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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川-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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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快就开了,出来,炭火腾起了灰。解苗子猛烈地咳嗽,脸憋得青紫,冯小羽端下水赶紧给老太太捶背,看见桌上摆着一本英文版的《圣经》,书的边角已经磨烂,她好奇地拿起它来……
解苗子说,你不能动那个,那是非常神圣的。
解苗子用了“神圣”这个词,使冯小羽想起了许忠德的“Good night”,这些语言的积累,应该不是一天两天。
削土豆的女人端着一碗烂面进来了,来给老太太送饭。解苗子见女人进来,眼神里流露出感激和巴结,赔出笑脸双手接过碗来。女人见冯小羽还没有走,解释说解苗子属于无儿无女的孤寡户,镇上规定,由她负责老人的日常起居,当然,也由她领取政府给老太太的基本生活费。女人说,现在啥子都要钱,镇上给这点儿钱连嘴都顾不住,谁摊上这样的事谁倒霉。言外之意她伺候解苗子是很义务、很雷锋的。
解苗子在女人跟前现出的感恩之情让冯小羽心里很不自在。
女人对解苗子说,这几日忙,没有弄菜,凑合吧!
冯小羽听得出,女人的话是说给她的,女人也知道这顿饭让外人看见了寒碜。看冯小羽正在翻《圣经》,女人没话找话地说,一本破书,整天翻,装得跟真的似的,其实她连自己的名字也识不得。
整天翻的“破书”却是英文。
冯小羽望着衰弱无力的解苗子,望着那碗粗劣简单的烂面,心里陡地冒出许多酸涩。许忠德说得对,还是尽量不要打搅她为好,甭管她是解苗子还是程立雪还是谢静仪,她是谁真的就那么重要?
解苗子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女人把碗朝解苗子跟前推了推说,再吃些,不要天还没黑又喊饿,我那儿还有一大家子人,没有那多时间专伺候你!
解苗子摇摇头,表示实在不想吃了,娘儿们也不再坚持,端上碗就走,回身对冯小羽说,在早老婆子吃饭可不是这样,有丫环站在后头给打扇,熏炉里终日点着檀香,吃的是人参汤燕窝粥,整天的鸡鸭鱼肉,就跟现在城里的县团级干部似的,都让肉汤给泡酥了。老天爷对谁都是公平的,人就那么大点儿福分,早享了晚没有,晚享了早没有,谁也别指望着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说是吧。
看着这个敷衍了事的女人背影,冯小羽有点儿讨厌,一顿饭,连来带去没有五分钟,简单得如同饲养猪狗,也亏得她还有脸说这样的话。冯小羽将带来的奶粉用罐子烧的开水冲了,趁热递在解苗子手里,又将核桃馍打开,放在她的旁边。解苗子没有推辞,咬了口点心,小心地品着,出神地凝视着碗里乳白的液体,那神思分明已经走得很远。许久,她说,这是宁羌王家的核桃馍。
冯小羽说,难为您还记得,到今天,它还是宁羌的主打食品。
解苗子说,我爱吃。
冯小羽说,我听说校长谢静仪也爱吃,回回让人从宁羌往这边带。
解苗子说,都变了,就是这个味道没变。
冯小羽说,您尽管吃,这里还有,吃完了改天我再给您弄来。
核桃馍实在不是什么名贵吃食,现代年轻人谁也不肯光顾它了,宁羌山地盛产核桃,核桃馍是清油碎核桃和面,做成小饼,用炭火烘烤而成,比城里的芝麻烧饼更酥软香脆。在汉堡包们飞快发展的今天,城里对核桃馍多失了兴趣,不再问津。在这里,在大山深处的青木川,在解苗子的生活中,核桃馍仍保留着它的鲜活,保留着它的魅力,这是让冯小羽没有想到的。
一块核桃馍,使解苗子的眼神变得活泛。她说,我以前经常吃。是金玉她爹托人从宁羌买来的。
问及“金玉的爹”,解苗子说,都叫他响马,其实他是民团司令……民团……是民兵,有排长有连长,也打仗也种田,有人暗地里害他,把他往悬崖边上推,他就掉下去了……脑袋烂了……死时连口核桃馍也没吃上……核桃馍,我一辈子也不要吃这东西!
