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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川-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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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其中,使首长献给战友的花圈显得更加色彩丰富,立体美观,很有档次,猛一看,跟电视里国家元首向英雄纪念碑敬献的花圈没有差别。办公室主任还特别请示书记,要不要准备白酒供品和烧纸鞭炮,老汤说也备着,祭奠仪式采取西式、中式全看首长的喜好,到时让首长自己定夺,咱们要有备无患。雇了几个农民,天刚亮就上去打扫,清除石阶上的草蔓,擦拭墓碑上的鸟粪,一来表示出镇上对烈士们的崇敬关照,二来不希望首长看到那些荒败而伤神。
首长到来之前,汤书记先上陵园视察了一遍,发现了几处石阶活动、破损,让人赶紧拿水泥补了。路边柏树上清明残留的小纸花经过风吹雨打,也已破旧颓败,让人赶紧突击做新的替补。路上有农民浇地的塑料管穿越甬道,也责令撤去,让改日再浇。汤书记沿着几十阶台阶走上去,年轻轻的他竟然有些喘,有些出汗,他真不明白,当初怎的把个陵园修这么高。迎着台阶是纪念碑,上头有“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大字,有红五角星,很是庄严肃穆。碑后头一排几座坟茔,两个农民用小铲在刮碑上的青苔,书记见了大吃一惊,问是谁让这么干的,农民说没谁让干,是他们自己要这么干的,他们觉着把碑刮干净,再用水冲洗两遍,会显得新鲜一些,字也好认。书记让农民不要刮了,说有苔才有历史,才有古朴和沧桑,搞得锃光瓦亮不如换块新的,心里在骂农民土鳖瞎整。看那墓碑,名字写的是“李体壁”,武工队长,还是个领导,就想这个领导一定是身先士卒,冲在前头的,否则不会躺在这里,就有几分敬重。年纪大的农民看书记在辨认碑上的字,就说他见过这个人,说河南话,年轻精干,人很和气,枪打得准,跟广坪的人都很熟,大伙叫他李队长。又指着旁边的一个说,这个是区大队长,姓曹,落到敌人手里,受尽了酷刑,死的时候还喊了口号……
汤书记想,都是干部,都死了……都比他年轻,他要在那个时候会怎么样呢?想到这儿脑袋有些发蒙,觉着这个问题是应该很认真地好好想想。
手机响了,民政干部接到青木川张保国电话,说首长不到广坪来了。民政干部说这边的饭已经准备好了,张保国说,哪里没有饭?哪里都有饭,非得在你们那儿吃?
民政干部说,还准备了花圈。
张保国说,你们自己献吧。
民政干部不满地说,平白无故我们献啥子花圈!
张保国说,你们为啥子不能献?
民政干部不满地骂了一句,说花圈不好退了。汤书记说,哪个让退了,我们献嘛!
