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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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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来一去的,话虽然都没明说,两人的意思却都表达得再明白不过。透过盈盈泪光,梅秀玉眼睛里还有另一句话:“我不管养兴谦,也不管益生堂,我就是看中你这个人。”
  家义心里怦怦直跳,直着眼睛问了句:“益生堂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梅秀玉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真有。”家义追着问:“益生堂若上门提亲,你大哥会不会驳我们面子?”梅秀玉嚅动着嘴唇,说道:“这话你得去问我大哥。”
  梅秀玉眼里那种坚定的目光,使她在柔顺之中又添了几分执拗,愈发显得可爱。家义心里的冲动像花溪河水一样遏制不住地波起浪涌。但四下看看,又不敢造次,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搭在梅秀玉肩上暗暗用力。不曾想这正是那只有些残疾的肩膀。梅秀玉怕他再往下摸,赶紧把身子往旁边一闪。正在这当口,梅秀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汪先生,吃饭了。”
  两人惊得如脱兔一般松开手。梅秀玉脸对着鱼缸不敢回头。家义嘴上说“来了,来了”,心里一慌,脚下绊着一块垫鱼缸的青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梅秀成嘴里喊着:“过细,过细。”人已到了近前。
  家义搭讪道:“梅掌柜,你这后花园在茅山城怕都是数一数二的了。”他搓搓手,掌心里还留着梅秀玉的温热。梅秀成脸上得意着,言语间却还在谦虚。他指指梅秀玉。“汪先生认识吧?这是我们家二姑娘,小名秀玉。”家义客气地点着头。“见过了,刚刚见过。二姑娘正跟我讲养兴谦的典故呢。”梅秀成一挥手。“她年幼,知道个啥。汪先生要真有兴趣,啥时候我从根发苗地跟你叙叙。走,吃饭去。”家义对梅秀玉说:“你也去吧。”梅秀成说:“她不去。姑娘家哪能上桌。”
  两人从后门进去,把梅秀玉一个人留下。梅秀玉扫视着后院,觉得养兴谦的后花园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似乎家义一来,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又看见他跟自己大哥虽是第一次相聚,却显得十分熟络,更是感到宽慰和欣喜。两尾肥硕的红鲤鱼游到她手边来求食。她把手伸进清澈透凉的水里一撩,鱼被惊得倏忽隐进假山里看不见了。她自己,则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笑起来。她决定给梅秀琬写封信,把自己对家义的感情告诉她,请她帮助自己了结这段情缘。
  饭食很丰盛,四个凉碟儿:顺风、口条、酱牛肉、卤猪肝;八道热菜,煎、炒、蒸、炸样式齐全,配有黑木耳、黄花菜、香菇、苔干;再加一味汤:天麻炖鸡。
  家义一盅一盅究竟喝了多少酒,连自己也记不清楚,人整个轻飘飘地像浮在一团炫目的亮光里。梅秀成豪气地说:“从来没跟汪先生喝过酒,想不到是海量啊。”家礼眼瞅着家义,笑说:“我也是头一回看他喝这么多。”
  家义涨红着脸,酒兴颇浓,却没有胃口吃菜,面前的碗里快让梅秀成夹的菜堆成一座小山。“梅掌柜今儿能请我来做客,我心里高兴啊。”梅秀成兴致也很好,连说:“多谢,多谢,以后常来就是。我梅秀成一不赌,二不嫖,就是喜欢交个朋友,图个热闹。做生意嘛,靠的就是朋友抬桩。”
