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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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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茹从外屋跑进来,站在床边儿,嘶着嗓子喊:“你是真不洗还是假不洗?”汪苏脸冲墙,纹丝不动。
李兰茹四下一看,顺手在桌上操起一根鸡毛掸子,照着她的屁股狠命抽下去。汪苏疼得身体一抖,本能地用手去挡。鸡毛掸子再抽下去,就抽在手上,她立刻觉得每一个关节都碎裂了。
李兰茹一边抽一边骂:“今儿又是谁惹你了,你跟我这样犟?”汪苏躺在床上,无处可躲,屁股上、手上火辣辣地疼着。她已经很久没有挨过家义和李兰茹的打。李兰茹打她的屁股,更使她羞辱难当。她不知哪来的一股狠劲儿,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劈手夺下鸡毛掸子,两手向内一用力,咔嚓一声,掸子断成两截。她狂乱地撕扯着上面的鸡毛,脸上带着一种失去理智的狂野。屋里立刻扬起一片鸡毛。
李兰茹被彻底激怒了,左右看看,见窗台上有一只墨水瓶,想也不想,抓在手里就朝汪苏砸过去。汪苏闪身躲开。墨水瓶砸在墙上,绽开一朵深蓝色的花,四溅的墨水飞洒在床单上,墙上,桌上,和两个人的身上,这个局面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汪苏吓得怔在那儿不说话,一片鸡毛挂在鬓边,在她愤怒和惊愕的表情里掺进一丝戏谑的味道。
李兰茹红着两眼,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屋里左转右转,想再找个东西打汪苏,嘴里疯了似的喊:“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我要你这个冤家有啥用?”汪若和汪萱闻声跑进来,吓得在一边儿哇哇大哭。李兰茹嘶着嗓子吼:“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在这儿哭丧。都给我滚出去。”
家义晚上回来,发现一屋子大大小小都不说话。汪苏面朝墙在床上躺着,好像在哭。问汪若墙上的墨水是谁弄的,汪若直拿眼睛看李兰茹。问李兰茹怎么回事儿,李兰茹垂着眼,也不吱声。愤怒平息过后,她意识到自己对汪苏下手太重,分明是把无名火烧在了孩子身上。
家义找头不找尾的,不好说啥,便去看汪苏。汪苏面朝墙躺着,一直在流泪。听到家义进来,身子更朝墙里挪挪,表示什么也不想跟人说。家义坐在床边儿,瞥见汪苏胳膊上有两道鲜红的血痕,想拉过来看看,被汪苏一甩手闪开。家义问:“又咋惹你妈怄气了?”汪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想死。”家义惊得一怔,没料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说出这等极端的话。正要说她,李兰茹在外屋发话了:“你想死?你知道你妈都想死过多少回了。”
一个个死字从李兰茹嘴里迸出来,听得家义心惊肉跳,在屋里虚张声势地吼道:“少说两句行不行?你现在咋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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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三章(16)
李兰茹在屋外反问:“我变成啥样了?”因为太瘦,她的两只大眼睛总像带着一丝惊恐和震怒。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在外面压抑着的情绪,往往就在几个孩子面前无所顾忌地发泄出来。发泄完了,要不一个人坐着发呆,要不就是向隅而泣。有时好几天跟谁都不说话。生汪萱以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原状,贫血像魔鬼一样纠缠着她。头晕,经血过量,经期过长,心慌发闷,人瘦得只剩了一副骨头架子。到医院检查,又查不出具体得了什么病。白血球指数低得只有一千,来去都像驾云,根本不是用两条腿在走。晚上往床上一躺,屋顶就开始旋转。转着转着,沉重的大木床变成一片树叶,轻飘飘地向着屋顶浮动。在床和屋顶之间,她自己的身体更轻薄得如一团柳絮,渐渐变轻,变轻,直到变成一缕烟飘出去。
