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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在纽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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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宁宁,我当然信得过。”

王起明和郭燕都是为了驱除内心的不安全感,才如此坚定地夸奖宁宁。其实,他们的内心都有一点点不安。尤其是王起明,每当他听到女儿那一口纯正的纽约腔英语的时候,心就悬起来了一半。

终于到家了。

郭燕抱着小狗,先下了车,径直奔到客厅。

“Happy birthday”她双手高高地举起了小狗,小狗大概有恐高症,四支小爪乱蹬着,非常可爱。

“妈,我的狗。”宁宁跑过来,抱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Huny、Stueady,Lovely”地叫着。

王起明走了进来,看着杂乱的客厅,闻着那浑浊的空气,顿时皱起了眉头。他没说什么就上楼了。他想换下西装,穿上运动衫松驰一下。

他一到楼上,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怪味儿,他走近宁宁的卧室,门没有全关上,那股子怪味儿是从那里出来的,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没有马上换衣服,又返回了楼下,小声在郭燕的身边嘀咕了几句。郭燕的脸也立刻收回了笑容,瞬间变得惨白惨白。

宁宁只顾着逗小狗,根本没有留意这些变化,何太太的女儿温迪,斜眼看了他俩一眼,便站起来说:“阿姨,叔叔,我走了,再见。”

“谢谢你,温迪。”

王起明对那女孩子道了谢,但是眼睛并不看别处,只是盯着地面。

“温迪,你辛苦了,”郭燕看着丈夫若有所思的神态,便热情地对那小女孩说,“谢谢你。你回家告诉你妈妈,明天早一点来上班,有批货要赶。”

“知道了。”

温迪答应着,走出了门。

客人走出门后,房间里静极了,象是夏天一场暴雨来临前夕的闷热空气。

王起明,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他点燃一支香烟,陷入思考。

郭燕也在他身边坐下。

她当然知道即将爆发的将是怎样一场风暴。于是,她坐在丈夫身边,示意他不要发脾气,不要对女儿过于凶狠。

她捅了捅他的腰,以示提醒。

他没有接受这提醒,却把她的手拨到了一边。

她知道,这场冲突不可避免了。她紧张地期待着。

宁宁还在抚弄小狗。

这18岁的姑娘当然也嗅出了紧张空气中的味道。但她似乎并不在乎,低声哼着歌。

“宁宁,”他开始了询问,竭力在声调中注入一些平静,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不要因颤抖而走调,“你,学会抽烟啦!”

宁宁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但是马上又使自己镇定了下来。

“偶尔。”宁宁满不在乎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不是回答,而这种满不在乎的情绪,使王起明有些愤怒。

他增大了声音:

“我的问题是,你会抽烟了?”

“Yes。”(是。)她索性承认了。

“是不是大麻?”他追问。

“I……don’t know。”(我……不知道。)

“谁教你的?”

“Someone。”(一些人。)“哪些人?”

“你一定要知道吗?”宁宁冷静地反问父亲。

“这不重要。”王起明承认,“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Eoreun!”(好玩!)

她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两个字,站起身,一甩马尾松头发,向楼自己的卧室走去。

“站住!”

她没有站住。

“站住!”

“i want go to bed!”(我想上床睡觉!)她说。

“不行!”

“我要去睡觉!你没权利阻止我!”宁宁扭过头,充满仇恨地望着父亲。

“我有权利,我是你爸爸!”

“爸爸也没有权利,这是自由的国家!”

宁宁也大声地吼了起来。她的声音往常是那么悦耳动听,现在却显得尖细,难以忍受。

父女便就这样对峙着。

烟灰掉到了地上,王起明也没有察觉。

郭燕走到女儿身边,耐心地劝说:“宁宁,有话好好跟爸爸说,不要这个样子。爸爸,我,都是为你好,你知道吗?”

宁宁没有答话。

郭燕的眼圈有点红:“爸爸、妈妈辛辛苦苦地挣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吗?我们把你从北京接来,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你有一个好的生活,好的条件,好的……前途。你可,你可不要走偏了路呀。只要,只要你能幸福,妈就是累死了,也心甘情愿。”

说着,她伤心地哭出了声。

“为了我,为了我,”宁宁恶狠狠地说,“你们口口声声地说为了我,你们为我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王起明听了这话,觉得太冤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门:

“真是没有良心的东西!不为了你,为了谁,你说!”