  家义举起酒盅,手伸到梅秀成跟前,说道:“我敬你一杯。梅掌柜若不嫌弃,我以后天天往这儿跑。”旁边人一迭连声喊:“喝了,喝了。”两人把盅子轻轻一靠,各自饮下一半。梅秀成说:“你吃点菜吧,空肚子喝酒容易醉人。”
  梅秀玉躲回自己房里,手里拿着花绷子,耳朵细心捕捉着堂屋的各种声响,生怕遗漏了什么。坐了半天,一朵花瓣还没有绣圆泛。听见主宾一巡一巡地劝着酒,又唯恐家义喝醉了,急得坐卧不宁,竟至于眼里起了泪翳。
  吃过饭,几个人起身告辞。家义希望能再看一眼梅秀玉,梅秀玉却一直没再出现。
  走出养兴谦大门,正巧碰上家义读私塾的一个同学。此人解放后在县政府给领导当通信员,听说很受信任。看见家义从养兴谦出来,他显得有些吃惊。“你咋会在这儿?”家义还沉浸在好心情里,没理会他的态度,笑着应道:“跟我大哥一起来做客。”同学瞅瞅他的脸,说:“你还喝了酒?”家义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漫应道:“喝多了点儿。他们非劝着我喝。”同学颇有深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低声笑着说:“跟买卖人打交道,你可得留个心眼儿,别叫人家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家义说:“梅掌柜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实在得很。你跟他接触了就会知道。”
  
益生堂 第一章(7)
同学高深莫测地回头看看养兴谦大门,说道:“我跟他接触啥?道不同,不相与谋!老兄,别忘了这句话。”家义扯着他的胳膊说:“走,去我家坐坐,喝杯茶。”同学拂开他的手,连说:“不去了,不去了。领导还要我赶份材料。过两天又要下乡。”
  3
  在城里呆了不到一周,家义和家廉很快又一起到乡下去了。这次是配合土改,演出《 王贵与李香香 》,还有《 白毛女 》和《 小二黑结婚 》。家义负责画布景,有时也拿着口琴在乐队里凑个数。乡下人一时还不能接受新戏,每次演正场前,须得先唱两出山二簧,才能把人吸引拢。
  这山二簧原是从汉剧演变而来,先是坐唱,不化妆,不穿戏服,慢慢才开始粉墨登场。女装的裙子长衫都从大户人家借用,男装不宜用长袍马褂,便拿软硬不同的纸做成盔甲和行头。唱起戏来,女的莲步轻移,如在水上飘动,无声无息。男的则金戈铁马,哗然作响。戏里的男欢女爱,皇亲国戚,都是舞台上的故事。唱完了,留给那些多情的人回家去偷着思想,唱戏的人在生活中却再现实不过。演出期间,大家自带粮油、盘缠,或是由家里人把饭做熟了送到台后来吃。俗话说“好吃的学艺,好玩的学戏”,唱山二簧的都是些日常爱玩的人。茅山城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生日寿宴,都会请他们上门助兴,就像北方戏班子唱堂会一样。接送的还必须是头面人物。
  茅山城当时有三个戏台,一处在火神庙,一处在山陕馆,另有一处在黄州会馆。山二簧的班底就在这三个地方轮流唱。家廉一会儿在新戏里扮王贵和小二黑,一会儿又在山二簧里扮张生和杨六郎。同伴取笑他:“汪家廉,你真好福气,刚娶了穆桂英,占了崔莺莺,转眼又爱上小芹、李香香。新旧贵贱叫你一人尝了个遍。”另一人说:“这算啥,你没见台下那些黄花大姑娘瞅他的眼神儿,个个巴不得今儿夜间就能跟他入了洞房。”家廉说:“你们这些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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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传队一二十人集中住在没收来的一个地主的老宅子里。