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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川-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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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女说,可不是真的,还能骗你!

赵大庆说,老了,眼睛不好,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现在是赵大庆攥着冯明的手了,半天没有松开,想站又站不起来,嘴里一个劲儿说好,好,真好。他让冯明坐,冯明还真不知往哪儿坐,脏乱的屋内实在找不出一块能坐的地方。青女不知从哪儿拉出小凳,吹了吹上面的土,让冯明坐,冯明就坐在小板凳上跟赵大庆拉话。

初看赵大庆面貌改变很多,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老样子。赵大庆还是赵大庆,长方脸,下垂的眼睑,一脸的皱纹,当生产委员的时候就显得很老,现在还是那个样子。冯明问赵大庆脚怎么了,赵大庆说到文昌宫捡木头,让钉子扎了。问怎的不上医院看看,赵大庆说小毛病动辄就上医院,他还没娇到那份儿上。冯明说,肿成这样,感染得厉害,不是小病了。

赵大庆说有青女女婿送过来的药,按时抹着,不碍事。冯明说得跟镇上说说,大庆的脚不能这样拖着。青女说,小病扛,大病拖,这是农民对病的招数。看病得要钱,农民们没有医疗保险,实打实地得自己掏腰包。上医院三百五百是小数,动辄便是上千的药费,就是腰里有俩钱的进医院也要掂量掂量。

冯明说,大庆看病的钱镇上有困难我来出,看老战友的脚成了这样,我心里不落忍。

赵大庆说也不要镇上出,也不要冯明出,他的脚过些日子就好了,不用谁操心。说着喊外头的赵人民给客人倒水,喊了半天也不见赵人民进来。冯明说喝水是次要的,他是来看老战友生产委员赵大庆的,不是来喝水的。赵大庆说冯明不提这个,他早忘了还当过生产委员的事了。

冯明说,但凡给人民做过一点儿事的,人民都不会忘记,在青木川的功劳簿上,他赵大庆有着浓重的一笔。

说完这话,冯明立刻觉得话说得又虚了,这些年他常常冒出些冠冕堂皇的语言,成了习惯,成了毛病。面对着赵大庆,他感到,说任何话都不及送上些实在更解决问题。

面色黯淡的赵大庆,身上的衣裳却是名牌,这使得伸着脚坐在阳光里的他显得有些荒诞,上身的“鳄鱼”T恤衫是真正的法国鳄,前襟上明显的红茶痕迹,大概是这件名贵衣衫上山下乡的真正原因。脚上的鞋也不是一般,是美国“耐克”,高帮的旅游鞋穿在八十岁的赵大庆脚上,虽然只有一只,也使得赵大庆的档次一下提高了不少,绝对是新潮,绝对是品位,不是归国老华侨,也是大款大腕。只是那张满是沧桑,满是风霜,满是愁苦的脸露出了底细,生产委员赵大庆这辈子活得并不顺畅富裕,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大庆的人生辉煌。

接下来,赵大庆说的多是他儿子的官司,让冯明帮着他到上边找熟人,想的是有朝一日案子能翻过来。

在听赵大庆申诉冤屈的时候,冯明看这个家也是穷得可以,连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墙角堆着一堆发了芽的洋芋,散发出阵阵霉味。火塘上吊肉的钩子空空荡荡,饭锅里是半锅凝固了的包谷稀饭。满屋子尘土,满屋子破败。唯一的家当是堆在床上的衣裳,毛衣、羽绒服、牛仔裤、运动服,姹紫嫣红地扔着,足够赵家爷孙俩穿戴几年。冯明想,城里人动员捐衣捐钱,相比较,大伙对捐衣裳更积极,谁家都有几包陈旧,乐得送给农民兄弟,就都送到赵大庆这儿来了,武装了一个曾经穿过戏装的生产委员。

赵大庆不谈他的穷困,他穷惯了,一切都成了正常。他所谈只是儿子和官司,这成为了他生活的全部,成为了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重要。对五十多年前的土地革命,发展生产,所记无多,连拿着规尺丈量土地,给各户地里钉橛子这样重要的细节也不记得了,这使得冯明访旧的内容大大打了折扣,与预期相差甚远。