医生看不出的病,她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虚弱和晕眩,都是因为身体的过度消耗和严重的营养不良。家里每一点好吃的东西,她都留给了家义和孩子,自己长期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没有外在的补充,她只能靠消耗自己来维持生命。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又逼使她像一架永动机一样不停地旋转。她的语言随着她恶劣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具有杀伤力。她学会了城里骂人的一套话,“短阳寿的”,“砍头的”,“讨债的”,一串接着一串往外跳,直到自己所有的怒气发泄完为止。
5
一九七六年是个多事之秋,满目疮痍的国家一件大事接着一件大事,弄得老百姓简直有点儿目不暇接,悲喜交集之余,一时颇有些不知魏晋的迷惘。而且,震荡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时,人们发现庙堂与乡野间,还是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久积的冰雪,仅靠一日的阳光难以消融。但人们晦暗的内心,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微微开启了一扇窗户,尽管在明亮的光线里飘浮着雾一样的尘埃,但毕竟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光照亮了。
两年之后,魏学贤摘了右派帽子。茅山去农场劳改的右派,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许多过去的熟人,出去时是一个老师,再回来,却俨然一副老农的打扮和神态。
宣布决定那天,家慧问该穿什么衣服。魏学贤说:“穿啥都行,只要干净。”家慧说:“穿补丁衣服总归不大好。”可是找了半天,找不出一件囫囵像样的。家慧说:“实在不行,找人借一件。”魏学贤说:“我又不是唱戏的,穿人家衣服干啥?我不穿。”家慧拗不过他,只好拣最囫囵的衣服洗干净,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压着睡一晚,第二天叫他穿了去开会。
组织部长讲完话,校长说:“魏老师,你起来说两句。”大家都把眼睛转过来,魏学贤却坐着不动。校长又说:“魏老师,你表个态。”组织部长也说:“表个态嘛。有啥心里话跟党说说。”
魏学贤站起来,一开口却使满座皆惊。他说:“我今天来开会,本来不想发言。既然非要我说,我就说两句实话。”大家都心跳着看他说什么实话,屋里气氛有点儿紧张。魏学贤说:“我没啥要感谢的,我也没有错误。二十年前我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一样违背上面的要求,也没有一句违背我自己的良心。可是我的青春才华都为此浪费了。我只庆幸党的实事求是的传统终于得到恢复。”
学校领导的笑容僵在脸上,组织部门来的人眼睛看着桌子,也都不好为他这几句话鼓掌,会场上一时鸦雀无声,有些人在凝滞的空气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了。组织部长到底素质高些,对魏学贤,也是对大家说:“还是应该感谢党嘛,是党给了大家第二次生命,让大家又可以出来工作。没有党,哪有大家的今天。”校长连忙附和道:“对,对,对,说得对,说得对。大家鼓掌。”在呱呱唧唧的一片掌声中,领导宣布散会。