房前有一条小河沟,水很清澈,很浅,水下圆润的鹅卵石历历可见。天晴时,水面只没到脚踝。睡不着时,家义便悄悄揣上口琴,蹑手蹑脚地摸出屋子,坐在河边儿吹上两曲。白天紧张而充实的生活,使他暂时忘记了梅秀玉。但一到夜深人静,梅秀玉眼波流转的样子就会偷偷钻进脑子,在他内心潮起一阵甜蜜和惆怅。他心里计划着,等忙完了这一阵,就请大哥托人到养兴谦去提亲。他不止一次地想象过梅秀玉一身新娘装扮的样子,甚至更远地想到了洞房花烛之夜。他问家廉:“你知道啥时候能回城?”家廉说:“回城干啥?在这儿多有意思,有山有水的。”家义说:“这里就算是世外桃源,可总归不是家。”家廉纳罕地问道:“每次出来你从不想着回去,这回是咋了?”家义说:“没咋了,随便问问。”
  一个月后,工作告一段落,他们从乡下回来。远远看见城墙,家义心里像揣着个兔子开始狂跳。家廉说:“这次出来咋这快?一个月时间一晃就过了。”同伴说:“你是恋着那儿的大姑娘、小媳妇才觉得日子快,我们可是早想回来了。”家义说:“他还是一只愣头鸟,出了笼子就不想回头。”
  进了城,一群人四散分开各自回家。家礼从账房里拿些钱交给玉芝,说:“他们在乡下吃不好,你今天多做两样菜,叫他们打打牙祭。”玉芝就去市上割回两斤肉,加土豆木耳焖了一大碗红烧肉。菜端上桌,家廉的眼睛都亮了,嘴里吸吸溜溜地直叫好。“嫂子,你真能干。等我娶了媳妇,你好好教教她。”玉芝说:“别光听打雷不见下雨。真要有了,快娶回来,也好给我做个帮手。”家义说:“他的媳妇还没出世,等娶回来,我们都要当爷奶了。”家廉不依不饶地反唇相讥:“你自己不也八字还没一撇儿吗?”家义说:“我媳妇早就成人,只是早娶晚娶的事儿。”家廉喊起来:“那就快娶回来叫我们看看。”
  一桌子好菜似乎调动了所有人的情绪,红烧肉吃得个个嘴唇油光闪亮。家义已经吃下两碗饭,又添了第三碗端在手里。家礼饭量小,已经搁了筷子,在一边儿捧着茶杯漱口。“有件事儿你们听说没?”家义和家廉都停了筷子看他。他把声音压低,用手做了个打枪的动作,“梅秀成的弟弟叫人给毙了。”家廉吃惊地问:“为啥?”家礼说:“说他在老河口做生意时,任过国民党的一个什么参事。”
  家义捧着碗,嘴巴大张,呆了一样。嘴里一口白米饭白花花地露着,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没有口舌的怪物。家礼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跟自己一样,对这个意外消息感到震惊,不由得叹道:“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儿。他可是比梅秀成还精明能干些。”
  家义好不容易缓过神,一口饭咽下去如同嚼蜡一般。因为心里挂牵着梅秀玉,他的脸都灰了。“梅家别的人呢?”家礼说:“梅掌柜一听这消息,当下就吐了血,如今还病在床上。一屋子的人都乱了阵脚。”他想问梅秀玉咋样,问出来的却是:“他媳妇咋样?”“谁?老二的?”家礼摇摇头:“弄不清楚。听说人死了,尸首都没让领。”
  家义在心里悲叹一声:完了!幻想中迎娶梅秀玉的花轿,咯啷一声在脑子里跌得七零八落。他恍然记起那天在养兴谦门口,老同学提醒他的一番话和意味深长的表情。当时自己沉浸在微醺的快乐里,又带着酒意,懵懵懂懂地没有理会,现在回想起来,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一些内情。想到这些,虽然一心想去安慰梅秀玉,却多少有些犹疑,不知该不该上门。
  
益生堂 第一章(8)
红烧肉已经吃完,盘子底汪着一层浓稠的汤汁儿。家廉说:“这汤你们还要不要?不要我全收拾了。”见大家都不吱声,便毫不客气地端起盘子,把汤汁儿浇在饭上,边吃边说:“香!真香!”