走的时候冯明掏出了一千块钱,这是他能对当年老友表示的最大友情了。青女有着她自己的幸福生活,青木川除了赵大庆还有谁呢?没了。一想到这儿,冯明竟有些伤感,能对昔日岁月还有记忆,有共同语言的人毕竟是越来越少了。

赵大庆艰难地站起来,坚决不要冯明的钱,说镇上每月给他和孙子生活补助虽是不多,也饿不着,孙子的学费全免,有吃有穿,他已经很小康了;像他这样丧失了劳动能力,还能过这样的日子,很不错了。他不指望发财致富,发财致富是下辈子的事了。

冯明一边跟赵大庆推让一边上了窗口的木板,赵大庆把钱往冯明兜里塞,冯明一躲闪,一脚踏空,掉下来,脚脖子崴了,眼瞅着脚肿了起来。

赵大庆说,都怪我!都怪我!

冯明说,这回咱俩一样了。

冯小羽和许忠德赶到赵大庆家,张保国和青女的女婿已经在了,青女的女婿正给冯明冷敷,女婿说冷敷的水是用秦岭草药“透骨消”熬制的,保准首长晚上就没事了。许忠德说他家里有现成的膏药,待会儿给冯教导员拿过去,那膏药消肿止疼有奇效,以前魏富堂带着队伍在山里活动,一人发一帖,以备不时之需。张保国在旁边检讨自己的失职,说没有照顾好首长,实在不好向县上交代,说着找了把锹,三两下将堵在房门口的土铲了。

赵人民在旁边看热闹,他让张保国把土扔远一点儿,张保国说,这小兔崽子还指挥我!又对赵大庆说,他们堵你门,你就让堵?

赵大庆说,总得让人出出气。

张宾背着冯明回青女家,照旧走的是窗户,张保国说房门已经打开了,让张宾走门。张宾已经上了板子,索性跨了出去。

冯小羽发现张宾脚下的板子上“举案齐眉”几个金字赫然在目,便对板子仔细研究起来。匾上所署时间是“民国三十四年”,落款是“姜树茂率众贺”。“举案齐眉”显然是一块结婚志喜的匾额,从土改分到赵大庆家就当了床板,再没见过天日,彻底被人们遗忘了。赵大庆在“举案齐眉”上“举案齐眉”了。

第八章

1

解苗子死了,如冯小羽所料,死于两斤核桃馍。

没人的时候老太太将匣子里的核桃馍掏出来,狼吞虎咽,全部吃进肚里,急性胃扩张,引发门静脉破裂,内里大出血,走得很急,以至人们来不及为她准备上路的装裹。由政府出面,几个镇上的女人,翻遍解苗子的旧存,在她那有限的“箱子”里,除了一张老旧模糊的照片,竟然没找到一件完整的衣衫。还是青女拿出了自己的新衣,让解苗子穿了去,给了死者一个终了的体面。张保国在镇常委会上反思这件事情,说事先应该为所有的五保户考虑周全,包括他们的后事细节,免得被动。李天河说工作经验都是在实践中积累的,解苗子让大家有些手忙脚乱,下一个便不会如此了。关于解苗子的安葬,跟魏家的女儿魏金玉联系,却终是无法接通,就决定,按老规矩停放三日后与魏富堂合葬一处。

乡间的习俗,死者不能入家门,解苗子死在卫生院,不能再进入魏家院落,便停放在卫生院的仓库里。两个木匠匆匆忙忙在院里打造棺材,刨花卷了一地,棺材板越刨越狰狞,让人看着有些触目惊心。青女的女婿找到李天河提抗议,说在医疗部门做这样的事影响太恶劣,是寒碜医院呢。李天河说解苗子偌大年纪,是喜丧,青木川镇的老人要都能活到这个份儿上,他卫生院的工作就算做到家了。青女女婿说李天河偷换概念,李天河说,就是两三天的事儿,闭上眼睛就过去了。

