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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肯河,为我们泣血的爱情作证-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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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刘颖突然冲邬秘书大喝一声:“快把他赶走!”

  婚宴结束,贺客散尽,已经是半夜时分。那辆凯迪拉克最后载着新郎新娘从丰利大酒家出来,不出七分钟便开到了一座小洋房的前面。那,就是邬秘书新置的房子,还没有住过人,自然是最好的、最标准的“新房”了。他把新娘子抱下了车,还要抱过门。新娘子不好意思了,挣脱了他的手,自己跳着进了屋内。

  屋里好不漂亮,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客厅里的摆设,胜过了电影里看到的贵族之家。而后面卧室,更是精美蔓妙,带出了一种金色梦幻的气氛。高级音响在低低地播放着小夜曲,康乃馨的清香激出了更多的内分泌,而墙上的莫奈的画给人酒后的印象是多样的,复杂的,引人从心里往外渴望着男女情事。邬秘书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屋子,最后,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的新人身上。他的新娘(!)正坐在床上,静悄悄地坐着。啊,看到那样一个可爱的小人那么安宁,真让人心醉。她的红盖头始终不让人碰,那么,现在,邬秘书想上前,要碰它了。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涌出了一生都没有过的酸酸的、甜甜的液体,他体味着,回味着这一切,舌头在嘴角上来回地动,不住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啊,他太爱这个女孩子了,关键是,这个梦中的小情人,这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公主,从今以后,不是任何别人的,而是完全彻底地属于他了,就属于他一个人!这是不可能的,却又是多么真实,多么美好啊。

  “来吧,来吧……”他的脸,丑陋地动着,眼睛睁不开了,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他太激情了。他嘴里说着自己听不清的话,没有半点含义,走了过去。他太害怕了,从来也没有这么怕一个女孩子,因而他像骂着自己那样说:“你是我的,是我的……”

  他一把掀开了那盖头。立刻,屋里的灯不亮了。最亮丽的,就是这张脸,这双眼睛了。



  刘颖大胆地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注视,相反,把自己的少女的喜欢的目光直接对住了他的目光,咯咯地笑了,还朝他做了一个鬼脸。邬秘书乐得麻爪了,就要朝她扑上去,要把她结结实实地啃两口才好。刘颖灵巧地一躲,躲开了他。邬秘书抓耳挠腮,好像浑身都痒得不行,再也受不了了。“啊,你来啊来啊,让我抱一抱,让我亲一口啊。”他流着哈拉子,又朝着刘颖扑过去。刘颖笑道:“那么脏,也不洗就来碰人家?不干!”又哈地笑了起来,好像,今天对她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笑,什么都值得她笑。邬秘书拍打着自己的脑袋,骂道:“啊,是我该死!真该打!”急忙跑到了洗澡间,去放水了。放得差不多了,他壮着胆问:“要不要…嘻,要不要跟我一块洗呀?”刘颖作出了要打他的架势,他急忙抱头求饶命,把门关上,自己洗了起来。一边…洗,他一边放心大胆地唱着歌,都是一些他以前自己偷着唱,生怕给人听到的低级的、淫秽的小曲。现在,这样唱着,他觉得自己的下身胀起来了,有了男子汉的感觉,有了对生命的进一步的操纵力。他洗完,刘颖又让他去刷牙。然后,又让他去吹头发,把身子洒上香水。邬秘书一会楼上,一会楼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这时,刘颖已经进了洗澡间,洗啊,洗啊,好像,永远也洗不完了。邬秘书在屋里等着,一会整一下被罩,一会又把被罩撤下来。一会把一瓶花放在床头,一会又让它离床远一点,想象着过一会两个人在床上的情景,他笑出了声来。那是他自己也不喜欢的笑,但是,他没办法,今晚只有这一种笑是真实的了。刘颖终于洗好了,出来了,穿着一身白色的浴衣。她的头发,吹过了,做出了古代淑女似的发型。她的脸真比瓷器还光亮,脖子从来也没有露出这么多,显得这么修长,娇好。“啊呵呵呵……你真是…你真是漂亮啊……”邬秘书差点扑倒在地,去啃她的脚了。啊,那是一双什么样的脚啊,怎么还会有这样精、这样完美的造物?刘颖推了一把,劲头好大,把他推得靠到了床头上。“你猴急什么?”她天真地笑着,说出的话却老到狠辣。“快弄点酒来呀,我还没喝够呢!”邬秘书一听,欢呼起来:“啊,你还要酒?她还要酒?有了酒,那就是说…那就是说……”他终于发出了最淫邪的大笑,跑下楼去了。