路上,同行的一个老师余悸未消地悄声说他:“魏老师,你帽子还没戴怕?”魏学贤淡然一笑,慢悠悠地说:“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家慧接过平反通知书,不敢相信是真的,问魏学贤:“单凭这张纸,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就算熬到头了?”魏学贤沉吟着不吱声。家慧问他:“死了的人呢?给不给平反?”魏学贤说:“不管死活,只要错了,一律平反。”家慧失声嚎啕起来。“家廉哪,你没等到这天,总算让你的儿子等到了。”魏学贤拍着她的背,不知用什么话安慰她。家慧说:“赶紧把昊昊叫回来,叫她也看看这张纸。”
魏昊在一九七六年冬结了婚,丈夫叫陈鹏。小两口赶了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喝酒庆祝。家慧说:“洋洋,你也喝点酒。”汪洋含着一口饭菜,两边腮帮子高高鼓起来,诧异地看着家慧。
魏昊明白家慧的意思,赶紧起身给他拿了只酒盅。魏晨说:“他还小,不能喝酒。”魏学贤说:“今天特殊,可以喝一点。”汪洋端起盅子,浅浅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连说:“难喝,难喝。”魏晨伸手喊道:“我也要喝。”家慧把自己的酒盅递给她。“喝吧,喝一口。”魏晨端起酒盅豪气地喝下一大口。魏学贤说:“这孩子往后是个闯江湖的。”
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了,家慧还在厨房忙碌。魏学贤问:“这么晚了,你还在弄啥?”家慧说:“我准备点儿东西,明儿你去爹妈坟上一趟,把你摘帽的事跟他们禀报禀报。四川那边儿,也去个信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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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三章(17)
两人上了床,絮絮叨叨说了半宿的话。东方破晓,鸡鸣四起时,魏学贤才睡着。刚一眯眼,家廉竟翩翩而至。穿着一身白色的湖州纺裤褂,像春天的湖光山色一样空灵飘逸。手里拿着一块喜饼,笑眯眯地看着他,叫他:“姐夫,你还好吧。”
魏学贤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马褂,里头是一袭万字锦的褐色长袍,头上戴着礼帽,一副新郎官的装扮。两人相对站在天井里,一个在北边的廊沿下,一个在南边的廊沿下。来贺喜的人神情喜悦地在他们之间穿梭来往。家廉在喧闹的房子里,那么奇异地安静着,使所有的热闹、喧哗都退变为一种背景。
有人在喊花轿来了。人们像潮水一样往门外拥去。家廉说:“恭喜你!今儿是你的喜日子!”魏学贤便随着人声回头去看,觉得门外影影绰绰的一团虚光。再回头时,家廉站的地方却什么都没了。他急得一间一间屋去找,嘶哑着嗓子喊叫。问谁,谁都不搭理他。找了一圈,最后只在家廉站过的地方,找见了掉在地上的半块喜饼。
到处是一团喜庆的红色,再也找不见穿着一袭白衣的人。那些从来不曾在梦里出现的人,这一晚也都跑进他的脑海,好像不约而同地要来问问他今天的感受。
他醒过来,不由又想到那段话:“嘉树之与恶木并生于天地间,初若无别也。至陵厉以秋霜,回薄于严风,而不能凋落,然后松柏之节见矣。君子与小人并居于世,初亦若无别也,至其诱于利害,劫于祸福,而不能变迁,然后君子小人见矣。”那些跟家廉一样,拿生命跟厄运抗争的人,恐怕枯骨都已经化成磷火,在空气干燥的深夜里,从泥土中潜出来作祟。还有那些活在他和家廉之间,既没有绝然而去,也没有等到第二春,而是半途夭折的人,他们的灵魂可曾安息?
家义几天后上门道喜。魏学贤说:“你们学校送去劳改的冉老师也回来了。前两天在街上看到他,手上拄根拐棍,腿好像坏了。我记得他当初好像判的是管制三年,劳动教养,咋一直在劳改农场呆到现在?”家义说:“我也说不清楚。自从他走,我们就再没见过面。听说他媳妇也跟他离了。”魏学贤说:“这就叫人未亡,家已破。”家义说:“我想去看看他,又怕他不愿见我。”魏学贤沉静地说:“做你认为该做的事,别的都不必去想。”
