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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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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庚辰说,所有升天者在人间皆供奉神灵与上帝,上帝因此报答他们,将他们的供奉和服务换算成天国的储蓄,升天后即可以取出使用,人们叫那里为积德钱庄。您不妨去那儿拿回自己的钱。上帝公道讲理。去积德钱庄,一大片花园,到处都是绿色,除了房子是白的。在哪儿见过。那儿的天使,又白又胖,仔细打量,名叫伯益,百虫之将。哦。出身:死后升天的。阶级:凉风之山。伯益说:我的天,冤家来了。“好人啊,你果然上了天国,恭喜恭喜,但我朝你要钱,那是注定的。”这儿是按资排辈的地方,神也好,鬼也好,怪物变的也好,为主子磕头最多的是老大,因为上帝让他有钱有势。这是天堂的规矩。伯益说着天堂的规矩,一边翻阅账本,找来找去,一脸困惑。真奇怪,他想,这家伙是怎么上来的?这儿没有你的钱。“你在开玩笑。”不开玩笑,也没搞错,看看记载:此人除害很多,鬼神皆知,但疏于祭天,荒于祷告,拆毁庙宇,从不敬神;记载还说,此人总共三百七十八次恐吓过天神,虽然有射日之功,但也有灭羲和九族之过,此人不久前伤了天子河伯,又私通洛神,真是艳福不浅,不过——您所有的功德与罪过都互相抵消,你能上来已经很幸运了——这儿确实没有你的钱。伯益铁面无私,其实假脸一张,他按规矩办事,因为他说得不算。有点失望,但不严重,下次若来,不妨先占领这个钱庄。积德。 
  到上面再说。天上人间,好名字。守身如玉,好名字。去左边这个,灯笼够大。您会飞吗?那儿有钱有势才能去,他们不是会飞,就是有会飞的坐驾。“咱爬梯子。”扶桑杖,变成树。俩人爬树上去,一群孩子围观,起哄。爬上去,上天桥。迎面有四个大个子抬一个玉辇过来,玉辇上坐着一个宽袍道士,神气活现,红光满面,四处寻摸。庚辰介绍:老嫖客,容成子,黄帝宫廷医师,逍遥无事,钻研御女术,据说靠阴阳采战之法升天;申请专利,开班授学,富人把钱给他,他交他们如何使用命根子;是个天才,发了大财!“那他就应该慷慨点儿。”拦住去路,说明情况。“想去泡妞,但是没钱,朝您借点,改日再还。”四个大汉放下玉辇,过来打架,不堪一击。神仙们远远围观,姑娘们从窗户里看。天使们来了,司法者陆吾来了,叫叫嚷嚷,把人群驱散。容成子脸色惊慌,命令陆吾捉拿打人凶手,他说:简直无法无天!这话说得在理。陆大人摆摆手。哈哈哈,误会啦。在容城子耳边嘀咕两句。引见两人,十分豪迈。容成子上下打量,惊讶转为喜悦。走到跟前,爽朗大笑,勾肩搭背,甚为热情。你应该早告诉我你是谁呀,你想借钱说句话嘛!说了一大堆,概括言之,即表明相见恨晚之意。一个知趣的人。他拍着胸脯说他请客。向前走。看见一些凤凰、麒麟,有几个姑娘从马车上下来。美女。跟容成子打招呼。扎进了高级妓院,名叫天上人间。九百条弯曲的金树枝构成一个圆形的宫殿,即像个鸟笼,又像个灯笼。