在解苗子箱子里找到旧照片的事谁也没往心里去,倒是让冯小羽激动得不行。她在解苗子灵前找到张宾,张宾在指挥着男人们挂帐子,摆花圈,除了镇上的花圈以外,顶显眼的就是佘鸿雁送的帐子。帐子上说的是风雨无情,落花满地,舅婆驾鹤西游的言辞。冯小羽向张宾询问照片内容,张宾说画面染得一塌糊涂,连男女都分不出,如果作家对这个有兴趣,待会他给作家送过去,让作家尽管考证。冯小羽说解苗子走得还是太突然了,照片的来历多半已不可知,要不事情会好办得多。张宾说,那张照片真的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冯小羽说,照片是青木川留下来的难得历史证据,可惜毁在两斤核桃馍上。

郑培然端一碗黏米饭,攥着一刀黄表纸来祭奠魏老太太。见冯小羽为送馍的结局自责,便说解苗子的命就该着合在核桃馍上,反正是早晚要走的,肚里装着喜爱的核桃馍离开,总比装着烂糟糟的面要惬意,让冯小羽不要过意不去。

话是这样说,可是冯小羽还是不能释怀,她望着渐渐成形的白皮棺材,心里一阵阵发闷,觉得有许多问题还没有来得及提出,魏家老太太就没了下文。郑培然说问什么也是个糊涂,好好活在今天,活在现在,比什么都重要。郑培然提出要看看冯小羽的手提电脑,说如果性能比他家里的好,他准备换“枪”了,把手使的“奔腾Ⅱ”处理给孙子。冯小羽问郑培然的孙子在哪儿工作,郑培然说在幼儿园读学前班。

青女从卫生院回来,坐在竹椅子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得浑身虚弱无力,眼睛也肿了。九菊看奶奶哭,也端了个凳子在旁边陪着哭,一老一少,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哭得很有韵致。家中除了九菊以外再没别人,青女就哭得肆无忌惮,无遮无挡,十分的顺畅。奶奶哭得尽兴,孙女哭得高兴,解苗子死了,青女辟出专门的时间,专门的心境,为解苗子而哭。

许忠德挑水浇树苗,从青女家门口过,听见里面的哭声,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想进去说些什么,摇摇头走开了,他知道青女为什么哭。魏富堂投降共产党,全是听了青女传递的信息,这个许忠德最清楚……

许忠德1949年从成都回来跟随在魏富堂身边,直到魏富堂被叫到县上集中整训,他都是跟着的,在促进魏富堂投诚缴枪的工作中,许忠德起了很关键的作用。这一功劳使他免除了关押之苦,被划在了“人民”一边,尽管历次运动都是对象,最终还是落了个“政协委员”的美满结局。

当年许忠德从成都一回来,黄金义就请他在宿舍里喝酒,以后,许忠德就常到学校来找黄金义。黄金义有个“表兄”,叫林闽觉,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常到青木川来,每次回来就在黄金义的住处落脚。时间长了,跟许忠德也熟了,有时候黄金义不在,他就直接到魏富堂的司令部找许忠德。魏富堂的眼睛毒,见了林闽觉两回,让许忠德多留心此人,说此人从眉宇做派看,大有来头。许忠德说他心里有数。

西安解放,解放军南下,青木川在进军川北的重要位置上,收剿魏富堂的民团,争取魏富堂的主动投诚,成了当时工作的重中之重。

魏富堂的心思很重,是投降共产党,把身家性命交出去,还是钻山打游击,凭借秦岭浓密林莽做个山大王,他举棋不定。这期间,外甥李树敏和外甥媳妇到青木川来了一趟,没有回“斗南山庄”,直接奔了魏家大院。李树敏跟魏富堂谈了半宿,让舅舅跟他联合起来,在姜森麾下,扯起反共的旗号,拼个鱼死网破。魏富堂说他不想和共产党对着干,就像他不想和国民党对着干一样,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保持青木川一方的平静。李树敏说共产党的天下长不了,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国军就会打回来,目前只是战略撤退,只要魏富堂能跟着他们干,将来国民党回来了,魏富堂就是英雄,到时甭说青木川,连陕南的势力也都会归了他。