第二天,家义买了东西,一路问着寻过去。在黄道街一个巷子口,两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扯闲话。家义上前问:“冉老师是住这儿吗?”几个人停止说话,都抬了头看他。其中一个表情茫然地嘀咕道:“冉老师?我们这儿从来没住过老师?”家义比画道:“个子高高的,才从外头回来,腿有点儿残疾。”几个人同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是说那个劳改犯?”一个小子站起身向巷子深处指指。“你从这儿走到头,再拐过去,厕所跟前那间偏厦就是。”家义道了谢,沿巷子走到头,又拐过两道山墙,才找到冉老师住的小屋。
门虚掩着,家义轻轻一推,门扇艰涩地响了一声。屋里一个人在灰暗的光里闻声回头,正是冉老师。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裆部的纽扣散着,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裤。看见家义,他略显得有些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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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义把买的东西搁在桌上,笑着说:“你这地方可真难找。”冉老师表情平淡地点点头。“谢谢你来探监,还带了慰问品。”家义一时有些发窘,转着头四处看看,发现除了门,屋里没有第二个透光通气的地方。一张黑得看不出原色的小方桌搁在屋中间,上面散着些切碎的葱花。锅里剩了半碗面汤,铁锅铲就搁在汤里泡着。屋里除了床,没有一件家什是靠墙支的,桌子、灶、椅子、水桶、煤球围着冉老师环成一圈儿,挤挤挨挨地亲密着他。
家义不由得问:“谁来照顾你的生活?”冉老师说:“大儿子时常过来看看,帮我买些东西。”家义试探地问:“你的腿咋成了这样?”冉老师说:“在农场摔的,没接好。”他拍拍那条残腿。“我也成章瘸子了。”
家义看见一个气度洒脱的壮年人负罪离开,回来时已成老朽,内心真是百感交集。二十几年前那个仪表堂堂,爱穿长衫,头发总是梳理得纹丝不乱的冉老师已经像一座衰败的老房子,兀立在那儿,让人平添一层伤感和不敢接近的冷寂。
冉老师突然问:“你现在还吹口琴吗?”家义一怔,脱口想问:“你现在还唱山二簧吗?”可是说出来的却是:“口琴的魂都找不到在哪儿了。”
冉老师说:“你好像说过你喜欢八大山人的画?”家义笑了笑,说:“那都是年轻时的附庸风雅。”冉老师说:“你有没有注意过,八大山人的签名既像哭之,又像笑之。”家义窘迫地说:“我还真没注意过。”冉老师说:“我也是在书上看的。”家义问:“他为啥要这么写?”冉老师说:“因为人世间有太多哭笑不得之事。”
家义回去,把收藏的八大山人画集找出来,果然如冉老师所说,草书的八大山人既像哭之,又像笑之。
过了不到半年,冉老师儿子忽然来说父亲走了。家义惊愕地问:“咋会呢?”好像别人会骗他似的。他隐隐约约听说,这个儿子跟继父的关系一直不好,也只有他坚持姓冉,没有改姓。
儿子说,查出来是肝癌,根本没去住院,只挨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父亲独自躺在床上,没有一句话。眼睛盯着屋顶棚,好像上面在放他一生的电影,怎么看也看不到结尾。没听见他叫疼,可是靠床的那面墙壁,被他抠出一道道的深痕。指甲里嵌的都是黑墙土,有几个还殷殷地渗出血来。一次疼得昏迷过去,大儿子听见他清清楚楚说了句:“我是个教书的。”说得那么无奈,又那么肯定,好像前面就站着听他说话的人。他必得跟那人报个身份,或是做个交代,才能撒手西去。
益生堂 第三章(18)
家义痛心地说:“既然这样了,咋不通知我们过去看看?”冉老师儿子说:“父亲特别交代了,不叫跟你们说。他说要给自己留点面子。”家义一时间仿佛又看到那个穿着长衫、皮鞋,头戴呢帽,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的冉老师,那个有着尊严的、儒雅的,连学生在课堂上吐痰放屁都要约束的洁身自好的冉老师。家义说:“我得去送送他。”
灵堂设在冉老师刚住了半年的巷道里,除了一张墨黑大奠字,其他啥也没有。家义问:“咋没找人给你爸写副挽联?”冉老师儿子说:“找谁呢?谁会给他写?”
