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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肯河,为我们泣血的爱情作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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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双手叉腰,看着那已渐渐失去踪影的牛,出着神。凤友却是在另一种心情里。她的柔软的肉体,刚才,让他体会得那么真切。现在,他对这一点:有了从未有过的信心:为了这个女子,他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了。

  刘颖问他这牛何以如此之怪。凤友从思想中惊醒了。他笑笑,解释说:“老话讲,骑马骑前三股儿,骑牛骑屁股蛋儿。你坐的地方不对,当然要滑了。”刘颖只是摇头叹息。有几个屯子里的姑娘,上山采木耳的,看见了凤友和刘颖,叽叽咯咯地笑着,互相拉扯着跑掉了。凤友本待跟刘颖一直坐正的,因为这一惊,跳了起来。看着那些屯妞们远去,他还犹豫着,不知是坐下好,还是应该回去。刘颖笑道:“你坐下呀,怎么老这么胆战心惊的?你要是干地下党啊,非一下子就露馅不可。”直朝他刮鼻子。凤友就坐下了,正好,跟刘颖保持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刘颖纯为了开他的玩笑,故意凑近,紧紧地抵住他。凤友也跟她一起笑着。但他自己知道,那是苦笑。刘颖坚决地抓住了凤友的手。凤友本想抽回,看着她的眼睛,便不动了。在刘颖的眼中,此刻,没有玩笑的意思了。她深情地看着他,象是从他脸上她发现了从未有人发现的人性之迷。为此,她要献出自己的一生。

  “凤友哥。”她轻声问,“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不舒服?”

  凤友看着她,有些吃惊。他要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否定这句话。然而,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刘颖的眼睛睁得更大:“为什么?”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凤友长时间地看着山下。此时,正是夜幕来临之时。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生活的气息,就在山沟里,在这个小小的屯子的上空缭绕着。生命多么神秘,爱情,它,又是多么动人啊。在这激情中,凤友就说出了自己的、家人的、屯里的人共同担心:他和刘颖的关系,是没有前途的,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刘颖看着他,长时间地,什么也没说。她也看着山下的屯子。也许,看得更远,更抽象,更虚无。他们坐着的地方,是松林间的一块空地。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这里树了几根桩子。是拴牛用的。他们就靠在一根桩子上,身子紧紧地贴着。好像,所有的话都已讲完。两人从此的余生,就只有思想,没有言谈了。“你爹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她小声问。“什么话?”

  “就是,关于你爷爷的那话?”

  凤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应该讲那个故事吗?他不知道。可是,他语调缓缓地讲了起来。周围的空气,一点点暗淡,好像,在他们身边凝固了。凤友的爷爷,本来是鲁西南山区的一个土匪。当日本人打进山东时,他的那个匪队跟日本人长年打基础着拉锯战。日本人被他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痛下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他。多少方案都没有成功。有一个爷爷的旧日同学投靠了日本人。他最了解凤友爷爷。他的弱点是一个女人。是爷爷年青时的一个特殊朋友。一句话,是他的初恋。他们把她污辱了。然后,放她去找爷爷。他们知道,虽然那个女人跟爷爷已经没有关系。在他的心目中,她却是他的永远的思念,代表着完美,纯洁。现在,这个纯的、完美的偶像被破坏了,爷爷也就完了。他们知道,爷爷一定会去找他们的。不把污辱他的女人的人除掉,他的一生就是失败。他,再也没有力量战胜自己了。爷爷就去了。结果,就中了埋伏。日本人是用战马把他拖死了。据当时报纸的记录,他死时,虽然肠子流了一地,还是睁着眼睛。那是人们见过的最绝望的眼睛。因为,它们生来就追求完美。而他,是在一这种追求中,以失败者的心情死去的。这个痛苦,盖过了一切肉体的伤痕。

  刘颖眼泪汪汪地看着凤友,咬着嘴唇。鼻孔的呼吸,令她的表情极为生动。“他,才是真正的人。”她说,知道自己说不明白了,停住,更近地看着凤友。凤友说:“我们家里,只有我觉得,他是英雄。”刘颖看他的目光里,渐渐地有了极深的内容。“我头一回见到你,就觉出了。”她说,声音极轻,“你,就是这样的男人,一个有自己追求的人。你就是跟你爷爷一样,追求纯洁,和……完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才一心要跟你……跟你好啊……”她一头扑进凤友的怀里,抽泣不止了。凤友手足无措,看着她的小脑袋在自己膝上以那样的姿势颤动着,不知如何是好。他把手伸出,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心,就在那一刻融化了。他的手,顺着她的发丝,摸到了她的脖颈。那么热,那么软,他被吓住了。手,就在那里呆住。

