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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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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被林岚咬过的地方丝丝拉拉地疼,疼到心里。
冯小羽赶上来,看到父亲的脸色已经不大对头,浑身虚汗,软弱无力,问哪里不舒服,只说是手疼。冯小羽让父亲赶紧吃了药,招呼着在石头旁躺下。
冯明说没事,是刚才走得有点儿猛了。
冯小羽说,叫您不要逞能,偏不听,瞧瞧,躺在山顶上了,这都是自找!
冯明说,我看见你林阿姨了,她来接我啦!穿着黄军装,那军装旧了……五十多年了,还穿在身上……
冯小羽说,大白天见鬼啦,您别吓我,我可不是无神论者!
冯明说,还那么年轻漂亮……
冯小羽说,这话要是早几年让我妈听见,又该醋意大发了,我妈吃了一辈子林岚阿姨的醋,一直到死,动辄便问我,是她的气质好还是那个姓林的气质好,好像我见过林岚似的。
冯明说,她这辈子吃死人的醋,没名堂。
冯小羽说,您不懂得女人!岂止死人,我们连古人的醋都吃!
钟一山背着背包寻寻觅觅也上来了,站在高处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山顶上杨贵妃的气味越发浓重了。冯小羽说钟一山是狗,考察古迹用鼻子嗅。冯明说,历史有时候是要靠鼻子嗅的,不知什么时候时光就悄悄把过去的味道传送过来了。
冯小羽说这话太浪漫,不像她爸爸说的。
冯明缓过劲儿来开始慢慢往下走,穿过石门栈道,过了铁索桥,道路平整舒缓,没费什么力气。钟一山边走边在路边石壁上寻找摩崖石刻,看到有“王道荡荡,王道平平,永垂万吉”几个字,非说是唐代遗留。冯小羽说明明后头有“道光十二年十月二十,保宁府人”的落款,怎说是唐代。钟一山说是道光年重修,不是开凿。冯小羽不再与他争辩,就这样走走停停,走进青木川镇时天已经黑尽,过河时钟一山又掉进溪水里,浑身弄得精湿。张保国和文化干事张宾打着灯笼站在路口等着,见了他们,远远地喊,是作家首长吗?
冯小羽说是,他们就匆匆地赶过来,那灯一晃一晃的,照出了路上一团柔柔的橘红。钟一山倏地停住脚步,呆呆地看着渐渐走近的灯笼,嘴里喃喃地说,天宝、天宝……
张保国过来,钟一山的眼睛还是直的,还没有从唐朝天宝年间回来。
张保国说,今天电业局检修线路,镇上停电,黑灯瞎火的,没摸着手电,把孩子正月十五玩的灯笼挑出来了,站在这儿给个亮儿,怕你们过了河摸不着进镇的道儿。说着,吹熄了灯,周围立即一团漆黑。天上有星光,隐隐闪烁,冯小羽许久才看出,山是黑的,水是亮的,路是灰的,幽幽的石板在脚下延伸。钟一山缓过神来,跟张保国握手。
张宾说,这个日本人还会说中国话?
冯小羽说,哪儿是日本人,他是地道“中国制造”,在日本呆得时间长了,爱知大学博士,今年才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冯明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张保国到底是在基层干惯了的,走过来拉住冯明的手说,不用介绍我也知道您是谁,我们盼望您好久了,您真的早该回来看看,看看您战斗过的青木川的变化,检查督促一下我们的工作……青木川的人民想念您哪!
一句“青木川人民想念您”,说得差点儿让冯明掉下眼泪来,他的嗓子热辣辣的,哑哑地说,我也想青木川啊!
张保国问冯明一路可还顺利,冯明说还好,修了索桥,不用下山谷了,省了不少路。张保国说来年还要修钢筋水泥的桥呢,不过那是新开的路,老路就废弃不用了。冯明说,你是张文鹤的儿子?
张保国惊奇地说,首长是怎么猜出来的?您在这儿闹革命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冯明说,你说话的声音跟你老子一模一样,脸庞也像。我那老伙计张文鹤还硬朗着吧?
