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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朝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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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介意。”他回答,真心不想再提这事。“我当时非常低落。你人太好了,我早就该道谢的,但始终有点尴尬。真不该这样。”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即使没看,他也知道她一定咬着嘴唇。“我很高兴能帮一点忙。”他又将驾驶手套的摁扣重新摁上。“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她慢慢地说,哈罗德第一次听到了这个词组真正的意思:正人,君子。说完她就在他帮她开车门之前下车走了。他凝视着她穿着棕色套装的背影,利索地稳步穿过停车场,这景象让他心痛:她就是有这样一种诚实的朴素。那晚上床后哈罗德偷偷向自己保证:无论纳比尔先生到底因何对奎妮作出粗鲁评价,他下次都要站出来为她说话。

莫琳的声音穿过卧室里的黑暗传过来:“今晚你可别打鼾。”

第二十五天,一层厚厚的乌云灰压压地盖住天地,一场又一场的豪雨几乎要将所有东西的颜色轮廓都打掉。哈罗德望着前方,努力寻找一点方向感,或是乌云间透出的一丝光亮,但感觉就像是隔着家里厚厚的窗帘企望看见外面的世界一样。视野里只有无止无尽的雨。他停下来翻看旅游指南,因为这种对前方的无知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和他作对,而他已经快要被打输了。

衣服全湿了。脚上的鞋子吸饱了水,形状都变了。维特内、维斯特莱、维特伯,原来有这么多地名以“维”字开头。他把剃须刀和剃须膏忘在小旅馆的公共厕所里,也没精力重新买了。仔细检查一下双脚,他发现小腿上的疼痛已经变成看得见的问题:皮肤下出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深红色。哈罗德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害怕起来。

到森弗路德,哈罗德给莫琳打了个电话。他需要听听她的声音,还需要她提醒他此行的目的,即使她说的一切只是出于愤怒。哈罗德不想让莫琳察觉自己心中的犹豫和小腿的状况,所以他只问了她和房子的情况。她回答一切都好。她问他是不是还在路上,他说自己已经过了埃克赛特和提伯顿,正取道陶顿向巴斯进发。她问需要她给他寄什么吗?手机、牙刷、睡衣、替换的衣服?她的声音透着一种温和,但他肯定只是自己想多了。

“我很好。”他说。“那你应该快到萨默塞特了吧?”“我不确定,但应该快了吧。”“今天走了多远?”“不知道,大概七英里吧。”“好,好。”她说。

雨打在电话亭顶上,窗外昏暗的灯光化成了液体。他想留下来,好好和莫琳聊聊,但没有可说的话了。两人之间培育了二十年的沉默与距离已经太深太远,连老生常谈都感觉空洞,直刺人心。

终于她说:“我要挂了,哈罗德。有很多事情要做。”“是,是,我也是。就是给你打个招呼,看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哦,我很好,就是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几乎都忘了你不在。你呢?”“我也很好。”“那就好。”

“是啊。”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他道了再见,因为那好歹也算是一句话。

其实他并不想挂机,就像他不想继续走下去。他看向外面的雨,等它停下来。一只乌鸦低着头,身上的羽毛湿得发亮,像颗星星。他希望它动一下,但它只是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浑身湿透。莫琳忙得几乎忘了他不在。

星期天哈罗德醒来时已近中午,他腿上的痛楚并未好转,窗外的雨亦没有减缓。他听到外面整个世界兀自运行的声音:车流、人流,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面对这一天的任务,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回忆起从前莫琳睡在他身边,想着她没穿衣服的模样,那么完美、那么纤瘦。他怀念她柔软的指尖滑过皮肤的触感。

哈罗德摸索着找到帆船鞋,鞋底已经磨得像纸一样薄。他没有剃须,没有洗澡,也没有检查双脚,穿鞋子时感觉就像是勉强将双脚塞进小一号的盒子一样。他穿戴停当,脑子完全放空,因为无论想什么,都只会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老板娘招呼着叫他吃顿早餐,哈罗德拒绝了。如果他接受这份好意,哪怕他只是允许自己和她有一刻的眼神接触,哈罗德都怕自己会哭出来。