说着解苗子将手里的馍扔到脚底下,用绣着石榴花的鞋使劲儿碾。
老人态度瞬息的转变让冯小羽措手不及,她赶紧将剩下的点心包起来拿走,不料解苗子说,我还要吃,我要把它们都吃了,一个不剩!
冯小羽想,老太太是糊涂了。
院子里有人争执,从窗户往外看,是许忠德与红头发青年在论说,红头发正把一嘟噜东西用绳子往井里放。许忠德让红头发把绳子拉上来,红头发不干,许忠德朝红头发踹了一脚,红头发很不情愿地嘟囔着,嫌许忠德管得太宽,红头发说豹子钻山,猴子上树,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路数,谁也不要学谁,谁也不要干涉谁。许忠德说,少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多积点儿阴德,不要让人家戳脊梁骨!红头发不听,照样将绳子往下放。许忠德气得将绳子头抢过来,全扔进井里。
红头发说,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许忠德说,让你长记性。
红头发说,东西也不是我的,你让我怎么交代。
许忠德说,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红头发说,我是靠这个挣钱。
许忠德说,挣钱也不能走歪道,想想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红头发说,我爷爷是让魏富堂杀害了的,他差一点儿算了革命烈士。
许忠德说,在魏家大院里说这话你不怕报应?你爷爷是抽大烟,抢人!
红头发说,我也没抢人。
许忠德说,跟抢人也差不多了。
红头发不甘心,仍围着井边转,许忠德说,挺大个人,什么营生不做,学了一身坏毛病,明儿个把个红脑袋变回来!
红头发说,这是新潮。
许忠德说,新潮?你能新得过魏老爷?人家40年代就玩汽车,你这算个屁!
红头发说,魏老爷新潮得把命也新没了,人各有志,我对汽车没兴趣,我只对钱有兴趣。
许忠德说,滚!我再看见你在井边转悠,连你一块儿塞进去!
红头发说,杀人偿命!
许忠德再没理他,拍着手上的土,朝解苗子住处走来。冯小羽觉着,这个许忠德,在某种程度比镇长李天河还厉害。
许忠德进来对冯小羽说,下午没见你在街上转,我猜你就在这里。见解苗子在吃核桃馍说,不能都给她,不知饥饱,见了好吃的管不住嘴,今年过年,吃了两碗饺子,差点儿没撑死。
解苗子接口道,那是有人下了毒!
许忠德说,哪个给你下毒?害你有啥子用嘛。说着将那些核桃馍包了,要放到匣子里去。
解苗子抱住核桃馍说,我还要吃!
许忠德说好吃的一天吃一点儿,细水长流,不要一下吃伤了。
解苗子说,哪个要你管!