张保国说他父亲二十多年前就故去了,癌症。
冯明说,可惜了,你父亲年纪不大,比我还小三岁。他是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是青木川发展的第一批共产党员,身体结实得像头牛,工作的精神也像头牛。
本来冯明想说张保国的父亲是青木川发展的第一批党员,话一出口,又在党员前头加上了“共产”两个字,以前填表在政治面貌一栏写上“党员”,不用说,准是“共产党员”,没有疑义的。现在不行了,现在太宽泛,什么党的党员啊?会造成误会,张保国又是管政协的,他得强调一下,张文鹤是共产党,不是民进、民盟一类的民主党派,他和张保国的爸爸当年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不是一般关系。问到张文鹤最后时的情景,张保国说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头脑很清醒,也没受什么大罪,躺在自家床上很安详地过去了,他谢谢首长还能记得他的父亲。冯明有些伤感地说,改天一定到老战友的坟上去看看。
张宾明白,政协主席在首长跟前没说实话,什么“安详”,什么“没受罪”,张保国的父亲死时被疾病折磨得已经脱了人形,连口水也咽不下去,小镇上没有止疼的针药,张文鹤疼了就喊,喊声半个镇都能听见。张文鹤查出病时还不太严重,张保国陪着父亲跋山涉水从青木川到大城市看病,想的是大地方比小乡镇有办法,也说不定有奇迹发生。乡下人进城从来都是投亲靠友,他们自然找的是冯明。父子俩走的时候镇上的人都来送,说这也是张家几代人忠厚传家积的阴德,庆幸张文鹤在上头还有个当大官的战友。张文鹤很自豪地说,什么叫战友啊,关键时候使得上劲儿才叫战友,我张文鹤跟着冯明出生入死,鞍前马后,死心塌地地干,我们是有着牢不可破的友谊的,冯教导走时留下话说:有什么事尽管去找他!冯教导是一个讲情义的人!
农民都知道,作为领导,“有事尽管来找”这样的话是不会轻易给谁说的,给谁说了就说明关系已经铁到了无可分隔的份儿上,就承担了责任,承担了义务,跟松树岭上那些钉了铁牌子的树一样,是上了保险的。张文鹤深知这句承诺的分量,为了这句承诺,张文鹤几十年没上门找过冯明,几十年没张嘴,就是“文革”把他定成“投机分子”,上县游街,打折了骨头他也挺着,不去给老战友添麻烦。现在,在生命受到威胁,自己已无力回天的情况下去寻找老战友,老战友自然会给予关照,至少会介绍个像样的大夫吧。
爷儿俩满怀希望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带了青木川的土鸡、香菇、茶叶什么的,知道战友对这些东西看不上眼,还是得带,礼轻情意重,山里人这点儿规矩还是懂的。可走了一个礼拜,就回来了,镇上人问病治得怎样,说是老样子,问见到“战友”没有,说是首长很忙,不愿给首长添麻烦。山里人不傻,他们知道张家父子上省城其实是白跑一趟,如果他们还知道这对父子进城连“战友”的门也没沾上就被人给挡回来了,知道父子俩在战友的大门口近乎要下跪地苦苦哀求和在火车站身无分文的一筹莫展,知道张保国和他病重的父亲是通过收容渠道被遣送回青木川的,一定要狠狠地骂了。但是,张家父子对这些守口如瓶,一趟远行,他们知道了什么是侯门似海,知道了什么是高低贵贱,尽管他们脸上很平静,那痛是痛到心里的,所谓“战友”啊,即兴说说而已,万万不可当真的,分不清应酬和搪塞,把客气当义务,实在是傻得可以。山里人一根筋,缺少场面上人情世故的点拨,他们是土豹子,低贱的土豹子永远不要奢望走进城市,走进不属于自己的范畴。在这一点,他们不如魏富堂,人家魏老爷在几十年前就看懂了这一层,魏老爷一辈子坐守青木川,把外头的东西朝里头引,自己绝不出去,外头的世界很精彩,外头的世界同样也很无奈。经这一通折腾,张文鹤躺下了,再也没起来,他是受不了这份寒碜,脸面上下不来。