汤书记说老张说得对,献花圈也不一定非得有首长,下午中心组的政治学习就在陵园,他让民政干部把烈士们的事迹赶紧印出来,人手一份,对照先辈检查自己。
办公室主任说,三桌饭已经准备好了。
书记说,学习完了我们集体去吃,工作餐。
冯明没有到广坪,和青女直接去了林岚的墓地。张保国、冯小羽和钟一山们都跟着。看望林岚是这趟青木川之行的一项重要活动,几个人很郑重地在田埂上走成了长长的一串。
青女煮了荷包蛋,用保温盒子装了,小心地搁在筐子里,上头还盖着手巾,为的是再次保温,好像非得给林岚吃上热乎的才算尽心。冯明早晨认真地刮了胡子,换上了中山装,白领子硬扎扎地挺立着。冯小羽知道,这是父亲在很正式的场合才穿的衣裳,这件衣裳在父亲的经历里,总共没有穿几回,现在父亲穿了,足见父亲对祭奠林岚的重视和有所准备。
钟一山天不亮就到山上采了一大抱带露水的黄雏菊,他说在他的家乡给故去的亲人扫墓,所献都是菊花,这位没见过面的先辈,也是一个和杨贵妃一样多才多艺,能歌善舞的女子,却很悲惨地死去了,给这条古老的蜀道更增添了无限悲凉。冯明批评钟一山,不能把林岚和杨贵妃往一块儿拉,她们一个是封建统治者,一个是无产阶级战士,是两个极端,并题而论,是对革命者的污辱。钟一山比画着说,两个极端弯过来就是一个圆,你不让她们并她们也得并,林岚其实就是杨贵妃。
冯明不想再和博士争论。
冯明大步地走在前面,冯小羽紧紧地追随着她的父亲,协助他跳过一个个水坑,越过一个个石坎。钟一山抱着花,对后头的青女说,他在日本山口杨贵妃墓前看到的花也是野菊花,和中国的野菊花是一个品种,一个味道。
绕过一片小水塘,微微上个缓坡,就该到了。墓地是冯明当年亲自为林岚选的,位置他很熟悉。几十年在思念中,他曾经无数次地在这条路上留恋踯躅,这条路留下了他梦境的重叠,留下了他深重的痛。缓坡之上,拐个小弯,有片青翠的竹林。竹林深处,一棵刻着“冯明”名字的竹径旁,应该有一座坟茔,一块墓碑。坟茔不高,墓碑小巧,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休眠之地。墓碑的字是冯明写的,与竹上林岚的字迹互相呼应,那时他还没有练习过书法,但那一笔一画都是出自真挚,出自浓浓的化解不开的情。他写了,让当地石匠刻了,怕不真切,特意将字迹加深了一倍。离开青木川之前,他到这里和林岚告别,脚步沉重得挪动不开,旁边的青女说,放心走吧,我会好好地看护她。他走了,走了五十五年……今天才回来。
他记得,坟茔旁边有条浅浅的溪水,水边长满了菖蒲,开着淡黄的花。那种花后来他在城里的花店见过,有时候人们给他献花,花束中也有菖蒲,昂贵而高雅,有的淡粉,有的嫩黄,但都不及这里的滋润清新。竹林里有雀儿们的家,它们清晨飞出,薄暮归来,唧唧喳喳尽诉日中所遇,亲近而友爱,林岚在它们之中,不会寂寞。远处是青木川川道,是茂盛的庄稼,焦黄的稻谷,沉沉的玉米,更远是如同波涛奔涌的层叠山峦……
冯明也想到了夏飞羽,装在一个狭小的木头盒子里,盒子上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随着众多陌生的“人”拥挤在一面墙上。从墙上那小小的窗口向外窥探,那是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跟林岚的“安息所在”比,相差太远。
上天的安排实在是公允。
冯小羽认为父亲对林岚墓地的一次次叙述充满了遐想的色彩,那些墓地景致,那些鸟儿和菖蒲花,多半是父亲在思念中的逐渐添加,是理想化的结果,实际的情景应该有所不同。
果然,冯明停住了脚步,问身后的青女,那条满是叠石的小溪哪里去了。青女说五八年修水库,先在南边修了一个,后又在北边修了一个,这条溪水就干了。60年代学大寨,平整土地,沟也填了。张保国说这些活都是他父亲领着大伙干的,修水库的时候苦极了,冬天站在泥水里,肚子里是空的,饿得发虚,冷得打战……冯明说,先不要说你的爹,我问你,水边那些花哪儿去了?