天上最大的灯笼,人间都能看得见。踏进宫殿,别有洞天,金玉生辉,眼花缭乱,美女如云,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过江之鲤,披着轻纱,赤身裸体,飘如浮云,薄如蝉翼,站成一圈,任由挑选,搔首弄姿,夸赞技艺,淫辞艳曲,绝对无耻。这可都是天仙呐。嗯。上等货色。出身:天仙女。阶级:增城淫女市。等着瞧吧,这里的姑娘会登上凉风之山,因为她们想嫁个金龟婿并不难。最漂亮的那个坐在大腿上了。一双很特别的灰眼睛。看你半天啦。好眼光啊,猜我是干什么的?“我想谁都知道,你是个小娼妇。”错啦,我有别的工作——我是小巫婆,就是女祭祀。宣扬神庙,职业高尚,没啥油水,混个位子。以前怎么没见过呀。刚上来吧。带着人味儿。真帅。吃块糖,再亲嘴儿。下面一定更帅。不嫌热吗?说话变调,柔情蜜意,有点紧张,随便摸摸。胸不大不小。“我想找这个人。”简单描述。姑娘摇头,伏在耳边:这是规矩呀,不让乱问,不许乱说,姓名不知,出身保密,无论阶级,只论腰包,胡言乱语,别混这行。“你就说见没见过。”姑娘点头。他来过这儿,但从来不在这儿玩,我听说他去神秘地方,而且从不花钱。够啦,女祭祀。谁去叫这儿的主人来!他妈的,不找老鸨。这儿的主人是谁?这儿三个老板呐。都叫来。容城子去叫这儿的主人。老嫖客有面子。三个主人一起进来了。大吃一惊,十分眼熟,指指点点,猛然醒悟。认出这些混蛋啦。三苗人的祖宗,伟大的三恶棍。浑敦、穷奇和饕餮。三个畜生在天堂!就像他们说的一样。出身:活着升天的。那可真是个奇迹,是他亲眼所见。阶级:凉风之山。没带面具,白白胖胖,举止浮夸,是个人样,买卖很好,经营姑娘。他们说:你果然有出息,我们说过,为非作歹,不是问题,祭天拜神,不能大意,虔诚供奉,出手大方,你上天堂,不出所料!什么阶级?“我没搭理那套登记的事,反正还不一样?”我们知道你的英雄伟绩,不过,这儿不需要征服者,只需要会享受的神仙!他跟伏羲来的,可能要做伏羲的女婿呐。那你可发了,小兄弟!下次来,带你去守身如玉。啊,没人跟你说么?那儿的姑娘,没这儿的漂亮,不过却大有奇妙。大有奇妙!“有何奇妙?”绝对真实,上帝作证,她们能随时恢复处女。如同西王母的女儿,可能阅人无数,仍然宛如雏儿。“会有这事儿?”相信我们,有朝一日,天堂会成为神圣之信仰,出现一位神使,把这事写在经书上,天堂充满这样的姑娘,信徒们会为此疯狂!这是隆重的信仰。恶棍们看上去蛮不错的。一坛酒端了上来。壮阳补肾,让你耐力持久。但你其实不需要这玩意儿。好东西。天国没有战争。是呀,但我们仍需往上爬。这是另一种战争。值得去体会。来段曲子。红啊艳啊,给爷来个道地的。姑娘弹曲子,表情就像圣女。很不错。喝酒。感觉发飘,喝了不少,那个姑娘,大腿发烧,早入正题,否则难逃。“你们帮我找到炼。”三人吃惊,说话小声,支走姑娘,谨慎回应。他可是非法入境,兄弟。“你们跟他是仇人了?”拿起扶桑杖,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年轻人啊,坐下喝酒,这是天国,不开玩笑。听我们慢慢说。饕餮:炼对我们有恩,也让我们很惨,但主要是对我们有恩。穷奇:做人不能忘本,做神学会算账。