吃了苦头,或者罪加一等,那不能怪我,洪鹏在心里为自己辩护。
专案组第二天上午就收到洪鹏的信。雷环山如获至宝,午饭时还兴致勃勃地喝了一点绍兴加饭酒。说话的声音也响如铜钟,让人误以为他如此高兴是获得了返童的秘丸。
很快,左处长就查出信是米成山的手迹,不带假冒的,信来自澳大利亚。寄信的时间在米成山讣告上说出的时间之后一个多月。
一个死了,在焚尸炉里化成了灰的人竟能从国外寄出信来,岂非咄咄怪事?
仔细研究,只有一种可能,米成山没有死。
得出了结论,行动便开始了。列车风驰电掣一般,把左处长他们连夜送往上海。与此同时,红色通缉令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传真到了澳大利亚警方。
“就是个硬核桃,也要想方设法将它砸开。”
出击上海之前,雷环山向左处长作了交待。左处长向雷环山很郑重地敬了一个礼,身上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士模样。然而,他们到上海收获不大,但基本可以判断在万国寺殡仪馆焚尸炉里被焚的尸体不是米成山的。
左处长一行三人找到万国寺殡仪馆,殡仪馆负责人接待了他们。任凭左处长怎么引导思维,任凭左处长说得唇焦舌燥,殡仪馆负责人虽然总是绞尽脑汁去认真回忆,但回忆中根本不存一星半爪有关米成山的情况。将程家卿、傅梅、齐万春、齐万秋的照片一一给他看过,负责人只是一味地摇头。左处长急得说话舌头都跳起来,但殡仪馆负责人依然像个刚从森林里捕获的狼孩,说了半天,也无法沟通。加之,该负责人说话慢吞吞的,让人怀疑他的舌头就是一头加鞭也不赶的蜗牛。本来上海人说话挺快的,而他呢,不仅说话慢,而且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喝一口茶,好像不喝茶他就不会说话。
“那么,能不能查一查94年全年的送来的火化尸体的档案。”见无法从负责人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来,左处长只好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可以,可以。我也讲不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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