“Who know。”(谁知道呢?)它它说。

宁宁把头一歪,又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王起明实实在在不习惯女儿的这种轻描淡写,实在不习惯她的这种姿态,甚至害怕她的纽约腔英语。

“我希望你放尊重点,从今往后,我不不允你在家里说英语,我听不惯,我受不了!”他吼叫着。

“以前非让我说英语不可,现在你又烦我说英语,你到底让我说什么话?”宁宁入说了中文,更带出了几分强硬。

“我要你说人话!”他又拍了下桌子。

“起明!”

郭燕觉得他的话也开始刺激人了。她想要制止丈夫,制止女儿,制止这场火山爆发般的突冲。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除了流泪,除了无可奈何地看着丈夫发怒,除了无可奈何地看着女儿蔑视和仇视自己的丈夫以外,她毫无办法。现在,她如同站在山下的行人,看着一辆失去控制的汽车坠下山崖,束手无策。

“你该说老实话,说人话!起码对你的父母!”

王起明发怒时,略带颤抖。

“好好,我说,我说。”宁宁把小狗往地上一扔,就说了起来。像座冰山化了冻,像水库开了闸,一下子,把积压在心底里的话全部冲泄出来。

“从十一岁,到十六岁,这漫长的五年里,你们管了我什么?你们知道我哭了多少回,又为什么哭?你们又知道我天天想,都在想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老实说,那时,我很想你们,过新年,过春节,我都非常非常想念你们。我知道,你们给我寄了很多钱,很多钱,可是,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爱,我需要爸爸结实宽大的胸膛,我需要妈妈温暖的胸怀。你们给过我吗?你们给得了我吗?她越说越激动,嗓子都变了声。

“爸爸,妈,我不是一个好孩子,我跟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今后,请你们别对我寄于太好、太多的希望。我……我……你们不了解我!”

“宁宁,那你就说出来,也好让我们了解呀!”郭燕有点哀求自己的女儿了。她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女儿有可能说出一些她最不愿听的事情,讲出一个悲剧来。

“你说吧,说!”王起明强压住自己心头的怒火,说。

“好,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们。”

宁宁陷入了沉思。她有一阵没有说,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的多,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我得不到你们的爱,我的心里冰冷如三九的冬天。在我16岁的那年,也就是来美国的前一年,为了听你们的话,为了进入美国,我去英文补习学校。我不愿意去学英语,但是为了你们,为了让你们觉得满意,我去了那所英文补习学校。

“在我的班上有一个男孩子叫刘雄。他很英俊,非常……爱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在一起学习英语,一起去餐馆吃饭,一起……去……他的家……后来,后来,我就怀了孕。”

“什么?”

王起明的眼珠子立刻瞪得要掉了出来。

“宁宁!”

郭燕的呼喊完全是撕裂心脾的顺喊叫。她伸出手来抓住丈夫的肩膀。

“你们喊什么!”

宁宁厌恶父母对于她几年前的怀孕表露出这种惊诧。

“现在你们知道了,着急了,喊出了声,可当时你们在哪儿?在哪儿?”宁宁反过来责问她的父母。

王起明和郭并听到了这样的责问,哑口无言,垂下了他们的头。

宁宁擦了一把眼泪,继续说:“在人工流产的手术台上,我疼,我疼!我喊你们,我大声地叫,妈妈!妈妈!你在哪儿?爸爸,爸爸,你为什么不来接我呀!那时候,我多么需要你们啊,我多么愿意你们用手拍拍我的头,哪怕是把我骂一顿也行呀!”