张保国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花。
冯明说,怎会没有,宽长的叶子,大朵的黄花。
青女也说她没见过大朵黄花。
果然不出所料,刚进墓地就发生了错误。冯小羽不知后面还将有什么在等待,她按了按兜里的“速效救心丸”,一步不落地跟在了父亲后面。
没了溪水和菖蒲,冯明有些失落。钟一山说,记忆是最靠不住的,相信什么也不能相信记忆。
冯小羽问有些不知所措的张保国,来没来过这里。张保国说知道这个地方,但是没注意过,就知道在这附近埋葬着一个女红军。其实青木川的山道上埋着不少革命先辈,有被活埋的,有被土匪打死的,有遭了国民党伏击的,都没有墓碑,现今连埋葬的地方也指不出来了。钟一山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现在连梦他们的人也走得远了,再没谁能想起他们了。
冯明气恼地说,“没人想起他们”是什么话,我们的党会记着他们,人民会记着他们,革命会记着他们,他们的精神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
张宾在后头说,言语很精彩,道理很正确,毕竟是有些虚。
冯明停下来,对走在最后的张宾说,话就是说给你们这样的人听的,怕就怕革命的接力棒到了你这一代手里给扔了。
张宾说,您老放心,我扔什么也不敢扔接力棒,我得靠它吃饭呢。
青女瞪了张宾一眼,张宾不说话了。
钟一山自作聪明地说,您的接力棒先得传给我,才能传给后头的张宾,不能绕过我去。
整个一个浑搅。
几个人走走停停,在一个小砖厂停下来。所谓的砖厂不是烧制砖坯的那种,是用水泥预制出水泥砖模,晾干了直接盖房的那种。拌制水泥的搅拌机大大咧咧,稀里哗啦地在转,到处扬撒着水泥粉末,把一片地方搞得乌烟瘴气,很不清爽。几辆拉砖的手扶拖拉机在路边,突突地冒着黑烟,呛得人想流眼泪。张保国对砖厂的人说,不是今天不让生产了吗?砖厂人说,老板说了,停产一天损失的费用镇上要给补就不生产,老板没拿到你们给补的钱,所以还得生产。
冯明问怎的把砖厂开在大街上,张保国说原本离街还远,是街向它靠拢延伸了。问是谁开的,张保国说是佘鸿雁,生意好得很,拉砖的车天天在这儿排长队。现在大家生活好了,家家忙着盖小楼,砖的需用量很大。冯明想尽快离开这个嘈杂的地方,还要往前走,青女说,还往哪儿走啊,到了。
到了?冯明四下张望,没有青翠的竹林,也不见欢乐的雀儿,唯有喷灰扬尘的搅拌机。
青女指着墙根一块歪斜在水泥中的石头说,就在那儿。
冯明看着那块半露着的,羞怯孤单的石头,半天说不出话。他不相信这就是他当年为林岚选择的墓碑,更不相信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安置林岚灵魂的场所。急急地奔过去,用手抹去浮灰,隐隐看到了石碑上林岚的名字,那正是他的笔迹。当年深刻的凹槽已经模糊,碑石掉了一个角,中间出现了一大道裂纹,一看便是被人砸毁过。不是尚可辨认的字体,冯明绝不能相信清润秀丽的墓碑会变得如此干枯丑陋,清凉平静的墓地会变得如此陌生喧嚣,如此冷酷严厉。
冯明问是谁砸的碑,张保国说,“文革”时候外边来过红卫兵,到青木川来破四旧,听说这里有女土匪的坟,便来掘坟,砸碑。青女听说了,跑来对红卫兵小将们说这里埋的不是女土匪,是女红军,小将们才住了手。青女说她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灵机一动将林岚称作了“女红军”,后来想,也是情急之中的一种策略,倘若说“女干部”,便更说不清爽。当时所有的干部都被审查,几乎人人都有“坏蛋”嫌疑,连《沙家浜》的地下党员阿庆嫂保不齐也蹲在牛棚里为洗刷自己的特务嫌疑而懊恼。一个“女干部”保护不了林岚的安然,所以就说了“女红军”——被魏富堂杀害的女红军。这招果然管用,没人敢在“红军”头上动土,红卫兵在墓前喊了一阵“向革命先辈学习”的口号,去寻找新的女土匪坟墓了。
冯明问张保国作为青木川领导,那时候为什么不像青女一样站出来为林岚说句话。张保国说,那时候我小学还没毕业。
冯明说,你爹呢,张文鹤在干什么?