他从森弗路德出发,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他任由自己的脸庞因疼痛而扭曲,随便旁人怎么想吧,反正他只是个局外人。身体在呐喊,渴求休息,他没有停下来,他气自己这么脆弱。大片大片的雨迎面打在身上,脚上的鞋子烂得和没穿没什么两样。他真想念莫琳。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曾经一度他们也有过快乐的日子。随着戴维一天天长大,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痕,仿佛两件事是有关联的。莫琳太会做母亲了,她当然会和孩子站在同一阵线。“戴维呢?”有时莫琳这样问,哈罗德回答他刷牙时听见门响了一下。“噢!对的。”她会这样回答,故意表现得好像刚满十八岁的儿子大晚上跑到外面游荡不是什么问题一样。如果他诚实地道出担心,恐怕只会让她更加忧虑。那时她还愿意下厨,那时她还没搬出房间。

就在奎妮消失前夕,一切才终于四分五裂,分崩离析。莫琳埋怨,抽泣,拳头一下一下捶在他胸口:“你还是个男人?”她这样号叫。还有一次她对他说:“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什么都会好好的。”

听着这一切真是让人心如刀割。即使她事后在他怀里哭着道歉,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一切都是哈罗德的错。

然后就没了。沟通、吵闹、目光交流,都没了。她甚至无须把话说出口,他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管用了。她不再责怪哈罗德,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不再让他抱着她换取安慰。她将衣服搬到客房,他躺在两人当初结婚时买的床上看着,无法走近她,却又被她的抽泣声折磨着。太阳升起来,他们会错开上厕所的时间,他穿衣吃早饭,她则在几个房间穿来穿去,仿佛他不存在,仿佛只有忙忙碌碌不停下来才能按捺住内心的呐喊。“我走了。”“好。”“再见。”“今晚见。”

那些句子其实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还不如直接说外语呢。两个灵魂之间的裂痕是无法弥补的。退休前最后一个圣诞,哈罗德向莫琳提议要不要一起参加去酿酒厂的庆祝派对,她反应过来后张大嘴死死盯着他,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似的。

哈罗德不再望向天空、山麓、树木,不再寻找能标示这趟旅程进展的标志物。埋头逆风而行,看到的只有雨,因为天地之间剩下的也只有这无穷无尽的雨了。A38国道比想象得难走太多,虽然他只在路肩上走,尽量选择栅栏和路障背后的路,但来往的车辆总是太快,溅起的水花每每打得他浑身湿透,险象环生。过了几个小时,哈罗德突然发现沉浸在过去的悲伤和回忆中的自己,已经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了两英里。他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原路折返。

重走来时的路比第一次更加艰难,好像总在原地打转。痛楚更强烈了,每走一步,都好像在噬咬身体。到巴格利坪以西,他终于放弃,在一家挂着“提供住宿”的农舍前停下来。

主人是个一脸担忧的男人,告诉他还有一间空房。剩下的租给六个骑单车跨越整个英格兰的女人了。“她们全都有孩子,”他说,“给人一种感觉,她们这回终于可以放松放松了。”他提醒哈罗德在这里最好低调一点。

哈罗德这一觉睡得很差。他又开始做梦了,隔壁那群女人好像在开派对,他醒醒睡睡,既担心小腿的状况,又很想忘掉这个担忧。那群女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当年父亲身边一个又一个女伴的声音,有嬉笑声,还有父亲终于释放那一刻的哼声。哈罗德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腿一跳一跳,祈祷这一晚赶紧过去,祈祷自己身在其他任何地方。

早上,腿疼又加剧了。脚跟上方的皮肤透出一条条紫色的斑痕,整只脚肿得几乎塞不进鞋子里。哈罗德用力一挤,疼得打了个寒战。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晒伤了,满脸胡茬儿,形容枯槁,一脸病容。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父亲在疗养院里的模样,父亲连脚上的拖鞋都穿反了。“跟你的儿子打招呼呀。”看护说。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全身抖起来。

哈罗德本想在那些骑自行车的母亲起来之前吃完早餐,然而正在他要喝咖啡的当儿,一群穿着荧光紧身服的身影伴着一阵响亮的笑声出现了。

“你知道吗,”其中一个说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那辆单车上的。”其他几个闻言都笑了。六个人里面她声音最大,看起来是她们的头头。哈罗德希望保持沉默可以被她们忽略,但她捕捉到他的眼神,向他眨了眨眼:“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你。”