浑敦:天国没有仇恨,只有利益和信用。饕餮:我们给他贷款,利息当然最低,他若不欠我们钱,会是个好主顾。“要我看,他欠你们的钱是你们的福分。”在天国,我们永远都希望有更大的福分。没错,现在我们就像给他扛活的。恶棍们废话连篇,最后他们说了:增城西北有九口玉井,炼就在那儿打发永恒的生命。又说,从现在到永远,只要他包里有钱,就会去那儿。你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似乎想用钱把井填满。喝酒。那姑娘回来,重新坐在大腿上。软乎乎,暖融融,来一口,想着我。“老家伙掏钱,给我的姑娘双份。”喜气洋洋。谢谢爷啦。叹息着,茫然着。三凶相送,回到街上,坐上马车,庚辰带路。容成子在窗户里向外头招手。他心里头说:这个混蛋,钱庄里没有一个子儿,他对婊子倒比对上帝大方。         
昆仑山·归宿(9)       
  增城西北,九口大井,三尺三高,直径一纯,白玉为槛,檀木为栏,顶罩明堂,法外之地。天国看世界的九扇窗户。天国驱逐罪犯的九个港口。头四口井直通天界四方,中间四口井能直通大地四方,最后一口井直通地狱。从每一个井口看下去,都是气象万千。地狱之井口,围着一群游民,另类天使,或者说,天国之流氓。吆五喝六,上窜下跳,衣着怪异,目露寒光,少数人等,躲在角落,心里有鬼,四下张望。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无人理睬。人们欢呼一通,摒住了呼吸,有些人在祷告,有些人在咽吐沫,有些人在挠裤裆,有些人的脸涨红到耳朵根子后面,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人群中间,井口的旁边,那儿摆着一张大木桌子,两头的两把凳子上,坐着两个凶神恶煞。一头是炼,一头是地狱里的阎王,他们中间扣着个黑碗,阎王伸手摇动,叮叮当当,骰子作响。掀开碗,二十三点。阎王大,阎王赢。井口外,天国发出叹息;井口内,地狱发出欢呼。一个小鬼爬出井口,张开一个袋子,一个汉子往里倒金子,倒了个精光。小鬼称了称:数不够。阎王看着炼:蚩尤王不会赖账的。炼从脚边拾起一杆青铜大戟,往桌子上一横,用这个抵押。阎王吐起了舌头:这您自己留着,它会把地府压塌。阎王挥挥手,小鬼扎好口袋,跳进井里。炼站起来,抹抹嘴。输光了,他说,明天还是这个钟点。阎王向炼递个眼色:您身后站着个陌生人。炼回头,看见了。感到纳闷儿。 
  炼:落天儿?你死了吗? 
  羿:嘻嘻,我活着升天的。 
  炼:你又睡着了吧?你现在不该在这儿。 
  羿:我来看看你,完了就回去。 
  炼:你身上带着值钱的东西没有? 
  羿:一个子儿没有,来得匆忙。 
  炼回头冲阎王说:我儿子,射太阳的那个。 
  阎王:我说呢,帅小伙儿!简直就是个魔头!我那儿的鬼魂都知道有个鬼王。(转向羿)咱是一家人!你去地府,来去自如,欢迎做客,蓬荜增辉。 
  羿对炼:你跟这死鬼在赌什么? 
  炼:我输了他就能发笔财,我要是赢了,他那儿的人口就得减少。 
  羿:什么意思? 
  阎王:要是我输了一局,他老人家就从地府带上来一个蚩尤人……这买卖我可是冒风险的! 