  玉芝吃完了饭,准备收桌子,见家义还捧着碗,半天没吃一口,问他:“老二,你还吃不?”家义茫然地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饭,已了无胃口。“我吃不下了。”士云在一边儿拍着小手喊:“二爹剩饭要挨打。”玉芝眼一瞪:“要你多嘴。”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趁夜深人静了,家义匆匆在养兴谦大门外走了一趟,偷眼看着两扇紧闭的大门,想到门内爱恋的姑娘,几乎一夜之间咫尺天涯不能相伴,一股悲凉梗在喉间,不由得万念俱灰。
  事有凑巧,就在出事前半个月,梅秀琬给梅秀成写了封信,把梅秀玉的心事转达给他,说现在是新社会了,每个公民都有享受幸福的权利,希望大哥能不顾及门第,成全梅秀玉和家义的这段姻缘。
  不料这封信在路上辗转一个多月,等到了梅秀成手里,已是物是人非。梅秀成纵然再疼爱妹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益生堂求亲。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养兴谦二小姐和益生堂二公子之间的地位,如今翻天覆地似的倒了个个儿。谁会愿意和一个反革命家属结亲呢?再说,妹妹喜欢汪家老二,人家是不是也喜欢她呢?生活对于养兴谦的人来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可以随意驾驭了。
  梅秀成把梅秀琬的信收拣好,并不让梅秀玉知道。可怜梅秀玉一日一日等着四川的信来,却偏偏等来另一个哥哥的死讯。她在悲痛之中预感到了幸福的渺茫。
  梅秀成悲郁成疾,病一日重过一日。找人开了方子,吃了几服药,才渐有好转。这天梅秀玉又揣着方子来益生堂抓药,家礼把她请到后面喝茶,想借机问问梅秀成的情况。
  家义正坐在自己屋里写材料,猛然听见梅秀玉说话的声音,惊得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在桌子上碰得咯噔一响,疼得他弯着腰,咝咝地直吸冷气。
  梅秀玉在堂屋里落了座,一双手安静地搁在腿上,眼睛却在四下偷偷扫视,希望能看到家义。玉芝过来沏茶,问她:“你哥哥的病咋样了?我总说过去看看,屋里事多,总脱不开身。”梅秀玉说:“多谢你费心,他这几日好多了。”玉芝忍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嫂子咋样?”梅秀玉含糊地说:“她也还好。”家礼见她不大想说屋里的事,便跟玉芝说:“铺子没人,你过去照应一下。”
  玉芝刚走,家义出现在堂屋门口。梅秀玉礼貌地站起来,向前欠欠身子,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扫过去。她的嘴角略微向两边展开,就像太阳在云层后露了一下脸,带出一丝微笑。但仅仅是瞬间,她已经小心翼翼地藏起眼里的喜悦,把眼睑垂下,恢复了静穆、略带些哀怜的神情。两道长而密的睫毛像两弯黑黑的月牙儿,在面颊上如蝉翼一般抖着。
  家礼指着家义说:“这是我们老二,你们怕还不认识吧?”
  梅秀玉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家义尽力装得语气平淡地说:“上回梅掌柜请客,我们见过一面。你快坐,快坐。”
  这时玉芝喊有人抓药。家礼抱歉地对梅秀玉笑笑,跟家义说:“你陪梅姑娘坐会儿。”他到了前面,从屉匣里拿出些钱,吩咐玉芝说:“你去割点肉,今天留二姑娘在这儿吃个饭。”玉芝接了钱,二话不说,出门去了。
  堂屋就剩了他们俩,阴凉的老房子立时安静下来。梅秀玉一身缟素,上着一件鸭蛋青的斜襟布长衫,袖口、领圈都滚着蓝边儿,下着一条玄青色湖州纺裤子,脚上一双黑灯芯绒布鞋。眉宇间隐含着一丝悲戚,脸上不见了红润,显得有些苍白。人也像是瘦了许多,那只翡翠镯子直落在手背上,斜斜地闪着冷光。
  家义心里不由隐隐作痛,直想着能上前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中,轻轻揉搓几下才好。空气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