老了老了,到城里去丢人现眼,非但没见着“战友”,还让那些不认识的人当着面指指点点,特别是在城里的收容所,他们对他就像犯人,辱骂吆喝,全不听他和儿子的解释,不在乎他的年纪和身份。再怎么说他也是早期参加革命的农村干部,在那些人的眼里,他是个又穷又脏的老盲流,是个在车站椅子上躺着的流浪汉。张文鹤咽气的时候嘱咐儿子:老实种田,不要求人,更不要做官,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走出青木川。张保国含着眼泪答应了他父亲,但是父亲死后他还是做了官,没听他老子的话。张保国不当官不行,张保国不当官没有出路。但是当了官的张保国却是没出青木川,以他的资历,到县上当个局长什么的绰绰有余,但他不,他愿意在青木川当个不拿实事的政协主席,守着自家的小楼,守着老婆、孙子和小黄狗……
这些事张保国当然不能在冯明面前诉说,首长就是首长,草民就是草民,首长冲你微笑,拍拍你的肩膀那是亲民。但是你得牢牢记住,无论首长怎么拍你,你千万不能拍首长的肩膀。拍了,你就是傻屄。
父亲到死才明白的事,张保国早早就明白了,现在的张保国对于官场的进退分寸拿捏得准确而游刃有余。
镇长李天河派人来叫了,说那边酒筵摆好了,让赶快过去。冯明说他不想吃酒,他想早点儿休息。张保国说,那怎行,首长知道青木川的规矩,下马酒是一定要喝的,再说,镇上首长的故旧们从下午就在等着了,总不能让大家失望吧。
张保国这一说,冯明立刻听出是礼节客套,更坚定了不吃酒的决心。冯小羽说父亲身体不好,在山顶上心脏还出了毛病,在饭桌上见了过去老人儿,难免激动,不如今天晚上让父亲好好歇歇,明天再和大伙见面,下马的酒饭由她和钟一山去应酬。张保国果然没再坚持,说也行,就让张宾领着冯明先到青女家歇息,特别嘱咐说让青女煮碗豆浆稀饭给冯明,洗澡水要烧得热热的。
张宾搀着冯明往新街那边走了,这边钟一山坚持要张保国把灯笼再点起来,张保国不知钟一山怎么想的,只好点了,提着灯走在前头,一盏带穗的小红灯笼引导着三个人在石板路上穿行,走过雕着花的扇扇木窗,排排木门,窗内映出黄色的光,门后飘出淡淡的炊烟。钟一山跟在灯后,鹅行鸭步,竟走出了天宝年太监的风采,回身对冯小羽说,你就是杨贵妃,杨贵妃走进青木川就是这个样子。
冯小羽朝他呸了一声。
镇长李天河在饭铺门口迎接,饭铺门口吊了个大灯,光线直照“青川楼”几个字,台阶上铺着猩红的塑料毯子,里面放着热闹的摇滚。一台柴油发电机,嘟嘟嘟,崩豆似的在吼。钟一山见状,低声说,完了,完了,杨贵妃变成了安禄山,胡儿子进了青木川……
李天河跟冯小羽们热烈握手,挑起塑料门帘把他们往屋里让,李天河穿件灰夹克,一张稚气未退的娃娃脸,两片薄薄的唇,唇上细细的绒毛大概还没经过刮胡刀的洗礼,说是镇长倒更像个高中生。冯小羽想,这个镇长在干部会上讲话不知会是什么模样,跟张保国比,可是嫩多了。
饭铺的厅堂里,一桌饭菜热腾腾地摆着了。桌边围着几个老汉,还夹杂着一个女青年,老汉们见冯小羽进来,惶惶地站起来,把主座让出来,不住地朝门外张望。女青年却是没站,(奇。书。网…整。理。提。供)朝冯小羽点点头,“哈”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三老汉问冯教导怎没来,张保国说首长身体不好,到住处去歇了,大家显得有些失望。冯小羽说了父亲在松树岭的情况,大家说要这样明天再见也好,首长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张保国向冯小羽介绍说今天来赴宴的有许忠德、魏漱孝、郑培然、三老汉,都是青木川镇上的老人,人称青木川四大贤人,有关这一地区的历史,上下千年,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坐在冯小羽旁边的女青年提醒张保国说,还有我呢!