  伟大的炼,正在致力于拯救一小部分苍生——那些倒霉蛋,不幸的罪犯,失败的战士,流氓无产者,以及所有蚩尤猎手。四下看看,没看见一个蚩尤猎手。 
  羿:你运气好像不太好。 
  那个往地狱的袋子里倒钱的汉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仔细打量眼睛,认出蚩尤人武罗。他的尸体被烧成石头,炼从地狱里取出他的灵魂,装进一个天使的躯壳里。他是第一个从地狱里上来的。他指了指井口边的其他人,他们都是要被驱逐出境的天使,炼按照蚩尤人的法律把他们重新审判,他认为值得留在天国的,就会留下,不过他们的躯壳要装载从地狱出来的蚩尤人的鬼魂。就这样,炼靠跟地狱之王的赌局和改造天使的灵魂拯救地狱里的蚩尤人。 
  炼结束了赌局,因为他输得精光,不过他说:我请我儿子喝一杯去。他们离开井口,跟众人告别。庚辰被他打发走了。就咱们爷俩。“可是你的钱刚输光啦。”钱这玩意儿,他说,只需放下架子就可以弄到。“朝那三个畜生去借?”不啦,老欺负那三个畜生不仗义,我发现了更好的买卖。他晃悠着铁塔一样的身子走在天国,就像当年走在山谷的牲口圈里。猎物之王,绝对的主宰。各路神仙、道士、巫师、活着升天的、死后升天的、凉风之山的、悬圃之上的,纷纷让路。非法入境,天条之外,天意之外。上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魔鬼使天上人间充满活力。增城西边。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之树林。树林深处,一座木头房子。不起眼。你去过挂灯笼的窑姐儿大街了吧?“啊,那儿都是些可怜的丫头片子。”说对喽。他敲木头屋子的大门。大门紧闭。这儿才体现天国的优越性,真正的骚窝子。继续敲门。窑子里是挣钱的贱货,这儿是花钱的骚货,区别在于,后者更懂风情,而且让你觉得男女平等。门开了,一个女武士,看见炼,微然笑,看见羿,问来路。炼说:我老乡。进了门,穿越走廊。这儿全都是贵人们的小老婆,也许还有天神们的千金,炼说,记住喽,要是哪个女人想碰你,你就朝她要钱;要是你相中了谁,也得跟她开个高价。“你就没害臊过吗?”害臊这东西,在这儿是个累赘。进了一间猎屋式的杉木大厅,兽皮装饰墙壁,地板粗犷,火炬照明,森林的味道。像蚩尤人的房子。这儿的女人有品位。有那么三四个漂亮小伙,搂着几个富态的女人出了后门。炼走过漫长的柜台,扎进了女人堆。掀起一片惊叹。女人们有的对他熟悉,有的对他陌生,有的眼睛冒火,有的有点胆怯。琢磨一个巨人,掂量他的分量,面对如此雄壮,荡妇也像姑娘。开出价码:不过夜,一次千金。有人加了五百。有人翻了一倍。有人出到两千五。炼左右看看,搂住两个举止高雅的少妇。你俩一人出两千,我让你俩分享。两个少妇挤挤眼睛,有点脸红,有点害臊,但诱惑巨大,难以抗拒。买卖成交,进了洞房。 
  他出来时说,咱们那山谷,才是天堂呐。“可是那儿被淹没了。”有些人能回到过去,那些可怜的女神,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大月亮上。“那敢情好。”你还记得我坐毯子回到山谷那天吗?“啊,记得。”我那时候就是从这里回去的,你明白吗?这里,昆仑山,和你现在一样,我来这地方看过一次,又回去了,人可以选择归宿,不过就是你上了天堂,也只能不断重复相同的命运。“你上次来干什么呀。”就是看看,这地方哪里儿都好,就是缺一个造反者,有点死气沉沉。“我也会回来的。”这么想没错,你比我幸运。对啦,上次我还想弄一包药回去,给羽烛的妈妈吃,我去找那个叫西王母的女人,她对我说,你老婆怎么啦。我说她没记性啦,长不大。那女人说,你回去跟她亲热,那就是治她的药。嘿嘿,你懂吗,你跟女人好,就要一直给她药,要不然她准发疯。“那女人有能让人飞上天的药吗?”不死药,她就是靠这个发财的,但那玩意儿比白天的星星还稀少,一万年才出那么几分。“怎么才能搞到呢?”谁知道,不过我很赞成你去试试,没准会弄包升天的药。“我现在明白啦。”什么玩意儿?“跟阎王做交易的是炼,跟女人做交易的是浪。”他妈的,说得对,在天堂,我分裂成功,被分成了两半。在饮食市饮酒。胃口大开。         