  梅秀玉急促地说:“汪先生你忙着,我到前厅去等。”家义赶紧拦住她说:“我没事儿,你安心坐着喝茶。”梅秀玉便顺从地坐着不动了。家义问:“你还好吗?”梅秀玉答:“还好。”家义又问:“你大哥咋样?”梅秀玉又答:“他也还好。”家义说:“你比我上回见时可瘦多了。”这不是个问题,梅秀玉无法回答,一时哑口默着。家义也不知再说什么。
  梅秀玉抬头看着他,两人便开始用眼睛说话。说着说着,梅秀玉的眼里起了雾水。她从衣兜里掏出条素色丝绢,捂在嘴上无声地饮泣,瘦削的两肩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一只麻雀不知从哪儿飞过来,落在天井的瓦檐边,一翘一翘地抖动着尾巴,显得那么纤巧、灵活,在灰色的天幕底下像个贵族似的左右顾盼。
  家义看她愁眉泪眼,真想过去搂住。可是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而且随时都会有人到堂屋里来,他断然不敢那么做。他起身拎起茶壶,往梅秀玉一口没喝的茶杯里又加了点水,捧在手里递给她。梅秀玉伸手接杯子时,腕上的玉镯碰了他的手,一股凉意直钻进他心里。家义两眼潮湿地看着她,安慰道:“你不要太伤心,事情总会过去的。梅掌柜已经病了,你可不能再弄出病来。”梅秀玉呷了口茶,不易觉察地点点头。家义又说:“没事儿不要总在屋里窝着,出来走动走动,也能宽宽心。”这句话的语气透出几分亲昵,使梅秀玉心里禁不住颤了一下,幽幽地说道:“我这时哪还敢到处跑,屋里出了这样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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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一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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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檐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一只麻雀。两只麻雀灵巧地转动着头颈相互顾盼。家义看见了,回头去看梅秀玉,发现梅秀玉也正在看他,他赶紧把眼睛错开。
  茶壶里漏了几滴水在桌上。家义用手指蘸了左一下右一下胡乱画着。梅秀玉从他游移不定的目光里敏感地捕捉到了隐含的退缩之意,一颗心不由得一点点往下坠,坠得她下意识地向前躬了躬身子。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说:“汪掌柜八成已经把药弄好了,我去看看。”家义急得忽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拦住她道:“你别走,再坐会儿。”他伸出两只手,似乎随时准备把人拽住,不让她再往前挪动一步。
  这时士云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梅秀玉,觉得有些生疏,就站住了定定地瞅着。虽说是个小人儿,但突然夹进来,也使得两人难以说话。家义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抓住梅秀玉一只手,拉着她就往自己房里走。梅秀玉手上挣扎着,一颗心却怂恿着两只脚跟在家义后面挪动。到处无遮无拦的,两人都不敢大声。
  进了屋,家义反身把门掩上。两人面对面站着,胸脯一起一伏像野兽似的咻咻喘气。梅秀玉红着脸,又羞又恼地说:“汪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家义背靠着门,也顾不及挪椅子让她坐,只用目光网住她,冲动地冒出一句:“巴望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看见你,你就不能多呆一会儿?”梅秀玉脸别向一边,紧抿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溢出眼眶。家义伸手抓住她一只胳膊,捏了捏,叹道:“看看你,都快瘦成一张画了。”