  刘颖抬起脸。眼泪,使她显得更温柔,更有媚力了。凤友朝后闪了一下,为什么,他不知道。刘颖就抓住了他的肩膀。她的脸,一下子就贴到了他的脸上。滚烫的呼吸,令凤友窒息了。她的嘴唇就印在他的面颊上。凤友紧紧搂着她。他的下身此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变化。他要因为羞耻而死了,无论如何不敢动一下。浑身跟着了火一样。可是,那里却是一片冰凉。凤友知道,自己的生理跟心理的节奏,在那一刹那,根本没有配合上……刘颖就在木头人凤友身上,亲密地搂着,跟他说着心里话。她的话很轻,太多,又太复杂,无法听出任何一句。可,她的意思,凤友如何不懂?终于,她又抬起脸来。明亮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的不再是泪水了。她的聪明的思想,动人的微笑,又在那里发出信息。

  “凤友哥。”刘颖羞羞答答地问,“你真地认为,咱们,咱们是不可能的吗?”凤友无言以对。

  “就因为我是城里人?我父亲是县长?”她的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嘴角有一丝嘲弄的味了。“这些,跟爱情,跟我的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凤友盯住她。他此时的紧张反应在脸上,就是他不相信这是她在说话。他更紧地握着她的手腕,好像,一不留神,她就会飞走了。“他们都不明白,可是,你应该明白。”她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民办教师,小学校长。”凤友呆呆地看着她。他还是是糊涂着。刘颖抬眼看着远处,那里,在渐斩浓起的夜幕里,山影几乎是透明的了。她深情地说:“我要嫁的,也不是一个‘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你是聪明的。我要你跟我一样,努力学习。我们还年轻,什么机会都没有错过。我们要一起上大学。知道吗?要好好看书,然后,我们要考大学的。”她搂住了凤友的脖子,近近地看着他,让他也在她的眼中看出她的期望的真诚。凤友看到了。正因如此,他激动地哭了。一下子,他把刘颖紧紧地抱住,在她的嘴唇上,亲吻了。

  从刘颖那里,凤友借来了数理化课本。他的语文、政治什么的都有底子,就是理科方面的知识还欠缺着。听刘颖的话,他现在要抓紧时间,把这方面的课补回来。当他还在乡里上中学的时候,就想着有一天自己会出息,上大学,或者,干更伟大的事。回家以后,这个想法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他压回去了。刘颖的话,就象火花一样把他心里的那股激情点燃了。上大学,而且,是跟她,跟这个令他一想起就动情、就喘不过气的姑娘一起上,凤友在那几天的心情可想而知。就是在西山的那个林间空地里,他第一次亲吻。尽管很笨拙,没有表达出他的感情的十分之一,每每回味,他还是有一种儿欲晕眩的感觉。那是生理上的反应。头一回,有这样巨大的幸福落在他身上,有他点受不住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刘颖坦然地、亲热地、更甜蜜地笑着。凤友则尴尬微笑。

  在刘颖看来,别的男人都在追求虚荣,只有凤友不是这样。他把个人生活的价值远远地放到了金钱和物欲之上。智力和思想,对他来说,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当然,也是人生的最完美的实现。正因如此,回乡之后,他对什么农联体、什么总公司、什么大把捞钱的可能性不感兴趣。实际上,在乡里时,就有一些“海外贸易总公司”什么的愿意要他干个秘书或者公关主任之类的。他,就是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也正因如此,头一眼见他,刘颖就被他的清新的思想和高雅的人生观吸引了。在她的感觉里,这样的人已经在中国绝种了。没想到,在这里,命运已经安排好了,让她迎头撞上了一个。