昆仑山·归宿(10)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死药,这是时间的玩笑。玉山之冰,弱水之渊,太阳之血,火焰之山,圣洁之女,难以逾越。若木杖变扶桑树。飞来凤凰,飞来鸾鸟。上来吧,射日的天子。飞了。渡过弱水之渊,穿越火焰之山。醴泉如带,瑶池如镜,玉山之巅,皑皑如雪,明星玉女,皎皎如月。哦,西王母的女儿。她一脸天真,未曾阅人,从小到大,只食玉块。她手里拿着盒子,盒子里有会唱歌的蛇。笑一笑,我等你长大。终于笑了,啊,可想起来啦,可出现啦,转瞬即逝,我的蛇妖,我的霓儿。“还记得我么?”再过一万年,她说,哪一粒灰尘是你?她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成了幸福的小妞儿。时间停止啦。不如在这儿洗个澡。浸泡,凝望,洗去凡尘,脱胎换骨。一切望之入梦,一切醒来就忘。只会记得光,梦的死敌。西王母出来了。她是谁的魔法?生了这么多丫头,长得几乎都一样。声音飞翔。西王母说:只有两份不死药,送你一份。“两份我都要带走。”除非用扶桑杖来换。这女人要棍子干吗?拿药来。两片药。一人一片,融入水中服下,否则难以消化。“要是都吃了会怎样?”那就飞得太高啦。“我会回来的。”希望如此。想起一个人来。“有个女孩儿,名叫闻观,受你保护,未来怎样?”王母说,我对她不薄,可她太任性,是个小叛逆,欺神又灭祖,令我很生气。“她和我的兄弟好啦。”告诉你兄弟,私奔之玉女,爱情是凶兆,早晚冻成冰。哦,他们俩可不会听这个邪。跟这女人告别。跟那女孩儿告别。她一脸天真,已经把你忘得干净。时间是个怪物,世界被它无限分割。 
  大绛树作证,告辞是痛苦的。与宓妃拥抱。没完没了。进入她。出来了。你摆脱不了天国的记忆,女神说,它会成为声音,味道,颜色,幻觉,疾病,梦。但我会等你,坚贞不屈!我的天呐,他们为这话笑出了眼泪。再见,坚贞不屈的女神!那些未知的永生,疯狂。 
  7。 
  羿并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他坐在一张飞在空中的毯子上,顺着波光粼粼的大河滑翔而下。黄昏时,他飘在大穆之野上空,向下寻找他要降落的山。他屁股下的毯子是那张古老的地图,这时候他发现这张毯子让他弄反了,地图的背面朝上,山川平原的轮廓变的模糊不清,夕阳照在颠倒的地图上——他由此发现一个秘密:在宝贵的晚霞之光的照耀下,地图的背面正在朦胧地展示一个被封闭了五百多年的世界,这个世界在这张地图上也许曾经是一个预言(就像那个把时间变成空间的远征地图),但是如今大部分都变成了往事。地图的某一部分他看得越仔细,那一部分就变得越壮大和清晰,就好像随着凝视的加深,他最后会融入那部分世界;所以他对地图的大部分地方只能匆匆一瞥。他在大腿下方的一个角落看见一座山正在变成沙堆,山上的大槐树上挂着一个巨人的尸体正在变成灯笼。不远处,有八百个流浪汉正在沙漠中一边跋涉,一边变成骆驼;这八百个人占据了足足二十年的距离;往回看,他们甚至变成过甲虫,往前看他们简直变化多端,艰苦卓绝。在他们这条路的终点是一个山谷,如果眼睛在这儿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就能看见那里五百年来的所有景象:从一场被月亮笼罩的野地狂欢,到一只透明的大蜥蜴正在山洞里席卷一群姑娘;从巫师们在山崖前祈祷,到刚由天国返回山谷的炼在跟他的女人做爱;从出征前的猎手们被心爱的姑娘排队伺候,到一个少年跟一个美丽的女神在紫蒿丛中翻滚——这些熟悉的景象回到眼前时让羿感到迷醉的窒息,他证实了那个他永远也回忆不出其灿烂面孔的女孩儿在烈火中的去向;发现了笛有时候认为自己是个男人的原因,他还发现了羽烛和她母亲互相依恋的秘密,以及灿镜儿第一次放荡的秘密;原来这个家族的很多人的命运都是在同一时刻起飞的!