  他从琳琅满目的酒柜里,从上百种好酒中,选中了那瓶“轩尼诗”,不但是因为这酒的包装好看,而且因为它的劲头不大不小,正好对付今晚的情景喜剧。是的,这是一出真正的欢欢喜喜的喜剧,总导演和主要演员,都将是他一个人,而他的演出伙伴,也就成了他的主要观众。他上楼,在刘颖面前亮了一个相,虽然动作粗俗可怕,却博得了他的观众的开怀大笑。刘颖一把抢过了瓶子,用牙咬瓶盖,没有咬开。邬秘书用特制的工具开了瓶子,刘颖又抢过杯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你喝,你喝呀!”她给邬秘书倒酒,邬秘书喝了三杯,她还在倒,还在倒,一边倒一边笑。那笑声,是最好的下酒菜,邬秘书怎么能拒绝呢?他们很快喝不下去了,情发如狂了。他把杯子和瓶子都远远地丢开,抓住了刘颖,一把扯开了她的浴衣的带子,把她按倒在床上了。又大把大把地脱下了她的内衣,露出了她的肉体。他出着汗,大量地汗,眼睛花得厉害,可是,还是拼命睁着,要看清展面在他面前的不可思议的美。

  他对女人的最出奇的想象,也没有此时看到的,给他这样的刺激了。他什么也不敢看,像是对着一个太阳,必须眯着眼睛,还得戴上墨镜,才能直对着那儿。就在那儿,刘颖赤身裸体,弯起腰,把两腿收进了单子里,但是,还有一大半在外面露着。她的体形,比穿衣服时看上去,更启发你的想象力!太美了,太美了,他只想这么说,只能这么说,再没有别的词了。他一边拼命地喘气,一边脱着衣服,怎么也脱不下来了。他和着衣服,朝着床上大叫一声,扑了上去。那阵酒意如潮涌起,把他的身子漂了起来,漂了起来。他要挣扎,还要摸,还要亲,却怎么也够不着了。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手和脚都不能动了。被单撕成的带子,把他绑在了床上,刘颖正站在那儿瞪他,手里抄着一把尖尖的刀子。是他从省城带回的那种意大刀猎刀,好亮,好快,好冷。现在,那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胸膛。

  “哎呀,刘颖,你…你开什么玩笑?”他咧嘴,想笑一声。

  “住嘴,谁跟你开玩笑!”

  刘颖把刀子朝前一送,立时,邬秘书的胸口处渗出了血,细细的一条。在灯光下,它显得无比恐怖。邬秘书自己被震住了,小腹处一阵阵抽搐着。他看着刘颖,忽然惊讶地明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切的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样,完全相反了。

  “你想娶我?就你这个臭大粪,这个无赖,这个坏蛋,也敢娶我?!”那刀子又朝下压,血,流得更多了。“你想害我爸,想害我妈,就用这个办法讹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是你的战利品,你的什么玩物?你竟敢这么欺负人,我非杀你不可!”刘颖说着,却张大了嘴,哇地哭起来。

  邬秘书急道:“哎呀小刘啊,你误会了,我真是爱你,只是因为爱你没有办法,我才是那样跟你妈说的呀。我怎么会讹诈,怎么会害你们呢?他们对我有恩,一直比我的亲爹亲妈还强啊。”

  “你是坏蛋,你活着,就是来害人的!”

  “不,不,你听我说,我明天就跟工作组说,就要把你爹放回家了,他没事了。”

  “我妈做的那事,到底是谁的主意?”

  “是我的,都是我的主意啊。没有一点她的事,她什么都不懂。”

  “那你为什么不跟工作组说,为什么,你反过来说,说我妈是坏人,你到成了英雄?”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刘颖,放了我吧,我马上就去找工作组,马上就坦白了。我要把一切都说清楚。”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可以把这些写下来,都写给你,我还可以签字画押。要不然,这样吧,你马上给工作组打电话,号码是234556,对,就打这个号码。你让他们来人,让朱厅长来,咱们当着他们的面说,我把自己的罪行,全都坦白。”

  刘颖盯着他,泪如雨下。

  “没用了,都没用了。”

  她的声音,那么怪,好像是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发不出该有的声音了。她的脸蛋,像是肿了,难看了。她的嘴,总是那么鲜艳,那么好看,现在,竟然像是泥塑那样呆板,生硬,暗然无光。

  邬秘书见她这样的绝望表情,怕死了,不敢再出一声。

  “凤友哥…凤友哥啊……”她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张大嘴巴,把所有的牙花都露出来了。在这一刹那,邬秘书觉得这个女孩子不仅不可爱,不仅不亲切,简直可怕了。“你再也不会原谅我,再也不会!永别了,凤友哥,咱们永别了!”