张保国说,我爹在县上牛棚里,他在那里头被关了半年,打折了大腿骨。
冯明的脸色十分难看,张保国也很是不安,在青木川镇没想到角落里还埋葬着一个女英烈……这应该是他的失职。
张保国怪青女没有早告诉他,青女说她跟领导说过多少遍了,跟张保国也说过不下十次,没人听,就不说了。张保国有点儿下不来台。
青女刨开堆在石头周围的腐烂稻草和泥灰,将石头完完整整地露出来,叫了声“林姐姐”,蹲在石碑前再说不出话来,两行热泪簌簌往下流。
冯明弯下身,双手搂住石头,欲哭无泪。
甭管这里变做了什么,毕竟,他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
张宾们迅速将周围清理干净,一大捧娇艳的雏菊,簇拥在墓碑旁,细辛荷包蛋腾起苦味的清香,让人嗅了只想掉眼泪。冯小羽将酒洒在地上,几只蜂儿嗡嗡地凑过来……
3
青女的心情有些缭乱,一座小小的墓碑,搅动了她心底郁积。她知道,林岚的牺牲对她的震动之大之深,又因了她的震动而使魏富堂在一夜之间滑向了“罪恶深渊”。广坪暴乱,李树敏和刘芳的面目完全清晰,人们知道了去西安护送大小赵的那些人是被国民党杀害在并不遥远的老县城,一时群情激奋,要报仇,要申冤,血债要用血来偿的要求响彻山乡。后来工作队充分抓住了这个有利时机,发动群众,锄奸反霸,将工作推向了高潮。青女立了功,受到了县政府口头表扬,打消了藏在内心的疑虑,当上了妇女代表,全身心地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反霸工作中。
青女以魏家知情人的身份,揭发出正在县上整训的魏富堂在家仍旧私藏枪支和大烟这一重要情况。在青女的带领下,工作队连夜突击,将睡梦中的解苗子喊起,搜出了藏匿在柜子里的“科尔特”手枪。大烟是从烟库的夹墙里取出来的,看似是个嵌在墙上的普通柜子,推开后面的隔板,墙内还有很大的空间。从那个空间里,工作队起出了两包烟,虽然数量不多,也有四五十斤……
只这两件事,使魏富堂的性质大变,几十年后有人为其辩护说,魏富堂藏匿枪支是受了李树敏的迷惑,如果没有老县城的血案,或许不会这样。也有人说,是魏富堂忽略了解苗子手里的那支“科尔特”,他的枪实在太多太杂了,就如同后来人们频繁变换的手机,一时要全讲清楚也是有些困难。在当时,重的是证据,这些话语自然是没人会说,没人敢说的。
“科尔特”手枪,就是解苗子本人也已忘得干干净净了,但是青女还记得。身为干部的青女径直来到解苗子的房间,打开衣柜,在角落里摸出了那把小巧的“科尔特”,连解苗子也吃了一惊,从青女的表情她明白了,她所忘记的,正是她所致命的,这把枪足以置她丈夫于死地。她变得慌乱不堪,哭泣着给青女跪下来,求青女网开一面,青女坚定地说,不!
青女只能说“不”,以她的身份,她的立场,她的觉悟,她只能说“不”。
当时没有律师辩护制度,有枪就是和新政权对着干,用不着什么解释。
那些私藏的烟土,魏富堂原本是为一个人而存留,却用不上了。
从林岚墓上回来,冯明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饭也没有吃。
下午,魏元林领着一个农民来找冯明,被青女拦在院子里,青女说首长身体不好,歇了。魏元林说,那是冯教导员,哪里是什么首长,你现在也学着跟那些干部打官腔了,学会用“首长”这个词来唬人了。
农民附和着说,就是,就是,冯教导是和我们坐在一条凳子上的人。
青女说,刘小猪,你肚子里那点儿事瞒不过我,又是为你那点破事。
魏元林说,怎的是破事,这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生死存亡的大事。
正说着,冯明从屋里走出来,问有什么事情。刘小猪看着眼前这个很有派头的首长,如所有的农民见了官一样,直往后缩,一时想不起说什么来,一双手不住地往裤子上搓。魏元林推了刘小猪一把说,老说想念冯教导,冯教导来了,怎的不说话了?