魏富堂没说干,也没说不干,只是一个劲儿劝外甥喝酒。

酒桌上,还坐着一个青年后生,后生不说话,一味地给甥舅两个倒酒,将两个锡酒壶在火盆的温水里轮番加热。后生是魏富堂为女儿魏金玉挑选的未来女婿——杜家院杜老爷的大公子杜国瑞。杜国瑞在汉中念书,暑假被他的老子喊回来相亲,来了几天,也没见上魏金玉。后来在魏富堂的强制安排下,勉强见了,魏金玉对杜公子也不正眼相待,脑袋一扬,连话也不说一句。倒是魏富堂对杜家的公子大为满意,说杜公子少年老成,言语不多,心有主见,将来在乡村做一教师,养家糊口,靠本事吃饭,女儿跟了他也是书香门第,并不辱没。杜公子来魏家大院,当即被魏富堂留下,当做了义子,处处带在身边,事事并不避讳,只待跟女儿一熟识,便就完婚。杜公子也愿意留在魏家,不是对魏家的千金感兴趣,是对魏富堂那辆“福特”汽车感兴趣。杜国瑞每天围着汽车转悠,身后头跟着郑培然,这辆车自从司机跟老乌们在老县城遇难后,就一直停滞着,轮胎瘪了,长了锈,几乎成了一堆烂铁。可是没想到,这堆铁让杜国瑞和郑培然三折腾两折腾竟然折腾得开走了。魏富堂看着在街上又跑起来的汽车,高兴地说,好!好!是我女婿!

现在,杜国瑞陪在甥舅两个身边喝酒,不便言语,对魏富堂是战还是降也毫不关注,想的是“福特”排气管还得疏通,要不车子老是噗噗地放屁,蚂蚱一样地蹿。

李树敏见魏富堂态度不坚决,知道他对打游击的事还拿不定主意,便说,舅舅待在青木川,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您活埋红军伤病员,盘剥山民,种植大烟,组织民团,袭击解放军小分队……哪样都是该死的罪名,共产党料没有放过您的道理。

魏富堂说,我没有袭击过解放军,你不要胡往我头上安。

李树敏说,就算您没有袭击解放军,可是解放军袭击了您。我的两个舅母是死在老县城共产党手里的,您的十几名亲兵也是在老县城被歼灭的,就算您不计较,那些死者家属能答应?

魏富堂说,这事不要你管,我知道该怎样处理。

李树敏说,我能不管吗,死的是我的亲舅母,长安进士的后代。

魏富堂将一条肥肥的蒸腊肉夹进外甥的碗里,将一块鲜嫩的竹笋填进自己的嘴里,没有任何意义地看着李树敏,一副饱食终日的懒散模样。其实内心他对李树敏已经有了看法,这个表面文雅恭顺的外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在外甥的背后,还有更深的一层,还有居心叵测的一群人。

但是外甥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共产党饶不过他!

见魏富堂不再深入话题,李树敏将目标转向了杜国瑞。他对在一旁呆坐的杜国瑞说,我金玉表妹的脾气烈,像她死去的娘,人却是一顶一的义气,长得也好,仰慕她的大有人在,头一个是胡宗南的副官于四宝,那是个《西厢记》里的张生,具备着女人们无法抗拒的魅力,讨好女人的手段很是有一套,十之八九不会落空。跟那个小白脸比,你没一点儿竞争力,又憨又土,嘴巴又笨,就仗着你老子有田有烟有枪,跟我舅舅是拜把子兄弟,就来攀亲,你们这门亲事十有八九不成。

魏富堂说,这小子爱车,性情像我,本来给金玉的陪嫁是河边的水磨坊,现在看,还得加上那辆“福特”车。

杜国瑞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得寸进尺地说,“福特”化油器跟轮胎都得换,它唯一好的就是发动机,变速杆也有问题。

李树敏说,先不要说这儿有毛病那儿有问题,我金玉表妹愿不愿嫁你是最大问题。

杜国瑞说,一切都听金玉姐姐的,她愿意我就愿意。

魏富堂说,一切都听我的,我愿意她就得愿意!