  刘颖突然收住了泪,就像来时那么迅速,大声骂道:“你放屁,你胡说,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恨你,我恨你死了,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一切啊。啊,我要杀了你!”

  她手里的刀,真地要扎下来了。邬秘书大惊,拼命一挣,把手上的带子挣断了。他先朝旁一边闪,闪开了。刘颖害怕了,又马上恢复了怒气,尖叫着,可怕地嚎着,朝他又扑了上来。邬秘书慌了,伸手就去夺刀。不料,他的脚下一滑,绊在了掉在地上的半条单子上,身子失去了平衡。

  他的身子,直直地朝刘颖手中的刀扑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王助理大发雷霆,拍桌子,瞪眼睛,朝窗外吐痰,最后,用最粗鲁的话骂人。在他对面,坐着田家喜,不停地、凶狠地抽着烟,好像耳朵和头发都在同时冒着烟了。他脾气大、性格凶悍,从来听不得别人的训斥,只有伍经理可以对他为所欲为。现在,他强忍着火气,听着王助理对他发出最严厉的指示:“姜凤友现在回屯,绝对不能欺负他,再惹出事来,俺可再不管哩!他现在在省里也有人,要不,也平不了反!”田家喜一拧脖子,粗声说:“伍经理的意思是,把他们老姜家撵走,撵得远远地。”王助理又—拍桌子:“放屁,放你们他娘的臭狗屁!往哪儿撵?这是共产党的天下,还能去哪儿?俺跟你们说,姜家的事,趁早到此为止,弄不好,你们一个个都要出大事哩。”田家喜本想提议对姜凤友下手,干脆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算了,看王助理的样,也不敢吱声了。

  电话响了起来,王助理抓起电话,叫了一声:“啊,邬秘书!你咋样,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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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电话的正是县委的邬秘书。刘颖那一刀,并没把他扎死。刘颖又要举刀自杀时,是他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制服。公安局来了人,把她带走。在以后的几天里,刘县长夫妇,双双被收审,而刘颖也被处理。本来,依着邬秘书是要把她判个重刑的,县委专门讨论的结果,最后定下了,对她进行劳教处理。邬秘书与公安局商量之后,决定把刘颖送到巴兰乡来,因为,这里的人他都熟,自信都能随时控制,任意调动。他给王助理打电话,就是跟他商量,看看把刘颖送到哪个屯合适。王助理看了看田家喜,点下点头,对话筒道:“那还不简单,还是送回巴兰屯吧。”邬秘书立刻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伍经理和田家喜会把她看得紧紧的,绝不容她再出什么事。当下,就定下了送刘颖到巴兰屯的日子,挂了电话。王助理把情况跟田家喜一说,田家喜的反应,竟是相当积极。他一把将烟头扔了,狠狠地用脚踩碎,又一扭脖子道:“好哩,正好哩,把她交给俺,正好,跟姜凤友一块管制!”王助理瞪了他一眼:“管制是管制,你去跟伍经理说,可不能对她太邪虎,明白吗?说不定哪天,她爸还得出来。咱们可得留好后路!”

  三天以后,刘颖回到了巴兰屯。

  她知道凤友在屯里,知道他在看仓库,却一次也没有去看他。她还是自由的,还住在伍家。屯子里对她的安排,基本上没有任何变化。她还在小学校里教书。但,她就是不能去看凤友。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同的刘颖,而凤友,肯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凤友了。

  凤友回家一个多月了,把房子拾好了,把三姐接过来住了,每天兢兢业业地伺候着她,为她做饭、洗衣、洗头发,还为她缝补撕破的衣服。她犯了病,到处乱转,喊着儿子的名,倒在屯子的大道上昏迷不醒时,凤友默默地把她背回家,什么话也不说。

  凤友知道刘颖也回来了,却不打听她为什么回来。他一次也没跟别人提过她。在他的心里,刘颖已经不存在了。有一天,他们在街上碰着了,凤友低头走了过去,刘颖忽然叫道:“凤友,你想看书吗?”凤友头也没回,自己走了。他不看书,他对那样的事情提不起精神。当天晚上,刘颖来到了姜家,站在门口,跟老姜头说了一会话。老姜头精神不振,不住地咳嗽,使劲让刘颖进屋里坐坐。刘颖却强笑着走掉了。