家义心里忽然起了一阵冲动,自告奋勇说:“这事交给我。”他一阵风似的跑出门,径自就往魏学贤那儿跑。进门正遇见汪洋出去,便问:“你爸在吗?”汪洋瞟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擦着他的身子出去了。家义看看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丝恼怒。汪洋对他毫不掩饰的冷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总是他前脚进门,汪洋后脚就找个借口溜出去。
家慧正在屋里给魏学贤絮棉袄,见他进来,笑着起来让座。魏学贤听说是给冉老师写挽联,也不推诿,当即说:“你明儿来拿。”家义说:“灵堂都布置好了,现时就要。”魏学贤面露难色,但还是说:“这么急不一定写得好。你坐着等我,看写出来咋样。”
家慧沏了茶,让他坐着边喝边等。家义感慨道:“二十年牢狱之灾,回来不到半年,人不见了!”家慧说:“冉老师算是幸运的,好歹没把老右的帽子带进棺材。”家义说:“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人活一辈子,究竟是为了啥?”家慧说:“既为人也为己,多为人少为己。总之,活得别太糊涂,也别太明白。”家义便问:“啥叫糊涂?啥叫明白?”家慧想了想,说:“这可把我问住了。咋说呢?有时候明白就是糊涂,有时候糊涂又是明白。”家义说:“叫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明白了。”
魏学贤开门从屋里出来,接口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就是明白,做不到就是糊涂。”家义一时有些恍惚,像在思索,又像在发愣。家慧指着他跟魏学贤说:“大天白日的,坐这儿跟我钻牛角尖来了。”魏学贤笑笑说:“我听也是,明白人咋问出糊涂话来了?”他把手里几张纸递给家义。“你看哪个写得好。”家义来回看了几遍,有一副写的是:
为师也做囚也往事已矣是真非幻
怨天乎尤人乎逐浪没焉虽死犹生
家义指着说:“这副好,就是这副。”魏学贤看了,笑着说:“我也觉得这副最好。”家义把纸折一折揣进怀里,说:“我这儿就替冉老师儿子谢谢你。”
他刚走一会儿,汪洋就回来了。家慧问他:“二舅每次来,你咋都是一副冷脸。你到底为啥要对他那样?”汪洋梗着脖子装糊涂。“我对他咋样了?你们要我叫他我叫了,要我倒水我也倒了。还有哪儿不对?”家慧说:“我们叫做啥才做啥,就是不对。”汪洋顶撞道:“那以后叫做啥不做啥才算对了?”家慧气得说不出话,想打又不好打。
魏学贤说:“洋洋怕是风言风语听到些啥。”家慧说:“就是士霞,总喜欢在他跟前说些不相干的话。我说过她好几回,她全当耳边风。”魏学贤说:“他的身世早晚要叫他知道。只是他现在还小,我怕他经不住。”家慧忧心忡忡地说:“一旦知道亲爹亲妈的事儿,真不知这孩子会咋样。”
家义那边拿了挽联送过去。冉老师儿子念完,当即给家义作一个揖,流着泪说:“汪老师,谢谢你!我父亲有你这副挽联,多少也能走得踏实点了。”
家义在心里说:这不是我写的,我写不出这样的东西。只有跟你父亲一样,在地狱里走过一遭的人,才能这样去理解生死和荣辱。
出殡那天,大儿子捧着冉老师的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上的冉老师比自己的儿子还显年轻,浓密的黑发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眉宇间带着笑意,从中山装领口处露出的一圈白衬衣领子,格外醒目。
送完冉老师从山上回来,家义就想做一件事,一件从来不曾做过的事。很快等来了清明。家义没等天亮就起来了。李兰茹问他:“今天不上班,咋不多睡会儿?”家义支支吾吾说:“有事。”李兰茹不高兴地絮叨着:“星期天总是忙,屋里一点指望不上你。”家义说:“我真有事脱不开身。”
出了门,在街巷里三拐两拐,他一个人悄悄踱出城外,过了花溪河往东,一口气直奔家廉的坟上。天色尚早,路上只有几个进城卖菜的男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与他擦肩而过。