男人们在前面喝酒吃肉,刘芳绕到后面,来到解苗子住处。解苗子正在让青女染头发,见刘芳进来,眼皮也没抬。刘芳凑过去,顺手拿起桌上的《圣经》,信口用英语读道“……我要到上主那里,叩拜至高者天主,应该进献什么?为了我的过犯……”

解苗子有些不快地将书拿过来,冷冷地说,主啊,请饶恕你的罪人吧!

刘芳一弯腿坐在床上说,主早死了。

解苗子拍拍书说,这里面的还活着。

刘芳说,精神的东西终是虚幻,要活就活在当今,活在现在,我知道,你至今嫉恨我,你难道就没想过,没有我跟老五,你现在还在辘轳把老教堂过不人不鬼的日子,你的混血身份,让你永远说不清自己的来龙去脉,爹是谁,娘是谁,你是哪家的孩子……

解苗子说,我是主的孩子。

刘芳说,什么是主啊,我就是你的主!我把你弄了来,让你当夫人,过好日子,喊你做“舅母”,你倒真的以为自己是谁的舅母了!

解苗子连连在胸口画十字说,你们杀了解老汉,烧了教堂……

刘芳说,我知道你恨我,天底下恨我的人多得是,我不怕,爱我的人一个没有,我也不遗憾。老五在前头跟他舅舅磨牙费话全是白搭,明摆着魏富堂不会跟着我们走,但是我们得做到仁至义尽,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我和老五的命都拴在了地下救国的事业里,我们这回一走,八成是回不来了,取义成仁,就是最近的事。

解苗子交代青女把鬓角的细碎头发不要忽略了,免得露出黄来。青女说鬓角、发根她都用膏子涂了两遍,万无一失的。

刘芳说,好好儿的黄头发硬是给染黑了,这就是地地道道的杂种心态了,有本事你把自个儿全变了,把那双眼睛也变过来!

解苗子没理会刘芳的揶揄,对着青女手里的镜子前前后后照头发。刘芳从怀里掏出一个包递过来,突然变了口气说,有件东西我要放在舅母这儿,请舅母给我收着,我回不来就替我烧了。

解苗子说,我不替你藏东西。

刘芳说,原本是想交给她,看样子她也要走了,只好托付给你。

解苗子还是不答应。刘芳不顾解苗子的拒绝,将包塞到解苗子怀里,柔情无限地说,舅母啊,这是我身边剩下的最柔软的一个东西了,我不能带着它钻老林子,不能让我的血溅到它的身上,搁在您这里我最放心。

解苗子捏了捏布包说,是神像吗?

刘芳说是的。

解苗子不再坚持,刘芳也不再说什么,好像她到后院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个包。待刘芳走后,解苗子让青女把灯拿到跟前,小心地打开了小包袱,哪里是什么神像,分明是一张照片。

解苗子和青女呆望着照片,说不出一句话来。

啊,原来是这样!

李树敏跟他的舅舅谈了大半宿,没有一点效果,天不亮就走了。

天渐渐放亮,魏富堂坐在桌前,望着一桌残冷的酒菜发了半天呆。杜国瑞坐在椅子上打盹,魏富堂问杜国瑞的看法,杜国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得从汉中买些进口机油来,雨刮器的胶皮也得换了……

魏富堂说,我跟你们要主意,你们一个个往后缩,关键时候屁事不顶,一帮吃货!说着将火盆一脚踹翻,腾起的炭灰将杜国瑞罩护其中。

杜公子顶着一身灰,一路小跑,跑回了杜家院。

魏富堂不跟着外甥反共,但也坚决不投降共产党。他变得烦躁不安,动辄骂人,去了一趟杜家坝,跟杜国瑞的老子商议,局势动荡,加强彼此联合。两家拉通了真的电话线,在制定军事联盟的同时也制定了两家儿女的婚事。聘礼除了汽车和磨坊以外,另加30支步枪,两挺重机枪,100箱子弹,50套军服。杜老爷说他的陪嫁是20箱手雷,3门二八小钢炮,1000两烟土……