  事实上,凤友对什么也没有了兴趣。自从回来,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呆着。很少有人听见他说话。他把自己置于绝对的孤独中。总公司里把他安排到仓房干活,每天,他一个人跟一匹瞎马在一起,默默地、一圈一圈地拉着磨,再也没人知道他想什么。偶尔有人看见他呆在碾房门口晒太阳,跟他说话,他也不出什么声。渐渐地,理会他的人越来越少了。每天至少一次,刘颖要去仓房的。她跟凤友说话,得不到回答,就把同样的话跟那匹瞎马说。那匹马,在她第一次去乡里的时候,凤友送她,还在路上寻过它的。看到它,刘颖就想了他们那时候情更浓、意正深,心里就有了阵阵酸楚。她抚摸着那马,为它赶蝇子,还找来水,给它擦拭身子。自己的心里话,现在凤友是不听了,她就小声地说给它听。她仍然咯咯地笑着,可是,笑声里,带出了那样一种涩味。这时候,她看着凤友坐在墙角的麻袋上,面色灰暗,眼睛无神,再也控制不住,过去,抓住了他的手,泪珠就滚了下来。

  “凤友哥……”她要说多少话啊,因为激动,只能说这三个字。

  凤友把手轻轻地抽回,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要微笑,喃喃而道:“什么哥啊妹的,不必了。”

  只一句话,就像刀一样,刺人了刘颖的心。她捂着脸,跑了出去。几天之内,想着凤友的那种表情,那句话,她就有了无限的委屈,心里也就渗出了泪。可是,她不能相信,她的凤友哥会真地不爱她了。在她和凤友之间,曾经了展起了那样纯真的情,而且,它是那么深,不可能,一下子,它就没有了。她知道,也理解,凤友在经过了这一事件后,整个灵魂都受到了刺激。在那个婚礼上,面对着那些人,那些酒气,特别是,面对着那个邬秘书所代表的一切,他觉得自己的最纯洁的内心世界被污染了,所以,它不复存在。刘颖是他的纯洁的天使,所有的爱中,最动人的爱。可是,在他最需要她的爱时,感到她也跟这个世界的混浊一势力起,对他排斥,从而,也就沾污了他的圣洁的爱心。这样,他还有什么爱情可言?

  刘颖理解这些,因此,她更渴望跟凤友坐在一起,把所有的误解澄清。她要讲一讲她的心境,讲讲她是为了救爸爸和妈妈,讲所有的不能讲的事。今生今世,如果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心地说明白,她宁可立即死掉了。所以,那天晚上,她又去凤友家了。凤友家的人看见了她,谁也不说话,只是悲哀地眨着眼睛。刘颖走到凤友的屋门口,悄悄站住了。凤友正趴在炕上,一封封地看着刘颖以前他写的信。他的嘴角抽动着,因为信,也因为过去的回忆。刘颖就再也忍不住,冲进去,扑到了炕上,搂住了凤友无声地抽泣。凤友被吓了一跳。好长时间,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刘颖伏在他的胸上,却感觉不到他的心跳。慢慢地,她就觉出凤友的手搭在了她的背上。她的背上先是起鸡皮疙瘩。那是她在情欲泛起时一种奇特的生理反应。每次跟风在一起,当他摸过来”时,刘颖总是有这种反应。然后,她才会心跳,出汗,牙根发酸。不自觉地,她的下身就有了那种少女的跳动,为此,她也就羞得脸红了。

  凤友的手,在刘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实际上,是在那里颤抖着。刘颖觉察到,它是在犹豫着,是不是跟她的后背接触的同时,把那种特殊的感受传递出去,一直送到心灵的深处。她期待着,为此,几乎抑制了呼吸。她等着它慢慢地抚摸,朝着上边游走。以往,当凤友这样抚慰她的时候,手就会出汗。那种汗湿的温暖,就会让她从腹部有一种颤悠。现在,那种感觉已经出来了。

  可是,他的抚摸,为什么顿在那里了?他的手,本来应该顺着她的背,温柔地抚到她的后颈。在那里,他们的肌肤相亲的瞬息,跟他们的亲密的话语,总是刘颖每每回味的情景,最有诗意的时刻。然后,他又会抚摸她的头发。一个少女的头发,当它随风而飘时,为的就是让她心爱的人抚摸……这样,她的心血就会涨潮。而她在最后一刻,就会把自己的最纯的情献上了。她期待着,期待着,嘴唇为此而张开,并且,热火把它烤干了。她的心跳,和她的少女的呼吸,代替了时间的节奏。于是,她知道一切都离她而去了。时间,又恢复了它的冰冷。