家廉的坟前没有立碑,低卧在一面裸露着黄土的阳坡地里。因为常年无人培土,探视,掩埋时又不敢过于细致,坟茔已颓败得几乎难以辨认。家义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便跑过去一一拣拾过来,堆积在坟头,然后一块一块向上垒砌。垒完了,退后几步看看,心情略感宽慰些。
寂静的山里杳无人踪,只偶尔能闻见几声鸟叫。他从怀里摸出一双老鞋,一沓草纸。先把草纸点燃,等火舌一点点舔上来,开始充分燃烧时,再把鞋也凑在火上点燃了,一缕缕的青烟盘旋着融入早春清冷的空气里。
就在升腾的烟雾中,他在心里跟家廉说:“三弟,这么多年,我总梦见你没有鞋穿。今天带了一双来,不知合不合你的脚。”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清风在回应着他内心的声音。他像一个隔着木窗,正在对神父忏悔的教徒,毫无保留地把内心的隐忧倾吐出来。“当年跟你一起戴了帽子的人陆续都回来了,有些人还向我问起你。我原来总怪你糊涂,遇事不知道拐弯儿,总以为人家都错了,就我是对的。可是地主摘帽了,右派平反了,过去铁板钉钉的事现在都翻过来了。你说到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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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三章(19)
鞋子在火里烧不透,冒出一股青烟。他用袖子抹抹眼睛,转过身想找根草棍把纸堆划拉划拉,却骇然发现家廉在十几步外的地方怔怔地站着,一时张嘴瞪眼,竟呆住了,活像见了从坟墓里跳出来的死人。仔细再看,才认出是汪洋。父子俩长得太像,知情的都说是跟家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汪洋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脸上也带着意外的惊愕、狐疑,和进退两难的尴尬。两个在血缘上是叔侄,实际却以舅甥相称的男人,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相见,都有一种想要立刻逃跑的紧张和别扭。
家义一时无法断定汪洋来此的目的,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坟头快要燃成灰烬的火纸,问他:“你咋跑这儿来了?”汪洋不回话,瞥见还没烧完的半只鞋跟,嘴角泛起一丝不屑。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知道真相,其实他连真相以外的东西都知道了。他上学的名字是魏洋,可他在街上走,会有人在背后指着他说:“这是汪家的后人。”姓氏的不确定,意味着身份的错乱。他朦朦胧胧感觉到自己的身世隐藏着某种惊人的秘密。他去问家瑛,家瑛骂他:“你吃了两天饱饭嫌舒坦了?再问,小心我抽你的筋。”他还问过士霞,可是士霞什么都跟他说,唯独在这件事上滴水不漏。
每一个亲近的人对此都讳莫如深,就像所有人都站在亮处,独把他一个人撇在黑暗里。他只能像一个蛰伏很深的窃贼,沉默而又固执地从周围人的表情和言谈中捕捉蛛丝马迹,然后把一个个零碎的片断连接起来,从中判断真伪。为了报复,他在学校里给自己改名魏人民,把所有作业本上的魏洋都涂成黑色。
最终为他揭开谜底的是皮蛋。皮蛋把他带到这里,让他第一次和自己的生父站在了一起。从那以后,他小心谨慎、不露声色地固守着这个秘密,隔三差五往家廉的坟茔上跑。想不到今天到这儿来,会遇见家义。他的秘密,像所有的秘密一样,在认为最不必防范的地方败露了。他赌气似的走到坟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烤饼搁在泥地上。
家义惊诧不已地看着他,弄不清他究竟是从哪儿得知了家廉的墓地。汪洋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得意,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回去跟谁也别说你在这儿见过我。”这话等于告诉家义:你不用再撒谎,我什么都知道了。