郭燕哭更伤心了,王起明额头上的青筋暴凸起来。

“那个,那个坏小子呢?”他追问。

宁宁颤抖着点上一支香烟,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吸着香烟。

这次,王起明并没有立即拦阻。

“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是个流氓。后来,他因为别的姑娘的事被公安局抓了起来。”

宁宁又把这一切说得轻描淡写,平平淡淡,仿佛她说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似的。

这样的姿态,王起明实在难以忍受,他想冲上去,揍这个不肖的女儿一顿。可是,深深的内疚又感染着他,使他没有勇气走到女儿面前去打她,甚至不敢抬头正面去看她。

“到了美国,”宁宁继续向下说,“你们一天到晚只知道工厂、生意、挣钱,就想把我成天锁在家里才好,这样你们就可以称心如意。我既成不了你们的包袱,又可以为你们看家。

你们既可以在外面充当财主老,又可在众人面前炫耀你们有一个多么乖巧的女儿。你们想一想,这不太自私了吗?”

她哭得好伤心,每一声都好像从五脏的深处发出来的,她哭得不能自己,由于双臂的不断颤抖,即头顶上小马尾松,也跟着不停地哆嗦着。

手上的烟灰也被震掉了长长的一大节,掉在了奶白色的地毯上,她使劲地用脚一捻,形成了一团乌黑的斑迹。那斑迹,在那没有一点污点,洁白的地毯上,显得那么刺眼。恐怕,这一辈子也弄不下去了。

她又抽了一大口烟:“我,我也是人哪,我也要有我的那份生活,我也要有我的朋友,和我的天地。难道,为了你们的成就,我作出的牺牲还不够吗?难道,让我到了美国还继续为你们作出牺牲?为了你们的地位,为了你们的面子,我就像那只狗一样,天天关在家里,为了三顿饱饭向你们摇尾乞怜吗?不,爸、妈,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去做!”

她说完了。她觉得已经把自己心头需要倾诉的都倾诉出来了。这使我感到一定程度的解脱。

她抱起了那只小狗,上楼回她的卧室去了。她的马尾松头发,在她头后一颠一颠地颤动着,象是一簇黑色的火苗。

宁宁离开了,客厅显得异常的空荡。

“可怜的孩子……”

郭燕说了一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王起明双手抱起头,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会儿,他长叹了声。

宁宁回到卧室,一头扑在了床上。

为了自己的哭泣不至发出太大的响,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

她哭着,在枕头下面,她的哭声“呜呜”的。她浑身上下哆嗦成一团。

哭了一会儿,她推开溻湿了的枕头,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地躺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两行清亮亮地眼泪,从眼睛里向外涌,挂在她的脸颊上。

今天?

今天是生日?我的生日。她想。

眼圈,已被那些高级的化装品,弄成了黑黑的两团,猛看上去,像一个干瘪的骷髅。

她又点上了烟,回忆着,今天下午杰姆斯对她的粗野。回忆着,十六岁那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她自怜自己的命苦,自怜自己所遭到的不幸。

她并不想用一些话来刺伤自己的父母,她知道说出来后,他们的心有多疼。当她看到爸、妈那种惊愕、伤心,在她的心中,也掀起了对他们的同情和怜悯,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在同情和怜悯里,还夹杂着一种快感,一种报复者的快感。

为什么让我出生在这个家里?为什么我就那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难道真的有命,我的命就那苦?她在想。

在中国时,虽然人人都羡慕我,说我命好,有个美国的爸爸、妈妈,花的是美金,用的是洋货,可我为什么总有一种感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她这样问着自己,在回忆中把自己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寒冬大雪之中,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到香山。香山,冬天的香山,大雪中的香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只有漫山的树木和我。

我爬到了山顶,数不清摔了几个跟斗。我在山顶上,北风呼啸之中,尽情地哭,哭,哭!

我是多么怕有人看见我象个傻子一样地在香山的山顶上哭。

我又是多么希望爸爸妈妈从遥远的美国突然来到这里,听见我的哭声!

爸爸!妈妈!

就是你们给我的特殊,就是你们给我的美金,给我招惹来了数不清的麻烦。

在街头,我象一块肥肉,招来了那些俄狼般贪婪的青年。

我不知道他们是追求我还是追求我的钱袋。

在戏院,在舞场,我成了一朵芬芳无比的鲜花。鲜花招引来了无数蜂蝶,我也无法区别这些蜜蝶飞来飞去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有你们——在美国的爸爸妈妈。