张保国说,对,还有王晓妮老师,王老师是大城市来的志愿者,大学毕业,支援山区教育,来了有三个月了吧?
王晓妮说,三个月零七天。
张保国给大家介绍冯小羽和钟一山,钟一山站起来给大贤们鞠躬,大贤们有的点头,有的拱手,一个个都很矜持。
没说什么客气话就开席,主要是大贤们跟来客没什么共同语言,听说钟一山又是个“海龟”,就显得更拘谨,生怕说错了,说多了。倒显得王晓妮的话最多,非让钟一山回答日本新干线一钟头跑多少里,是北京大还是东京大,日本首相安倍是不是唐朝和尚阿倍仲麻吕后代,日本人在钓鱼岛上设了什么标志,日本政府为什么不认错。问题越问越多,大贤们越坐越木然,根本插不上嘴。
李天河一个眼色,张保国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冯明,大贤们问了首长最近的情况,冯小羽说父亲离休了,没闲着,开始动笔写些个回忆录什么的,也在攻研书法,学的是黄庭坚的行书,主要是喜爱黄庭坚书法中的英气和舒朗,参加了一届展出,颇得好评。问首长夫人姓字名谁,做何工作,说姓夏名飞羽,在工会工作,五年前去世了。魏漱孝说冯明的条件好,后娶的这位夏姓夫人一定能干漂亮。冯小羽说她父亲只娶过她母亲一个人,没有什么先后。魏漱孝说他把林岚当成第一个了,虽然没结婚,但青木川人都认定林岚就是首长的夫人,问冯小羽知不知道林岚这个人,冯小羽说知道,是在青木川地区牺牲了的女英雄,她爸爸当年的战友,可惜没有照片留下来。大家就争着给冯小羽描绘林岚的模样,你一言他一语,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钟一山问林岚有没有杨贵妃漂亮,众人说没见过杨贵妃,不好比较,他们一致认为,林岚是大家见过的女子当中最美的,魏老爷的老婆大赵小赵就已经美得让人无法形容了,这个林岚比两个赵还美。郑培然说她们完全是两种气质,扯不到一块儿去。
李天河端起酒杯让大家喝酒,说改日再谈论闺秀美人和女英雄的问题,大家也跟着端起杯来。张保国觉察出,大贤们是有意在冯小羽跟前大谈林岚,他们故意地张扬,故意地毫无避讳、毫无遮拦地谈论冯明的昔日情人,无疑是想给首长一个难堪,给他的女儿一个下马威。这其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为死了五十年的女子责难首长事后的“无情”还是对首长以后飞黄腾达,高高在上的愤懑,都说不清楚。冯小羽一说到她父亲生活的幸福,大贤们便议论林岚身后的凄凉寂寞,谈论她的诸多事迹和出色的美丽,以致让张保国不解,林岚在青木川的知者已不多,几十年来极少进入过人们的关注,何以今日在欢迎冯家人的饭桌上成了谈论中心。
李天河早就看透了大贤们的心劲儿,他不动声色地把目标对准钟一山,给他往碗里夹菜。钟一山对别人往自家碗里不住地添菜这种形式已经很不习惯,在日本吃饭都是一人一份,各吃各的,不打乱仗,没有把筷子伸到别人碗里的规矩。在北京等大城市,纵然是大家共挑一盘菜,也有很强的自主性,谁也不代替谁。山里的吃法仍是这样,一切由主家操纵,各样的菜肴爱吃不爱吃,尽往跟前堆就是了。很快,钟一山就不拒绝这样的吃法了,因为桌上内容多是他没见过的当地土产,菜是山野菜,肉是土腊肉,鱼是河里网的麦穗鱼,酒是自酿的包谷烧,这些于他都是新奇,每吃一样他都要惊呼“大自然的馈赠”,没心没肺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全夺了过去。