  梅秀玉体味出这句话里包含的爱意,心陡然变得像丝绸一样柔软,苦涩和惊喜交织在一起,使她泪不能禁。连日的伤痛和此时巨大的幸福终于将她击溃,她摇晃着几乎快要倾倒。家义顺势将她揽进怀里,梅秀玉发出一声小鸟哀鸣似的轻叹。家义只觉得天地一时间混沌成一片,一切都成了虚空,唯有梅秀玉娇美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着,还有唇齿间带着咸味儿的她的泪水。
  梅秀玉开始还紧闭双唇,躲闪着家义的亲吻,渐渐酥软了身体。被唤醒的情欲烧灼着身心,使她忘记一切地回应着家义的爱抚,口里喃喃道:“汪先生,汪先生!”家义不回声,只一味地亲吻着,形如一个濒死的人终于有了解药,舍不得撒手。
  好似一股兰香从梅秀玉嘴里飘出,她轻唤一声:“家义!”两只胳膊像藤萝一样缠了上来。
  这一声轻唤,传达了梅秀玉内心一直深藏不露的感情,使家义再明白不过地感觉到,这个女人已将自己一生的幸福交付给了他。他的眼里一时也是泪水涟涟。
  梅秀玉虚弱地沉醉在爱情里,轻软得像一团柳絮,似乎一阵微风便可以将她裹挟而去。家义把她扶在椅子上坐下,用手替她拭着脸上的泪水,轻声说道:“我几乎天天晚上到你们门前晃一趟,每次去大门总是关着,见你一面比见娘娘都难。”
  梅秀玉自打二哥出事,也是日日在心里叫着家义的名字,苦不堪言。这会儿闻知他几乎一天一趟在养兴谦门口逡巡,两人却无缘得见,眼泪更是汹涌地流个不止。
  家义又痛惜又无奈地看着她,苦涩地调侃道:“你要再哭,我就只能拿个盆来接了。”梅秀玉终于止了哭,冲着家义凄楚地一笑,轻声说道:“我的命苦,啥都赶不上。当初想跟姐姐出去读书,家里人看我身体不好,合计把我留了下来。现在,眼看着我有了你,我二哥又……”家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捏着,为难地不知说什么好。梅秀玉继续说道:“自从那次在养兴谦见过你,我的日子就变了。只要想着这茅山城还有个人在念着我,看重我,我就不再觉得日子孤单,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委屈都不怕了。你人好,又有本事,能看上我,是我的造化。只怪我自己福根太浅。”
  家义眼盯着她眉间的那颗黑痣,用手轻轻抚着,说道:“下乡这一个多月,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你脸上这颗痣,天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梅秀玉听了这话,面颊上一时红霞乱飞,娇羞地垂着头,声音绵软地叹道:“汪先生,你可别拿这话哄我。”家义急得面红耳赤,分辩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敢想你能喜欢我。要说配不上,该是我配不上你。”梅秀玉摇着头,摇得鬓发乱飞。“不,不,是我配不上你。家里再出了这宗事儿,就更……”家义吻住她,不想她再说下去。虽然梅家老二的事在各自心里挥之不去,但此时此刻他不想提起这件事。他只想搂抱着这个女人,爱她,安抚她,用肌肤相亲来排解彼此的相思之苦。以后的事儿,留待以后再说。
  梅秀玉被家义的亲吻带进一个从来未曾领略过的美妙境界,感觉像被一泓温水浸泡着,周身的每一个细胞渐渐舒展,激荡,两乳像鼓满风的帆奇异地膨胀起来。她沉醉地闭着眼,暂时忘记了失去亲人的哀痛和前途迷茫的忧惧,听凭家义的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家义感到自己的手走到哪儿,哪儿就变成了一团火,一团在风中摇曳着的明火。他听见梅秀玉含糊不清的声音在说:“汪先生,我往后就指着你了。”他也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唔唔着。梅秀玉又说:“汪先生你救了我!”家义含糊地说:“你快别这样说,这样说我心里难受。”
  两人正在缠绵,忽然听见玉芝在前厅喊士云。梅秀玉慌得一下从家义怀里脱开,像是被家义一掌推出来似的。刚刚跳出屋子,玉芝从外面进来。一手拎着两指宽的一长条肉,挽着的篮子里装着青菜,和梅秀玉正好打个照面。她惊讶地看着刚刚还面容愁惨的梅秀玉,忽然间变得腮颊绯红,双目含春,心里不由一个激灵。看她像要离开,忙说:“别走,别走,就在这儿吃饭。你看,菜我都买回来了。”让她这么一说,梅秀玉偏偏不好再留下。她掩饰着慌乱,笑着说:“不了,难为你们费心。”玉芝往她身后看了看,问:“家义呢?”