你们,你们送来的美元,使我无法判断,使我失去了正常分辨美丑的能力。

我陷进了泥潭,无法自拔。

现在,你们拼命的让我读书,你们也不想想,自从上初中,我就没有一天能安心听课,安心做功课。每次来信都催我好好学英文,中文学多了没有用。

你们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说,你就快来美国了。快了,快了,也许就明天,或下个礼拜。你说我能安心的学习吗?几年来,老实说,我的心早就散了,看见了书我就头痛。

你们又常常给我举便,某某硕士开餐馆,某某博士烫毛衣,书读多了,也挣不了大钱;就是真的读出来,年薪五六万,养个房子和汽车。日子也是紧着裤腰带。

学作生意吧,你们又嫌我太小,没有经验,一定会上当受骗,刚刚想做点什么,又说我笨,说我傻。

我到底应该怎么活,什么才是我的出路呢?

宁宁想,不是我不适应美国,而是你们不适应我。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去打工,挣我自己的那一份钱,来养活自己,明天我就跟他们谈判。

不久,宁宁和衣而睡,沉入梦乡。

此时,王起明和郭燕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

想来想去,他们也没有找到答案。漫长的夜晚,他们无法入睡。

14

清晨。

王起明迷迷糊糊地听到楼下响起了报时的钟声。

他坐起了身,一个人先下床,走进了浴室。

他已经养成了早晨洗澡的习惯,象美国大多数人一样。

早晨起来洗澡,与其说是为了卫生,为了清洁,不如说是为了头脑清醒。让热的、温暖的水,把一夜的浑浊冲刷干净;让那怡人的液体清醒头脑,使陷入麻木的身躯一下子振作起来。

洗澡对,他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去和女儿做一次认真的谈话。对,他有信心,使女儿理解他;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试图去理解女儿。

洗完澡,他感到轻松了许多。他用一条大毛巾,擦着湿淋淋的身子,走出浴室。

“起明!”

这是谁在喊?

“起明!”

这是郭燕。她的声音,凄厉,哀婉,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他围上毛巾,冲出了浴室。

郭燕从楼上跑下来,跌跌撞撞,好象在楼上撞见了鬼。

“宁宁,宁宁……”她喊叫着。

王起明不由分说,从楼梯口夺路而上,向楼上奔跑。

卧室——宁宁的卧室——房门大敞,没有人。

王起明又各另外的房间找去。

书房,没有。

客厅,没有。

阳台,没有。

厨房,也没有。

他在整幢房子里寻找,高声叫喊:“宁宁——宁宁——”

没有她的回应。

郭燕举着刚刚捡到一张纸,奔到了王起明的身边。

“起明!看!她留下的!”

王起明走过来,接过那张纸,急切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爸、妈:

我走了。

原谅我。我没有打招呼。因为我不想叫醒你们,我知道,你们为工厂、为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所以,现在我就不声不中响地走了。

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惹你们生气的话,使你们伤心的话,我很后悔,请你们忘掉这些话。其实,我并不是想让你们生气。我爱你们。

爸、妈!

我长大了。在美国,象我这么大的青年,一定要一脚踏出大门、自谋生路去了。可你们总是想把我关在家里,这对我、对你们都没有好处。只有真正做到象你说的,要学会独立思考,人才能长大。现在,我要出去闯一闯,就象你们一样。

爸、妈,我走了。

别太为我担心。

爱你们——这是真心的。

你们的宁宁

晨五时

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十分潦草:

爸、妈:

有两件事,爸的头疼药,我已买好了,放在冰箱旁。

妈给我买的衣服,我没有全拿走。

妈妈留着自己穿吧,纽约的冬天很冷。

再见!

宁宁

王起明的头象被人用拳重重地击了一下,耳鸣目眩。

刚刚洗完的身体,又出了一身无名汗。头上,还没有干的头发里,水流了下来。

那只刚刚买回来的小狗,蹲在角落里,伸着小红舌头,警惕地注视着新主人异常的神色。

“我要报警!”他说。

“报警?”郭燕问。

“对,马上。”

“马上?”

他急急忙忙地拿起电话机,拨了911。

911一拨就通。

王起明用最简洁的英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希望警方能够帮助他找到宁宁。

电话里传出了警察冷漠的声音:“这个,恐怕我们帮不了什么忙。”

“为什么?”

“她18岁了。”

“18岁又怎么样?”