刘小猪竟有些激动,眼泪在眼圈里直转,嘴唇哆嗦着,半天终于抑制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头蹲在地上。
青女说,你爹死了我也没见你这样哭,现在是怎的了?
魏元林说,他是太激动了,见了恩人共产党,就跟见了亲爹娘一般,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化作相逢的热泪,这才真正是泪飞顿作倾盆雨。
冯明扶起刘小猪,让他坐在凳子上,刘小猪不坐凳子,就蹲在台阶上,说蹲着习惯。刘小猪习惯了,冯明却觉得别扭,他不习惯和一个蹲着的人说话。冯明给刘小猪和魏元林递了烟,刘小猪接了,不抽,夹在耳朵上,冯明要替他点,刘小猪说不点。魏元林说刘小猪是看冯教导的烟好,舍不得抽,要拿回去,等着哪个干部去了,好招待人家。刘小猪就很不好意思,也不反驳,还是搓手,那双手老茧多厚,又粗又硬,指甲缝被草汁染成绿色,不知刚才在干什么。
冯明说,也不是什么好烟,西安人都抽这个。
魏元林说,精装“好猫”,几十块一盒,乡下人只有闻的份儿。青木川农民抽的最好的也不过是“公主”,两块多一盒,“公主”怎能跟“猫”比,要是再往上的就该抽“大中华”跟“中南海”了。“大中华”、“中南海”属于紫禁城级别,是共产主义的供给制,没听说过哪个首长自家掏钱买烟的,就连镇上的干部也不会自己买烟,只有傻×的老百姓才花自个儿的钱买烟。国外的首长要在电视上公布自己的财产,连年终奖金几分几厘也得用字幕打出来告诉老百姓,中国就没这一说,中国都是暗箱操作,偷偷塞个信封,里头一张小纸儿,是支票,或许是一百,或许是一百万……
冯明怕魏元林又拧开话匣子神说,就问刘小猪日子过得怎么样。刘小猪擦着眼泪说还行,屋里粮食吃不完,养了两头猪,两头牛,两个儿子。猪是约克夏,老品种,膘厚,好做腊肉;牛是秦川牛,耕地有力气,卖得上好价钱;儿子一个在青海当兵,一个在汉中当工人,都混得不错。
冯明说,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刘小猪说,是的,越过越好,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托冯教导您的福,我也是这样想的……
魏元林说青木川能像刘小猪这样,将翻身解放牢牢记住的农民已经没有谁了,冯教导一到青木川,小猪就要过来看望,都被张保国那龟儿子给拦住了,张保国那小子不愿意老百姓直接接触首长,怕暴露问题给他们找麻烦。所以,领导要真正深入基层,也要冲破层层阻力。毛老人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够得到起码的知识。
刘小猪立刻接过话头说,冯教导蹲点,雨中送伞;冯教导进山,地覆天翻;冯教导下马,能解疙瘩。
冯明想,这个刘小猪说话还是一套一套的,不知套的又是哪处歌谣。
刘小猪说了许多感激的话,以示自己还记得工作队的好处,特别提到了他们家从观音崖的破山洞住进了魏家大宅的明亮瓦房,他的娘还睡进了魏老爷的柏木棺材……那梦境一样的变化是穷人真正翻身的象征,共产党是刘家永远的恩人。这话给儿子们说,儿子们没有体会,因为他们就生在大瓦房里,他们认为刘家住在大瓦房里是天经地义。
魏元林说,现在你儿子觉得天经地义了,当初分房子的时候,你老子还死活不要,说魏老爷是好人,怎能白拿人家的……
魏元林一说,冯明也想起来了,当初几家安排在魏家大院里的无房户谁也不敢要魏家的瓦房,他们不相信天上掉下的馅饼就砸在自家脑袋上,他们担心赤贫了几辈的穷晦之气担不起这突如其来的大富大贵。
当时林岚在旁边说,刘大叔,魏富堂当过民团团总,您说他是好人,他是谁的好人哪?