  
益生堂 第一章(10)
家义在屋里站着不好出来。被她这么一问,赶紧说:“我在赶材料。”玉芝说:“二姑娘要走,你快帮我留客。”家义这才出来,附和道:“二姑娘就别客气了,在这儿吃个便饭。反正回去也是要吃的。”梅秀玉固执地摇摇头,分明知道家义在盯着自己,却故意闪避着目光,只对着玉芝说话。
  三人到了前厅,家礼闻声从药房出来。梅秀玉软声软语地说:“汪掌柜的,药抓好了吧?”家礼笑看着她说:“好了,好了。吃了饭再拿不行?”梅秀玉抱歉地欠欠身子,说:“嫂子还在屋里等着。”家礼只得反身去药房,把扎成一摞的四服药拎出来,递到梅秀玉手里。家礼还要送出门外,梅秀玉伸手拦住他,说道:“快别送了,免得叫人看见。”家礼笑着说:“你说的这叫啥话,过两天铺子里松闲了,我还要过去看看你大哥呢。”梅秀玉说声“多谢”,腰肢一闪向外走去。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她侧转半个头,用眼睛的余光向后扫了扫,落进视线里的,却只有家礼穿着布鞋的两只脚。
  家义默默目送着梅秀玉的身影在门外消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心里明白,在自己和梅秀玉之间,已经横亘着一道捉摸不定却又难以跨越的藩篱。藩篱的那边是梅秀玉由爱而生的期盼和信赖;藩篱的这边,却是他的犹疑和迷惘。
  4
  吃了十几服药,梅秀成才算好彻底。可是养兴谦自此失了锐气,生意也渐渐萧条下去。家礼去看过他两次。回来对玉芝说:“梅掌柜大病一场像变了个人,从前的豪爽一点儿不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暮气。”玉芝说:“他是个要脸面的人,挨了这么一闷棍,万难在茅山城里抬头见人了。”
  梅秀成夫人眼见着小叔子一命归西,留下孤儿寡母的成了拖累,就更把梅秀玉视为异己。等梅秀成病势稍稍缓解,她便把梅秀琬的信搜出来,佯装好意地说道:“那么多上门说亲的都叫二姑娘挡回去了,好不容易有个她自己喜欢的,你再这样不长不短地拖着,到时候四川的姑子问起来,你咋交代?我这当嫂子的想管吧,怕人家说我见不得小姑子。不管吧,又怕害了妹妹。”
  梅秀成一把将信抓在手里,冷着脸说:“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花纸了,见得见不得,自己心里明白。”梅秀成夫人被丈夫一句话点破,也顾不及遮遮掩掩,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红涨着脸说:“你今儿把话说清楚,我啥时候见不得她了?我是没给她吃,还是没给她喝?”说着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虚张声势地扯开嗓子干嚎起来:“我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哪。要不是怕人家说你堂堂养兴谦大掌柜,混到如今连个妹妹都嫁不出去,我何苦操这份闲心哪。”
  自从梅家老二在外出了事,梅秀成夫人在家里气壮了许多,对梅秀成的话再不像过去那样言听计从,一有点事就叹自己命苦。梅秀成是个要面子的人,怕吵起来邻里笑话,也懒得和她计较。这会儿见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有滋有味,心里烦闷得不行,一拍桌子说:“你也别哭给我看了。明天我就找人到汪家提亲,把人嫁出去,大家都落个干净。”
  他猜度,依自己和家礼的交情,思量家礼的为人,联想起那天家义和梅秀玉在后院的情景,隐隐约约悟出些其中的玄妙,觉得梅秀玉也未必就是单相思,事情并不是没有一点可能。他把梅秀琬的信拿给梅秀玉看,说道:“信早来了,被我收着,没拿给你看,是担心家里出了这宗事儿……”
  梅秀玉从头至尾看完,又细细看了底下的日期,没说一句话。梅秀成说:“你不会怪我吧?”梅秀玉说:“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思。”梅秀成试探地问:“那你的意思呢?”梅秀玉垂着眼,低声说:“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不在了,自然要由兄嫂拿主意。”
  梅秀成看她的神情,像是期待着自己能去汪家走一趟,也就不再多问。事儿到了这个份上,他再不能只顾及自己的脸面了。
  媒人上门一说,家礼果然喜不自禁,说道:“我跟梅掌柜交情深厚,不分彼此。若能跟他结上亲戚,自然是件幸事。”媒人打着哈哈说:“梅家二姑娘论人品,论长相都是百里挑一的,多少人想高攀高攀不上。等我回去给梅掌柜回个话,再来讨你们老二的八字。只要两人八字合,这事儿就算铁板钉钉。”
  玉芝送媒人出门,正遇上家廉从外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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