  刘颖要凤友制定系统的复习计划,监督他,鼓励他。凤友逗她:“你爸可是想让你去办那个合资公司的呀,为此,还让伍经理先发展你入党呢。”刘颖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那些日子,凤友读书更认真。因为心情好,总公司里的事,他也更有热情了。所有党支部的人他都小心地应付着,让他们对他有好印象。甚至田家喜那样的人,见面时凤友也尽力在脸上作出乎和的表情。一天一天的,凤友觉得自己最幸福的日子临近了。他会跟刘颖一起,背着行李,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很可能,是去省城。幻想着那一幕幕情景,睡觉时,他流出了哈拉子水,睡不着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随口解答了凤琴问的一个成语。小妹热情地赞美他的学问。凤友乐了。他不是为这件小事而高兴。此时,他想着昨夜里自己的幻想,想着它可能不是幻景,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现实了。更想到,一会他就要上学校,就要看到刘颖,她的动人的身影。所有这些,使他在吃下第二个大饼子的时候,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哈”地一下,马上又收住了。要不是老姜头瞪了他一下,凤友真就乐出了笑声。墙上的小广播喇叭,先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尖叫,把家里人都吓了一跳。然后,里面传出手指敲击的怪响。凤友就知道,那是伍经理,他又要朝屯里的每家户训话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咳嗽,再“喂喂”地叫唤几下。然后,伍经理说话了:“然昵,啊,今天有个事,跟全农联体的大伙儿,说叨说叨,啊。然而呢咱农联体有那么几个人,近些日子,搞了不少的阴谋诡计,啊。是谁哩?就是梁大柱和他的那一小撮人哩。然而呢,他们到县里告状,说咱农联体的干部都是小偷,说咱的党支部是偷支部,纯粹的胡诌八咧哩。然而呢,乡里已经来人了,这事不是小事,可是反对改革的新动向哩。乡党委很重视哩,下来工作组哩,要狠狠打击,要整党哩。”

  凤友听得呆了。三姐夫去告状。这事,凤友几乎给忘了。现在,姐夫被点着名,事情闹起来了。它来得太突然,一时间,凤友不知它的真正意义何在了。乡里来了人,这是什么意思?要“整党”,这,对他的姐夫又意味着什么?姜家的老小几口人,也都紧张地听着,互相看着,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有一个感觉:出了什么事,而且,不是好事。“然而呢:伍经理接着说,伴着一阵更刺耳的电流声,“比粱天柱更有狡猾的反改革分子,还有哩。咱农联体的小学校,就有那么一个人,啊,是谁,俺先不提他的名哩。然而呢,他都干了啥哩?他是梁大柱的狗头军师!给梁大柱出主意,写诬告信,啥事都是他偷着触鼓的哩。然而呢,还有哩……”

  凤友听不见了。他的脸比纸还白。手里的筷子,动了几动,就掉到桌子上了。他还犹自不知。看着那个小小的饭盆一样的喇叭,他嘴唇在哆嗦着。好像,他要跟它对话,把它的内容彻底澄清。从它的内里,他看到了伍经理。那张黄白镜子脸,松驰的眼袋,和那两撇胡子。一时间,它们只对凤友一个人来说。才是有意义了的了。凤友对着它们,却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再也看不透其意义何在。院子里一阵乱,鸡飞狗跳的。接着,三姐就快步奔了进来。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慌张,眼睛大大地瞪着,脸上也是一片惨白。凤友娘正要收拾碗,见此情形,手里的一落碗落在地上。屋里发出了一阵乱响。凤友娘问:“咋的啦,三丫头?”她的声音变了,也透露出了她的惊慌,因为,她已经明白,有一个叫作祸端的怪物,朝着姜家扑过来了。“大柱,大柱他给他们弄走了。”三姐说,要哭了,“一大早,总公司的治安处的人,就来家,把大柱弄到总公司去了。”

  弄到总公司去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凤友看着三姐,脸上一片茫然。三姐刚才上公司房子打听了,可是,人家不让她进。大柱就给关在小屋里,还有专人把着门呢。乡里来的工作组,正在伍经理家吃饭。听说,组长就是乡武装中的赵部长。凤友回到自己屋里,还收拾着书本,准备着去上课。他的感觉里,是今天的课他上不成了。所以,他现在做什么,是出于一种本能。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出自他的大脑,而是出自一种大脑以外的东西。出门时,听见三姐问他什么,期待着回答。也看见娘追出了几步,似乎,不让他这样出去。家里人都关注着他。凤友只冲他们咧了咧嘴。是笑吗?他不知道。离开家门,走了没有多远田家喜就过来了,领着两个保安员。凤友在他们跟前,无声地站住了,只是看着他们,什么表情也没有。田家喜皮笑肉不笑,跟凤友打了声招呼。“先别上学校哩。”他说,“伍经理要你上总公司去一趟哩。”到了总公司房子,并没有见到伍经理。凤友被关进一间小屋。门从外面插住了。好像还上了锁。一个治安员就在门口呆着。凤友就看见了三姐夫。他也在里面,远远地蹲在一角。眼睛瞧着凤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凤友知道,现在,他们喘一口气,都有人在听。