  凤友的手收回去了。他坐起,把刘颖也拉起来。他们面对着面,互相看着,可是,都明白谁也看不见对方了。有一个心理上的距离,把他们无限地拉开。“不可能了。”凤友说,声调平淡,“咱们之间,再也不会有那种关系。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吗?那,我就跟你说吧:爱,是不能重复的。明白吗?就是这。爱,是不能重复的。我跟你说了,爱,是不能重复的。”他看着刘颖,感觉到她一点也不明白。他想再说明一下,却不知如何说得明白了。“我并不是怨什么。”他又说,“只是,出了那事,我的心就死了。是的,心死了。只要想到爱,我不再感到激动。我只感到难过,只想到大哭。因为,我感到一种肮脏。是的,一种特埋汰的东西,把我给包住了。我没法再用这样的感觉,去接受爱情。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有那种感情。”

  刘颖更惊讶地对着他,不是分析他的话,而是在分辩他的嘴唇。她的这个表情,把凤友的灵感进一步激起,他的话更多,也更令她糊涂了。“现在我已经没资格了,是的,是你让我明白的,我没资格了。”他说,嗓门沙哑,黯然神伤,“原先,我以为,当我们爱到那种地步的时候,任何外来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有多么锋利,都不会把它刺伤。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可笑的。你看,是不是可笑啊,我都要笑了。”实际上,他是要哭了。刘颖已经眼泪汪汪。她想抻一下他的衣服领子,那领子打着卷。以前,看到这种样子,她一定要帮他抻好的。现在,她看着,为那个回忆的镜头而抽鼻子了。“没有怎么刺,只是轻轻一点,我就受伤了。伤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表情,令人看着陌生,因而害怕,“现在,还在疼哩,还在流血哩,你说,它还能接受什么爱吗?你说,它能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古怪极了。屋子里长时间地回响着他的最后那句话。那话的尾音,已经令人不寒而栗。刘颖被它震住了,不是它的音量,而是它的波长。她的脸色煞白,嘴唇虽然咬在一起,还是止不住颤着。长时间地,她沉默着,好像是需要几分钟,才能从那话的影响里恢复。最后,她终于确定,自己再也无法恢复了。在地上站好,她看了一眼凤友。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显示心理的神情。然后,她就走出去了。无声地走出姜家院子,她一时不知往哪儿去。但是,她必须去一个地方。这是她此刻的绝对需要。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小学校。坐在教室里,那黑漆漆的环境没有叫她害怕。相反,她感到一种舒服。因为这时候,她才可以面对人生,面对自己的心灵深处。于是她站起,来来回回地走,在黑板前又停住。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字。听着那沙沙的响声,她的心里的一直没说出的话,说出来了。写了满满一黑板,她看不见它们,可是,它们都在看着她。因为,她知道自己表达出了思想的深度。她叹了口气,把粉笔扔掉。

  她走到房后,在大树下站住。她跟凤友的第一次感情的纠葛,就发生在这里。小而冷的夜风,把她的记忆激活了。可是,她不动声色,让它又静悄悄地隐去。然后,她就抬头看着树的一条条黑色的枝桠。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它们本身就都有了象征性的意义。她觉得,不跟它们说话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咬住嘴唇,就是一声不吭。应该回去了。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是朝回去的路走。她来到了河套。跟凤友一起坐过的地方,都在召呼她过去。她就过去。凭着嗅觉,她又重温着不可重温的东西。时间,就在她心上流淌。在那块跟土豹子僵持一夜的地方,她想说点什么。结果,她哼出了一个曲子。这时候,她有一股冲动,要爬到那棵树上。爬到一半时,她又下来了。她的眼睛看着河面。那黑黑的水,偶尔有一朵白色的浪花。然后呢?她问自己:然后呢?