她肤色较深,脸上没有什么肉,轮廓很突出,头发短得可以看见发白的头皮。哈罗德不禁希望她能戴一顶帽子。这群姑娘是她生存下去的鼓励,她这样告诉哈罗德,如果没有她们,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她带着小女儿住在一间小公寓里。“我不是只求日子安稳的那种人,”她说,“我不需要什么男人。”接着她罗列了一堆没有男人也可以做的事情。好像列了一长串,但她说得实在太快,哈罗德要很专注地看着她的嘴型才能明白。腿上这样疼还要努力去看、去听、去消化,真不是一件易事。“我就像一只鸟儿一样自由。”她边说边张开双臂示意,腋下的黑毛露了出来。

四周响起一圈口哨声,还有几句“好样的!”哈罗德觉得自己最好捧一下场,但最终只拍了几下手。女人大笑着和她的几个同伴击掌,哈罗德忍不住为她这种独立特有的狂热担心。

“我想和谁睡就和谁睡。上周才和我女儿的钢琴老师睡过,有一次我参加瑜伽静修还和一个发誓禁欲的佛教徒睡了呢。”几个母亲喝起彩来。

哈罗德只和莫琳一个人在一起过。即使她将菜谱都丢掉,头发剪短,即使她晚上睡觉把房门锁起来,他都从来没想过去找其他人。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那就相当于将他生活中有生命的部分裁掉,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向那个母亲道喜,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接着就起身想离开。一阵热辣辣的刺痛击中他的腿,哈罗德绊了一下,扶住桌子。他赶紧顺着动作假装自己其实是想挠一下手臂,用力忍住腿上一阵一阵的刺痛。

“一路顺风。”那个骑自行车的母亲说道。她站起来抱了哈罗德一下,身上有一阵橘香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有点醒神,又有点刺鼻。她边笑边抽身,双臂挂在哈罗德肩膀上:“就像鸟儿那么自由。”脸上也满满写着自由二字。

哈罗德感到一阵寒气。他看到她手臂上爬满了粉色的、柔软的疤痕,有些还挂着未脱落的黑痂。他僵硬地点点头,向她道了声祝她好运。

还没走上十五分钟,哈罗德已经觉得非停下来让右腿休息一下不可。背、肩、颈、手臂,都酸痛得叫他无法集中精神。钉子一样的雨打在屋顶、路面,回弹到他身上,他不闪也不避。才一个小时,他就已经一步一拐,渴望停下来。前面有树,还有一点红,也许是面旗子。人们总在路上落下最奇怪的东西。

雨水将头顶的叶面洗得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和脚下腐烂的软叶相似的气味。离那一点红越来越近,哈罗德微微弯下身子。这不是红旗,是一件挂在木头十字架上的利物浦球衣。

一路上他也见过几个放在路边致哀的物件,但没有一件像这件球衣一样触动他。他叫自己绕道另一边,不要看它,但终于情不自禁。他被它吸引住了,仿佛这是不该多看的禁忌。很明显,一位亲人或好友用闪闪亮的小玩意在十字架上搭了一个圣诞树的形状,还挂了一个塑料冬青环。哈罗德仔细观察那些包在玻璃纸里枯萎了的花,已经流失了颜色。还有一张装在塑料夹里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四十来岁,壮硕、黑发,一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他对着相机笑得很开怀。湿透的卡片上写着一句话:“致世上最好的爸爸。”

给最糟糕的爸爸该写什么悼词?“操你,”戴维嘴里挤出一句话,双腿不听使唤,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我操你!”哈罗德用手帕干净的一角擦去照片上的雨水,再把花束上的雨水拂去。接下来的路,他满脑子只能想到那个骑自行车的母亲。是怎样的孤独,才会促使她在自己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任红色的血流出来?又是谁发现了她,是怎样把她救回来的?她想被救回来吗?抑或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了生命的一刻,他们又强硬地将她绑了回来?哈罗德希望自己刚才说点什么,让她永远别再考虑这条路。如果他出言劝解过,此刻就可以把她放下了。如今见过她的面、听过她的声音,心上又多了一道重量,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受多少了。他努力忽视腿上的疼痛,刻骨的寒冷,脑子里的混乱,逼自己步子再迈大一点。

临近傍晚的时候,哈罗德到了陶顿的郊区。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顶着圆圆的卫星天线。窗内一律挂着灰色的窗帘,有些还装了金属防盗网。水泥森林中仅有的几片小花园都被雨打平了,一棵樱桃树的小花被打落一地,像散落人行道上湿透了的纸屑。经过的车辆那样快,那样响,刺得人耳朵都痛起来,路面像刷了层油一样。