两个民团头目不像在谈论儿女的婚事,倒像是在做一场军火交易。

魏金玉在她老子很恼火的时候提出了要跟于四宝结婚的事,杜国瑞在魏家大院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一个随时要爆炸的定时炸弹,父亲兴之所至,随时会用杜国瑞将她的前程炸得粉碎。她人在家里,心却全挂在于四宝那头。于四宝跟着姜森在川陕活动,飘忽不定,魏金玉人便丢了魂般的恍惚,见不到于四宝,于四宝在她的想象中便越发果敢英武,天上的神将一般。木讷的杜家少爷,哪能跟风流倜傥的于副官相比。杜国瑞虽身为少爷,家也有百亩良田千亩山场,视野却是狭窄,往东就到过汉中,往西只到过广元,活动范畴出不了三百公里,是井底下的一只大蛤蟆。人家于四宝可是走南闯北的军官,往西到过美利坚,往东去过日本国,吃过印度咖喱饭,喝过法国白兰地,眼睛里时时闪着睿智光芒,这一切杜国瑞怎么能比。听说姓杜的被父亲吓得跑回了杜家坝,魏金玉觉得这是个难逢的好机会,吃过午饭到前面办公室找到父亲,跟父亲彻底摊牌,郑重宣告她要去找于四宝,跟于四宝结婚。

本来就焦躁难耐的魏富堂一听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立刻暴跳如雷,说他的闺女不能嫁个没有根基的娘娘腔。他在行伍里混了这么些年,还不知道于四宝是哪路货色,于四宝是一只让长官晚上泄火的小鸡子,一堆提不起来的烂肉。魏金玉虽然听不明白“泄火小鸡子”的评论,却有着她母亲朱美人的刚烈基因,在父亲的盛怒面前毫不退缩,眉毛一竖,斩钉截铁地说她不在乎什么小鸡子,除了于四宝,她别人不嫁。魏富堂气得抓起茶壶就朝魏金玉砸过去,魏金玉也不躲,一味地挺在她爹面前。许忠德伸出胳膊去挡,刚沏的一壶热茶全砸在许忠德的胳膊上,那条胳膊顷刻变得通红,火辣辣地疼。父女两个谁也没在意许忠德的胳膊,仍在各不相让地争论。末了,魏金玉说她父亲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她是嫁定了,再不能更改。魏富堂当着许忠德的面扇了魏金玉的嘴巴,魏金玉扬着脑袋让魏富堂打,嫩白的脸上巴掌印醒目而张扬,一双杏眼盯着魏富堂毫不退让,把魏富堂的火气逗得越发高涨。魏富堂气哼哼地说,嫁妆我已经备好了,明天就把你嫁到杜家院去,免得你在我跟前晃悠,闺女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成冤仇!

魏金玉指着许忠德说,我不是你听话的狗,他花了你的钱自然听你的,让回就回。我不,你明天嫁我,我今天就走。

魏富堂说,你前脚走出家门,我后脚就把你的腿肚子穿个血窟窿,我要让你看看,究竟是于四宝厉害还是我厉害。

魏金玉不甘示弱地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魏金玉一摔门出去了,魏富堂追到门口说,老子等着你!

魏富堂进屋见许忠德在收拾地上的碎茶壶,便说,从小到大,我是一个指头也没动过她的,惯得太不像样子了。到如今,人们躲国民党还躲不及,她还上赶着要跟国民党结婚。那个于四宝有什么好,天生的相公坯子,充其量一个高级马弁罢了。国民党日薄西山,他能有什么前途!

许忠德不失时机地说,国民党没了势,共产党占了大半个中国,将来天下是共产党的。

魏富堂说,你不要在我跟前敲边鼓,你的心思我全明白。

魏富堂说他谁也不投靠,谁也不相信,就相信自己。十几年来,他没跟国民党往一块儿搅,也不会跟共产党往一块儿搅,他的经验是从王三春那儿承袭来的,王三春也不是什么都没道理,招安不受编,合作不受骗,绝对保持青木川民团的独立性。许忠德说正是为这事,有人要跟他谈谈,让青木川和平过渡到新中国,老百姓不受刀枪涂炭之苦。魏富堂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来的是谁。