  他的脑袋后半边的木木的。耳朵里,似乎有一个低沉的音乐,令人难受,可是一直在自我演奏着。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刘颖会如何。对于这件事,她会有什么看法。会着急吗?会为凤友的情况而担心吗?关键是,她会理解他吗?想着她听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凤友的心都碎了。这是对她的打击,而且,是最沉重的。因为,它一下子就击碎了她的梦。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幻想着种种可能性。一夜之间,凤友就成了这样的人,再也不可能跟她在一起,没有机会看着书,憧憬着日出时分,他们披着霞光,享受着春情。凤友呆在那里,渐渐地,象牛那样喘了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关了半天时间,可是,他觉得一辈子已经过去了。下午,有人把门打开,先叫梁大柱出去。过了有一个多钟头的工夫三姐夫回来了。他不看凤友,也不言语,还是回到老地方蹲下。他的厚成的脸上那股坚硬劲似乎更明显了。凤友想到他身边去,走了一步,又顿住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们只互相看一眼,一切就明明白白了。

  不多时,凤友就被叫了出去。在任会计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正是公社武装部赵部长。旁边,坐着农联体总经理伍占江。凤友在他们对面,犹豫了一会,才按照赵部长的示意,坐在了板凳上。另外一边,那张小炕上,还有一些人。显然是工作组的什么人了。他们都看着凤友。只有一个女的在小炕桌上写着什么。她是在作笔录。屋里人抽的烟呛得凤友嗓子眼发麻。他想咳嗽,张了张嘴,那咳嗽忽然没有了。赵部长戴着眼镜,一副中学老师的模样。把手里的一落材料看了看,他才抬头,瞧了瞧凤友。“你来了,姜凤友?”他这样问。凤友点点头。“这封上告信,是你写的吧?”他把几张纸朝凤友递过来。不用看,凤友也认得那正是他为三姐夫写的“状子”。“然而呢,写了就写了呗,怕啥哩?好汉做事好汉当呀。”伍经理道,口气是这样的:他是农联体的总经理,自有料事如神的本领。凤友得罪了他,也就是得罪了自己的今后所有的命运。“然而呢,当着工作组的面,就说为啥写那个吧。”

  赵部长把纸抖了抖,算是打断了伍经理的话。他要绝对控制这次谈话。即使伍经理,他也不想让他对此有所干扰。从内心里,他看不起伍经理这样的文盲干部。伍经理一开口,赵部长就在微微地皱眉头了。“你在这上面,可写了不少的事实哩。”赵部长说,“现在,经过我们查证,没有一件是属实的。你说: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是不是诬陷?”凤友把头抬起。看着赵部长,他的眼中渗出了泪。“那不是诬陷。”他听见自己说,“是事实。”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三姐夫的话:“要是不说出来,我心里堵得慌。”此时,他心里真有了那股堵劲。刘颖不是跟他说过,让他把那些统统忘掉吗?他以为自己忘掉了。现在他知道,根本没有。那些事,就客观地在那里存在着。它们不会说话,没有味道。可是,它们破坏了生活的和谐。对于人生的一种天然的纯洁,它们是一种亵渎。凤友明白,一个正常的人,不可能不有一种追求完美的倾向,因而,不能不觉得它们别扭。是的,他要把它们指出来。否则,有一天,他会因为这股“堵得慌”而窒息的。一五一十地,凤友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那些事实,大部分都来自三姐夫。赵部长等人自然都已知道。他们听完,没有一个人显出任何感触。伍经理的长脸更长,阴沉得似乎裹上了乌云。他瞪着凤友,意识到了田家喜以前对他的提醒:“姜家这个小子,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看他表面上没什么,很可能,他会作出最有摧毁性的事来。因此,他暗下决心,从现在开始,必须防着他了。