于是一桌人在李天河带领下,给远道客人先是敬酒,后是传杯,每位大贤嘴里都有一套劝酒的套话,角度新颖,绝不重样,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到这时,冯小羽才窥出镇长的能量和水平,绝非一日之功。钟一山初时还拿着劲儿,几圈轮过开始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嘴里揣着肥肉片子不停地说,说在灯光下,美酒中,他仿佛来到了唐朝,幽怨哀婉的杨贵妃就徘徊于门外的月光下,把一桌人听得后脊梁冒凉气。大家便赞美他的胡子漂亮,他说他的胡子是仿照永泰公主墓壁画样式留的。大贤们夸他的历史知识丰富,钟一山便越发的丰富,卖弄地吟起了“莫笑农家腊酒浑”,后边却怎的也记不起来了。不想,许忠德老汉却一口气将诗接了下去: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钟一山给许老汉鼓掌,说老汉是隐居于山野的文学家。许老汉说,啥子文学家哟,小时候在文昌宫跟着私塾先生学的几句罢了。冯小羽知道,乡间常有这样的大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赵匡胤哪年哪月黄袍加身,萨达姆几月几号被逮捕都记得一清二楚,眼前的许老汉大概属于这类人。
冯小羽问许忠德青木川土匪恶霸魏富堂的事。许忠德说,这事该问你父亲,他比我们清楚。
冯小羽说父亲太传统,父亲那一套套革命理论常常让人无法理解。许忠德说,我们比你父亲还传统,我们都能理解,你怎的就不能理解。
两人的话语有些接不上茬,有点儿尴尬。李天河指着老汉们说他们都是见过魏富堂的人,魏富堂的第六个老婆解苗子还在魏家的宅子里住着,冯小羽要是有兴趣,明天让许忠德带她去看,许老汉跟解苗子熟得很。许忠德立刻纠正镇长说解苗子是第五位,不是第六,又说他来天有事,儿子从山外背来的山萸苗子得赶雨前栽上。
李天河说,你甭拿苗子说事,你是咱镇上的活历史,作家来了,你不接待谁接待?你那几棵树,我明天让四兔帮你儿子栽。
许忠德说,兔崽子们靠不住。
李天河说,你也不要推,镇上给你发十块钱导游费,绝不会白白耽误你的工夫,要紧的是你得带着作家把各个点儿走到了,把该访问的人访问到了。
许忠德说,还是让她爸爸领她去吧,写出个《青木川剿匪记》不是也很好,让全国各地都来看咱们青木川的“土匪”,让咱们靠土匪出大名。
李天河说许老汉说的是气话,不管怎么的,这个任务是交给他了。许老汉说看历史可以,看解苗子不去,解苗子是个人,不是个景点,回回来了人,都让他领着去,别扭得很!李天河说,解苗子已经成为了青木川历史的一部分,谁能把她跟青木川、跟魏富堂分开?趁她还在,让作家多了解一下情况,弄出个电影什么的,让全国人民都上咱们这儿来旅游,这绝对不是坏事,到那时候乡亲们还用得着结伴出去打工?你老汉还用得着撅着屁股在地里栽苗子,腰杆疼得让儿子抬着上医院?那时候你就成了咱青木川的活历史,导游总代理,拿着手机站在魏家大宅子前指挥小的们干事就是了。
许忠德说,别以为那是好事!
冯小羽问解苗子有多大年纪了,李天河说八十七了,属鸡的,思维已经不太清晰。他跟县上建议了几回,让上边尽快派人来挖掘历史资料,再过些日子怕就赶不上趟了,可是上边一直没派人来。现在人们对经济比较感兴趣,对文化历史的重要性认识还不到位。
张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插进了饭桌,说解苗子是大家闺秀,大美人。
许忠德说,美啥呀,牙都没了的。
张宾说,周围十里八乡你去找,哪个八十的婆婆比得上她漂亮?