“根据法律,如果你把你的女儿——18岁的女儿——关在家里,那么违反法律的,很不幸,是你。”

“是我?”

“对。如果你没有别的情况要报案,那么,我这里还有其它的……”

王起明愤愤地不顾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混帐法律!”他骂着。

他们给自己所知道的宁宁的朋友都打了电话。

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没人知道。

郭燕说:“也许,也许,她会打电话来。让我们等一下。”

他们放下电话。

王起明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象关在笼里的豹子。

终于,电话铃响了。

郭燕抢先一步,说:“我来接!”

她激动地拿起电话听筒。

“喂!我是秀梅,你们快到工厂来吧,出事了。对,快来!”

秀梅一见他们走进门来,就急忙迎上去,说:“老板,您看,上个礼拜我就提醒您,这批334肩上用错了线。可您说先冲出去再说。现在,您看!”

她用手一指工厂门口堆放着的二十几箱退货。

“退货?”王起明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全退回来了!”

秀梅说到这儿,脸胀得通红,喘着粗气。

王起明的怒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他大声地吼叫起来:“退货了就怪起我来了!我难道就没叮嘱过你们吗?”

众人没有一个敢吱声的。

“是我让你们用错了线的?”他一边在工厂厂房里头转悠,一边发泄自己的一肚子怒气一肚子邪火,“打衣服的马虎,熨衣服的干什么去啦?包装的也是吃闲饭的吗?都干什么去了?

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批退货,里里外外一共是六万八千块;可别以为我手头有多少钱能挡住,实不相瞒,填窟窿的钱,我可是一个字没有!要想挣工资,要想吃饭,没别的,把这些货两天内重新打好,给人家送去;要不然,咱们一块挨饿——谁也别埋怨谁!”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嗓门越来越高,用词越来越严厉,一点面子也不留。

郭燕在一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她知道丈夫心里窝的火有多一半是冲着宁宁来的。

工人们不知道这一层,都低着头。

“咱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在海外,找个活儿做,挣上俩我儿,可真是不容易。这么大拨大拨地退货,我可受不了,你们也该明白!”他说,“愿意干的,这两天加班加点,开夜车,把这点活儿赶出来;不愿干的,甭说别的,给我走人,我欢送!”

这一番火爆爆的训说完,他一转身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临进门,他把办公室的门摔得山响。

大伙放下手里头的活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静地,谁也不吭声。

王起明如此凶神恶煞、暴跳如雷,这是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的。他们都被这一阵狂风暴雨震慑住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

郭燕知道,这个时候她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她笑了两声,对大伙说:“他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说了就好,说完了就过去,大伙谁也别往心里去。话说回来,这事也难怪他发脾气:饭碗要是砸了,你们说谁不急呀!”

她这么解释两句之后,又说话儿:“这些衣服虽然说是让人家退货了,可也用不着重新再打,把肩拆开了,前片从腰部往里打,把肩上的线换过来就行了。两天,我看能赶出来。

大家多受点累,就算是帮我的忙吧!”

说着,她先坐下,拿过件衣服重打起来。

这一席话,说的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都默默地做了起来。

办公室里,王起明双手捧着头坐着,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什么都没想。

过了半天,郭燕从外面走进了办公室。

“工厂,我来管。”郭燕对王起明说,“你出去找找。”

他点点头。

随后,他去了宁宁的学校,老师说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

警察局他也去了。警官向他耸了耸肩,一摊手,表示这事警方无法介入。

这些预料之中的结果加重了他内心的烦乱。他钻进汽车,马上拨通了阿春的电话。

“有事吗?”

“有。”

“重要吗?”

“很重要。”

“来吧,我等你。”

这几年,王起明养成了习惯,遇见了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无法排除的苦恼,他总是去见阿春。在阿春的温柔婉转的音调里头,他心灵中颠簸的船只能变得平稳起来,他的烦恼愁苦会烟消云散。

“问题在于,”阿春手里托着半杯白兰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看见杯中的白兰地跳耀着金黄的颜色,“你自己。”

“我自己?”

“对,你小题大作了。”

阿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平静地对他解释,“既然你下了决心把她从中国带来,既然你下了狠心把她推向社会,你又为什么为自己做的这一切而大惊小怪呢?”