许忠德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踏碎的核桃馍,吹了吹,搁进嘴里说,他当年在谢校长的办公室里吃过这个,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味儿,难为王家,几十年还保持着这个水准。
核桃馍被许忠德收到了匣子里,要放到柜子高处。解苗子不答应,非要让许忠德搁在她的床头,嘱咐用被子严严地捂了,说是怕老鼠偷窃。许忠德抱歉地对冯小羽一笑说,老了,小孩子一样……
最终,还是把点心匣子搁到了柜顶上。
冯小羽问《圣经》的事,许忠德说大概是校长当年留下的,校长走时给青木川留下了一大批书,都是开了单子让魏富堂从外头买来的,“文革”时候都烧了,可惜得很。现在的青木川中学图书馆,内里的书籍不及谢校长在时的十分之一,空空落落的,尽管现任校长在外头呼吁了几回,也没捐来几本。
冯小羽说解苗子说她自己是太真坪人,可是凭她的感觉解苗子的家应该在山外,她那一口标准30年代的国语,让人想起了那个时代的电影对白,就是现在听起来,也很时髦,这样的人,不可能出于深山。许忠德说解苗子说官话是因为她在魏家大院待的时间长,魏富堂要求他的女人都说官话,包括他的女儿魏金玉,女人中无论是哪个,跟他说土话他一概不理,久而久之魏家大院里的女人们养成了说官话的习惯。冯小羽问为什么会这样,许忠德说,大小赵来自西安,讲的是官话,谢校长更是一口标准官话,魏老爷喜欢说官话的女人,娶来解苗子,不会说也得逼着说。
2
几天来钟一山没日没夜地沿着川道跑,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蛇蜕似的,一片一片往下撕。青女心疼博士,说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伙,让太阳晒成了黑炭,青木川的太阳也是有点儿欺生,竟不留一点儿情面。冯小羽让青女不要在乎这点小事,说钟一山在日本那边念书,那边的太阳更毒,晚上太阳上哪儿歇着啊,上日本,要不怎叫“日本”呢,连国旗上都描一个太阳。青女说,那是太阳啊,我一直以为是膏药,那几年学校操场老演《地道战》,黑白片,银幕上的日本旗子可不跟膏药一个样。现在没黑白电影了,都花花绿绿了,花花绿绿又不演了,让买票上城里看去。
钟一山对被阳光烧灼的皮肤毫不在乎。最近几天,他在青木川地区确是搜集到了不少东西,有汉代的箭镞、陶罐,唐代的铜镜、三彩,还有一尊明代的瓷佛像,在青女家的楼上摆弄来摆弄去,看看哪个都莫名其妙,弄得房间里一股生土腥气。蜀道的研究在这里变做一团乱麻。
冯小羽也不乐观,她在桥头的大青树底下呆坐,一坐就是半天,河水哗啦哗啦地从脚底下流过去,不舍昼夜,脑子里却理不出一点儿头绪。魏富堂的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烂熟于心,不少材料是魏富堂本人亲自按了手印画了押的。资料中,魏富堂对几位太太,用的词汇是“霸占”、“强娶”,或许是恶霸本人对内眷的一种开脱。至于有巴洛克浮雕的中学,带风雨廊的柏木桥,平坦的石板路,赞助家乡学子,却只字未提,它们大概不属于“罪证”。
冯小羽思考得更多的还是程立雪,可总是想不明白,她到青木川来找程立雪,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反而离她越来越远,烟一样地抓不住了。下落不明的女校长谢静仪,糊涂老迈的解苗子,话留三分的许忠德,婆婆妈妈的李青女……人物并不复杂,却是这样的费人思量,才几十年啊,魏富堂时代的人不少还活着,竟然模糊得一塌糊涂……
李天河在下头检查工作,几天没有照面,打电话来说有事就找张宾。那个张宾已经彻底成了钟一山的“俘虏”,不但对杨贵妃来过青木川深信不疑,还跑前跑后帮着钟一山找证据,召开座谈会,进入了同样走火入魔的状态。许忠德的心全操在他的山萸苗子上,整天围着小树转悠,好像那些丑陋的东西明天就能结出果实来。
冯小羽的头脑一片混沌迷蒙,如进山那天的大雾,满是游动的空白,露出隐隐的景致,却又瞬间隐藏得严严实实。河水在桥下缓缓地流,从前面山里淌出又流进后面山里,青木川被包围在重重叠叠的山中。冯小羽如看环幕电影一样,转了个圈,四面八方的山便也联起手来,挤挤挨挨围着她转了一个圈。她不知道山的内里都有什么,是毒蛇猛兽还是鸟语花香,是穷山恶水还是茂密森林。因为不知,所以要探索,因为艰难,所以更执著,心的深处竟有一些由艰难生成的快乐,冯小羽喜欢这种感觉。
红头发的小青年,现在冯小羽知道了,他是三娃子的儿子,将手插在裤兜里,一蹿一蹿地走过来,在桥头停下来问她,作家同志,你们还要住多久啊?