王晓妮也说解苗子漂亮,头发天生是卷的,皮肤很白皙,像达?芬奇著名的油画《带婴孩的圣母》。同没见过杨贵妃一样,谁也没见过圣母,王晓妮强调说,解苗子的血统绝对不正宗,她的来路太值得研究。魏漱孝说王晓妮没种过庄稼,种过庄稼的人都知道,一片麦地,齐刷刷的麦穗中钻出一两棵高挑长芒的燕麦都是正常,麦子尚且如此,何况是人。正说着,许忠德的儿子进来了,就是冯小羽在汽车上见过的汉子,原来儿子见父亲这么晚不归,给父亲送来了棉大衣和手电。钟一山为许家儿子的孝顺感动,说现在在城里,大概再不会有任何一个儿子深夜为外出的父亲送衣裳、送灯了,这样孝顺的儿子他竟然在杨贵妃走过的道路上碰到了,太让人感动了。他给许家儿子敬酒,那儿子不敢接。钟一山就看许忠德。许忠德说,犬子无能。又对儿子说,喝一杯,回家去吧!
儿子双手接过钟一山的酒杯,恭恭敬敬满饮一杯,走出门去。
冯小羽觉着这儿子在他父亲面前和白天见的如同两个人,偷偷观察许忠德,才发现,饭桌上,许忠德滴酒不沾,对满桌丰盛菜肴也是点点而已,谈吐言语、举止做派透出了一种见识过世面的矜持。她问许忠德怎么不喝酒,老汉说从年轻时就不喝,因为司令不允许喝。问是哪个司令,说是魏司令。
那边,大贤们在镇长带领下又向钟一山发动了一轮新的劝酒运动,理由是为了杨贵妃的新生。他们说,冲钟一山到青木川来这一趟,杨贵妃没从此处过也得从此处过了,其实大家谁也不愿意杨贵妃死,杨贵妃能在他们这儿住个一年半载是最好不过的事。李天河说他衷心希望钟一山在调查报告里把杨贵妃和他们联系在一起,传说有时候也不是空穴来风,到时候,青木川的名声将驾驭着《长恨歌》的翅膀,飞向全国,飞越日本海,飞向全世界。
都喝得有点儿高了。
“青川楼”的掌柜张百顺出来给大家敬酒,端出来一道看家菜,红烧肘子,肘子烧得火候过了,颜色发黑。出于礼貌,冯小羽恭维了几句,张百顺便来了精神,说他的红烧肘子远不如他爹做得地道,他爹做肘子要用四川青川的冰糖,甘肃康县的豆蔻,陕西紫阳的桂叶,用青木川的竹炭文火煨大半天,让肉从里往外烂,让味道从外往里渗……想吃这道菜得提前打招呼预定,现点现做是来不及的。当年魏老爷最爱吃的就是“青川楼”的红烧肘子,他老子在世时每天要给魏老爷做肘子,魏老爷一顿要吃三个,最后还要用肘子汤拌饭……张百顺说,魏老爷上路时,别人不敢靠前,我老子不怕,我老子送了碗肘子过去。啥子叫仗义,我老子这就叫仗义,好人有好报,魏老爷吃了“青川楼”的肘子自然记得“青川楼”,托魏老爷的阴福,停业了几十年的“青川楼”又开起来了。
三老汉说张百顺的菜没一样做得地道,以前他爹的肘子之所以做得好,是青木川的猪长得好。那时候青木川的猪是用泔水喂养的,猪们年少的时候满山跑着长架子,肉都是锻炼出来的好肉,肥是肥,瘦是瘦,不似现在,专业化养猪,喂的是满含着激素的饲料,把那些猪弄得一身虚肉,几个月就出栏,吃在嘴里腥臊味无比,满嘴饲料味儿。
郑培然说,那不是吃肉,是在吃饲料,猪吃了不发情光长膘,人吃了阳痿长恶性肿瘤。
李天河赶紧把话题往回拉,不管钟一山在青木川找得着还是找不着杨贵妃,这个肘子都不能再叫“红烧肘子”,得叫“贵妃肘子”,“青川楼”的“贵妃肘子”将成为青木川旅游文化产业开发的一部分。
许忠德在一边嘀咕说“贵妃肘子”让人会想到杨玉环的胖胳膊,王晓妮说胖胳膊太笼统,准确点儿说,肘子应该是手腕以上,肘关节以下。张宾说是手腕部分,三老汉说,手腕不是肘子,是猪蹄!