刘小猪的爹说,人家魏老爷命好,宅院占的风水好,该着发,咱们天生就是穷命。房子给了咱们,过不了两年,还得给人原样交回去。
有人应和,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魏老爷穿绫罗缎,喝燕窝粥,坐汽车兜风,那是人家有,是人家挣来的。
林岚就反复给大家讲地主恶霸剥削穷人的道理,讲魏富堂独霸一方,鱼肉乡里的罪恶。林岚扳着指头一项一项给大家算魏富堂每年盘剥乡亲们的费用,运输费、修路费、枪弹费、民团费、自卫费、治安费、冬防费、联保费、牙祭费。一年征十次田赋,做工不给报酬,佃户欠租加租夺佃。仅高利贷,就让多少人倾家荡产……大家一想,也确实啊,这一算,真是让魏老爷平白的拿了自己不少钱呢!
分魏富堂东西之前魏家大院是向民众开放的,随时可以进去参观,参观地主恶霸欺压穷人、剥削穷人过的花天酒地,腐朽糜烂的生活,以鲜明的对比,激发人们同魏富堂斗争到底的决心。青木川不少人是第一次迈进那些院落的深处,以前送柴送米,进后门,范围限于厨房、柴屋,见不到真正的内里。现在好了,可以径直坐到魏老爷嵌螺钿的太师椅上,将一脚泥痛快地往椅子腿上刮,不用担心魏老爷的脸色。屋里那些带花的厚地毯,也可以肆无忌惮地上去打滚,朝上头吐黏痰,不怕魏老爷不高兴。魏老爷在县城龟孙子一样地接受整训。什么是整训啊,就是先整后训,把你的威风整下去,再训斥你,像驯猴子一样,让你叼个黑脸你不能叼个白脸……魏家大院最让穷人们开眼的是大小赵的房间。人虽然不在了,东西还原样留着。铺着绣花桌布的圆桌,玻璃砖的大穿衣镜,描着金漆的大衣柜,红红绿绿的绸子被,厚实柔软的毛毯,一坐就陷进去的沙发,半人高的唱机,从没有使用过的电冰箱……工作队说了,这些东西将来都要一件件分到群众手里,它们本来就来自人民,还要还给人民。
广坪反革命暴乱以后,有两家已经搬进去的农户,慌慌忙忙又搬出来了。人们说,魏老爷虽然在接受整训,他的外甥跟“黄鳝尾”还在外头晃悠,备不住也在青木川来次开膛破肚。
从魏富堂的家里搜出了枪支,矛盾性质发生了变化,被整训的魏老爷成了阶下囚,关在了死牢之中。冬天,击毙刘芳,逮捕李树敏的消息震动了全县,群众的顾虑打消了,大家开始悄悄算计哪样东西分到手里可以派哪样用场,开始算计要什么,不要什么。刘小猪家最穷,工作组让他父亲先挑房子。刘小猪的父亲说,工作组分给咱房,又不叫咱花钱,挑什么,给什么算什么。
就给了三间大瓦房。高台阶,大玻璃窗户,花砖地,前廊后厦……
从山洞住进了玻璃窗花砖地,什么叫一步登天的感觉,这就叫一步登天的感觉,这是真正的翻身解放。刘小猪的爹睡不着觉,怕一睡着房就没了,怕政府变卦把房收了。在那一阶段,刘小猪和他爹一样,对政治局势特别关心,他们深切地知道,政治和他们的密不可分,以及他们和政治所要保持的高度一致。那时候刘小猪最盼望的是下雨,下雨的天气他可以不下地,可以坐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雨水顺着房檐的滴水瓦流成一条线,那是一种太高级的享受,不必担心房顶漏雨,不必担心墙壁倒塌,静听着雨水刷刷刷,那雨跟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有一回冯明到那院里去,正碰上刘小猪在房檐下发呆,叫了几声没听见,刘小猪父亲说,有了房子,这孩子傻了。
冯明说,好日子才开头。
刘小猪的爹说,甭说孩子,连他自己也常常以为是在梦里,总不能相信这是真的。那天,刘小猪再一次问冯明,这房是不是永远地属于了他们,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过好几回了。冯明说,连房契都给了你们,当然永远属于你们了,谁跟你们要房,让你们搬出去,那就是反攻倒算,就是反革命,首先从我这儿就不能答应!