冯小羽说不知道。
红头发骑跨在桥栏杆上,想跟冯小羽说点儿什么。冯小羽看着这个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的年轻人,想不出以他这样的闲散,靠什么来维持生计。红头发问冯小羽对太白手儿参有没有兴趣。冯小羽问太白手儿参是做什么用的,红头发说是名贵中药,真正的绿色中药,没有污染,没有化肥,纯天然。人参的火力太大,西洋参的效果太偏,只有这秦岭山中的太白手儿参最好,最是提气补脑,以前魏富堂给胡宗南送礼,不送大烟,不送洋钱,就送太白手儿参。冯小羽问他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红头发说有人从山上挖来的,托他帮助销售,这东西价格大,老百姓不会买,多是卖给城里来的人,他听夺尔说冯小羽是个作家,作家最需要补脑,吃这个最合适。冯小羽说山上是野生动物保护区,怎么还敢上去挖药?红头发说,偷着挖呗,青木川的人祖祖辈辈都挖药,城里药铺的药都是秦岭里出去的,秦岭无闲草,知道吧?
冯小羽说她不想买太白手儿参,她不提气也不补脑,她的气很足,脑袋很好使。红头发让冯小羽问问钟一山,说那个大学问可能要。冯小羽说,那个学问的气比谁都足,脑子活跃得一会儿一个想法,用不着再补。
红头发说,你父亲呢,那个老干部,他是最该补的。
冯小羽说,老干部吃药花公家的钱,让他自己掏腰包,花一分钱也舍不得。
红头发很失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甩着腿说,吝得很,都是些一毛不拔的。
有人在桥那边喊红头发,说佘鸿雁在满街找他,红头发一下来了精神,答应着跑了。
冯小羽回到青女家的住处,见钟一山坐在院子里摆弄他的唐朝铜镜,问他怎么没出去找杨贵妃,他说在等人,说有个农民家里存了一个青铜的衣带钩,马上就送过来,说不定会和杨贵妃有什么联结。冯小羽说全是瞎掰。钟一山说真的也罢,假的也罢,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搞科学研究,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线索都会铸成大错,要知道,历史的变化全在偶然之中。
冯小羽说,那你就等着杨贵妃的衣带钩吧,要是在日本山口油谷町再找出一个,配上对,您就大功告成啦!
钟一山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冯小羽说,什么衣带钩,连你这个破铜镜,全是假的!
钟一山说,我知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其实也没什么,社会调查么,花出代价,没有结果是太正常的啦,要是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趁早鸣金收兵,打道回长安。
冯小羽说,靠这些假货赝品,你就断定傥骆道走向,你的结论也就成了假货。
钟一山说,我在寻找信息,捕捉一切可能,历史通过文物在对我说话,我要的是历史,不是东西,我知道怎么在假的里边寻找真的,我不能因为假而拒绝真,我也奇怪,小小青木川怎的有这些赝品。
有衣带钩的农民来了,竟然又是红头发青年,青女家的黄狗一见他就咬,吓得他不敢进门。冯小羽把狗拢到一边,狗还呼呼地要往上扑。钟一山说青女家的狗太势利,看来人的衣裳破,就不依不饶地叫唤,刚才张保国来了,它孙子似的摇尾巴。冯小羽说狗不是看衣裳破,狗是不懂时髦。红头发的牛仔裤一边裂着一条大口子,露着肉,狗以为是要饭的。
红头发把钟一山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报纸包的小包。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层棉花,剥开棉花,是层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亮出一个生满绿锈,琵琶形状的铜钩,两手捧着,递到钟一山跟前,连连说,小心些,不要把它搞坏。
衣带钩的确很精致,造型流畅而漂亮,锈的间隙中露出鎏金线刻花纹,花纹的图案是唐草,典型的盛唐风格。这样精美的衣带钩民间不可能制造,老百姓更不可能佩带,出自宫廷是必然的。钟一山问红头发怎的会有这东西,红头发说是他祖上的存留,钟一山立即追问,他的祖上在青木川居住了多少代。红头发也不含糊,张口便说有三千多代了。
冯小羽说,够得上中国猿人了。
红头发说,大家的祖先都是中国猿人。
钟一山手里没松开那个衣带钩,跟红头发谈论衣带钩的价格。红头发张口要一万,让钟一山傻了眼,钟一山说他不要这个钩子了,他只要给钩子照个相,权当证据。红头发说照相不成,这里有个肖像权的问题,在城里也不是拉住谁就能照的,冒冒地照了得赔人好几十万,人是这样,钩子当然也是这样。钟一山说他照钩子是为了科学研究,不是为了营利,这不存在着侵犯肖像权的问题。红头发说,没买你就不能照,买了你爱怎照就怎照,没人管得了你!两人正在为钩子争论,许忠德挑着水桶从门口过,要给他的山萸苗子浇水。冯小羽喊住许忠德,老汉朝院里探探身子,把水桶放下了。红头发一见许忠德,赶紧抓过他的宝贝,揣进兜里。许忠德堵在门口训斥道,再不要丢青木川的人,伙同佘家弄虚作假,坑蒙拐骗,哄谁!