冯小羽吃了一口新命名的“贵妃肘子”,不过如此,便有些失望。张百顺解释说,现在的作料大不如前了,尽是假货,从外头买来的猪肉,一炖半锅骚汤。张百顺一想不对劲儿,赶紧改口说,今天来的是贵客,当然,得用本地家养土猪招待,不能用流水线上下来的。
张保国说张百顺的嘴得装上个把门的,将来游客进山,不能由着他胡说。张宾说,根本就不能让他和客人见面,在城里的饭店,哪儿见过穿围裙的大师傅满堂跑的……
山乡的酒让人不知深浅。散席时,冯小羽和钟一山都喝得有些头重脚轻,大家在饭铺门口告别,钟一山的目的很直接,就是太真坪。李镇长让张宾明天做钟一山的向导,张宾说明天他领着从日本回来的进村,搁过去百分之百是汉奸,现在却成了向导,这事怎么想也有点儿想不透彻。李天河说,想不透彻回家接着想,任务是交给你了,必须完成。走两步回过头大声说,钟先生是中国人!
钟一山的特点是一喝过量便将中国话全部忘光,他跟大贤们告别,说“おやすみなさい(晚安!)”大贤们懵懵懂懂反应不过来,倒是许忠德回了他一句“Goodnight!”
魏漱孝们都跟着说Goodnight。
青木川的老农民会说“Good night。”冯小羽想大概是她喝晕了。
第二章
1
人往往有这样的时候,心里老被一个意念左右,下意识地走进死胡同,不能自拔。在医学上,叫精神强迫综合症,是种轻微的精神障碍。比如明明锁了门,却老怀疑没有锁,十里八里地赶回去看一眼才放心。比如嘴里经常下意识哼一句歌词,这句词老往外冒,而且冒得毫无来由,让人恼火得不行。其实就是精神紧张,一种神经质的表现,或多或少谁都有点儿,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餐食人间烟火,各类压力和烦恼就会无声地浸入人的心田,不为人的意志所左右。
现在冯明嘴里哼的是“文革”流行歌曲《洗衣歌》,一群藏族姑娘在河边边跳边唱,歌颂亲人解放军,词大部分忘了,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两句:
感谢你们砸烂了铁锁链,
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人。
“砸烂了铁锁链”,从起床就哼哼,整整一个早晨,一直浸泡在“砸烂”之中。冯明性情冷峻,在文艺上没有什么特长,唱歌跑调,有时唱得跑不回来,别人笑疼了肚子自己还浑然不觉。所以,冯明从来不唱卡拉OK,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示自己的短处,是得不偿失之举!林岚倒是有副好嗓子,歌唱得好,小戏编得更好,什么故事到她手里,捏咕捏咕马上就能上台演出……林岚那个宣传队在青木川演过不少自编的小歌剧《青女拥军》《一架犁》《刘小猪翻身》《雇农叹十二月》等等。那时候的青木川,因有了宣传队和青木川中学的学生剧团,日日有歌唱,月月有戏演,宣传工作是地区的先进。
“砸烂铁锁链”唱了几十遍,还是不能止住。
昨天他住在青女家,睡得很不踏实,冯小羽们吃酒回来,他还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上了七八次厕所,每回都觉得尿不干净,躺下没一会儿,又憋得慌。后半夜,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听着房檐滴水声,更觉得膀胱胀满,折腾到鸡叫头遍,才迷迷糊糊睡去,一觉醒来,东方日已红。青女家宽大的席梦思床和安静的环境在青木川是首屈一指的。三层小楼,高大的落地窗,宽展的阳台,建筑颇具现代意识,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是因为主人烧了个小锅炉,青女的女儿女婿是镇医院的大夫,在讲究卫生方面永远是超前的。为冯明的到来,镇领导们开了个会议,决定将他们安置在青女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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