  想到该回去睡觉了,她发现自己又绕过了屯子。她走到西山的那个地方。在这里,她跟凤友一块笑过。她骑牛的姿势,把她的少女的某个特点显露出了。是什么?她再也想不起来了。那一整夜,她都在山里乱走。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公鸡已经打头遍鸣了。她还是没有困意。躺在炕上,她看书。是一本很旧的书,《林海雪原》。为什么是小白鸽?她的眼睛睁不开了。为什么是小白鸽?她在睡梦中,发觉自己的嘴角展示出了笑意。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去碾房。姜家的大院子,她远远地看着,可是,不会走近了。偶尔看到凤友在路上走,她就会走上另一条路,或者,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到他走远,从她的眼中消失。也只在这时,她嘴唇小小地动着,似乎要说什么。她想告诉他,是她以那样一种方式,把纪老六吓住,最后,让他们全家跪倒在地。也想跟他说,在她的心里,凤友从来就是最完美的情的代替表。她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一秒钟的怀疑。她,没有污染他。

  可是,他会再理解这些吗?

  她要自己忘记他。坐在屋里,她写着读书笔记。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把笔停下了。这时,她发现本子上写满了凤友的名字。看着那一个个凌乱的笔迹,她想嘲弄自己,对着镜子,想笑一笑。很快,她就默默地离开了镜子,又到桌边去写了。可是,她的脸面无比严肃。而咬着笔,不会活动了。她要自己离凤友家远些,离凤友干活的地方远些。所以,每次,在不知不觉间,她走到碾房跟前,就要进门了,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时候,她想跑掉,已经来不及了。凤友的声音,他在里面吆喝牲口的动静,把刘颖的脚也定住。她贴在墙壁上,躲在碾房的一角。听着,为自己的行为而脸红,眼泪汪汪。她想知道凤友是不是病了。否则,为什么那核嗽。他的喘气的声音也有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听到了他的肺活量,也听到了他的心音。

  可是,她没有听见,凤友已经出来了。他发现了她,还是无意中看到?等她回过身,发现他已经站在身后。凤友的脸上,没有他平时总有的那种表情。他是平静的,也是漠然的。刘颖一下子领悟到了这一点。所以,她要让自己也表示出这一点。就朝他那样正式地笑了一下,用眼睛说出了对他的想法的尊重。在凤友的注视下,她同样平静地走了。那整个下午,她就再也无法平静。经常地,她回想着凤友那天说的话。她并不感到那话有多么绝情。其中,她甚至体会出了凤友的人格,他的种种动人之处。他想找到他和刘颖过去的日子里,那种绝对的纯情。发现再也不可能了,他才有了悲哀和愤恨。首先那是对他自己的恨。这,就是他的话的本质。

  可是,刘颖对自己,并没有悲哀和悔恨。

  她爱凤友,让这种爱保持在最纯洁、最无私的状态。她,一分钟也没有背叛这个保证。所以,她在最难过的时候,心里却最坦然。所以,那天,她带着学生们下地,帮着一些农联体五保户锄苞米地时,脸上是和谐的,心里也是淡然的。屯里的人,都知道她跟凤友没有那种关系了。姑娘们想从她脸上看出这事的痕迹。她只是微笑着,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田家喜到了她这边,帮着她锄草。他的身子得离刘颖太近,跟她说着凤友的笑话,以为刘颖要大怒。可是,刘颖只是起身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姑娘们都笑个半死。伍经理对她很满意。因为,凤友尽管没有判刑,毕竟,他的目的达到了:刘颖跟凤友不再往来。所以,那天他特意找刘颖谈话,说他希望刘颖照现在的样子,好好干。她的劳教表现每月一上报,报到乡里。在那上面,伍经理都说她的好话,说她表现得最积极。并且对她说:“然而呢,小刘啊,用不了一年,你就解除哩!”刘颖强作欢乐:“别逗了,伍叔叔。”

  “然而呢,你是没问题的哩,小刘哇。”伍经理说,“近些日子哩,你表现好哩,很不错哩。然而呢,姜凤友呢,他算啥哩?你跟他断了,那叫绝对正确。小刘哇,不是叔跟你说哎,要不是叔作了你的思想工作呀,现在,你不定跟他咋样了呢。要是那,你这辈子可不就全耽误了吗?然而呢,你说哩?”刘颖什么都没说。用最无情的眼神,她盯了伍经理一会,身子猛一地转,出去了。在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她的表情更丰富,更有乐趣,欢声笑语更多了。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恢复了那种失神的状态。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什么都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她知道自己越来越喜欢在回忆中生活。她很在怕,要挣脱它。结果,她想得更多,忆起的事情,令她的眼前更模糊了。

  她瘦了,看上去,更好看。她的身影的动人之处,此时有了惊人的变化。她的身子和她的少女的胸脯,令所有的男人都长时间地发呆。好像,在一夜之间,她就有了最诱人的成熟。可是,她感觉不到它。身体的虚弱感,倒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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