哈罗德最恐惧的一段回忆又冒了出来,他试着转念想奎妮,但没有用。他一鼓作气,越走越快,手肘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脚步按在地面的力度越来越强,连呼吸都忘了跟上,但没有什么能帮他逃避二十年前那段回忆——那个结束了一切快乐的下午。他看到自己伸手推开那扇木门,感觉到阳光落在肩上的温暖,闻到空气中微微发酵的温热的气味,听到那异于寻常的宁静。

“不要!”他张开双臂在雨中挥打。突然他感觉小腿像炸开了一样,包裹着肌肉的皮肤仿佛被撕裂开了。地面突然升起,他伸出手想挡,但膝盖在这时不由自主地弯曲了,他整个人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手掌和膝盖狠狠地痛起来。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让你失望。接下来他知道的,就是有人用力拽起他的双臂,开始大声喊救护车之类的话。

13 哈罗德与医生

这一跤摔破了哈罗德的手掌和膝盖,两边的手肘也摔肿了。救下哈罗德的女人是在浴室透过窗子看见了外面缓缓倒下的哈罗德。她将哈罗德扶起来,简单查看一下塑料袋里的东西,便扶他过了马路,一边朝来往的汽车不断挥手,“医生!医生!”地喊。回到屋里,她将他放在一张舒服的椅子上,解开他的领带。房子很是疏落冷清,一台电视机立在包装箱上面,旁边有条狗正朝着一扇关着的门狂吠。哈罗德一向有点忌惮狗。

“我有没有打碎什么?”他说。她讲了几个字,哈罗德没有听懂。“有一罐蜂蜜,”他更紧张地问,“有没有摔碎?”女人点点头,伸手摸摸他的脉搏。她把手指放在哈罗德的手腕上,小声数着,双眼盯着前方,仿佛能穿过墙壁看到什么似的。她很年轻,但脸上颇透着风霜,运动衫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应该是别人的衣服,也许是个男人的。“我不用看医生,”哈罗德沙哑着声音说,“请不要叫救护车或医生什么的。”哈罗德并不想进这个人的家,占用她的时间,也不想和一个陌生人有过多的接触,最怕她会将他送回去。他想和莫琳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麻烦到她。真希望刚才没有摔一跤。他本来想继续走下去的。

年轻女人递过一杯茶,将杯子的把手对着他,好让他别烫着手。她在说话,哈罗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所以试着挤出一个微笑。但她一直看着他,等他回答。终于她又说了一遍,这回音量大了一点,速度也慢下来:“你他妈在这种天气跑到外面干什么?”哈罗德发现原来她有很浓重的口音,也许是东欧那边来的。他和莫琳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些人的新闻,报纸说他们是来这里找好处的。这时她养的狗吠得越来越厉害,简直像头野兽,它把它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个临时的笼子上,一旦挣脱,肯定会咬伤他们至少一个人才会罢休。新闻里也报道过这种事情。

哈罗德向女人保证喝完这杯茶他就会继续上路。他讲了旅程的因由,女人静静地听着。这就是他不能停下来或者看医生的原因,他答应了奎妮,绝对不能食言。哈罗德呷一口茶,望向窗外。一株巨大的树立在窗户前,庞大的根系也许正在蚕食房子的根基,要修整一下了。路上的车子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回到外面这个想法让他恐惧,但没有其他选择了。哈罗德回过头,发现年轻女人依然看着自己,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

“但你的情况糟透了。”不带任何情绪或评判的语气。“是。”哈罗德说。“你鞋子都烂了,我看你身体也差不多了,还有眼镜。”她一手拿起一片眼镜,“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你的情况都糟透了。你怎么还以为能走到贝里克?”

这让他想起戴维咒骂他的方式,好像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他父亲给他的印象只值得用最肮脏污秽的字眼应对。

“我的确——就像你说的——糟透了。”他低下头。裤子满布泥点,膝盖那里磨破了,鞋子完全湿透,他后悔没有在门外脱掉鞋子再进来。“我承认贝里克很远,我没有合适的装备,也没经过什么训练,但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做一件毫无逻辑可言的事。人们会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时你可能就会想起我,然后坚持下去。”他顿了一下,因为说这番话给他带来痛苦。“真抱歉,我的鞋子弄湿了您的地毯。”