“可是,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淡淡一笑,“抽烟,脏话,大麻,性。可这又怎么样呢?这就是社会呀。你在决定让她走进这个社会的时候,这一切都早该想到的呀!”

“那不是太……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吗?”

阿春把酒杯放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

“要记住,”她说,“你现在是生活在美国。美国,表面上乱哄哄,实际上,它有它的规律,它有它的法则,它有它的——游戏规则——这都很严格。它的道德观念也只在这规则内起作用。你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你怎么能够要求你有又儿既生活在美国,又持一个中国的传统观念呢?那不成了畸形了吗?”

“可我是真的害怕,”他忧心忡忡地说,“她这一走,出现了些意外,我意想不到的事。”

“她不走的话,她的一切你都能意想得到吗?她吸大麻,你想到了吗?她在中国的怀孕和流产你想到了吗?”

他哑口无言。

“意外并不是昨天才发生的,只是你昨天才知道罢了。”

“我怕。”

“你怕什么,可怕在事情在后头哪!”不等王起明往下说她又接了下来,并离开了台子,手里拿着酒杯,来回踱着步子,“不错,是没有人写过这方面的书,因为它市场太小,不赚钱,中国移民毕竟在美国的数量太小了,有谁去真正的关心他们,研究他们呢?”

她走到窗口,眺望着蓝天说:“移民,移民子女的教育,多么深奥的题目呀。不要说小孩子,就是成年人也同样,面临着一场巨大的痛苦和一场触及灵魂的文化冲击,美国人叫cultural shock。移民就像断了肢体的人,再重新接起来一样,要骨骼对着骨骼,神精对着神精,皮肤边着皮肤,活生生的缝合起来,多么痛苦,又多么难熬哇。一些人,就是对付着接起来了,你也会发现他的走路,他的动作,他的神态是那么的不协调,那么难看。”

王起明听得入了神,香烟屁股烫痛了手指,他急忙把烟头弄灭,又重新点上了一支。

“至于移民的子女,特别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他们完全被新的环境弄糊涂了,好坏分不清了,标准全变了,价值观也靠不住了,象新衣服一样全换了。他们甚至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

“他们舒服吗?”

“舒服?”她冷笑一声,“他们舒服得了吗?他们会反抗,本能地反抗这一切,又不自觉地去吸收这个新社会给他们带来的一切。他们一下子变得什么也不是了。既做不了美国人,又不再是中国人。新的生活完全陌生,旧的生活方式又被丢进了大海。”

王起明钦佩地望着阿春。

阿春接着说:

“什么华青帮、青龙帮、鬼影帮,现在又加上了越南帮。

他们杀人、抢劫、贩毒、卖淫,这都成了美国社会的一大灾难。他们这些年轻人的父母呢?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的子女,这些本来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去杀人越货,他们对此束手无策。为了活命,他们拼命工作,没有时间去教育孩子,也没有能力去管教他们。因为他们的英语不如这些孩子,社会知识也不如这些孩子,甚至连精力也不够了。怎么办?只好看着他们的孩子变成魔鬼。”

“那么,我们没有办法了吗?”

“没有。”

“一点没有?”

“对于这些年轻人,我们很难做什么事。因为这是历史,人不能抗拒历史。”

“可是……”

“就具体的人而言,你当然有事要做。”

“做什么?”

“防备。”

“防备?”

“对。”阿春十分有经验地说,“你要防备宁宁周围的人,隐藏在幕后的人。他们当然知道你是生意人,有几个钱在手上。他们会下手,向你下手。还有……”

“还有?”

“另一种可能。他们利用宁宁做人质,逼你交出巨款。”

他认真地听,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实话,他有点紧张。

他正因为紧张,他才要认真地听阿春讲,阿春是个老移民,她的经验比金子还可贵。

“其实,”阿春象是在总结,“你是在管闲事。”

“管闲事?”

“对。”

“谁?”

“你。”阿春肯定地说,“美国的法律,是以人的权力为基本,她18岁了,你就再也没有权力去干涉她的事情。”

“怎么是干涉?”

“是干涉。”

“可她还不懂事,没有成人呀!”

“从明年开始,你的税务会有一个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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