  “然而呢,这全是胡说。”伍经理道,“总公司拉的木头,都是在农联体的自有林里伐的。然而呢,说总公司倒卖木材,更是胡说哩。有时,总公司里帮乡干部拉点木料,也都是收钱的哩。”凤友说那不是事实。根据三姐夫提供的材料,伍经理他们经常拉木头,到乡里,到县城,去送礼。“可是。”赵部长不紧不慢地说,“巴兰农联体送木材给一些干部,都是按价收钱的。我这里,还有一个收条哩。你看看,还是你亲手开的哩。”赵部长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凤友看了看,脑袋完全麻了。那正是上次跟纪老六上乡里时,在赵部长家卸完木头,由凤友写的收条。不仅写了,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凤友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他抬起头想大声说话,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的说了。门外有一阵乱声。好像是什么人要进屋,门口的基于民兵不允。不一会,门砰地一声开了,刘颖冲了进来。因为激动,更因为气愤,她的小脸通红。那好看的身姿,此时变成了攻击性的动作。当她冲到桌前时,伍经理和赵部长都本能地要躲闪。她的小嘴似乎含某种致命的语言,没有人敢正面对着它。她的秀丽的眼睛,现在被怒火烧得更亮,更秀丽,因而更令人心怵了。一步就跨到了凤友跟前,她先看了他一会。从他的脸上,没有找到她所想象的伤害。然后,她才转过身去,质问地对着所有的人。这样,她就跟凤友站在了一起。“请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她声音不大,清楚得怕人。田家喜从外面跑进,上前就要拉她。她使劲一甩手,田家喜就抓空了。看着她的怒相,一时不敢再动弹。

  伍经理说:“哎呀,小刘哇,你这孩子脾气又上来了不是?然而呢,忘了你爹是咋跟你说的啦?农村,改革和反对的事哩,斗争哩,复杂得很哩。快回去吧,这里的事,你不能插手。”最后一句话,已经说得很严厉。刘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你们不能乱整人,不能乱整好人。”她说着,嗓门又高又尖,“姜凤友怎么成了坏人?你们不能整他。”赵部长说:“事实,已经基本清楚了,姜凤友同志,可能是一时糊涂,也可能是蓄谋已久,跟他的姐夫两个人向党发难,犯下了严重的错误。现在,我们是一级党组织,正在处理此事,你作为一个预备党员,要有起码的觉悟,站在党性的立场上来。”刘颖并没有被他吓唬住:“姜凤友连党员都不是,怎么要对他进行党纪处理?”越部长说:“他是团员,照样可以由党组织对他处理。刚才我说了,这件事里头,主犯是他姐夫梁大柱,梁可是老党员了。我们是在处理梁的问题。姜凤友同志的问题,可以看作是梁大柱问题的一部份。”田家喜出去了。刘颖获准,可以坐在一边旁听。她只看着凤友一个,眼中,充满了感情。这个农民家的男孩子,以他的那种敏感,沉思,和对美好的事物的追求,把她深深地迷住了。跟他在一起:她作为女孩子的一切特点,忽然有了更神秘的意义。她的所有的普通的东西,都跟着美好起来。这是不可思议的。她为这种感觉而着迷。有了他,她的生活不再是一般的生活了。现在,他有可能要离她而去吗?不,她坚决地对自己说:只要活着,这就不可能发生。

  她太关注凤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屋里忽然出现的异动,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田家喜匆匆进来,先在伍经理耳边说了一会。伍经理脸色大变。他站起,竟然有些紧张地看着赵部长,然后,才到他身边,低下身子,跟他耳语了几句。赵部长的眼睛立了起来:“真的?什么时候?”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快速地出屋,到了那个小屋里。伍经理和其他人,都跟在他的身后。他们只在外面呆着,谁也没有进去。赵部长过了好半天才出来,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大家没说什么。但,他们知道,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梁大柱,在十分钟之前,也许更早些时候,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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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天以后,这个事件在巴兰屯才渐渐平息。姜家,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一些永久性的变化。三姐,一直是最活泼、最积极的妇女,现在,成了一个沉默的寡妇。每天她大部份时间都是坐在院子里,朝西边看着,眼睛里好像没有瞳仁了。她的丈夫就埋在了西山。她的心也随着他去了。屯里人很少有人敢跟她说话。她的表情令人觉得她随时都可能发疯。女人们远远地看着她,叹息着。凤友娘,从天性上,她是一个最温柔的农妇,一生只求为丈夫生养孩子,并且,看着一家人都平安无事。此时,她把三姐家的孩子都接到这里来,更精心地照顾他们(没事的时候,就偷偷地抹眼泪。从侧面看,她更老了,背更驼了。老姜头则变得脾气奇大,动不动就骂人。当然,他只敢骂家里人。有事没事的,他那只瞎眼就朝凤琴瞪着,要她放学后就回家,干活哪儿也不准去。把她哥哥的事当作一个最有力的武器,他教训家里所有的人:不干活,老瞎看###书,就得出事。