红头发对钟一山说,他胡说,这个不是假的,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许忠德说,你祖上传个鬼哟,从你爷那会儿就偷鸡摸狗拔蒜苗,吃喝嫖赌,没有正形,是青木川有名的闲打浪。你爷抽大烟,卖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连你奶都卖了,会有这遗传?你替佘家从外头背来东西,搁井里,让它们长锈,哄的就是外头来淘宝的人,这些东西在深山老林比文物市场更能骗人。社会打假,打的就是你们这伙人。
红头发说,文物市场没打假这一说,他买假货是他认不得真东西,不是我骗他!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连我先人的短处也揭,真是不讲一点儿情面了!
许忠德说,人心得往正里放,什么时候都不能偏。
红头发说,我看你的屁股是完全坐到外人一边了,你再拍山外人的马屁,人家也不会委任你当少校参谋主任。红头发气恼地骂许忠德是该挨枪子儿的,说1952年不是政府发了善心,早崩了他这个土匪走狗,他以为他是谁啊!
红头发还不解恨,对冯小羽说,当年是他跟那个货郎拍着胸脯,红口白牙地给魏老爷打下生命财产的保票,魏老爷才缴了枪的,结果呢,缴了枪就给毙了,把房子地也分了,整个一个大骗子。那个货郎自此再不敢来青木川,这个许忠德守住青木川再不出山,为什么不出去,他心里有愧!这些他当然不会给你说,青木川的人谁都知道。
许忠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拽着钟一山就奔了解苗子院里那口井。红头发紧跟慢赶地在后头追,嘴里不住地说,许老二,我揭了你的老疤,你的脸搁不住了,恼羞成怒,就向外人泄露机密,这事让佘老板知道了,他会有你的好看!