让哈罗德吃了一惊的是,当他抬眼再偷偷看那女人时,发现她笑了。她主动提出屋子里还有一间房,可以给他留宿一晚。

上楼梯前,她踢了一下关着恶狗的笼门,让哈罗德跟上。他既怕那条狗,又不想女人为自己的病痛担心,努力赶上她的脚步。事实上,他的膝盖和手掌摔跤之后一直针刺般痛,右腿也无法承受任何重量了。女人告诉哈罗德她的名字叫玛蒂娜,来自斯洛伐克。她请他忍受一下“这狗窝”和嘈杂的噪音。“我们原以为这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哈罗德努力摆出一副很习惯这种措辞的表情,不想表现得很喜欢随便评判别人。“我说太多脏话了。”她仿佛读懂了他的思想。“这里是你家,玛蒂娜。当然怎么舒服怎么说了。”楼下的狗仍在嚎叫,不停用爪子抓门。

“闭上你他妈的狗嘴!”她喊道。哈罗德能看见她牙齿上的菜屑。

“我儿子想要一条狗很久了。”他说。“那不是我的,是我父母的。”她一把推开一扇门,站到一边让他进去。

房间很空,油漆味还没散尽。墙面是全白的,床单和窗帘配了一样的紫色,枕头上有三只同色的装饰抱枕。虽然诸多抱怨,玛蒂娜仍然细心地打理房间里的布艺品,这让哈罗德很是感动。外面那棵树的枝叶已经压到了窗上。她说希望哈罗德在这里待得舒服,哈罗德赶紧回答会的,会的。终于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哈罗德躺上床放松身体,感觉每一丝肌肉都在跳动。他明知自己应该检查一下伤口,用水洗洗,但他实在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动弹了。他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境况该怎么走下去。他害怕了,感觉十分孤单。这让他想起十几岁时,父亲在家里喝酒,摔瓶子,和一个又一个阿姨做爱,而他只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宁愿自己刚才没有接受玛蒂娜的好意。兴许她已经给医生打电话了呢。他能听得到楼下传来她的声音,但无论怎么努力,他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或许她在和男朋友通话呢,或许她男友会坚持让她把哈罗德送回家。

哈罗德从袋子里将奎妮的信抽出来。没有了老花镜,信上的字一个个都是重的。

亲爱的哈罗德:这封信也许会让你小吃一惊。我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但最近常常不自觉地想起过去。今年我做了一个手术,切除了肿瘤,但癌细胞已经扩散,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我现在很平静,很舒服,但还是想谢谢你多年前的友谊。请代我问候你的夫人。我还十分想念可爱的小戴维呢。祝一切安好。

他几乎可以听见她沉稳的声音,就像她站在跟前一样,但那可怕的羞耻感又来了。他让一个这样好的女人失望了,而且没有尝试作任何补救。

“哈罗德,哈罗德!”他一定要去那里,到贝里克去!他要找到她!“你没事吧?”

他动了一下。这不是奎妮,是这个房间的女主人,玛蒂娜。哈罗德发现分辨过去和现实越来越难了。

“我可以进来吗?”她喊道。哈罗德试着站起来,还没起身,门就被推开了。来人正好看到他奇怪的姿势,身子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上。她站在门框下,手里捧着一盆水,两条毛巾搭在手臂上。她还带了一个塑料急救箱。“让我看看你的脚。”她向帆船鞋的方向点了点头。

“可不敢劳驾您帮我洗脚。”哈罗德这下完全站起来了。

“我不是来这里洗脚的,但你走起路来很不对头,我要看看。”

“没事,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把水盆架在胯骨上分担一点重量,说:“那你是怎样处理伤口的?”“贴一点胶布。”

玛蒂娜笑了,但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情可笑。“如果你要走到他妈贝里克那么远,我们就要好好侍弄好你这双腿,哈罗德。”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这段艰辛的旅程说得好像是两人共同的责任一样。哈罗德感激得几乎流下泪来,但他只是点点头,往后坐下。

玛蒂娜跪下,扎起马尾辫,小心地将其中一条毛巾在地毯上张开,抚平皱褶。唯一的声音来自过路的车子和窗外的雨,雨水狠狠地打在树枝上,树枝又撞到窗户玻璃上。天色昏暗了,但玛蒂娜没有点灯,只是伸手掬成杯状,等着。