也许他们也将在同一时刻降落!夕阳下沉,黄昏不多,他想看到更多的事情,他眼睛沿着大江扫向中原,某一部分的开始是黄帝正在乘坐一条大龙升天,许多部分正在经历大禹治水,后来能看到猎手们在远征路上的战斗,但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他眼睛停留在东方的有穹,他发现那里有一个青年曾经跟他放过一样的蜘蛛风筝,他从伏羲手里接过彤弓素矢,随后像蚩尤人一样掠夺了一群漂亮女人,其中只有一个女人生下了孩子,那孩子正是他自己——他看着自己当年还是婴儿的样子,看着他在一场诅咒他父母的战争中咯咯直笑,看着他被母亲放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那棵大树随后变成了炼,把他一直抱进了山谷,这就是他人生的起点。在后面,时间地图清晰具体地再现着他经历过的那些事情,世界变得广阔,地图上的人多得目不暇接,有人因为他的出现被杀,有人因为他的出现而幸运。恒娥在他进入她外公的城堡时,就开始偷看他了,那时她正隐藏在一辆车子里远远地朝他吐口水;但是不久之后,她那芬芳的口水就用来涂抹他身上的纹身并滋润他旺盛的欲火了。再后面,他带着有穹武士进入中原的过程他都太熟悉了,他在世界各地的游荡冒险都是地图上一晃而过的瞬间。羿感兴趣的一些事,也许还包括他的归宿,都在大穆之野上,在阳都和嵩山附近,但是地图的这部分被他坐在了屁股下面。他于是让这张飞在空中的毯子尽快降落下去,以便让自己看到他过去感到不解或者无法知道的事情,看到他在天国的时候错过的那些事情,看到他降落大地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以及他离开这张地图后最终会去向何处……他降落在那山巅之城的顶端,王宫庄园里的天照璇宫上面,因为只有这里会挽留住最后一道残阳,照亮这个早已注定和预言了一切的时间迷宫。他降落的时候,瞥了一眼阳都的内外,他能看见昔日井然有序的大城正在发生动乱,城市四周密布着列阵前进的军队,火光、武器、车马、逃难的人群充斥世界。但是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渺小和遥远,似乎跟他毫无关系,或者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了,因为现实世界无论发生什么,对他都已没有秘密可言,这一切都将在这张地图上一闪而过。羿预感自己马上就要看到自己的未来,就像大神在俯视他手掌中流淌的世界的起点和终点,这比任何事情都更加诱人。他落在天照璇宫的宫殿顶上,他蹲在那里,把地图铺在眼前,此时,太阳还要等一阵子才能降落,最诱人那部分他有点舍不得先看。他兴趣盎然地回顾了几次狩猎式的寻欢作乐,回顾了他在嵩山上跟那两个姐妹和闻观的纠葛,回顾他被九个太阳折磨得走投无路和射下它们的英雄壮举,回顾他在扶桑岛拔掉伏桑树,并且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扶桑武士。后来他看到了一个跟他擦肩而过的奇迹,那个名叫涂山的女儿国,在他和笛从那里离开不久,蚩尤人鼎象就领导男人们翻身做主了;某一个夜晚,整座山就像一大片萤火虫似的飞上了天,向东方广阔无垠的大海飘去,它将给一片刚刚诞生的新大陆带去文明和活力。看完这些,羿忍不住在房顶上独自发笑,他还能看到更多人的秘密和细节,比如笛上了嵩山后跟那些女猎手睡觉,闻观和羽烛那天夜里的舞蹈是怎样继续的。好多次,他几乎在一个地方难以自拔,但是,他周围的世界越来越嘈杂,太阳已经不容他再耽搁下去了。