许忠德说,你去告诉他,谁坏了青木川的名声,我就和谁没完。
到了魏家后院,许忠德当着钟一山的面将沉到井里的网兜提上来,塑料网兜里满是青铜的物件,光“唐代”的衣带钩就有七八个,还有不少铜镜,有葡萄兽纹的,有菱花芙蓉草的。器物上刷满绿彩,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仿制品,由山外带进样品,佘鸿雁批量仿制,沉到干枯的井里,借着井底的潮气让浮彩慢慢渗入,慢慢生锈,然后再埋入黄土之中,数月后掘出,就是完整的“出土文物”了。钟一山捧着一把衣带钩,如同捧着一把尚未长熟的青枣,好气又好笑,但是他私下跟许忠德说,老许,红头发手里那个衣带钩的确是真的。
3
青女说她最远只到过县城,但是据冯小羽了解,青女在当丫头的时候不但出过宁羌县,还跟着大小赵到过佛坪老县城。后来当了妇女会长,成了干部,便绝口不提这段经历,也不愿意再提大小赵的事情。
青女在青木川的历史发展中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她是最早和解放军接触的当地青年,是红色政权培养的第一批干部,是难得的妇女积极分子,在促进魏富堂投诚缴械工作中,起了决定性作用。在以后揭发魏富堂反共反人民的阴谋中,青女揭露出魏富堂私藏美国“科尔特”手枪,让魏富堂由集训变为了关押。
曾经,青女在青木川红得发紫。
红得发紫的青女本应平步青云,一路向上,顺理成章成为地方干部,上乡上县上地区,前程辉煌,可是青女并没有在革命路上大步前进,结婚以后的青女一心一意过起了小日子,成了一个典型的婆婆妈妈。冯小羽做过调查,1952年夏天,也就是在魏富堂被镇压后数月,青女推掉了到县里干部学校进修的机会,嫁给了青木川一个普通的农民。
青女对魏家大院的任何事情都不做评论,这点,冯小羽来到青木川便已经感觉到了,冯小羽要和青女谈论青木川的历史,就必须拿出充分证据。与许忠德不同,青女对不想说的绝不会像许忠德那样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青女的招数是“守口如瓶”。
青女领着孙女九菊打感冒疫苗回来,坐在板凳上给九菊缝制衣服上的小兔子,冯小羽在旁边帮她纫针。青女的眼睛花得厉害,戴着眼镜也纫不上,而小兔的缝制需要不停地换线,这给她的工作增加了难度。九菊不时地催促,希望能早一刻穿上有兔子的衣服,在外面玩一会儿就要跑回来看看“兔子”的进度,把青女搞得没一点儿办法,对孙女说,就是真兔子也不是一天就能长起来的,它得慢慢来不是。
九菊不管,九菊说王华的衣服上有米老鼠,张妞妞的衣服上有大象,她的衣服上必须有兔子,而且兔子要尽快在身上出现,以便去媲美。
这样一来,缝制兔子的工作就比缝制皇上的龙袍显得更为重要。冯小羽的参与使青女的针线轻松了不少,至少她可以不必为那些彩线细针伤神了。
冯小羽说这样的兔子城里小商品市场有半成品出售,只需缝在衣服上即可,如果九菊喜欢,她回去可以买一打寄来,要兔子有兔子,要狐狸有狐狸。青女说省城那样的大地方要啥子有啥子,上个月佘家买回来一个电什么灶,不冒火苗,一个片片,照样能烧水做饭,就是天上的仙女做饭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平……冯小羽说那是电磁灶,比电炉还方便,现在城里很多人家都用这东西。青女说佘家人说城里有种饭叫“旱宝宝”,小孩子都爱吃,一个“宝宝”十几块。冯小羽想了想说,佘家人说的大概是“汉堡包”,其实就是洋人的肉夹馍,没甚意思。
冯小羽问青女到没到过西安,青女说,我哪里到过西安,就是宁羌县城,也只去过两回。
冯小羽说,当年送大小赵回西安,您是跟着一块儿走的,同去的还有十几匹马,二十几个护兵。
青女停下针线呆了半晌,问是谁说的,冯小羽说是解苗子说的。解苗子说大小赵是青女送走的,青女跟着她们一块儿上了西安。
青女说,是一块儿走的,……可谁也没到西安……
冯小羽让青女把当时情景细细说说,青女说,几十年的事了,都忘了。
冯小羽说,您其实一点儿也没忘,都在心里装着呢。
青女的确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大小赵的忧郁症越发严重,姐俩轮换发病,魏家大院几无一刻宁日。