哈罗德脱下鞋袜,忍痛弯身撕掉新近贴上去的膏药。他能感觉到她在仔细检查。当他将双脚并排放在一起,第一次以陌生人的角度去观察时,忍不住吃了一惊,好像才发现已经到了怎样一个境况:双脚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白色,几乎发灰;袜沿在脚腕箍出一圈粉色的痕迹;脚趾、脚跟、脚背上都有水泡,有些在流血,有些已经化脓;大脚趾的趾甲像马蹄一样粗糙,近鞋头的位置还有一道蓝紫色的淤血;脚跟上起了厚厚一层硬皮,有些地方裂开了,也在流血;还有一股味道,他赶紧屏住气。

“您看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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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哪,”她说,“裤腿卷起来。”

裤子拂过右小腿时一阵灼热,哈罗德哆嗦了一下。他还从来没让陌生人碰过他的皮肤呢。哈罗德想起结婚那晚自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胸膛皱眉,担心莫琳会失望。

玛蒂娜还在等:“没事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受过训练。”

哈罗德下意识地将右腿收到左腿后面藏起来:“您是说,您是个护士?”

她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医生。现在女人也可以当医生。我在斯洛伐克一家医院实习过,就是在那里遇到我男朋友的。哈罗德,把你的脚给我。我不会逼你回家的,我保证。”

他没有其他选择了。她温柔地抬起他的脚踝,哈罗德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暖与柔软。看到右脚踝上的淤青,她一震,停下来凑过去看清楚一点。手指在受伤的肌肉上按过,哈罗德马上感觉到火烧一样的痛楚从右腿传来。

“疼吗?”他必须收紧臀部才能勉强忍住脸部因疼痛而扭曲:“还好。”她举起他的腿,观察小腿下方:“淤青一直延伸到你膝盖后面了。”

“不疼的。”他又说。“如果你这样走下去,会越来越坏的。这些水泡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大的那些我会刺穿让它流干。然后我要把你的腿包起来。你要学着怎样自己包扎。”

他看着她用针头把第一个脓包刺穿,没有一丝畏缩。她将脓液挤出来,小心翼翼地保留挂在伤口上的表皮。哈罗德任她将左脚放进温水里,这是一个极其私密的举动,几乎只发生在她和这只脚之间,与他余下的其他部分无关。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以免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实在是非常英式的做法,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一直都有点太“英式”了,这里的英式是乏善可陈的意思。他是个缺乏色彩的人。别人都有有趣的故事可说,有有趣的问题可问。他不爱发问,生怕冒犯他人。他每天都系领带,有时也会纳闷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一套甚至不知道是否仍然存在的规则。如果他受到过足够的教育,读完预科,升上大学,事情或许会不一样。但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丢给他一件大衣,就把大门指给他,让他离开了。大衣也不是新的,有着浓浓的樟脑丸气味,内衬袋子里还有一张公共汽车票。

“想到他要走就蛮伤心的。”希拉阿姨这样说,虽然她并没有哭。在所有阿姨里,他最喜欢这个阿姨。她弯下腰亲了亲他,身上传来阵阵香气,哈罗德赶紧走开几步,以免作出拥抱她这种傻气的举动。

童年时代的结束让他如释重负。虽然他做了所有父亲没有完成的事——找到工作、娶妻生子、赡养家庭、深爱他们,即使只是刚刚做到——但有时他发现早年的沉默其实¨wén rén shū wū¨一路跟着他,进了他们的房子,藏身在地毯下、窗帘后、墙纸内。历史就是历史,你无法逃离你的出身。就算你戴上领带也不会改变。

戴维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玛蒂娜抬起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干毛巾将脚印干,而不是擦干,挤出抗生素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上。她喉咙下的锁骨心处泛起几点深深的红色,五官因高度专注而微微皱起来。“你应该穿两双袜子才是,一双不够的。怎么连步行鞋都不穿呢?”她低着头问道。

“本来想在埃克赛特买一双的,但反正也走了那么久了,就改变主意了。那时看看脚上这一双,好像也挺好,就没买新的。”

玛蒂娜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他想自己说的话至少把她逗笑了,两人之间好像又近了一点。她告诉哈罗德她男朋友也喜欢徒步行走,两人还计划今年夏天到野外度假呢。“或许你可以借他的旧鞋子穿,他刚买了一双新的。旧的还在我衣柜里。”哈罗德赶紧坚持帆船鞋就很好了,他对它们已经培养了一种忠诚感。

“如果真的起了很严重的水泡,我男朋友会用胶布贴起来继续走。”她用纸巾擦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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