许忠德领进了林闽觉,林闽觉已不是货郎打扮,他现在的身份是共产党的特派员,像李树敏跟魏富堂谈话一样,林闽觉也跟魏富堂谈了一宿,天明时分才出了魏家大门。

魏富堂带着一脸倦意将林闽觉送到门口,嘱咐手下备滑竿,将林先生送至阳平关。林闽觉不坐滑竿,说还要到广坪去跟李家少爷谈谈。魏富堂说他那个外甥不是好说话的,怕是白跑一趟。林闽觉说,事在人为,听不听是他的事,他得把工作做到了,只要魏团总跟共产党合作,接受收编,那边也自然会顺利。他再一次保证,投诚后魏团总一家的生命财产不会受到一点儿损伤。

魏富堂说,这个我明白,请林先生放心,请林先生放心!

魏富堂话的内涵只有许忠德明白,狡猾的魏老爷其实什么也没答应林闽觉。所谓的“明白”、“放心”只是一种状态,绝对不是结果,财产在其次,性命和权力是最重要的,是不能受到侵害的,他究竟跟共产党合作不合作还得两说着。

许忠德将魏富堂的心态转达给了地下党黄金义。为了这个承诺,三天后林闽觉又来了一次青木川。这时国民党部队已经溃退西南一隅,宁羌县解放,前景相当明朗,谁心里都明白,共产党绝不会由着地方武装势力在某处建立独立王国,自成一统。林闽觉这次没有和魏富堂单独谈话,而是站在庭院里,当着魏富堂排级以上军官的面,公布了党的收编政策和具体方案。林闽觉说现在缴械还算主动投诚,也算有功之臣,将来想当官的给官,想务农的给田,绝不会亏了大家,他用脑袋担保诸位的身家性命,保证大家的毫发无损。当然,要是跟共产党对着干,也绝没有好下场……

众人在下面窃窃私语,有人大声说他们拥护共产党,有人说他们是魏司令的人,魏司令怎么的他们就怎么的。更多的人不言语,将目光偷偷往魏富堂身上瞥。魏富堂一身戎装,很肃整地站在林闽觉身后,一脸的凝重,于是,说拥护的便立即住了声,说听他话的也不再喊叫,大家都把头低了看脚下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一时办公院内寂静异常。林闽觉对大家说投诚是件大事,大家可以想好了再做,但是,时间是有限度的,大家不要听信谣言,现在国民党特务活动非常猖獗,态度也嚣张,周边还有土匪势力在活动,希望大家跟共产党拧成一股绳,共同建立一个光辉灿烂的新政权。末了,林闽觉回过身对魏富堂说,魏司令,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够了吧?

魏富堂说,够了。

三天,在林闽觉看来,很宽裕了,魏富堂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大局已定,越拖对他越不利。

孙建军挤到前面,拍着斜挎的盒子枪说,林特派,我们初跟着司令拉队伍的时候杀过人,抢过东西,你们是不是也要一个一个细细算账?

林闽觉说,我知道,你是孙连长,排行老三,也是个家无隔夜粮的受苦人,你放心,只要诚心跟着共产党走,以前的事我们既往不咎。

人群中一阵骚动,林闽觉的话打动了大家的心,解开了大家的疑虑,有的人脸上活泛起来,开始装烟点火了。

……

夜晚,魏家大院后院一派沉静,只有有限的几个房子里亮着灯。魏富堂在解苗子的屋里坐了许久,也不说话,只是一壶接一壶地喝茶。茶喝得没了颜色,让青女续上新叶子再沏。于是,解苗子在火盆里一罐接一罐地烧水,青女往壶里一遍接一遍地搁茶叶,谁都想不透魏老爷怎的会喝这样多的水。

办公大院里,楼上楼下灯火辉煌,汽灯烧得作响,魏富堂的部下们正在喝酒吃肉,吆五喝六,乌烟瘴气,有世界末日来临的放荡,也有心灵解放的张扬。忧伤也罢,快乐也罢,死也罢,活也罢,都不去管,人人都在夸张地吃着喝着,没有目的地嚷嚷着,莫名其妙地笑着,那种即将改天换地的变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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