刘小猪的爹说,有了教导这句话,我放心了。我相信冯教导,相信党,一辈子跟党走。
后来刘小猪编了一首歌,在宁羌传唱开来:
穷光蛋来泪涟涟,住的房子是山岩。
吃饭都是半块碗,筷子用的高粱秆。
穷光蛋来有一天,分了房子三大间。
吃饭端的红光碗,筷子用的金花杆。
分田分房,是刘小猪和他父亲一辈子最辉煌的时候。住在地主的房子里,种着分来的土地,幸福得如在云端。尽管几十年来,他们对那玻璃窗、花砖地做了改造,在窗外接出棚子安置猪牛,将内里砌了炉灶,修了火塘,一改房子往日的排场考究,但房子还是好房子,变得更适合于人类居住了。他的父亲到死都在感念冯明和他的工作组,没有他们,爷俩到死也只好窝在山洞里,刘小猪当然也娶不来青木川最好的媳妇。
现在刘小猪跟冯明念叨了半天房子几十年的风雨不摧,安如磐石,念叨了半天共产党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年近古稀的刘小猪说来说去,绕不出他那三间胜利果实,那三间屋,充盈了他整个一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魏元林在一边补充说,刘小猪至今对党忠诚不贰,他要求儿子们必须入党,否则不许进家门。巴基斯坦地震,刘小猪第一个站出来捐了十元钱,没谁号召,全是他自愿。虽说镇上没法处理这笔捐款,仍旧退给了他,但是小猪的国际主义精神很可嘉,山区农民的十块钱跟城里大款的十万块钱是一个级别,能做到这一步就很有水平了。国际的事就是党的事,党的事就是人民的事,人民的事就是农民的事,农民的事就是刘小猪的事……
冯明总感到刘小猪还有别的话要说,问刘小猪还有什么困难,刘小猪说没什么困难。
青女说,有话就直接说,省得老冯走了又后悔,真到省城再去找老冯可不那么容易了。
魏元林说,这叫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当年的分田分地分房,那不也是你们老刘家几十辈子才遇上的事,单让你爹撞上了。
刘小猪说,要是这样我就说了。
冯明让刘小猪尽管说,不要有顾虑。镇上解决不了还有县上,还有地区,实在不行还有省城。
刘小猪说,冯教导,我的难处大了……
说罢又要哭。魏元林说刘小猪真没出息,连告御状也不会,有什么要求不趁着机会往外倒,到时镇上干部一出现,立马又傻了眼,说不出话来了。
青女说,张保国马上就来,说好了,他跟老冯一块儿去看赵大庆。
刘小猪一听有些急,忙不迭地说,冯教导,您得给我做主,这话也只有您去给他们说,他们不能想怎的就怎的。
冯明问“他们”是谁,刘小猪说反正是比我有能耐的。
魏元林在旁边敲边鼓说,他们这样做是否定土改,否定历史,是全面倒退。
冯明问到底为了什么,刘小猪嘴里呜噜了半天,还是没说清楚。魏元林说,就为了那三间房,人家让他搬出去,他不愿意。
冯明说,你要是不愿意,就没有谁能强迫你。
刘小猪说,可是人家让月底必须把房腾出来。这房要是我爹拼死拼活盖起来的,我和老婆就躺在屋地上,把刀横在脖项,看谁敢动我们的房一块瓦。问题是我们没花一个钱,白白捡来的,说话就不硬气,人家让搬,我们只有眨巴眼。
冯明说,为什么不硬气?这是人民政府分给你们的,属于你们的私有财产,你们硬气得很!共产党跟土豪劣绅斗争了半个世纪,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穷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不再受剥削压迫。
刘小猪说,剥削压迫我倒是没受,我是想不明白,共产党给我挣来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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