他把目光投在地图上的阳都,为了看得更真亮,他把地图举到面前,举到夕阳里……羿先看见了那个一直蒙蔽他的阴谋,有穹人寒浞背着他与诸侯密谋,逢蒙每天晚上都在家里摆弄和擦拭彩虹和雷电般的彤弓素矢,由此追溯,有扈王辉芒的死也就一清二楚了。那些水妖说的是真的。这两个懦夫,阴谋者,他们预谋的叛乱正在发生,但结果如何要等一会儿才会知道。现在,看看他在天国的短暂大梦里错过了什么吧。在山巅之城上,老巫师有黄还在钻研时间怪物的水晶脑袋,他母亲留下的那面镜子就在他身边,他正接近一个洞察蚩尤人全部未来的先知,他那驼了一辈子的腰板好像忽然直了。子牙和灿镜儿的关系彻底无所谓了,子牙成了一个在酒里寻找巫术的巫师,而灿镜儿则回到半阳山下的寨子里,每天跟不同的猎手睡觉,有时候她愿意同时满足两个年轻的猎手。紫童和他们的儿子少炼每天都在王宫外面捉迷藏,但是游戏毫无乐趣,因为她儿子在寻找一个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的来源。羽烛和闻观回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山巅之城,他们生活平静,把王宫当作了隐居的好地方。羽烛每天都要去隔壁的房间里看一看母亲灿蝶儿,他们那时会对着一面镶嵌水晶的铜镜子各说各的话;此时,在隔壁的闻观会不动声色地制造一个冰块……这一切都让羿感到时间只是在不停地重复,人们好像只是在变换地方和方式寻求相同的苦恼。时间在地图上快速流逝,对看地图的羿来说,他成了俯瞰世界的神,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间魔法正在眼前生效。羿接着看到,当他跟宓妃在白色的贝壳里翻云覆雨的时候,恒娥正在笛的床上寻找安慰。不久,一个特别年轻的蚩尤巫师出现在她面前,恒娥开始跟这个孩子在山巅之城上频繁来往,到处游逛。羿对这一幕充满警惕和好奇,他不由得在此做了较长时间的停留,他认出那个少年名叫盘天儿,他靠卖弄巫术博取恒娥的欢心,但是日复一日,羿在这一部分看到的都是毫无进展的约会。最后,那个少年在自我摧残的情欲幻觉中一病不起,他在临死之前向寒浞的女人说出了天子不在阳都的秘密。接下来,寒浞和逢蒙开始调动有穹骑兵,并向诸侯派出使者……羿感到一阵惶惑不安,但是强大的好奇心让他的目光无法离开这张地图。他觉得地图上的时光正在逼近现在,并很快就越过现在,进入谜一样的未来。果然,地图上出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在黄昏时分乘坐一张会飞的毯子降落在山巅之城的最高处。他降落的同时,诸侯的军队和有穹骑兵开始向王宫、半阳山和嵩山调动。这是真正的叛乱!在军队的营寨里,寒浞带着逼真的悲痛对那些有穹武士说:“天子已经被蚩尤人谋害了,很久以来,那个蚩尤人冒充已经死去的天子住在王宫里,他和灵皇陛下长得一模一样!”——很凑巧,除了他死亡的结论是个谎言,其它所有细节居然全都属实;逢蒙还在有穹骑兵们面前还拿出了证据:彤弓素矢,射日天子的信物,他不在人间的铁证。于是,对天子的背叛成了为被背叛的天子的复仇,复仇的理由天衣无缝,无可辩驳。汗水滴在地图上,羿此时知道这场叛乱不可阻挡,因为就算他现在站在他的士兵们面前,他也会被当作冒充他的人被杀死,而他鬼使神差地失去了所有强大神圣的武器,他身上也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他是伟大的射日天子——似乎命中注定,他去了一趟天国,就成了一个已经失去了活着信誉的人……这时候,羿在地图上看到的景象慢了下来,他意识到,他已经看到了他正在度过的这一时刻,他正在这一时刻被预言和注定着,无论如何,他终将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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