大赵自称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投胎,一心到观音崖出家,将头发全部剪光,不施粉黛,灰布直缀连睡觉也不脱了,又将住房布置成佛堂,香烟缭绕,把木鱼敲得响彻终日。罗光华是魏富堂手枪队的队长,承担着魏富堂私人保镖的任务,出入内宅,被大赵碰见,每每要扯住,说罗光华是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私自下凡,死活要将“善财童子”送回去,害得罗光华轻易不敢进魏家大院。身为手枪队长却不敢进院,作为保镖就很失职。
小赵不言不语,黑袍黑履,一到天黑在院中游走不歇,谁不留神撞见,能吓个半死。小赵半夜在厨房出现,说是饿了来找吃的,将厨子陈把式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筛糠,说家中老母尚在,无人奉养,求阎君开恩,再给三五年阳寿,待老母去了,他自去报到。原来是将小赵当做了索命的黑无常。
大小赵碰在一起,没有话语,生硬呆板,如两具棺材里坐起的僵尸。后来不知由谁发起,她们开始玩一种“鬼推磨”的游戏,并且越推越上瘾,成了每日的功课,不是大赵来找小赵,就是小赵去找大赵,由于“鬼推磨”,使她们成了分不开的一对。这个游戏玩得让青女这些身边丫头们胆战心惊,只要看见妖孽般的大小赵凑到一块儿,就四处躲藏,为的是逃避那个可怕的游戏。所谓“鬼推磨”,是将一碗清水放置院中平地,一个方凳四脚朝上摞于碗上,四个人站在四个方位,将手心轻搁凳脚,不一刻,那凳子就自己旋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人便跟着转。也只有在那飞快的奔跑旋转中,大小赵仿佛才成了活人,回到了人间,大赵光光的脑袋上冒出了大粒大粒的汗珠,反射出了太阳的光芒;小赵像老鼠一样唧唧地叫唤,身上的气味更浓。
魏富堂反感大白天在家里搞什么“鬼推磨”,将内宅所有方凳全部收藏入库,让两个赵寻不到道具,绝了“推磨”的念头。魏富堂给大小赵找过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两个姐妹的病终是日甚一日,闹得人说魏家大宅内有冤屈的鬼魂作祟,附在大小赵身上,兴风作浪。这鬼魂不是别人,就是愤愤不平的刘二泉。
一个大宅被搅得鬼气森森。
胡宗南在魏家大宅里住着的时候见过大小赵,说是两个如玉美人被疾病缠绕如此,实在可惜,让他的私人大夫给大小赵看过病,大夫说姐俩的病已经不能用忧郁症概括,应该属于精神分裂范畴,这种病不能根治,不能有后,否则有血脉遗传的可能。这样一来,问题严重了,魏富堂刻意改变魏家的基因,为此而不惜重金,长途跋涉去省城迎娶名门。这一举动显得有些得不偿失,在选择妻子、接续书香门第的同时也接续了难言的疾病,这是让他始料未及的,且不说赵家两位小姐生不出儿子,就是生出来,指望一个疯疯癫癫的后代为魏家争来光彩,为他百年之后的墓碑挣来令牌,也是妄想。他从此与大小赵极少接触,也到她们的住处去,点卯般,坐坐就走,从不多待。这一期间,魏富堂的床笫实际是呈空虚状态,精力旺盛,时值盛年的魏老爷,时时处于不安的焦躁中。知道魏老爷焦躁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青女,一个就是李树敏。
青女不止一次看到魏老爷到小赵的房里,面对着先天高贵,后天不动人的妻子,脸上透出的失望和无奈。魏老爷坐在南窗前的桌子旁,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小赵在床上坐着,脸朝着墙,一动不动,足足有一顿饭工夫,两人谁也没说一句话。青女给魏老爷端茶,魏老爷问青女,你多大了?
青女吓了一跳,她也多少知道了些男女的事情,慌慌地说,十一。
魏富堂说,太小,你得上学,好好伺候太太,将来我送你到西安念书。
青女说她不念书,她就愿意伺候太太。
魏富堂说,把书念好了,你就是太太。
青女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她在琢磨魏老爷话里的意思。她就是太太,谁的太太,魏老爷的太太么,要是那样她可不愿意,对她来说,魏老爷太老,比他爹还大。
魏富堂的身边应该说不缺女人,以他的势力,就是强迫哪个来,哪个也不敢不来。镇街上妓馆、烟馆的外来女子也有不少,但魏富堂的眼光却是太高,他睡的女人,一要有品位,二要漂亮,就是嫖妓,也得要“卖油郎独占花魁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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