  凤友最后没什么大事,从总公司回来了。乡政府对他的处理意见很含糊。只有一点是明确的,他的民办教师兼小学校长是当不成了。农联体里分配他去看青。每天早晨,趟着露水,凤友朝河套地走去。他负责的地块主要在那一带。不管下雨刮风,他总是按时到地里转上两圈。然后,就坐在高岗上,看着天上的高飞不已的鹰,久久地不能收回目光。刘颖几乎每天都到地里来,陪着他,一起看着远远近近的景物。她不敢到姜家去找凤友了。老姜头,那一只眼的怪物,虽然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对,从心里,却觉得这个城里姑娘是个狐狸精。姜家的倒霉,跟她有一种神秘的联系。所以,她一出现在门口,老姜头就用一只怪眼瞪她,发出低沉的咆哮。刘颖吓得远远地逃开。故尔,一有机会,她就上地里来找凤友了。

  青青的山上,已经有了红红的点子。那是山里红成熟了。地里的苞米也有了灌浆的征侯。南边,倭肯河对岸,大片的收获后的麦田,已经翻了起来,要在那上面种秋白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息,令人感觉敏锐,想象着各种激动人心的微妙的情景。两个人经常那样看着,体会着,彼此却不把自己的感受说出。在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那样一种灵犀,用不着直露的言语,就已经能够沟通。偶尔,发觉了对方的眼角那样微妙地动了一下,就知道对方想到了自己所想。于是,他们把眼睛就朝更远的地方看去,要抹去心头的波澜。结果,它更强烈了。刘颖用手理一下头发。一动之间,看了凤友的侧影一眼。凤友就在这时,也回看了她一下。他的目光收回,那眼神,却留在了刘颖的心底。她知道,自己此刻想说什么就在心里说好了。他听得见。“凤友哥。”刘颖心里这样说,“你灰心了吗?因为这事,你再也不想争取了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奋争之事啊。你看那鹰,看啊,看见了吗?它在飞,一直在飞。你能想象它飞着飞着,忽然就不想飞了吗?”

  “你说的,我都懂。”凤友在心里答道,“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能做什么呢?机会,再也没有了。他们恨我,不会为我说任何话,我还有什可争的呢?就像我爹说的,老老实实地呆着吧,也许,还有口饭吃。要是再跟他们争,可能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了。我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还不了解吗?”“凤友哥,你错了。”刘颖在心中叫道:“我要你争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是的,现在,你得罪酌伍经理,也许,还有更多的人。然而,你自己知道,你是有理的啊。掌握了真理,你还怕他们什么?我要的,是你振作起来,给他们看看,你,姜凤友,是一个硬骨头。不是有人想看着你颓废吗?你偏不。”凤友沉思起来了。“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凤友心道,“他们代表的,是一种消极的力量。在我的人生中,这种力量的目的,就是要我没有生活的目标。我不想那样。没有目标的生活,在我来说,就是最悲惨的生活。现在,我的问题是,我找不到这个目标了。”

  “不。”刘颖几乎要叫出声来,“这目标就在眼前,就在你心里。是的,你不能教书了。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时间看书了。凤友哥,书,你还是要看啊。学习,咱们的学习计划,你为什么就中止了呢?”“难道,我还有心思看书吗?一想到有那样一个前景,我怎么能不看呢。可是,现在,前景在哪儿呢?他们要我要这山沟里,老老实实地呆一辈子啊。”“他们是谁?”刘颖心内反驳,“谁有这么大的权力?你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你的心理。不要被他们吓倒了,不管他们是谁。如果他们还要坏你,我要找有关部门,把情况都反映上去。我不信他们不怕。你有权利争取自己的最好的出路。”凤友呆看了刘颖一会,又把头垂下了。“凤友哥。”刘颖心中续道,“只要我们争取,就会有机会向我们展开怀抱。”“不会的。”凤友轻轻摇头,“你不了解这些人。他们要整你,非把你整到没人样为止。我的亲人,被他们逼死了。他们还会给我机会吗?笑话。没有机会,那么,我还有什么前途呢?我们的关系,还有什么前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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