家义眼盯着他,还在徒劳地掩饰。“你说的啥意思?我听不明白。”汪洋冷笑一声。“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半都是装糊涂装出来的。”家义瞪着眼,没想到汪洋嘴里会说出这样老辣的语言,内心真是又恼怒又震惊,不由得脸都涨红了。
汪洋看见自己的话刺伤了家义,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家义毕竟经见得多些,很快镇定下来,问道:“谁告诉你的?”汪洋愣了愣神,反问道:“告诉我啥了?”家义看看坟前放的烤饼,说:“这是送给谁的?”汪洋说:“我愿给谁给谁。”两人说来说去,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却都不把关键的字说出来。家义一时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山下就是花溪河。碧绿的河水急速向下游流去。河滩上的蒿草在风中摇曳,像河水一样一轮一轮波动着,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水藻的腥气。坟茔不远处是一片花栗树林子,枯干的花栗树叶在风中翩翩翻飞。家义问:“你是现在走,还是再呆会儿?”汪洋脸朝向一边儿,不说走,也不说不走,沉默着。家义看他一眼,不等他回话,转身走了。
6
魏学贤摘帽一年,张有泉也得到一张地富反坏分子摘帽通知书,编号是04591。通知书全文如下。
姓名:张有泉。性别:男。现住红日公社莲花大队8生产队。经群众评议,能遵守政府法令,老实劳动,接受改造,现批准摘掉地主分子帽子。此通知。
茅山县革命委员会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八日
(本人收执)
得到消息没几天,家慧和魏学贤带着礼物赶到莲花池。两个摘去帽子的分子和分子家属,见了面自然都喜极而泣。
吃过饭,家贞牵着家慧走到山上的树丛里,远远看了莲花池过去的老屋。小时她们来莲花池避暑,常和舅表姊妹们,推窗对月,品味清风中的荷香。如今房子颓败得厉害,临水的窗户,有好几扇已经不翼而飞,用几块竹席遮挡着。那株丹桂依然挺拔,树下的院落却面目全非。家慧悄声说:“我还记得后院儿有个石门,上头刻着麒麟、狮子、老虎、蝙蝠,咋没见呢?”家贞说:“六六年红卫兵上山来破四旧,一顿刀斧都给毁了,只剩了两个石头桩桩。”家慧连叹“可惜”。
两人顺着小路慢慢往回走。家贞顺手把路边的猪草扯起来,团成把子捏着。家慧说:“我原打算约家义一起来,不巧他单位有事,脱不开身。”
家贞扯起一把猪草,把草根上沾的土坷垃放在树上磕掉,扯着长腔说:“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叫花子姐哟。”家慧把她手里的草把子要过来替她拿着,委婉地说:“家义早晚要来的。政策都变了,他还能不变?”家贞伤感地说:“爹妈在还能把人拢在一堆,爹妈一过世,也就各是各了。”
端午节那天,家贞说要进城,有泉有些犹豫,说:“如今两手空空,进城咋见人。”家贞说:“我去看我姐,哪怕带根针,也是个心意。”有泉却非要把家里一只正下蛋的鸡捉了,几个孩子在屋前把只老母鸡撵得咯咯直跳。家贞说:“你把它捉了,盐钱从哪儿来?”阻拦着坚决不让抓。有泉说:“宁顾脸不顾嘴。你要不同意捉鸡,就你一个人去。”家贞赌气说:“一个人就一个人,谁还稀罕你了。”
益生堂 第三章(20)
茅山城里,家家大门两侧插放菖蒲、艾蒿,满街都是艾蒿辛辣的苦味。家贞路过益生堂,见外面的街墙上斜斜地贴着两块红纸标语——万里河山红旗展,八亿神州尽开颜!打倒祸国殃民的四人帮!标语鲜红的颜色已经退成橙黄,字迹却依然清晰。房子几年前由街道出租给了好几户居民,入住的人各据需要把一进三重的房子切成一个个豆腐块,连天井里都起了房子。家贞侧头向门里扫了一眼。几个站在街沿下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眼瞅着她,流露出似曾相识的疑惑。家贞走过去,听见她们在背后悄悄说:“好像是益生堂二姑娘。”家贞身体紧绷着,连头都不敢回。
家慧的门口也摆着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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